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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衡门 刚被判官带

很奇怪, 面前的人,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明明他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才是。

甚至不止是他,从踏进这个宗门开始。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挥之不去了。

仿佛……他在这里待过了很久, 但柳一白确信自己从未来过这里。

杜清越最后还是收下了一部分谢礼,毕竟能看得出来对方是真心感谢的, 同为宗门大师兄, 是能理解一二的。

“既然贵宗的弟子已经送到, 我们还另有任务,就先行告退了。”

杜清越这么说了,宋怀舟自然是不好再挽留,客气地送人离开,他的视线扫过玉清宗的那几名弟子, 在看到柳一白时, 下意识多停留了片刻。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他还是很快就把这抹熟悉抛开。

看样子是玉清宗的新弟子, 说不定自己之前想挖人过。

“我送几位离开。”宋怀舟话刚说完,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仿佛是什么炸开了一般,余波甚至震得修为不够的弟子下意识后退。

大家一同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里波动的灵力, 混杂着一股浓郁的魔气。

护山大阵被破了, 宋怀舟面色一凝,都顾不得招呼他们, 身影瞬间已经消失在了原地。随后衡门其他弟子陆陆续续都往那边御剑飞去。

出事了!

留在原地的玉清宗弟子们面面相觑。

杜清越看着不远处升腾的魔气,衡门这是明显遭受了入侵, 不知道敌方实力如何,他既然在这里,总不好坐视不理。

“大家……”他原本是想说随我去看看的, 但也不知怎么的,心口狠狠一跳,还未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你们先联系宗门,然后就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虽然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直觉是怎么回事,但他不能拿同门的师弟师妹们的安全冒险。

大家脸上都写着担忧,因为习惯了听他的话,才没有提出异议。杜清越一走,他们就立刻给宗门发送消息。

“怎么回事?”有弟子惊恐地叫出声,“消息无法传递出去!”

柳一白也立刻自己尝试了,果然,不管用什么办法,消息都无法传递出去。

结界?

他心中的不安更盛,而除了不安,还有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不能……决不能等在这里袖手旁观。

***

杜清越到达声源之地时,现场已经一片惨烈了。

地上到处都是了无生息的衡门弟子,鲜血四溅,甚至就只是杜清越站在这里的一会儿功夫,又一群身影从高处落在了地上,杜清越赶紧施了法术去拦。

但那已是无济于事,这些弟子都已经没了气息,或许是因为毫无招架之力下死得太快,他们的眼睛都不甘心地死死瞪着,胸口的血窟窿正咕噜噜冒着血水。

畜牲!愤怒一瞬间直冲杜清越的头脑,他的手都在发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罪魁祸首,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可当他真的看到那个让人无法分辨面容的一团黑雾时,血液却又在那一瞬间凝固下来。

杜清越不得不没出息地承认,比起愤怒,此刻身体更本能的反应,是恐惧。

直击灵魂的恐惧。

上次在魔海时,他其实就已经见过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判官了,那时候就已经让人心惊,如今短短几月过去,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实力又精进了。

此刻这里的人,没人是他的对手。

杜清越只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而后就是庆幸,还好他没让其他人跟过来。

而另一边的宋怀舟,显然是愤怒大于恐惧的,同门弟子的惨死,早就让他红了眼。

那都是他一个个挖过来的弟子,是朝夕相处的师弟师妹,可是现在,随着判官的手起刀落,几乎是对方每动一下,就有无辜的弟子丧命。

“衡门所有弟子,都往后退!”他大声冲着人群吼道,自己却死死捏着剑往前冲。

不是不怕的,那是修士对于危险本能的直觉与反应。

可现在,胸口的那团火快要把他焚烧殆尽,以至于连死亡与恐惧都可以被抛在脑后。

***

杜清越咬紧了牙,剑已经握在了手中,人却没动。

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良知让他无法袖手旁观,但现在上去,无异于送死。他与衡门说到底也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情,还不值得自己拼上性命。

可刚这么想着,面前却飞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一白。

该死!

杜清越脸色一变,他在找死吗?不是让他不要来吗?心里虽然这么想的,可这次他却没有再犹豫了,立刻跟了上去。

同门与外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柳师弟!”

柳一白没有回头,他的眼里只有宋怀舟和判官的身影。

打不过也没关系,师尊给过他不少宝物,至少应该能挡住一会儿,至少能把宋怀舟救下来。

不能见死不救。

无论这地方是不是诡异得让他觉得熟悉,柳一白都做不到见死不救。

三道身影齐齐冲在最前面。

离得近了,他们终于能从那团黑雾中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冷冷审视这三人,那股令人心惊的危机感更加明显了。

判官抬起了手,或许这三个人加在一起,在他眼里也只是一挥手的事情。只不过这次,他倒是没有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了,反而多了几分兴味,打量的目光就如同在挑选自己更感兴趣的玩具。

最后,他的视线是落在了宋怀舟身上。

几乎是同时,宋怀舟的脸色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了,下一刻就要脱离自己的身体,疼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更是一点也动不了。

该死!

柳一白也已经意识到判官这是在对宋怀舟出手,他愈发着急了,手中金光一闪,宋怀舟的面前瞬间多了一道纱衣模样的仙器,一息不到的时间,已经自动贴合到男人身上,肉眼再看不见。

这是先前楚筝送他的法器之一,果然让判官的动作慢下来,但也只是片刻,宋怀舟正要趁着这个机会施展法决,身上的那层纱衣已经破碎了,方才的疼痛感,也再次袭来。

“不自量力。”

随着沙哑的声音响起,身体的防御在一点点被瓦解,宋怀舟的意识都因为疼痛而开始模糊起来。

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猛然睁开眼。

“师尊。”

衡门的掌门、和还在的长老们几乎都在这里了。

掌门的视线扫过满地的尸体,翻涌的气血让他手死死地攥成了拳。

“你这魔修。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泛着翠绿色光芒的杀阵形成一张一道密密麻麻的网罩了过去,其他长老也纷纷从旁协助。

然而判官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周身黑雾似乎更浓厚了,向着四周扩散开,抵挡住压迫他的灵力。

差距悬殊太大了。

即使不断有宗门弟子加入帮忙,可黑色的魔气依旧越来越盛,终于在最后一刻,灵网被猛得挣开,破碎时也把众人都震飞了出去。

作为这道攻击的主要的施法者掌门,更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师尊!”其他人都急着查看,却见判官没有给人空隙,那仿若没有实体的黑雾就这么飞了过来。

“所有人退后!”

掌门带着大家往下,刚落地,宗门内金光大闪,是护宗大阵,终于开启了。

这护宗大阵还是前不久玄天宗的纪公子亲自来布下的。刚刚有长老去了阵眼处。

看样子阵法终于成功启动了。

判官果然被隔绝在了阵法外,他也看出阵法是谁布置的,因为已经感觉到了上面宿敌一般的气息。天道对它选定的气运之子极尽宠爱,连这灵力里,都带着天道规则的气息。

眼看着他暂时进不来,所有人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就听那黑雾发出呵呵呵的难听笑声,而后,空中竟然多出了几个被束缚的人。

杜清越一看就脸色大变,那些都是他们玉清宗的弟子。

原来是因为联系不到外界,他们打算回宗搬救兵的,却闯进了判官一早设好的阵法里。

判官没打算往里闯了,只是带着这些人,转身就消失了。转身之前,杜清越觉着对方是看了自己一眼的,他这次连犹豫都没有,立刻就跟了上去。

这些弟子都是被他带出来的,若是今日有什么事,他定然无法原谅自己。

柳一白更是紧跟其后,一同消失在原地。

宋怀舟自己伤得不轻,也想跟上去,却被掌门拦住。

“三长老和五长老跟过去看看,其他人清点本宗弟子,另外赶紧给玉清宗……”

话没说完,就见两道身影御剑从上方落下来。

***

楚筝一路上都心急如焚。

衡门?

判官为什么偏偏盯上了衡门?

到底是巧合,还是他有什么目的在里。

修仙界像衡门这样的小门派不胜其数,要说有什么特殊,对于楚筝来说,只是因为它是前世收留柳一白的门派。

因为了解过,她也知道,这样的小门派,在判官面前,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果然,人还没到,就已经看到衡门满目疮痍的惨状。

月魄急转而下,顺利穿过护山大阵,反而是随行的陆云之,猛得被隔绝在了外面。

楚筝顾不得客气了,眼看着掌门已经是气息微弱,赶紧先拿出丹药来,先把人的气息稳住。

有其他长老在清点弟子的损失,哪怕是还没统计出来,光是看上一眼,就已经能猜到结果。

每个人脸上都是沉痛而悲伤的,楚筝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然而,她还没把丹药都掏出来,就听一名弟子问她。

“楚真君,你是收到你们弟子的求救消息来的吗?他们刚刚被判官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枯元散 只有你可以

楚筝离开衡门的时候, 陆云之还站在护山大阵外等着,看样子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刚刚探寻了一番,”他开口, “暂时没发现判官的踪影。”

楚筝没说话。

她没有着急到失了分寸,但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冷意, 和连这冰冷也无法掩盖的愤怒。

陆云之应该也是察觉到了。

“你别急, 我来想办法。”

说完, 男人闭眼凝神,似乎是在联络部下了。

楚筝却在这时收到了纪珩的传音符。

“阿楚,往东边,我来给你指路。”

等陆云之抬头时,楚筝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他伸手, 连女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似乎现在, 他最常见的,就是楚筝的背影了。那是前两世, 不曾有过的。

第一世的筝儿就像是一张白纸,他是颜色最浓、筝儿摆脱不掉的一笔,所以筝儿生出了感情;前世, 又是他伪装得足够完美, 所以楚筝也捧出了一颗真心。

而现在……

陆云之没有任何优势。

他就只能看着,看着这个人奔赴远方, 看着她的世界越来越大,世界里的人越来越多。

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但很快, 他就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无所谓,除了离开,阿筝要做什么都可以, 就算离开也没关系,反正只要自己想,就没什么是他抓不住的。

他又看向下边在护山大阵保护下的衡门,哪怕是没进去,那嘈杂与狼藉,也仿佛近在眼前。

男人的眼里一片漠然。

他只是在想着,这个判官,虽然还不知道是谁,但他的出现,倒不是坏事。

不过是个血窟手而已……

***

杜清越追出去以后就发现了,判官好像在故意等自己。

对方始终保持着自己能跟上但追不上的距离,直到离衡门远了,前边的身影才慢了下来,也让杜清越看得更清楚了,被困在黑雾里的玉清宗弟子们已经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脸上都挂着惊恐的神情,嘴里也在大声叫嚷着。

听不清楚,却能从口型辨认出来,是在叫——

“大师兄!”

“大师兄救命!”

杜清越咬住牙,连剑都握得更紧了,猛得提了速。

身后的柳一白转瞬间被甩开了一些,他立刻调动全身灵力追赶,等追上去时,正看到杜清越与判官纠缠的身影,眼看着杜师兄明显落了下风,立刻也持剑加入进去。

判官那双幽红的眼睛往他这里扫了一眼,柳一白便发现自己的剑被对方的魔气缠绕住了,连同身体也被束缚着无法动弹了,他尝试调动灵力,没有成功,反而被重重摔到了地上,激起尘土飞扬。

身上的法器自动在身后抵挡了一下冲击力,却依旧震得柳一白喉间腥甜。

他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下一道攻击已经向自己袭来了,速度太快,转瞬间已经到了跟前。

关键时候,是杜清越提剑挡在了面前。

“柳师弟,”杜清越低声说道,“我来拖住他,你找个机会就逃。”

“呵,”柳一白还没回应,反而是判官先发出一声冷笑,“还真是个称职的大师兄啊。怎么?为了他们,你愿意去死?”

杜清越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剑挡在柳一白身前。

打是打不过的,他有自知之明,若说有什么一线生机,就是面前这人的傲慢,对方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杜清越沉住气,趁着判官似乎在等他回答的空隙,一剑挥了过去,黑色的雾气刚刚阻挡,那剑气却突然一个转向,冲向被困的弟子们。

不知道是不是确实打了判官的措手不及,居然真的解开了众人的束缚。

杜清越能感受到判官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快走!”他想也不想地大喊出声。

大家在刚刚其实就已经吓破了胆,所以这会儿纷纷拉着几乎无法动弹的柳一白就往后撤。

奇怪的是,判官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又转向了杜清越。

似乎是笑了。

“他们倒是跑得快,这就是你拼死要救的人吗?”

***

其实已经跑出去的人,表情也都不好。

飞剑在空中快速飞行,恐惧与担忧同时交织着笼罩在他们身上。耳边只有风声,和不该出现在修士身上的粗重呼吸。

大概是过不去心里那关,有人出声:“我们留在那里也是送死,这个时候,拉扯也没有意义。”

可也有人反驳:“但杜师兄哪怕是送死,也没有放弃我们。”

大家不说话了。

柳一白闭着眼。

他想着衡门的惨状,也想着刚刚杜清越的身影。太没用了,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这个时候,什么也做不了。

杜师兄……杜师兄怎么办?

他不想把杜清越一个人留在那里,可又不得不面对自己只能成为累赘的事实。

现在的他,连剑都召唤不出来了。

正这时,却突然听到有人在喊。

“楚真君!”

他一愣,从背他的弟子肩上一抬头,就看见迎面御剑而来的女子。

看到她,一众人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几乎是迫不及待就迎了上去,什么都来不及说,只剩下杜清越。

“楚真君,您快救救大师兄,他一个人在判官那里。”

有人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

楚筝的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听到杜清越还在判官手里,她还没完全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受伤的柳一白都来不及过问,留下丹药就又离开了。

反正只要人活着,其他的,总归是有办法的。

那个该死的判官!

楚筝的心里憋着一团火。

从到了衡门开始,一路燃烧到了现在,却片刻不敢停,直到看着躺在地上的杜清越时,那团火瞬间燃烧到了顶峰。

月魄在她的意识控制下顷刻间飞出,横在杜清越面前,挡住黑影的最后一击。

两道光影蹦跶出剧烈的对抗,楚筝两手捏决,控制着月魄硬生生抗下这一击,甚至将判官逼退几步。

趁着这个机会,楚筝闪身上前,月魄到了她的手中。

“清越,”楚筝视线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人,话却是对杜清越说的,“你没事吧。”

杜清越其实不太好,受了伤是次要的,刚刚判官不知道给他喂了什么药,现在他全身经脉仿佛都在疼,好半天,才能回答一声:“嗯。”

这个时候,不能分楚筝的心。

那两道身影没有一句废话,很快就撕打到了一起。

杜清越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眼里的情绪逐渐被惊讶替代。

他能看出来,不同于刚刚游刃有余的戏耍,这会儿的判官认真得多,但就算这样,楚师叔每一招都能接住,哪怕处处被动,她也确实接住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明明记忆里,她还应该是默不作声、会拿余光一直看着自己的模样。

杜清越失神到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直到黑袍男人的出现。

刚刚还只能防守的楚筝,在陆云之的加入后迅速转为攻击。他们仿佛配合了无数次,默契得无人能插足。

判官的攻击也变了许多。

他明显不想纠缠,只过了几招,整个人突然如雾一般散开。

他要跑!

楚筝意识到了,立刻施结界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面前的黑雾彻底消散。

她还想追,但一转头看到地上的杜清越,咬咬牙,终究还是掉头回去了。

***

消息传得很快,这一晚各个宗门都不平静。

衡门为甚,玄天宗来了两位长老帮忙处理后边的事,而玉清宗也因为杜清越的受伤几乎所有人一夜未眠。

钟贺和二长老从洞府里一出来,大家都上前了两步。

“师兄,怎么样了?”

“清越没事吧?”

钟贺的表情很不好,沉着脸没说话,还是二长老开的口。

“清越中了毒。”

“什么毒?”

“枯元散。”二长老呼出胸口的闷气,才继续解释,“这个毒药,会一天天吞噬修士的修为,越是催动灵力,吞噬得就越快。直到……彻底成为一个废人。”

所有人都是呼吸一滞,难怪掌门的表情这么不好,哪怕是一个普通的修士,也无法接受自己最后成为一个废人,更何况杜清越是掌门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一直是按宗门继承人来培养的。

谁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楚筝站在人群的后方,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手。

跟前世一模一样,不对,是比前世更糟糕了。前世的杜清越,只是修为停滞不前,无法突破了。

可现在,他却要成为一个废人。

楚筝经历过,她太清楚这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站了多久,直到听到有人在叫她。

“楚师妹。”

楚筝本能地抬头,眼里还茫然着:“宗主。”

看她这个样子,钟贺也叹了口气:“楚师妹,你跟我来一下。”

楚筝停顿片刻后便跟了过去。

钟贺是要问今天发生的事情,作为宗主,这会儿哪怕是再悲痛,他也得把正事做起来。

楚筝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才大致地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

钟贺听完后问她:“你觉得判官为什么把衡门作为目标。”

楚筝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只是偶然。”

“偶然吗?但是楚师妹,据我所知,这次衡门与玄天宗的结盟,是你搭的线,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偏偏选了衡门?”

楚筝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但一晚上混沌的头脑,却在这个问题里,被一瞬间惊醒。

是的,她选择衡门,是因为她重生了。

那判官呢?总不能他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太过诡异了,却又挥之不去。可就算是重生,也没必要对衡门下手,前世无论是柳一白还是衡门,都太过不起眼了。

楚筝的思绪越来越乱。

钟贺倒是没再逼问下去,反而语气柔和了不少:“楚师妹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我换个问题,你觉得陆云之和判官比起来,谁的实力会更胜一筹?”

楚筝再次思考起来。

“我无法说,判官的进步速度非常快,但陆云之……应该也不会差。至少现在,不会差很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事实上,无论他们谁更胜一筹,陆云之其实没有立场来帮我们对付判官。他甚至乐见其成我们两败俱伤。你看衡门,再看看清越。”说道杜清越,钟贺的语气不可避免地还是多了些沉重,“现在在损失的都是我们,楚师妹,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们需要反过来利用他。”

“不对,是你,只有你可以利用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残魂 他是他自己

杜清越终于醒了。

他修为的事情没有外传, 除了几个知情的长老,对外只说是受了重伤,但宗内隐隐还是有风声, 说二长老每天都亲自去调理,每每皆是面色沉重, 宗主更是下了谁也不能打扰的命令, 应该是伤得很重了。

所有这些, 楚筝都是听夕月说的。

她没去看杜清越,这段时间她就一直一个人在洞府里,将那些从藏经阁借来的丹药、蛊毒的书,一本一本地翻过来。

柳一白的伤看着重,但其实服用过丹药以后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有杜清越……

楚筝找不到太多关于枯元散的记载。

夕月的话还在通过传音符传过来。

“师尊, 杜师兄是真的伤得很重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心。

楚筝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嗯了一声。

夕月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最后只能叹了口气:“他人还挺好的, 怎么会这样?那……没什么办法吗?”

“我还在找。”

大概知道楚筝的心情不会太好,夕月这个话唠难得没再多说什么。

“那师尊……你也要注意身体啊。”直白的关心, 哪怕是最真心的,也让夕月有些烫嘴,又赶紧多加了几句, “我也会帮忙想办法的, 还有师弟,我也会照顾好的, 你不要担心。”

直到等到那边最后一声“嗯”,传音符彻底燃烧成了灰烬。

夕月站在原地沉思了好一会儿, 最后叹口气,算了,先把自己能做好的做好, 不要让师尊担心。

等一回头,猛然看到伫立在不远处的身影,唐夕月吓了一大跳。

“尊上?有什么事吗?”

尊上是什么时候在这的?站了多久?夕月竟然一点察觉也没有。

男人的视线还落在刚才传音符燃烧的地方,这会儿才淡淡收回。

“无事。”

话音一落,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

楚筝收到了陆云之的不少传音。

“还在找解药吗?”

“枯元散至今没有解药的记载。”

她只听了几句就没听了,听到的最后一句,是陆云之问她。

“你还要待多久?”

多久?楚筝没理。

她在翻完了手中的书后终于放弃了自己来寻找这个毒药的破解之法。楚筝就这么躺在打坐台上,混沌的脑子慢慢清明一些后,也终于回忆起了其他不对劲的细节。

不行,她现在不能继续在这里待着。

正想着,腰间的灵迅牌亮了,是陆云之。他每天都会这样,但今天仿佛更加频繁了,频繁到楚筝几乎能察觉到对方按捺不住的急切与烦躁。

她原本照例是不想理的,但想了想,还是坐起来,输入自己的灵识。

陆云之的虚影骤然出现在她面前时,眼里还有几分意外,就像是没想到她会回应自己。

“有事吗?”楚筝问他。

男人片刻就稳住了神情,只目光还停留在楚筝的身上没有移开。

他们太久没有见面了,或许也没有多久,但对于陆云之来说,还是太久了,久到想要给她时间去冷静的人,自己开始焦躁起来。

嫉妒连唐夕月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愤恨杜清越那个废物让她这样费心费神。

不甘唯独自己得不到她的任何关注。

诸般情绪就这么一同煎烤着他,让原本还能冷静的男人情绪慢慢走向失控。

是的,他还能冷静,还能忍受楚筝的疏离,接受她无法再爱上自己的事实,不过都是因为,至少阿筝是在他面前的,至少自己能看到她。

就像现在。

他的目光从楚筝的脸,移到她身下打坐的灵台上,想的却是上次阿筝合欢蛊发作,他们就是在那里缠绵的。

陆云之宽大衣袖里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些焦躁与火气都被安抚得平静下来,却又换成了另一种火。挠得他心痒,又酥麻。

“找到了没有。”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那略显不正常的暗哑。

“没有。”

陆云之抿了抿唇,再开口时放软了语气:“两个人,或许能找得更快一些。”

“不了,”楚筝想也没想地拒绝了,“书中若是真有法子,宗主也应该知道。”她沉默片刻,“我才突破,这些日子就先闭关巩固一下修为,你暂时不要打扰我。”

可能是因为陆云之的表情不太好,她又加了一句。

“等我闭关结束了再说。”

陆云之只能听到“等我”这两个字。他原本还试图说什么的——

“你现在……”

话音刚出,楚筝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宫殿又变得空旷起来,带着它名字的冷意。

焦躁的情绪又开始攀升了。

好烦,怎么办?一刻也不想跟她分开。

***

楚筝安抚过这个不确定因素后,把洞府里留下自己还在的假象,才离开玉清宗。

她到面馆的时候,纪珩已经赴约了。

可能这会儿不是正吃饭的时候,店里比较冷清,两人所在的二楼更是没人。

纪珩已经选了靠窗的位置。

“面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我还没点。”他说道。

“没关系,现在点也行。我也没想到你来这么快。”

说起来,这也算是楚筝第一次约纪珩出来了。

纪珩不是话多的人。

这次楚筝也异常沉默,这家店还是她之前推荐给时楹他们的,如今却仿佛尝不出味道了。

她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明明已经辟谷的人,吃起饭来都斯文儒雅,楚筝想起第一世的几次见面。

“纪珩。”

纪珩看过来。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纪珩想了想:“你可以问。”意思是他不一定会回答。

“你跟柳一白,是什么关系?”

楚筝问得很快,问话时,死死盯着纪珩的眼睛,想要捕捉里面的情绪。可也许是对方早有准备,她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小白每次危险的时候,你都在?玄雪窟、灵犀秘境,还有这次,也是你给我指的路。”以前楚筝还没觉得有什么,一次两次,只当是巧合。但这次,就由不得她不多想了。

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受伤,让楚筝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警惕过于尖锐了,她又放软了语气:“纪公子,我不是要质问你,只是……事关我的徒弟,我才……”

“阿楚,”纪珩打断了她,倒是没听出任何不悦来,“我没怪你,你不需要跟我解释的。”他停顿片刻,“这件事,我确实没有办法跟你解释,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柳一白。”

他说得坦然,清风明月的脸上,是楚筝熟悉的正气。

几世都是如此。

哪怕是第一世的时候,他也是想留下自己的孩子的。

他本来就是气运之子,其实楚筝都想不出来他有什么会伤害柳一白的理由。

她有些理亏。

“嗯,我相信你。”

说到底,谁都有秘密,自己不也有一堆无法解释的事情。

“衡门那边怎么样了?”他们开始正常交流。

“这次衡门死了五十多名弟子。”

楚筝心一紧,手把筷子抓紧了一些。

“这次是我的疏忽,你让我关照他们,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纪珩还在继续道歉。

“不是,”连楚筝自己都没想到判官会对衡门出手,“跟你没关系,如果不是你提前设了护山大阵,这次衡门损失会更严重。”

纪珩最后嗯了一声。

楚筝从面馆出来,又去了衡门。

因为是受了判官的攻击,所以各宗基本上都派了人过来慰问或者帮忙,柳一白也在。

他站在宋怀舟旁边,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表情与这衡门内的气氛一样,都沉重得很。

还好小白的记忆并不完全,他若是完整地记得前世,看到这些同门的尸体、师兄师尊的悲痛,该有多难过。

楚筝最后也没露面,她只放下了一堆丹药就离开了。

她的洞府还是走时的样子。

但一进去,楚筝还是发觉了一些不对。

有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她脚步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里走,果然,没多久,就看到灵池中央的坐台上熟悉的身影。

视线对上,她甚至能从男人的眼里,看到某种忍到极致一般的疯狂。

下一刻,陆云之的身影蓦然消失,转眼就瞬移到了楚筝的面前。

“去哪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后的低沉,不等楚筝回答,男人突然靠近俯身,几乎埋在了楚筝的颈间,察觉到女人想要后退,他伸手一把揽住了对方的腰。

鼻尖动了动,是在嗅什么。

“你去见纪珩了。”

他得出了结论,话里带着森然的寒意,显然,这股寒意是针对纪珩的。

楚筝没想到自己身上明明一点纪珩的气息都没沾到,他怎么也能察觉出来。

想了想,还是承认了。

“我只是去了衡门一趟,正好碰到了他。”

撒谎!

撒谎!

明明不是碰巧,他们明明待在一起很久了。

“所以你愿意跟我说话,是怕我来找你,想稳住我是吗?”

楚筝语塞,陆云之还真是说对了,她以为把陆云之安抚一番后,能让他短时间内不找自己。

她不知道,事实正好相反,尝到了腥味的猫,只会更难耐。

所以在洞府门口徘徊了许久后,陆云之给自己找了理由。阿筝现在情绪不稳定,修炼的危险程度高。

他就在旁边看着。

是的,他不打扰,看着就行了。

像那天楚筝突破时那样,能让他看着就行了。

可楚筝不在。

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陆云之感知不到她在哪里,这种感觉真糟糕,糟糕透顶了。他的依赖,仿佛比有情蛊时还甚。

陆云之没有去找,而是如同自我惩罚一般等在这里,他知道楚筝会回来。

至少现在会回来。

那如果有一天,她不回来了呢?

陆云之想不到,想不到要怎么把人握紧,或者……让她把自己栓住。

直到此刻,他任由属于楚筝的气息往自己身体里钻。

人,果然都是贪心的。

看到了虚影,就想看看真人。

看到了真人,就想触碰。

陆云之确实碰了。

楚筝的身体蓦然僵住,皮肤传来温软的触感,仿若是男人的唇印了上去,然后她清晰感觉到湿热的舌尖舔舐过自己的脖颈。

下一刻,她手中灵力汇聚,一把将人狠狠振飞了出去。

陆云之没有抵挡,楚筝眼看着他的身体撞到了一边的墙上。

但男人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目光里闪烁着藏着偏执而阴鸷的光。

“阿筝,”陆云之就这么迎着她带着怒意的目光,“你愿意骗我,也行。”

总归,是还在乎他的。

***

纪珩刚回到宗门,就被廖虎告知,宗主在等自己。

他去了白良的峰头。

“师兄。”

白良点头:“纪师弟,你先坐。”

纪珩依言在下方的椅子上坐下。

对于白良为什么会找他,他没什么情绪,甚至连猜测都没有,只管对方说什么,就听什么。

明明……

明明被楚筝邀约的时候,他就不是这样的。

他一路上都在想楚筝为什么找自己,她会说什么?自己又该说什么?

怎么样才能多待一会儿?

“纪师弟。”

纪珩看过去,没让脑海中的思绪影响到脸上的表情。

“柳一白,跟你是什么关系?”

纪珩的脸上终于有了错愕,楚筝能猜到,是因为自己在她面前露出的破绽太多。但宗主是怎么……

“师兄怎么这么问?”

白良的脑海中已经回忆起柳一白的脸:“我从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就觉着……奇怪。他给我的感觉,有一种奇怪的熟悉。”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熟悉是因为,他身上有你的气息。”

一个平平无奇又资质普通的人,跟纪珩可谓是天壤之别,身上怎么会有纪珩的气息?

“阿珩,他就是你丢失的那一魂是不是?”

纪珩没有立即出声,但他的反应,就已经是回答了。

白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难怪,难怪纪珩最近神魂稳定了这么多,原来都是那一缕残魂的反哺。

都已经是高阶修士的人了,此刻心脏却跳动得尤其快,还得死死捏着座椅的扶手,才能稳住心情的起伏。

纪珩是天才。

是玄天宗的天才,也是整个修仙界的天才。

这样的天才,偏偏有这么一个缺陷。而现在,弥补缺陷的机会就近在眼前。

是的,只要这个缺陷不再存在了,只要纪珩能无所顾忌地使出巅峰水平,他们玄天宗、整个修仙界,都能站起来了。不用再受那陆云之的气,那个判官,也不会是对手。

他每这么想一分,心中的激动就增加一分。

直到纪珩的声音终于传来。

“师兄,”他的声音要冷静得多,“柳一白,他不是什么我的一魂,他就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我要你 交融

白良刚刚激动的心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倒是忘了自己这个师弟的性子, 残魂归体,那柳一白,就注定了要消失。

按纪珩的性格来说, 确实不会同意做这种事情。

“阿珩,此事, 并非只关系你一人。我看过柳一白的生平, 他身上有你的善念与纯粹。若他能一直如此, 神魂消散之际,便是你残魂归位之时。”

“但也有一种情况,是无法归位的。”

纪珩眼里闪过惊讶,这确实是他以往未曾听说过的。

“你随我来。”

白良见状起身。

他带着纪珩去了玄天宗的藏经阁,玄天宗去修仙第一宗门, 藏经阁自然也宏伟壮观, 白良带他去了最上面不对外人开放的楼层。

“这些都是当年师尊留下的, 你可以看看。”

纪珩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本。他很快就找到了白良想让他看到的那页。

“若残魂误入歧途,道心受损, 亦反噬本体。”

白良看着他难看的脸色,也是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你也要看清楚现在的危险。判官也盯上柳一白了, 他一定什么都知道, 才没有杀柳一白。”

“不杀他,而是要引他入魔。”

原来如此。

纪珩大概也想明白了, 判官当时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独独留下了柳一白。

他不敢杀柳一白。

现在的柳一白如果死了, 自己的残魂定然可以归位。所以当初仙门在玉清宗齐聚时,判官却出现在了柳一白那里。

他是想趁着柳一白刚从灵犀秘境出来,用现实与秘境的落差, 来引诱柳一白走火入魔。

可衡门呢?

衡门又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他不知道,柳一白应该也不知道。或许,只有阿楚知道。

***

楚筝去看了杜清越。

杜清越现在住在玉清宗的人望山上,这里是修养最好的地方,峰内的灵池平时也是不对外开放的。

二长老已经不会日日都来了。但宗门上下,仍旧是重视这位大师兄的。

最好的药材、丹药往他这里送,还有弟子专门伺候。

跟前世差不多。

但也只是开始,没有宗门会一直不计成本地去供养一个……废人。

山上没有多余的人,理应安静才是,但靠近时,楚筝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阵灵力的波动。

她隐藏身形没有惊动对方,就站在树梢上,看到的就是正在挥动着剑的杜清越。

锋利的剑芒夹杂着混乱的灵力,胡乱砸向周围,掀起一阵阵飞沙走石,不难想象出此刻它主人的愤怒与暴躁。

灵力动用得越多,枯元散就会带走越多的修为。

杜清越应该知道才是。

他是在宣泄,或者说,在舞最后一剑,楚筝也没拦。

她想起今天回雪来殿时,夕月告诉她,宗主找过她。

“问我想不想入他门下呢。”

她倒是单纯,没想太多,楚筝却是知道的。钟贺……已经在寻找替代品了。一个优秀的首席弟子,或者是一个以后能接替他位置的人。

毕竟前世,他也是这么做的。夕月不合适,就又挑选了别人。

作为宗主来说,他做的其实没什么错。但站在杜清越的角度呢?

他从风光无限的大师兄,到最后看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地超过自己,看着只有自己停滞不前,看着围在周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变得独来独往。

如果说前世的楚筝还不能完全感同身受的话,此刻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的她,大概能更懂了。

对他们修士来说,没有什么,比不能拿剑了,更让人绝望了。

***

楚筝感受到的灵力在慢慢减退。

及至到最后,杜清越像是卸了力,所有灵力撤去,他整个身体直直地从空中往下落去。

没做任何防护,仿佛就准备这么落到地上。

楚筝手往上一抬,下坠的身影迅速停了下来。

杜清越其实并不是完全耗费了所有灵力,只是刚刚有那么一刻,他确实是想着,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

死在自己还算体面的时候。

难道要真成一个废人,等着看师尊、师叔们、师弟师妹们那些“惋惜”的目光?

那真的还不如死了。

这样的念头正挥之不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被托住了。

杜清越知道此刻自己身下灵力的主人是谁,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灵力正托着自己的肩,是怎么的温柔,就像是在安抚他那满腔的暴躁。

杜清越所有的抱怨与怒气,暂时一点点地平息了下去,可转眼又涌出更大的悲哀。

再过些时日,自己连这灵力的气息,都无法感知了。

身体平稳落了地,杜清越睁开眼,楚筝已经近在眼前了。

“清越。”她开口唤了自己一声。

真奇怪,虽然楚筝的辈分更大,但因为比自己更晚入门,在杜清越的潜意识里,总把她当做需要照顾的师弟师妹。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不知不觉得,就一直成了被她照顾的一方。

明明很怕看到别人同情的眼神,可此刻的杜清越,却在楚筝的目光中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落泪。

“楚师叔。”

方才狂躁发泄的人仿佛不存在了,面前的男人,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温润模样——

如果不是颓败的神色还未完全褪去的话。

楚筝不知道该怎么出言安慰。

上一世,她因为陆云之,那点心里隐藏的情愫早就消散,两人的交集也越来越少了。

杜清越出事的时候,她去见了人。

但当时也是这样,楚筝沉默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还是杜清越看出她的为难一般,对她挤出笑容:“楚师叔,没事的,你别担心。”

彼时大家也只当他就算受了伤,也总归能养回来。

却没想到他的修为与道心一直受损,从此停滞不前。

宗门自然不能有一个修为无法精进的大弟子,于是杜清越的位置,慢慢被边缘化,最后被彻底替代。

这一世,更糟糕了。

楚筝心里不是滋味,他是为了保护宗门弟子,还有自己的弟子,更何况自己上一世还承了他的情,所以此刻的她,情绪要比上一世起伏更大。

“宗主与大家都在想办法,”她开口,“你先别丧气,总会有办法的。”

杜清越倒是想扯出笑容的,失败了,就只能低低应了一声:“嗯。”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等回了神,楚筝手指一抬,围绕在杜清越身边的灵力自动消退。

哪知没了支撑后,男人的身体却突然往地上倒。

楚筝神色一变,情急之中径直瞬移过去,一把将杜清越扶住了,这才发现对方的脸色已经苍白得不像话。

楚筝立刻往他体内输注灵气,同时也在探查,男人体内仅剩的灵气在到处乱窜。

而刚刚的消耗过度,对于本就闭塞住了的经脉来说,更是无异于自毁。

楚筝握着杜清越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

心疼、愧疚,压得她心脏沉闷得像是要喘不过气。

“没事的,”现在,这话换她来说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没去看清越的脸,对方现在应该是不想让自己看见这狼狈的一面了。

不知过了多久,确定杜清越灵力暂时稳定了,楚筝才准备收回手,肩上突然一沉,她愣了愣,动作停下,是杜清越将头搭了上去。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某个角落里破空,直直穿过来。

楚筝抬头往气息的方向看过去,没看到人,却仿佛已经对上一双含着怒意的眼眸。

可埋在她肩上的杜清越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了,并没有感受到这股杀意,反而唤了一声。

“楚师叔。”

他没有隐藏他的痛苦,压抑的声音是楚筝熟悉的绝望,她同样经历过的绝望,她听到杜清越问:“我应该再也不能修炼了。”

楚筝想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杜清越的背。

“不会的,总会有办法。”

她说这话时,视线没有再往那边看了,即使她能感觉到那股暴戾的魔气,随时都要冲过来。

但终究没有。

“清越,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放弃你的。”

***

楚筝一离开人望山,陆云之就果然出现了。

男人如她想的那样,阴鸷的眼里是无声的质问与控诉,甚至表情比她想象中要更加扭曲。

“不会放弃他,是什么意思?”这话几乎是咬牙切齿问出来的。

楚筝没理,自己往雪来殿去,陆云之就跟在她身后。

声音不依不饶地传过来。

“他前世这样,今生也这样,那就是他的命。”

“你还想把自己搭进去?”

“受点伤就跟你博同情,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他就是对你居心不良。”

楚筝进了静思阁,男人也跟个鬼影似的跟进来了。

“你还让他靠在你身上,你看不出吗?你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吗?”

“楚筝,我才是你的道侣。”

“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会一直是你的道侣。”

楚筝盘腿打坐后闭上了眼睛,她试图屏蔽外界的声音。但显然,屏蔽不了陆云之,他的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

“你还要对他负责?你怎么负责?”

“他想靠你就给他靠?那他要别的呢?你都给?”

自从解蛊后,陆云之在楚筝旁边,一直都是无声的时候偏多。他只会像一个影子一般跟在自己身边。

此刻的他却像是气急了,话都变得多起来,语气一声比一声急促。

楚筝始终没理,直到这略失态的声音慢慢停了下去,她还是闭眼继续专心地修炼。

再睁开眼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见陆云之坐在自己面对面的位置上。

他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仿佛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视线对上时,男人眼里有狼狈一闪而过。

“阿筝,”可他到底还是把声音软了下来,“你跟我说说话。”

楚筝想了想,也确实开口了:“我先出去一趟。”说话时,起了身。

陆云之神色僵住,他那好不容易平稳下去、藏好了的情绪,这会儿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更加疯狂,让他几乎一丝理智也剩不下。

他一瞬间追上了楚筝,伸手把她抓住。

“你要去哪?”怒气上冲,冲得他发昏,手却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你又要去找杜清越?”

他快疯了,他只要想到杜清越靠在楚筝肩上的模样,就觉得自己真的要被逼疯了。

可被他抓住的女人,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动怒,她甚至愿意开口解释:“清越现在情况特殊,你别跟他计较。”

这话仿佛火上浇油了:“阿筝,别管他了,你别管他了!”陆云之的语气有些失控,猩红的眼里全然都是无法掩藏的恨意

是的,恨意。

好像因为不能恨楚筝,就恨着楚筝以外所有的人。

“陆云之,你前世也不是这样的。”这种恨意是他前世没有的,甚至是不屑的,“你说过,对情敌,你赢也是光明正大地赢。”

“是,我前世不是这样。那也是你先变的,你前世也不是这样的,你前世明明没有这样。”陆云之盯着楚筝那双冷静的眼眸,现在的自己,一定像一个疯子,可他恨死了,恨死了那些贱男人的亲近,恨死了楚筝不阻拦他们的亲近。

恨死了所有人都来吸引她的目光。

恨死了谁都能在她的心里占一席之地,让她的世界变得那么拥挤。

他得不到的,凭什么别人可以得到?

“你别管他,你不能管他。”

楚筝垂眸,是的,前世杜清越逐渐被边缘化时,自己已经跟他渐行渐远了。虽然她也会提供一些举手之劳一般的帮助,但归根到底,楚筝还有自己的生活,还有……陆云之。

她分不出太多的精力。

但正是因为如此,此刻的她,在回想起来时,才更加愧疚。

“嗯,前世我亏欠了他,今生也是。所以我才要弥补,陆云之,放开。”

陆云之没放,他仿佛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只能死死抓着她,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离开。

“阿筝,”好一会儿,他问,“如果把杜清越的毒解了,你是不是就不欠他了?”

楚筝愣住。

她承认,她是在逼陆云之,没想到真的逼出了结果。

楚筝低头,对上陆云之妥协的眼。

“真的有办法吗?”她脑海不自觉闪过杜清越绝望的模样,一时间连问话都小心了几分,唯恐是假的。

陆云之把她抓得更紧了一些:“嗯。”

楚筝松了口气,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又问:“你要什么?”

***

理智在告诉陆云之,他现在应该说不求回报,他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这样说不定阿筝就能对自己心软。

可她现在这么问自己。

“你要什么?”

陆云之的唇动了又动,那句“什么都不要”,始终说不出口,等发出声音时,他听到自己说——

“我要你。”

他的视线扫过楚筝的眼睛、鼻子、嘴唇,感受着掌心的那只手,又重复了一遍:“阿筝,我要你。”

想要,太想要了,每一个地方都想要,想到心在疼,骨头在疼,密密麻麻的疼让他舍弃了那一丝可能会让阿筝心软的机会,只想要这近在咫尺、可以触手可及的抚慰。

渴望排山倒海,吞没了一切,陆云之拉着楚筝的手用力一拽,怀抱被填满的一瞬间,心里的空缺好像也被填满了,所有的愤怒与委屈,都奇异地被抚平了。

现在的她,好乖。

但所有的温顺都是因为杜清越。

这个念头让男人的心疼得皱在一起。

“你为了他,都愿意做到这种……”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罢了,罢了。”

为了缓解疼痛,他低下头,噙住了楚筝的唇。

才一碰上那片柔软,男人所有的自制力悉数瓦解,什么纠结都抛去了脑后。

太久了,他有太久没有亲近楚筝了,此刻,他近乎贪婪地汲取楚筝的气息。

如同情蛊每次发作时那样,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想要,他想要,好想要。

从前真的只是因为情蛊吗?

可他现在明明也是同样的心情。

***

楚筝禁闭着唇。

但陆云之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含着女人的唇瓣,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似的,吮吸、碾磨,乐此不疲。

楚筝睁眼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情蛊已经解了,但他好像没变,这张脸上现在是一样的急切、甚至是痴迷。

他一只手还握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则禁锢在自己的腰间,然而除了这两只手,男人的魔气也已经释放出来,将自己紧紧包裹,甚至攀爬上了她的皮肤。

楚筝甚至能感觉到,那魔气中还有陆云之的灵识,就如同自己每一寸皮肤都在被他触摸。

楚筝终于维持不住淡定了。

三世的经历,大概陆云之比她都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陆……”

楚筝下意识想阻止,才发出一个声音,男人的长舌便熟练地趁虚而入,扫荡过每一个角落,唇舌纠缠,夹杂着啧啧的水声,一瞬间把这个亲吻变得又凶又急。

没一会儿,陆云之一个翻身,把楚筝按在了身下。这个姿势更方便了他的动作,让他能尽可能地把自己的身体贴近楚筝,恨不得与她融为一体才好。

陆云之闭着眼睛,却也知道,楚筝一直在看自己。

他想说,不要看我,他光是这么被阿筝看着,身体就已经无法支持地发热。

可他又想让楚筝看,想让她时时刻刻看着自己,哪怕是看自己欲望中丑态。

陆云之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欲望的熏蒸中变得更红了。

他总算是看到了楚筝没那么清明的眼睛了,这样才对,这样才对,没道理只有自己欲生欲死。

***

楚筝有些心烦意乱。

修炼之人都是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声音的,就像她这样,哪怕有片刻的迷乱,也不会有太多的反应。

可身上的男人不一样。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的,陆云之粗重的呼吸始终在耳边盘旋,还有喉间时不时的闷哼,无一不在彰显着,他有多快乐,或者说,有多喜欢。

她曾经……喜欢陆云之什么呢?

如果说上一世,她是被陆云之蒙蔽了,那筝儿的那一世呢?自己明明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人,那又是喜欢他什么呢?

此刻在这样的心烦意乱中,楚筝好像有了答案。

她沉迷的,可能是男人汹涌的爱意。

他的爱,并不热烈,却密不透风,又如影随形。好像他没了自己就不行,又好像,他非要把自己变得同样如此。

“阿筝。”陆云之在唤她,“你也抱抱我。”

楚筝在他不停地催促中抬起了手,回抱住时,才想起男人已经脱去了衣裳,她的手才一挨上去,就听到陆云之呼吸又重了几分。

“阿筝、阿筝……”

他就这么一声声地叫着楚筝的名字。

楚筝被他叫得想收回手,却被男人用魔力死死按住,挣扎间,指甲反而划过他的皮肤,抓出几道血痕来。

“嗯~阿筝。”

陆云之声音更重了。

他居然能被指甲抓伤吗?

“阿筝,”陆云之不想给她思考的机会,“你还记得我们前世双修的法决吗?就当做一次修炼好了,就只是一次修炼。”

彻底融为一体时,陆云之的头埋在楚筝肩上,就像那天杜清越做的那样,半天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阿筝。”

楚筝想起前世,两人也在静思阁里做过这种事,最沉迷的时候,不分昼夜,好像都恨不得死在对方身上才好。

“陆云之。”

她终于出了声,开口的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唤的是前世那个他,还是此刻眼前的人。

可显然,陆云之没有去纠结这个问题,他被叫住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僵,抬头与楚筝对上视线,眼里的温度越来越灼热。

到最后,便只剩下原始欲望驱使下的疯狂。楚筝作为修炼之人,不至于承受不住,但不断堆积的快感,仿佛能腐蚀人的理智,让人变得没那么清醒。

“阿筝。”陆云之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识海,把识海打开,让我进去。”

楚筝没回应。

识海中灵气的融合,是更深一层的神交,但要彼此非常信任。毕竟对于修士来说,没有什么比识海更为隐私的了。

陆云之大概也知道了她的警惕,妥协了。

“那你进来。”他握住楚筝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又蹭了蹭她的脸,语气急带着诱哄,“那你进来,你不想看看我吗?”

其实应该想说的是看看他的修为,但男人偏偏说得暧昧。

楚筝到底是输入了自己的灵力进去。

灵力进入身体的一瞬间,陆云之舒爽到缓慢吸了口气。

识海变成了一个无底洞,贪婪而不知餍足地疯狂索取,将每一分属于楚筝的气息都牢牢锁住。如果可以,他甚至恨不得把每一寸血肉都换一遍,让它们都带上阿筝的味道。

“阿筝~阿筝。”

身体与灵魂,仿佛一起到达了顶点,让陆云之的眼睛彻底失神。

阿筝。

要是所有一切都能重来,该有多好。

***

唐夕月已经在雪来殿外徘徊了一会儿了。

师尊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好吧,尊上也是。现在大殿被尊上的结界笼罩着,谁也无法进去。

难道师尊又要突破了?

按理说不该打扰的。

但她想起了自己刚刚去看杜师兄时,对方特意问了一嘴师尊。

“楚师叔这几日,在忙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夕月觉得杜师兄问这话的时候,表情既纠结,又幽怨。

她出于本能没说尊上的事情,只说师尊忙。

但想到杜师兄现在特殊的情况,总觉得还是应该跟师尊说一声。

她再次抬手,正想传音呢,面前的屏障却突然破了。师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夕月?进来吧。”

唐夕月愣了愣,很快就抬脚往里走。

殿里只有师尊坐在主位上,真奇怪,平时尊上不是一定会跟师尊形影不离吗?

这样的疑惑一闪而过,但也没细想。

“师尊,这几天都没见你,是在修炼吗?”

楚筝眼里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还是应了一声,又问:“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今天去看了杜师兄。”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说起杜师兄,这殿里温度仿佛都低了不少。冷飕飕的。夕月继续说下去,“感觉他的状态……好像不是很好。”

现在杜清越的情况,在玉清宗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大家什么反应的都有,有惋惜的,但也有暗里幸灾乐祸的,但无论什么,对于现在的杜清越来说,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

楚筝已经从陆云之那里得到了准信,这会儿倒是没那么着急:“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夕月当然知道师尊一定会想办法。

“那……师尊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感觉杜师兄,挺想……”

话还没说完,屏风旁传来珠帘碰撞的声音,她声音戛然而止,侧头看过去,就看见从那边走出来的尊上。

尊上还是那身黑袍,面无表情的脸这会儿看上去格外阴沉,但又在看向师尊时,悉数化作了柔情。

等等,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尊上现在,全身都是师尊的气息,太浓郁了,浓郁到几乎一眼就能让人猜出来,这两人几天来都是在干什么。

夕月窘迫地低头不去看了,太尴尬了,自己刚刚还问师尊是不是在修炼,完全没往这方面想啊。

但奇怪的是既然是神交,怎么师尊身上没有这样的气息。

“你杜师兄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尊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上去是坐到师尊旁边去了,“我们已经找到了办法,会帮他恢复的。”

“真的吗!”一听这个,夕月也顾不得刚刚的尴尬了,惊喜地抬头,“杜师兄真的能治好吗?”

楚筝点点头:“你先不要声张,我们还要做些准备。”

她说我们的时候,旁边人的心情仿佛变得十分好,手指搅动着她的衣角。

唐夕月看这两人秀恩爱,也没什么坏心情,算了。反正两个都是她最爱的人,能这样幸福也好。

而且她现在注意力都在杜清越身上了。

“师尊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乱说的。”她也是真的高兴,“太好了,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宗内多少讨厌的传闻。都说宗主要开始谋杜师兄的替代品了,像杜师兄那样修为好,人品也好,对师弟师妹们也都这么好的人,去哪找……替~代~品?”

最后几个字说得吞吞吐吐,因为她觉得自己要被尊上的冷眼冻死了,尊上在生气?为什么?因为自己夸了杜师兄?

不说了,她讪讪一笑:“那什么,我就先去修炼了。”随即一溜烟没了影。

服了,恋爱中的男人真小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贪心 共感

唐夕月走后, 楚筝就回到了静思阁。

才坐下,陆云之在身后就像幽魂似的缠了上来。他虽然只是从背后抱着楚筝,可带着灵识的魔气却从各个角落, 顺着怀里人的皮肤攀爬。

一直到楚筝皱眉动了动,察觉到她抗议的陆云之这才停了下来。

楚筝算了算时间, 折腾了有些时日了。可能从清越来看, 自己露了一面就几天没了踪影, 确实会忍不住多想吧。

她正想着,左肩沉了沉,一侧头,就对上枕在自己肩上男人的视线。距离太近,连他的睫毛都能看得清楚, 以及那双眼里此刻若有似无的缱绻。

楚筝转回头, 收回了目光。

大概是这种像撒娇的动作跟陆云之性格不符, 以前很少见他这样,如今却俨然轻车熟路。

楚筝没拦, 只是问他:“枯元散,要怎么解?”

这问题她昨天没问,可能是不觉得陆云之会在这种事上骗自己。

“魔族有一种秘法, 可重塑经脉。但要以沧澜玉髓为引。”

沧澜玉髓……

楚筝心头微微一振, 那是魔族秘宝,连她也听说过。

“我记得沧澜玉髓只能用一次。”

“嗯。”陆云之回答时, 额头又在她肩上蹭了蹭。

他其实并非舍不得,之前不拿出来, 是因为恨,恨杜清越心怀不轨,恨他能让楚筝在意, 连同楚筝曾经对那个人的爱,都成了自己如今恨意的来源。

所以哪怕知道楚筝会伤心,他一开始也没打算出手。

腐肉就该挖去,痛也只是痛这一下。

而现在……

陆云之鼻尖轻轻嗅了嗅,感受着好久未曾有过的满足。

算了,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多……”楚筝的谢字还没说出口,感觉到自己突然被咬住,识趣地停了下来,转而问,“会有什么危险吗?”她想知道得再清楚一点。

陆云之松开了咬她的牙齿。

“危险?”他想了想,“重塑经脉可能会有些痛苦,”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比起成为一个废人,这也不算什么危险吧?”

这话没错,现在只要有机会,什么都值得一试。楚筝也不觉得杜清越坚持不下来。但她的表情却没有因此放松,隔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那你呢?”

修仙界就是这样,获得与代价从来都是对等的。重塑经脉这种逆天而行的事情,往往也意味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是楚筝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回答。

直到楚筝侧头,就见陆云之正盯着自己看,男人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间的空白,就像是在理解自己这话里的意思。

那双漆黑的眼里墨色翻涌,四周白色的帷幔倒映其中,被风吹得一飘一荡。

“我?”好半天,他才轻笑了一声,“我倒不至于为了救情敌,把自己置身危险中。”

说完,把楚筝抱得更紧了一些。

“阿筝,你在担心我吗?”

楚筝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也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她确定陆云之一定会把事情做成。如果说几句好话,就能让他尽心尽力。

倒也划算。

***

楚筝又去看了杜清越。

杜清越看到她时,眼里一瞬间的惊喜清晰可见。

“楚师叔。”

下一刻,从楚筝身后出现的人,就让他眼里的笑意凝固住了。

如果光是陆云之的出现,可能还不至于如此,但男人身上,属于楚筝的气息太过明显了,恨不得昭告天下他们这几日都是缠绵在一起的。

“杜师侄精神倒是还不错。”陆云之打量的目光扫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如果是之前,他这样阴阳怪气一个病人,楚筝肯定要说的。

但现在还得指望他,于是楚筝只当做没听到地嘱咐:“清越,这几日,你好生浸泡灵池,每日泡足两个时辰。另外明天起,我会让夕月来给你送药,你按时喝。”

这些都是重塑经脉的前提准备。

杜清越听出其中的不对劲来。

“楚师叔,是找到了什么办法吗?”他这么问的时候,却没什么惊喜在里,毕竟如果真有办法,他都能想象到楚筝得付出怎样不小的代价,“我的命我认,如果是需要楚师叔你牺牲自己……”

因为太过急切,他的手下意识向楚筝伸出,但还没碰到人,一把冰冷的剑就横亘在中间。

杜清越视线稍移,就对上了脸的主人因为不满而泛着寒意的眼。

“在我面前担心这种问题,你不觉得可笑吗?”

确实,没人能在陆云之眼皮子下伤害楚筝,没人比他更有底气和身份说这样的话。

他们是道侣,男人的身上还带着强烈的楚师叔的气息。

这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杜清越慢慢收回了手。

楚筝也安慰他:“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只是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你先按我说的做,等我回来就是。”

杜清越低低应了一声好,只是目光再没有往楚筝那里看了。

陆云之的眼神越来越危险。

他早就知道这家伙对楚筝的心思不纯,但以前的杜清越,掩饰得还算好,始终端着他那副大师兄做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几乎像是在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把楚筝当做唯一的光想要握住。

该死的。

什么光?陆云之被自己的想法气到了,手一伸,牵住了楚筝。

真想把觊觎楚筝的所有人都弄死,这是他的。

这么看来,让杜清越成为一个废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

楚筝从杜清越那里离开后,就与陆云之回到了魔界。

魔宫里还维持着他们先前离开时的模样,到处张贴着喜字,红绸的装饰也还在,都是上次他们结契时留下的。

陆云之带她去了房间,楚筝站在门口没动,还是已经先进去的陆云之回头看她。

“怎么不进来?”

“来这里做什么?”

她不觉得沧澜玉髓会在这里。

陆云之转过身来:“我们上次的仪式,都还没完成。”其实如果是按修仙界来说,倒也差不多了,这里最重要的就是结契。但是……

“民间拜堂过后,还有交杯酒和洞房。”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顿了顿,是想起第一世,红烛中掀起盖头时,女人在烛光跳动中那双紧张的眼。虽然那时候的她也是不情愿的,可也不似如今这样冷淡。

他们本该从那里开始,本来应该是他们一个好的开始。

陆云之满心旖旎,但对于楚筝来说,现在诸事缠身,她实在是没有心思去回忆这些往昔,此刻更是下意识皱了皱眉:“陆云之,我们是来拿……”

“沧澜玉髓的,我知道。”陆云之看出她的急切,把她的话接了过去,“但是……”他停顿了片刻,“阿筝,这个秘法的实施,要损耗我近两成的修为。”

楚筝愣住。

她无从辨认真假,但这确实是比较合理的代价。

“枯元散的期限是一个月,哦不,”陆云之皱了皱眉,“因为杜清越的过度催耗灵力,只剩半个月。”

楚筝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因为理亏。这催耗灵力,还是她默许的。

“所以在那之前,判官的事情要解决了,否则他恐怕会趁我修为损耗的时候有所动作。”

他把什么都考虑到了,倒是让楚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继续站在原地,看着折返回来的的陆云之停在自己面前。

男人弯腰,牵住楚筝的手,两只手都分别握住了。

“我都布置好了,出征之前讨一些慰问,总不过分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边的屋里退,手还牵着楚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