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婚 一世情(十
筝儿也没想到陆云之会回来得这么早, 盖头被掀开时,她不敢抬头,只是低头盯着男人的黑色靴子看, 身侧的两只手紧张不安地在袖内死死抓着衣角。
直到那根刚刚挑了红盖头的喜秤被男人放在了她的下巴处,筝儿被迫扬起头与男人对视。
筝儿平日里作为丫鬟, 再加上陆朗的缘故, 向来不会特意去打扮。但今日成亲, 自然是例外,府里的人从晨起就开始为她精心梳妆了。
让她看起来似乎格外不一样。
陆云之的眼里有一抹异样的神采一闪而过,然而不敢与他对视太久的筝儿并没有发现。
在筝儿的眼里,面前的人明明一身红色喜服,可身上那股挥散不去的肃杀之气, 使得他的身上很难看出几分新郎官的喜庆来。
“爷。”被他盯得紧张, 筝儿不自觉就叫了一声。
这一声好像把男人叫回了神, 慢慢收回了手,筝儿立刻低下头, 余光里瞥到陆云之的脚步是在往桌边走的,没一会儿,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筝儿不敢逗留, 起身走过去。
桌上已经放好了下人准备的交杯酒。
但两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动,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陆云之伸手碰了碰杯子。
“有点凉。”他开口。
筝儿做下人久了,下意识就接话:“奴婢给您温一下。”可刚一转身, 就被陆云之握住手腕,一把拉了回来。
男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俯身下来。
这一串动作做得极快,筝儿都没反应过来,唇上已经传来温软的触感,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脸,下意识咬紧了唇,直到腰上被人捏了一把,筝儿不自觉地张开了嘴,有什么顺着两人相接的唇齿被渡了过来。
是陆云之刚刚抿进嘴里的酒。
筝儿很少喝酒,辛辣的刺激并不讨她的喜欢,这会儿更是,她的脸已经本能地皱到了一起。
这样的反应,反而像是取悦了陆云之。
男人眼里罕见多了些笑意,却没因此而心软,依旧吻得又狠又急,所以筝儿哪怕是不喜欢,也只能不停地吞咽着那些被渡进自己嘴里的酒,但因为受不了那股辛辣刺激,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陆云之的手抚摸上了女人发红的眼角,眸色越来越沉,身体的热意在不断攀升,他好像找到了比血腥更能刺激自己的东西了。
一吻终于结束,筝儿手扶着桌子不停喘气,气息还未平稳,就见男人把另一杯酒往她那边挪了挪。
“以后不要自称奴婢,还有,”他问,“知道怎么温酒了吗?”
怎么温酒……
筝儿的脸热得厉害,知道陆云之的意思就是让她照做,只能默不作声,好像这样就能逃避。
得不到回应的男人手指敲了敲桌面,不重不轻的声音,却如同催命符一般,逼得筝儿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她又偷偷瞥了一眼陆云之,男人的眼神没有波澜,但意思很明显,不是她不回应就能躲得掉的。
筝儿端起酒杯。
躲不过去,她只能忍着羞耻,学着陆云之的样子抿了一口酒,抬头,男人长得高,她还是踮着脚,才触碰到对方的唇。
但也只到这里了。
后边的,就怎么也做不下去。
把自己嘴里的喂给别人,筝儿哪怕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实在动不了。
陆云之漆黑的眼眸因为离得太近更有压迫力了,半晌,他像是对只会碰着他嘴唇的人也没了辙,手揽过女人的腰把主动权接了过去。轻车熟路地撬开女人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只是直到他长舌扫遍了每个角落,亲得两人都喘着气,也只汲取到了那津液里的廖廖酒味。
陆云之哑着嗓音问她:“酒呢?”
女人这会儿已经气喘吁吁了,潋滟的唇微微张开,听到他的问话,眼里有些不安。
“我……咽下去了。”
“交杯酒,你一个人喝?”
可有这么喝交杯酒的吗?
筝儿敢怒不敢言。
陆云之又倒了一杯,俨然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酒已经在发挥作用了,筝儿身体发热的同时,脑袋也在发热,再这样下去今天就要没完没了了,这次她干脆不再犹豫,快速抿了一口贴了上去。
只是男人依旧是高,渡酒没那么方便,筝儿握住他的衣袖把他往下拽。
倒也拽动了,陆云之配合得被她拉得跌坐到了椅子上。
于是转瞬间就成了筝儿俯身。
她学着陆云之的样子,动作不怎么熟练,唯有那股急切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云之愣神了一瞬间就下意识吞咽了,可还是有来不及吞下去的酒溢出后顺着嘴角往下流,筝儿渡得太急了,以至于她的唇离开后,陆云之被呛得捂嘴咳嗽起来。
起身后的筝儿看着原本还从容不迫的男人露出这样狼狈的模样,轻轻后退了两步,直到陆云之的视线看过来,她嗫嚅着解释。
“奴……我……不太熟练。”
陆云之手指擦过唇角,好像被气笑了:“没事,今天、我们来慢慢练。”
后来筝儿已经分不清楚这酒到底是谁喝得更多,不知道是谁含的,又是谁咽下去的,只知道整个人脑子被烧得一片灼热,屋里都是唇舌搅动的水声。
残存的理智让她在被陆云之拉上床之前先把人推开。
“爷,我珠钗还未卸。”
陆云之皱眉,是在不耐,他现在被勾得一身邪火,但确实一头的珠钗也不方便,于是默许了。
筝儿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她在男人的注视下也不敢磨蹭,卸下珠钗后,手刚摸到腰带上,就被陆云之一把拉了过去。
“不用脱,就穿着。”
他似乎很喜欢筝儿穿这一身,只把手伸进了女人衣服里松解开里衣,又褪去了里裤。
衣服还算宽松,即使没脱,只是松解过后,就足够陆云之的手在衣服下的皮肤上游走。
男人指腹与掌心中都带着薄茧,粗粝划过细腻的皮肤,在上面留下一阵阵战栗,哪怕是看不见也能想到那白皙之上,定然是被留下了一道道青紫痕迹。
红帐之中,一身嫁衣的女人泪眼朦胧,任由自己为所欲为。
宛若曾经荒唐的梦境照进了现实,陆云之呼吸粗了粗,手上又用力了些。
她从上次逃跑时与陆云之做了那事后,回府的这些天,陆云之或许是太忙了,又或者是在给她时间适应,倒没有再对她怎么样。
却也让这次的疼痛,没有比上次减轻多少,筝儿下意识去推人:“爷。”
略带哭腔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哀求,听得陆云之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该死的。
但他到底是忍住了,低头噙住女人的唇,一双手继续四处游走,一直到怀里的女人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她脸上痛苦的表情刚刚有所缓解,身上的人马上就察觉到了,动作马上变得无所顾忌。
帐内响起低低的喘息。
他们身上的衣服,还没完全褪去,只凌乱得像是遭受了什么劫难。
这种感觉,很是怪异。
但筝儿反而松了口气,总比赤/裸着相对得好。但现在松口气明显为时过早,陆云之终于看够了这身嫁衣,手一伸过来,就把她的衣服撕开。
当真是撕开,仿佛半分好好脱的耐心都没有。听说是好几个绣娘绣了许久的婚服,就这么被撕得几乎成了布条。
听在筝儿的眼里,那被撕的仿佛不是衣服,而是自己。
男人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明白,他对自己已经有多克制。
怎么能这么有力气?
筝儿哭都哭不出声了。
***
翌日晨起,陆云之很忙,所以没有休沐,就去了早朝。
屋里一片狼藉,丫鬟进来收拾的时候,筝儿都不敢去看她们。
毕竟还是先前一起共事过的,总觉得别扭。
筝儿没让旁人近身,自己穿好的衣服,不是以前当丫鬟时的那些了,陆云之给她准备了很多,她挑了其中最素净的,可名贵的料子哪怕是没什么装饰,也带着贵气。
“小月。”
小月是陆云之派过来伺候筝儿的,女人上前两步:“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筝儿犹豫了片刻,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开了口:“去给我准备碗……避子汤。”
她说得忐忑,对方却是连反应都没有,就应了声是。
陆云之下过命令了,只要筝儿不出门,其他的所有指示都以她说的话为主。
筝儿喝过药后才去看的老夫人。
老夫人才起,听说她来了,脸上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快去把我那点翠头面一整套都拿来。”
说是一整套,也真是一整套,看着精美而贵重,筝儿想推辞的,可老夫人态度强硬得很,不容拒绝。
“云之那孩子,冷心冷情的,便是对我,其实也是如此。”老夫人其实看得清楚,却还是笑道,“不过也怪不得他,他从小就这么长大的。但我能看得出来,他对你是上心的。”
“你们啊,就好好过日子。”老人的语气里甚至能听出几分哀求,“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彼此一个机会,说不定,就真的走下去了呢?”
其实某种意义上,老夫人也没说错,在府里,没有婆母,陆云之屋里也没有其他侍妾,老夫人更是不会为难她,她也不一定,能有更好的选择了。
***
筝儿在老夫人院里待到用完午膳才回,回去时,才发现陆云之也在。
她心一紧,男人很少在这个时候回府的。
“爷。”
“嗯,”陆云之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吃过了?”
“没……没吃饱。”筝儿吞吐着找出最正确的应答。
结果自然就是陪着陆云之又吃了一顿。
中间,男人漫不经心提起:“早上你喝了避子汤?”
筝儿心一紧,明明想好了说辞的,却有些结巴:“我……”
我了半天没我出下文。
陆云之盯她看了一会儿。
原本是有些许不悦的,可看她这个样子,又莫名消了气。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回头我让大夫来,寻一些温良的药方,不喜欢孩子,不生就是了。”
他说得没什么所谓。
筝儿愣了愣,一上午的忐忑竟显得有些多余了,原来……他并不在意这个吗?
陆云之还在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意祖母,但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夫人了,以后弄清楚应该把谁放在第一位。”
筝儿低头应了一声是。
她好像理解了老夫人说的话,哪怕是对有几分温情的老夫人,他也没真正上心。
亲情在他心里,没什么重量。
所以连孩子,要不要也没什么所谓,连那一丝不悦,也只是出于“筝儿不愿意怀他的孩子”这一点上。
那自己对他来说,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作者有话说:
复更了复更了,隔壁完结两天我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写了。这段时间会一边写这一世,一边修前文,打算改一些小设定。这次肯定会完结的,就为了不让专栏剩这一个坑。接下来五章,每章评论区随机发放十个红包(为什么发十个,因为好像没多少读者了)。
第102章 我需要 一世情(十
陆云之出宫时, 丞相府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外边。
“大人,”小厮是等着陆云之上了马车后才问的,“要去刑部吗?”
若是以往, 就该问也不用问的。马车里的人没有立刻传声出来,隔了有一会儿, 才听他说:“回府。”
如今回府, 似乎成了他更优先的选择。
小厮回了一声是, 就让马夫往回府的方向驾车了,留着身后同样从宫里出来的人驻足观望。
“那不是去刑部的方向吧?”
“听刑部的人说,陆大人这几日待在刑部的时间少了许多。那天牢的惨叫声都能消停消停了。”
“这可真是稀奇事。”
确实是稀奇事,刑部比丞相府应该更像陆云之的家才是,男人几乎一大半的时间, 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是因为才成婚吧?不过就算是这样, 也很难想象, 陆云之那种人,会因为一个女人而绊住脚。世子觉得呢?”
说话的人年过半百, 一双眼睛却锐利明亮得很。
旁边被他叫做世子的男人也收回了视线。
“许是新婚燕尔,”纪珩开口,“总归是件好事。”
确实是好事, 陆云之暂停下来他那些狠辣的手段, 能给他们更多喘息的机会。
***
筝儿也觉得陆云之在府上的时间要比平时多了许多。
哪怕是陆云之在书房处理事务,她也得随时跟着。只不过不用站在一边伺候, 她可以在另一边的桌上做自己的事情。
这会儿筝儿就已经练了好一会儿的字。
她在陆朗院里伺候时,因为得陆朗信任, 识得字,却写不好,如今有了机会也正好练练。
有脚步声在向自己这边过来。
筝儿不用往那边看也察觉到了, 是陆云之离开他的位置,这一认知让她心一紧,手也抖了两分。
男人的气息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的身边。
筝儿笔尖悬停在半空,转头仰首去看他。
“爷?”
陆云之嗯了一声:“你写你的。”
筝儿只能转头回去继续写。但身边人存在感太强,只是在这占着,便有如一座山挡在面前,那落下来的目光更是如有实质,钉得筝儿手都不知该怎么落笔。
陆云之的视线落在女人笔下因为颤抖而不太流畅的线条上,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一些。
他往小厮那边看了一眼,小厮心领神会,给他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身后,陆云之就这么坐了下来。
他看着筝儿已经因为这边的动静又停下了动作,女人一副眼巴巴的模样瞅着小厮出门,门关上了,她又转头偷偷看了自己一眼,一对上了自己的目光,像受惊的小鹿似的,赶紧缩了回去,低头就开始写字。
嗯……画字。
已经看不出在画什么了。
陆云之没有出声,阳光从窗棂处打进来,给她乌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都笼罩上了一层金光。
女人的长相其实并不是一眼出众、或者让人看上一次就念念不忘的,但怎么偏偏就这么让他惦记。
在祖母的院子里,他嫌太远了,提前把人娶了过来;在自己院子里好像还是不够,要把她放到自己跟前;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陆云之伸手,捻起女人的一撮头发缠绕上了手指,
他的心里,总是被仇恨、憎恶、愤怒、弑杀总总沸腾的情绪煎熬着,仿佛只有在这个人身边,他才能获得这难得的平静。
***
筝儿怕他,但又不可否认,现在的陆云之,比起她记忆中的模样,似乎差了很多。
他总会在回府的时候给自己带各种礼物,甚至是特意绕远路买的点心,他自己也不吃,就看着筝儿吃。
很多时候,筝儿都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好。
他对自己有着出乎寻常的纵容,但也有例外。
床笫之间他从不会因为筝儿哭两声或者哀求就心慈手软。筝儿羞耻想让他熄灯时,他就偏偏特意拿着夜明珠把床帐里照得明亮,一寸一寸皮肤地打量。
筝儿若是求他去床上再开始,他就偏偏要在窗边、镜前、书房里,每一处都留下痕迹。
而后下了床,大概是为了补偿,陆云之又总会让人给她送来各种奇珍异宝。
时间长了,陆云之也不再拘着她只待在家里了,也会允许她出门,去参加些京城夫人、小姐们的聚会。
筝儿因为不想一直待在府中,便也出去参加过两次,可真去了又觉得还不如待在家里,她拘谨得很,哪怕没人敢得罪她,她也与众人都格格不入。
大家看她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轻视。
不过也有例外,那位肃国公府上的小姐,就十分和善,筝儿也算是交到了唯一的朋友,两人有时会走动,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筝儿去她的府上。
“你也知道的,”纪菱芷说得很不好意思,“我有点……害怕你家夫君。”
筝儿点头,表示理解。确实理解,没人会不怕陆云之。
抛开这个不谈,纪菱芷又恢复了笑意;“今日中午厨房做了新鲜的大闸蟹,你就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筝儿摆手:“我晌午得回府里去,夫君……”她有点不太熟悉这个称呼,“他会回去用午膳。”
毕竟不止纪菱芷怕他,筝儿也怕。
陆云之允许她出来逛街、玩,却不允许她减少陪自己的时间。
不过这话落在纪菱芷耳里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女子反而若有所思地感叹:“你们的感情可真好。”
好吗?筝儿想要解释,发现无从说起,也只能默认了这样的说法。
纪菱芷自然不会再拦了。
筝儿出府时,正碰到国公府有人回府,车子有些眼熟,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就是自己逃出去的那次,在城门口看到的马车,只不过那次筝儿没看到马车里的贵人,今日倒是见着了。
男人一身紫色官袍,一张脸好看得不似凡人,明明穿的是这样厚重而深沉的颜色,可他那出尘的气质,却像是遗世独立的仙人一般。
贵人看起来贵得很。
旁边有人跟她介绍:“这是国公府的世子。”
筝儿低头,原是想往一边给人让让路的,可男人却在她不远处停下来。
“陆夫人。”
竟是主动招呼了她,筝儿一怔,随后也立刻回应:“见过世子。”
男人没再多言,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显然是让她先行。
筝儿平日里见着的不是陆朗这种酒囊饭袋,就是陆云之那种压迫感极强的,倒是难得见到这种皎皎明月般的君子。
但她也只是心里这样感叹了一番,纪珩让路,她也无意多谦让,径直从男人旁边越过。
***
到了晌午,筝儿桌上的饭已经摆好了,来的却是陆云之身边常伺候的小厮。
“大人说,夫人今日自己用膳就好。”
筝儿有些意外:“他没有回来吗?”
“回来了,大人这会儿在书房。”
书房……
那应该是在忙吧?筝儿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而小厮看她这反应,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两步,到底是还没出房门,就折返了回来。
“夫人,”他开口,“大人应该是在宫里受了责罚,这会儿心情不太好,回来的时候,小的看他额头还带着伤,您看……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听说他心情不好,这要是以前,筝儿躲都躲不及。
可现在自己的身份不一样了。
无论是在陆朗院子里的时候,还是去了老夫人那里,筝儿有自己的优势,那是她这种从小看人脸色过活的人一点点学来的本领——
怎么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所以现在,她仅仅是思索了片刻,就本能做出了决定。
“多谢提点,我等会儿就过去。”
小厮笑着说了几声不敢当就离开了。
***
陆云之确实受了伤,额头上像是被碎片划伤的,长长的一道裂口。
筝儿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不是说陆云之是宠臣吗?怎么也会……
“吓到了?”男人声音传来。
筝儿一抬头,就对上一双阴鸷的眼,她低头沉默片刻后,将手握得更紧了:“虎子说您受了伤,我是想着……”
她看上去有几分局促,陆云之看到了女人握成拳的手,拳头里明显是有什么的。
他伸出手。
“爷……”
“给我。”
筝儿慢慢把手递过去,掌心摊开,上面是一个装药的白色小瓷瓶。
蓦然,她突然想起了那年,自己在跟着大家一起打过陆云之的巴掌后给他送的药,只是彼时被男人当垃圾丢了。
思及此,筝儿下意识要收回手:“是我考虑不周了,大人应该有更好……”
手还没收回去,就被陆云之握住了手腕,同时用另一只手,把瓷瓶拿过去了。
上面还带着女人的体温。
陆云之确实有更好的,皇帝发脾气,是因为皇室里唯一剩着的那位小皇子,至今仍然没有下落。
小皇子一天不死,皇帝的怒气就一天难平。
皇子年龄尚小,能在他们的追捕下逃之夭夭,估计是有不少朝中的大臣相助。现在还没能都查出来是谁,皇帝也因此愈发暴躁。
只是虽然发了脾气,刚刚却又差人送了宫里珍藏的药膏。
可这会儿陆云之什么也没说,连握着筝儿的手都没松开。
“过来。”
筝儿被他牵着绕过书桌到了他的跟前,陆云之一用力,女人就跌坐进他怀里。
他的手禁锢在筝儿的腰上,就这么抱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帮我上药。”
药瓶又回到了筝儿的手中。
筝儿看向男人略显狰狞的伤口,以后就算伤好了大概也会留下印记。她用手指沾上药膏后往这伤口处抹,动作很小心,视线不小心往下时,就对上陆云之正盯着自己的目光。
“筝儿。”
“嗯。”
“当年你也来给我送过药。”
说起当年,筝儿是惶恐的:“当年,我……”
“嗯,”陆云之打断,“我把药扔了,你也知道,对吧?”
筝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
“怪我?”他又问。
筝儿手一收回就想起身认错,但因为被陆云之死死按住动不了才作罢,嘴上却不能不求饶:“爷,当年是我有错在先,又怎么会怪您。”
陆云之没信。
“你就是从那以后,跟我生疏的。”
原来他都知道。
“那不是怪你,”筝儿想了想,“只是觉得,爷您并不需要。”
“如果我需要呢?”陆云之在她腰上的手用力了些,“也许我现在又需要了呢?”他亲了亲筝儿,最终还是用肯定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我需要。”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世大概写了三分之二
第103章 贿赂 一世情(十
筝儿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 平日里除了陆云之在家的时候,她得在跟前,除此之外就是去老夫人房里陪她说说话, 与纪小姐相约着见面。
纪菱芷会给她推荐一些书看,不是什么女训、或者话本之类的, 而是各种史书。
筝儿看着也喜欢, 看完后还会跟她一起谈论心得。
只不过今日纪菱芷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筝儿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就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
“纪姐姐,怎么了?”她忍不住问,“有什么心事吗?”
“没事。”像是为了宽慰她,纪菱芷笑了笑, 只是笑容是明显的勉强。
她这明显就是有事的样子, 筝儿不放心地又问了两句, 纪菱芷才终于为难着开口。
“筝儿妹妹,其实我今日, 原本也是有事想求你的。”她说得艰难,想来也是难以启齿。
筝儿忙宽慰:“纪姐姐,你我之间还说什么求不求的, 有什么事你说就是, 我能帮的一定会帮你。”
话是这么说,筝儿当然也愿意帮她, 只是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帮到纪姐姐什么。
纪菱芷也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筝儿妹妹,张太傅昨日……被抓进了天牢。”
“什么?”筝儿愣住, 随即立刻追问,“为什么?他不是太傅吗?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进了天牢?”
纪菱芷说的张太傅是当朝太傅——张徐玉,不仅是太傅, 也是国公府世子的老师。
筝儿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听过张太傅的名声了,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筝儿听说过他做的许多好事。
只是那时候的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这样传说中的人说上话。筝儿被纪菱芷带着偷偷在窗外听他给纪珩讲课时,太傅发现了却也只是笑着让她们也进去。
他不仅和善,又博学多识,筝儿就这么听过好多次他的课。
太傅,那可是给皇帝当过老师的。
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会犯什么事?
“是有人陷害,”说起这个,纪菱芷也是咬紧了牙,“说太傅与扶曦阁勾结,皇帝听信谗言,将太傅关进了天牢。”
扶曦阁,筝儿暗自抽气,这个她也知道,其实百姓们私下里对这个组织的印象倒是不错的,它只杀贪官,还劫富济贫。
但没人敢明面说这个话,因为那是叛党。
对于朝廷来说,与叛党勾结,那是死罪。
筝儿不懂太多,但想到这样的好人会去死,也有些慌乱:“可是……我能帮什么忙呢?”
纪菱芷沉默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出声:“审这个案子的,是陆丞相。”
***
筝儿直到回府,都在想着纪姐姐的话。
陆云之。
竟然是陆云之审案。
不对,也不能说竟然,张太傅那样的大人物,必然不会随意找谁来审。皇帝最信任陆云之,让陆云之来,确实是合理的。
“我并不要求你做什么,只是陆丞相行事一向……狠辣,太傅年纪大了,我只怕他扛不住天牢的酷刑。所以想求陆丞相手下留情。”
纪菱芷当时这么说的时候,筝儿其实是想回答她,自己怎么可能左右得了陆云之的决定?
可对着纪姐姐伤心的眼睛,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那我试试。”
她最后还是这么答应下来了。
懊恼、忐忑、纠结,这些情绪都是有的,但最终筝儿还是沉下心来,她想救张太傅,哪怕不是为了纪姐姐的请求,这样的好人,她也不想让人蒙受不白之屈。
便是救不了,能尽力让他少受些罪,也是好的。
陆云之回得有些晚,一听到他的声音,筝儿就从桌前站起来迎了上去。
“爷。”
“嗯。”
男人把披风随手一扯,原本是要顺势递给小厮的,但筝儿主动伸手去接:“爷,给我就行了。”
陆云之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一顿,但还是递了过去。
筝儿抱着他的披风给挂到一边去,披风倒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奇怪的味道,也没有血迹。
那边陆云之又吩咐了下人:“把车备好。”
显然,他也就是抽空回来用个膳,应该是有要紧的事要忙的,至于是什么要紧的事,筝儿不敢去想。
下人已经陆陆续续把菜都摆上桌了,陆云之先坐下去了,如果是以往,筝儿肯定会挑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可今天想了想,还是挨着男人坐下。
陆云之视线往这边扫了一眼,明明什么也没说,筝儿却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爷,”她急忙开口,“这是我炖的汤,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家里这么多下人,以后这种事不需要你做。”男人虽然这么说的,手却还是把汤碗接了过来。
尝了一口,有些淡,但他面色都没怎么变:“还不错。”
“我也是第一次做,”筝儿脸上多了些笑意,“爷您喜欢我下次再给您做,应该会更好一点。”
这不是撒谎,筝儿虽然是下人,但因为她从小就是被安排在陆朗院子里的,没怎么接触厨房这一摊活计。
听到第一次时,陆云之的手就动了动,汤勺搅拌着碗里的汤。
筝儿的目光又转向男人的额头,受伤的地方,已经结疤了,没折损几分男人的美貌,反而更符合他的气质。
“伤口看起来好了一些,”她继续开口,“等会儿还是再上一次药吧。”
陆云之又看她了一眼,而后嗯了一声。
筝儿自己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她倒是没觉着淡,对她来说刚刚好。
陆云之用餐的速度一贯很快,但今日不知是不是在迁就筝儿故意慢吞吞的动作,倒是没那么急了。
直到筝儿将他的伤口重新上了药,眼看着男人已经起身,筝儿终于抓住了男人的手。
“爷。”
陆云之回头,女人连抓他的手,都只敢抓住几根手指,眼中欲说还休,但挽留的意思,还是一览无余。
陆云之抿了抿唇,听到自己问:“嗯?”
男人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实在是看不出情绪,筝儿有那么一刻手都想松开的,但还是捏得更紧了一些。
“您……是要去审张太傅的案子吗?”
她从没有过问过陆云之官场上的事情,以至于这会儿声音都有些发颤,就怕陆云之下一刻就会翻脸。
男人的脸色倒是没怎么变,反而原本都要走了的,听了她的话,又慢慢坐了回去。
筝儿又不敢看他了,手松开想要收回去来着,却被陆云之反手握紧了。
“怎么?”他的语气里多了些笑意,“求你这里来了?”
筝儿一听他这语气,心下一松,还好,没生气。这下她也更大胆了点,抬眸看过去,撒娇又哀求似的嗯了一声。
不能说因为对方是好人这种话,毕竟在他面前说这个,多少像是挑衅了,更何况陆云之也根本不在意这个。
干脆就顺着他的话应下了。
贪污受贿的话,总跟他臭味相投吧?
男人眼里多了些兴味,看了看自己的腿,筝儿就了然地坐了上去。
陆云之一手环在了她的腰上,才问:“给了你什么好处?”
筝儿歪了歪头,示意他看自己头上的步摇:“这个。”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映在陆云之的眼里。
这确实是纪菱芷送的,太贵重的东西筝儿不肯要,对方就把这只步摇给她戴上了。
“这个陪了我很多年,就当是见证我们的姐妹情谊了,这下你可不要推辞了。”
现在也算是派上用场,虽然只是换来了陆云之的一声“啧”,声音里的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这国公府自诩清流,送礼都送得这么寒酸。”他把步摇拿手里看了看,而后用不尖锐的那头,戳了戳筝儿的脸,“这就被收买了?”
他送筝儿的东西,哪个拿出来不比这个好。
筝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咬唇低下头:“我这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不敢多要。”
有轻笑声传来,筝儿抬头,就见陆云之真的在笑,被她看着,笑意才敛了敛,可落在她身后的手,却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所以刚刚做的那些,都是为了讨好我?”
“也……也不是。”筝儿吞吞吐吐。
陆云之冷哼了一声:“你这哄人的功力,倒是日益见长。”
陆云之其实不大喜欢筝儿为别人费神,不喜欢她把别人放在心上,不喜欢她跟别人走得近。
但把她关在自己面前,她就永远是逃避自己的态度。明明当初在陆朗面前,她甚至都会哄人、会演戏,会绞尽脑汁。
到自己面前,倒成了一潭死水。
只有有想要的目标时,她才是鲜活的。
所以陆云之开始放任,她想结交什么样的朋友,想看什么样的书,往成为什么样的人发展,都随意她好了。即使她走的,跟自己不是同一路。
不过陆云之不觉得她能逃脱自己的掌心。
真有那么一天,大概是自己也自身难保了,那她成为一个好人,也……不算坏事。
“爷。”女人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那您是同意了吗?太傅年纪大了,你就不要对他用刑了。”
陆云之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身上,在女人的期待中,好半天才终于慢慢开口:“你的面子,我总得给的,也得在外人面前,给你长长脸。”
筝儿眼睛刚一亮,就听他又说了:“但是……”
但是?
陆云之把步摇戴回她的头上:“光这个可不行,我来教你怎么受贿。”
筝儿懵懵懂懂地任由男人牵着她的手进了书房。
“你让肃国公的人把这些东西准备好,我自是不会让太傅大人受苦。”
准备好了笔纸,就见他开始写了。
“黄金万两。”
光是第一行,就让筝儿瞪大了眼睛。
“太……太多了。”
可男人动作不停。
后边的良田、商铺,更是看得筝儿坐立难安,手一直在拽陆云之的袖子。
“爷,够了,真的够了。”
最后索性抱住了陆云之的脖子,挡在他的面前不让他写了:“太多了。”
陆云之看着怀里的人,狮子小开口,让人有些想笑。
罢了,他终于放下笔:“你也不用替他们省,光是能求我的机会,就不是钱能买到的。”
事实上纪菱芷也是这么说的,当筝儿拿着那些条件去找对方时,心虚得不得了。
然而纪菱芷虽然也确实露出片刻异样的表情,但最终还是松了口气。
“只要陆丞相能出手,这些都是应该的。毕竟不是谁的银子,都有机会送到他手里。”
这次贿赂的效果很好,大概就是陆云之说的在外人面前给她“长脸”,张太傅不仅没有受罪,还被无罪释放了。
不知道陆云之在皇帝面前怎么说的,总之皇帝也相信了他的无辜,还赏了不少东西。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世快要结束了,所以我更得比较慢,因为我要把前文修一遍,外加回顾一下剧情,重新整理大纲,后边写完了这一世才能接下去。目前已经修到了21章。
第104章 隔阂 一世情(十
当然, 最后赏赐也没落到太傅手里。
因为纪菱芷准备的东西进了筝儿的名下,皇帝赏赐的金银则是转入陆云之的口袋里。筝儿第一次切切实实感受到贪官的雁过拔毛。
她心中不安,陆云之那里的东西她是做不了主, 但至少自己的那份,她是想退回的。
纪菱芷当然没要。
“原本是想着只要能让太傅在牢里好过一些, 就不胜感激了。没想到筝儿妹妹居然能说动陆大人, 让他将太傅平安放出来。那些东西都是谢礼, 送出去了,便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甚至为了答谢筝儿,还特意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摆了桌。
设宴当天因为要先把陆云之送走才能出门,筝儿赴宴得有些晚。她到的时候,纪菱芷已经等在雅间里了。
小二把筝儿带到门口, 就被筝儿挥手退下了。
她正要抬手开门, 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太傅的下狱, 十有八九就是陆云之的手笔,他自己把人弄进去, 再自己把人弄出来,左手倒右手,平白赚了咱们那么多银子, 还要咱们感恩道德,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不是纪菱芷的声音,看来雅间还有其他人在。
“好了, ”这次是纪菱芷的声音了,“无论如何, 至少太傅出来了,这就是喜事。京城有几个人进了陆云之的刑部,还能完完整整出来的?”
“那个狗贼!”那道女声听上去对陆云之实在是恨得要死, “纪姐姐,你也是,为什么非要感谢那个女人?”
“雨燕,别说了。筝儿妹妹跟陆云之不一样,你不要对她有偏见。”
“有什么不一样?她吃的喝的,享受的一切,不都是陆云之用搜刮的民脂民膏,来堆给她的吗?陆云之是个奸臣,她躲在奸臣身后享福,难道就是什么好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门外的筝儿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更糟糕的是,她察觉到了旁边还有人,转头看过去,却正对上另一侧男人的视线。
是纪珩。
男人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白衣更称他的气质了,那张自带几分疏离的脸上,这会儿难得也出现了异样的表情。
显然,他也听到了,准确来说,两人几乎是一起听完的。
一股上涌的热意在熏蒸着筝儿的大脑,不是愤怒,而是说不出的羞耻或者其他的什么。她无措到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但也不能推门,现在进去,场面也太难看了。
“行了,”里面再次传来纪菱芷的声音,对方明显是真被惹生气了,语气都严厉了不少,“今天让你来是感谢她的,你要是一直这般态度,现在就回去。”
雅间至此安静下来,再没提起先前的话茬。
屋外的两人同样安静着。
筝儿好像也在那位纪世子身上读到了为难,男人一手捏在了护栏上,仿佛决定不了这会儿应该说点什么还是直接离开。
一直到时候似乎差不多了,筝儿收拾好了心情,一推门便进去了。
“筝儿妹妹来了?”她一走进,纪菱芷就马上起身迎了上来。
旁边还坐着另一名装扮素静的年轻女子,在椅上逗留了片刻,但终究还是跟着一起起了身。
“陆夫人。”
看不出多熟络,但也算客气。
纪菱芷介绍后筝儿才知道,那是永安侯家的小姐,白雨燕。
在她面前,大家自然不提与陆云之相关的事情,筝儿也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地吃完了这顿饭,又盛情难却地跟她们一起听戏喝茶。
筝儿原本还挺喜欢听戏的,今日或许是本就心浮气躁,只觉得那咿咿呀呀的声音听起来吵闹,她面上不显,只在中途寻了借口出来透气。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筝儿立在僻静的回廊里听着檐外的雨声,她从以前就不怎么喜欢下雨,因为这意味着做许多活都十分麻烦。
她才这么站了一会儿,却没想到又碰到了纪珩。
“陆夫人。”这次,纪珩主动招呼她了。
虽然多少有些尴尬,筝儿脸上还是带着客气的笑:“纪世子。”
两人沉默了片刻后,还是纪珩再次开口:“怎么出来了?今日的戏不喜欢吗?”
似乎是他思索过后才想出来的话题。
筝儿随意找了个借口:“不是,只是这折戏先前已经听过一遍了。”
戏曲的声音还在从里面悠悠传来,两人都不是善言辞的人,说了两句就安静下来了。这样也挺尴尬的,筝儿决定选择继续回去听戏好了,然而还没动,就听男人声音再次传来。
“先前白姑娘的话,陆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筝儿一听这个,下意识搅紧了手帕:“纪世子言重了,我并不在意的。”
纪珩知道她不是不在意,而是不会怪罪旁人,她甚至当时顶着与自己尴尬氛围都没有进屋,只是怕屋里的人难看。
她优先考虑的好像都是别人的感受。
这样的人,哪怕是被这样冒犯了,大概只会自我反省、自我难安。
有些难以想象,陆云之喜欢的,竟然会是这样截然相反的人。
“莫说夫人,便是满朝文武,也无几人能与陆大人抗衡。老师能平安无事多亏了你,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筝儿有片刻的怔愣。
她原本是一直避开了视线,没去看对方的,这会儿却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从酒楼到戏楼,男人仿佛准备了很久,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筝儿想说,不是的,她没那么好,她确实也有无数时刻,被安逸蛊惑了,觉得仿佛这样也不错,却忘了这份安逸下都有些什么。
可她到底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视线一转,看到纪珩身后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跟陆云之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筝儿的表情霎时凝滞,却又极快地反应过来,越过纪珩便迎了上去。
走近后才问:“爷,您怎么来了?”
陆云之脸色微沉,没有回应她,只伸手牵住她,视线便转到了纪珩那里。
纪珩施了半礼:“陆大人。”
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息,无法具体形容,总而言之,让人下意识就厌恶得很。
肃国公吗?
找个时机参一本吧,说不定小皇子迟迟没有踪迹,就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反正皇帝本来就最是厌恶他们这种清流一派。
也抓进刑部大牢审审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男人面上倒是不显:“纪世子好雅兴,来这里听戏?”
“落了雨,家妹在这里听戏,听说今日是上的新戏,我正巧路过,就过来看看。”
新戏?筝儿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再想起自己刚刚蹩脚的借口了,她下意识又看了纪珩一眼。
也不知是八字不合还是怎么的,今日尽岀糗样了。
陆云之握她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既如此,我与夫人就不打扰了。”
他牵着筝儿的手就往外。
筝儿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该跟纪姐姐招呼一声,但一想,有纪珩在,应该是会转达到的,便跟着陆云之这么走了。
马车里的氛围安静得让人不安。
筝儿坐得离陆云之挺远的,却也挡不住从男人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
“刚刚在跟他说什么?”陆云之终于出声了。
筝儿被这么盘问,下意识坐得端正了一些才回答:“纪世子是在因为之前张太傅的事情感谢我。”
她隐瞒了一半,没说与纪菱芷她们相关的事情。
男人像是冷笑了一声,而后又问:“你与他经常见面吗?”
“没有。”筝儿赶紧否认了,“只是在府上的时候偶尔碰到过两面,几乎没有说过话的。”
“几乎?”
“就是……打过招呼。”
陆云之见过筝儿糊弄陆朗,演戏、假哭,什么手段都信手拈来。但这会儿在自己面前可能是真的害怕了,格外老实。
老实得让陆云之刚刚升起的不悦,就这么自己一点点化开,只剩下类似于无可奈何这样的情绪。
他手一伸,就把坐得远远的筝儿拉进怀里。
怀里的人对视都不敢,身体紧绷着,视线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
陆云之把那张清秀但也不算惊艳的脸看了又看。
“他们可能是在探究,”他轻声说道,“我到底有多喜欢你,或者是,喜欢你什么。”
“奴……我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让爷您喜……”说到喜欢时,筝儿好像突然意识到了陆云之这是在说什么,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过去。
倒是陆云之,其实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了,眼里那片刻的愣然和不自在,早就在筝儿看过去时收起来了。
只剩下坦然,仿佛自己说的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马车里安静到只剩下外面落在车顶的滴滴答答雨声。筝儿想从男人的眼里看出什么,但那漆黑的瞳孔里,却仿佛什么情绪也没有。
喜欢?
陆云之喜欢自己吗?
或许……是喜欢的吧?如果不是喜欢,陆云之那样的人,自己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可筝儿的心却只有沉重。
揽着她肩的手微微收紧,男人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让筝儿不知所措的问题,只是身子往后靠了靠,才开口:“你要交什么朋友,我不干涉,但离那个纪珩远一点。”
筝儿低头应下:“是。”
“离别的男人也远点。”
筝儿看了他一眼。
“嗯。”
***
后边一段时间,她出门少得多,连纪菱芷的邀约她也都推拒了。
直到到了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给筝儿也递了请帖。听说这赏花宴办得大,连皇帝都会亲临。
这次筝儿没再推拒了。
长公主的赏花宴果然热闹,当今皇室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也就这位公主,与皇帝一母同胞,受了皇帝的赐封。
大家都有意巴结。
只有纪菱芷看到筝儿特意先过来跟她打招呼。
“筝儿妹妹,前些日子你一直都说身体不适,如今好些了吧?”
身体不适是筝儿的借口,这会儿也顺着话说了:“已经好了。”
“那就好。”她说完,就陪在了筝儿的身边。
筝儿低头,她其实并不是怪纪菱芷,而是心中多了许多顾虑,会想着纪姐姐心中是不是其实不喜欢自己;想着有一天她会不会也认同白姑娘的话。
想法一多,就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这会儿看到纪姐姐真心实意的关心,心中也不是滋味。罢了,又何必因为这些猜测就疏远自己唯一的朋友。
宴会男女分席,男客都在前厅,后院则是夫人小姐们赏花品茶,也有些小姐表演才艺。
筝儿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不过也没人敢提她,倒是纪菱芷,因为琴艺一绝,被一群人嬉笑起哄着抚琴,这才从筝儿身边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交给我 一世情(十
纪菱芷的琴艺果真是好的, 筝儿这种不懂琴的人,都听得有些入了迷,以至于没发现旁边什么时候有了人, 身子往后去时,一不小心就撞到了正在上茶的侍女。
哐当一声, 侍女手上的杯子没拿稳, 整杯茶都泼在了她的身上, 好在是凉茶不烫,但茶水、茶叶都落在了衣裙上,污渍异常显眼。
“夫人恕罪!”
丫鬟慌乱地跪地求饶,声音都因为恐惧而抖动得厉害。
筝儿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动怒,下意识就开口安抚了:“没事。”
同时用帕子将身上的茶叶先拂去。
这边动静不小, 长公主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怎么做事的?”随即歉意看向筝儿, “陆夫人, 下人做事毛手毛脚,我让人带你下去换身衣裳。”
筝儿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惨状, 这确实是连自己这个不讲究的人也觉得该换的程度了,也只能谢过应下。
临走前,还又替丫鬟说了两句好话。
她做过那么久的下人, 能猜到这会儿这小丫头估计魂都要没了。
长公主笑着应下了:“还是陆夫人心善。既然陆夫人都开口了, 我自然也不会再为难她。”
她虽然这么说的,眼里却闪过些许稀奇。
筝儿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陆云之的那句——
“他们可能是在探究, 我喜欢你什么。”
长公主现在给人的感觉,便是在想这个问题。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 陆云之……喜欢她。
筝儿慌乱低下头,掩饰住了复杂的思绪。
可就算这样,一路上, 她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夫人,”直到领路的丫鬟唤回了她的思绪,“这里面是休息间,您稍等片刻,马上有人送衣裳过来。”
筝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房间很大,刚一进去还没觉得怎么样,可走了两步,筝儿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屏风另一边,隐约能听到一阵阵像是男人的喘息声,屋里燃着的香,也是甜腻腻的。
筝儿来不及去求证,意识到不妙,转头就拉起自己的随身丫鬟:“快……”
声音还未落下,几步之遥外的门突然砰得一声就被关上了,一个蒙面黑衣人出现在两人面前,伸手就利落地一掌劈晕了丫鬟。
糟了,中了圈套!
出是出不去了,筝儿一面警惕地后退往后退,一面问:“你是谁?要做什么?”
她想拖延时间,哪知对方根本不给机会,步步紧逼,一直把筝儿逼到了屏风处,伸手一推,就把她推进了里面。
另一边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年轻男人听到动静就看了过来,那双赤红的眼睛却已经说明了这人此刻状态的不对。更糟糕的是,筝儿虽然不认识他,却从他身上的明黄,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当朝皇帝。
她刚刚没猜错,这是冲着陆云之来的。
筝儿转身想跑,可床上的人动作更快,用不送抗拒的力度,一手将她拉到了床上。
男人没收力度,筝儿被撞得眼冒金星,却一点缓和的时间都没有。
面前的人,赤红的眼里闪烁着危险又嗜血的光,与陆云之给人的感觉很像,但更危险,至少在陆云之面前,筝儿是有几分底气的,可面前这人,她不怀疑,自己若是把人惹恼了,他能一掌把自己拍死这里。
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全身,让她努力地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双手向自己伸来时,筝儿本能地剧烈反抗着。
“皇上!”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着,“您现在情况不对,我去给您叫太医。”
但这种带着害怕的语调也好,还是那无关痛痒的反抗力道,显然都不能激起对方的任何波澜。
“闭嘴!”男人只是皱眉,在嫌聒噪,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他知道有人在算计自己,但是无所谓,只要那个人能承受得起算计他的代价。而现在,既然他们把这个女人送过来给自己泄火,那他就先用了。
没有他不能动的女人。
可下一刻,他的动作突然停下了,男人低头看过去,一把发钗正抵在自己脖子上。
如果不是握着发钗的那只手在发抖的话,威胁力也许能更大一点。
男人的视线又转向了筝儿。
冰冷的视线,让筝儿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成了死人。只一个呼吸间,她的手突然调转方向,把金钗对向了自己。
“皇上,臣妇的夫君是陆云之。”
听到陆云之,皇帝神色微变,眼睛都清明了不少。
筝儿一直在等机会,等一个说自己身份的合适机会,她不知道陆云之与皇帝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不知道皇帝在听到陆云之后,是会不管不顾、恼羞成怒,或者是干脆让她这个错误消失。
她只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恰当的方式。
“臣妇是被引诱至此,不知背后之人是何居心。但夫君对皇上忠心耿耿,若是那背后之人想用臣妇离间夫君与皇上,臣妇万死难辞其咎。”筝儿一闭眼,“还不若以死明志。”
说话时,她心一狠,手上已经用了力道。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有血腥味已经传来了,但筝儿的手却再用力不了一分。
是被皇帝拦住了。
男人看着她颈间溢出的血,神色莫辩,隔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原来是陆夫人,”他顿了顿,“是朕唐突了。”
声音还有些哑,但看起来理智已经回归了不少,收手时,顺带也把筝儿手中的发钗给拿了过去。
直到看到男人起身,看着他走去外间,听到一脚踢开房门的声音。
筝儿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就这么躲在屏风后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皇帝震怒,又听着不断有侍卫领命而来,又领命而去。
会死很多人,她知道。但她连自己都是死里逃生,根本想不了那么多了。
外面的纷纷乱乱渐渐平息下来了,没人来管筝儿,筝儿自己也不敢动,直到又一道脚步声响起。
真奇怪,明明还没看到人,筝儿却几乎立刻就辨认出了脚步声的主人,她将埋着的头抬起,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直到声音绕过屏风,筝儿的视线里出现那双平日里因为总是低着头而再熟悉不过的皂靴,再往上,是男人抿唇紧绷的脸。
他生气了,是生自己的气吗?
自己给他惹麻烦了?
可就算是这样,面对这样的陆云之,筝儿也只觉得脑海中的某根弦仿佛断了。
“爷。”
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委屈,才一开口,忍了这么久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颗颗滚落。
陆云之停顿了片刻。
缩在那里可怜兮兮的女人,一瞬间带来无数种情绪,堵得他呼吸都变得不畅。
他确实是愤怒的,想把所有伤害她的人碎尸万段,想杀了护她不力的下人,杀,都杀了。
这样的念头充斥在脑海中。
可唯独对她,唯独对她的心情,没有愤怒,只剩怜惜。
怜惜……
这种东西,居然会出现在他身上。
陆云之面无表情走过去,他的视线在筝儿的脖子上停留了片刻,大概是确定了没什么危险,才脱下身上的披风,将人裹住后,一把抱起。
真轻。
小小的一团,身子还在抖。
“没事了,我来了。”
这是安慰的话,只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僵硬得很,光听声音,得以为是恐吓。
即使如此,怀里的人僵硬的身体也慢慢软了下来。
筝儿无法否认,这一刻,她的心里,更多的是安心。
男人抱着她大步往外,一路下来,居然一个人也没碰到,偶尔有一队队排列整齐的侍卫,见到陆云之也是低头让路,等着他先走。
“有人给皇上下药,皇上已经回宫了,其他人现在都在等着听审。”是陆云之在给她解释。
筝儿嗯了一声。
其实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幕后之人应该就是为了离间陆云之和皇帝的。筝儿以为这事会是陆云之来审的,毕竟皇上都不在,他似乎是留下来主持大局的最佳人选,可男人却未曾逗留,径直带着她回了府。
进了屋,他又细细打量了一遍筝儿脖子上的伤。
直到大夫进来,弯着身子行礼:“大人。”
陆云之沉默起身往一边让了让。
大夫开始清理伤口,能看出,挺深的,刺下去的时候是用了力气的。这会儿原本有凝固趋势的伤口又开始有血往外流了,带着轻微的刺痛,可筝儿却感受不到,她的注意力,却都被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给吸引了。
陆云之一直在看她。
那目光,沉静、晦暗,却又藏着某种炽热。
一直到大夫把筝儿的伤口包扎好了起身:“大人,夫人的伤不浅,但好在位置偏了几分,没有性命之忧,养上两天便无大碍了。只是她的体内吸了一些催情之物进去,恐伤身子,需用药调理。”
陆云之示意他下去开药,等人走了,才又在筝儿旁边坐下来。
视线依旧盯着筝儿已经包好了的伤口上,白色的布,怎么看怎么碍眼。
“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胆量。”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在不悦还是夸奖,其实这话还是皇帝跟他说的。
筝儿这会儿情绪已经缓和了不少,小声解释:“我是有分寸的。”她当然没想死。
手突然被握住了,筝儿一抬头,就对上了陆云之的视线。
“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他说,“以后你要把这句话记住了,无论什么情况,活下去。剩下的……”
他的手摸上了筝儿受伤的位置,这次,筝儿从他的眼里清晰看到了后怕和心疼。
“剩下的,”陆云之继续说了下去,“都交给我。我会让所有伤害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无论是谁。”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世还有一章或者两章的样子大概。前四章的红包都发啦,这章是最后一次红包发放。修文差不多到了40章左右,估计写完了这一世大概就差不多能修完然后接上了
第106章 感受我 一世情(十
后边筝儿才知道, 案子还是陆云之审的。
计划了整件事情的是驸马,因为不满皇帝与陆云之的残暴,为的也确实是离间陆云之和皇帝。想来是觉得筝儿有这个份量, 能让陆云之看到妻子被染指后与皇帝反目成仇。
陆云之应该是觉得驸马背后还有人的,但男人死活没招供任何人的名字。
案宗呈上, 皇帝大发雷霆, 不顾长公主的哀求, 抄了驸马的家。连带长公主自己都被关了禁闭。
这些都是下人告诉筝儿的了。
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陆云之把她的下人都换了,贴身伺候的还换成了一个看着就很能打的侍女。
经这一事,筝儿又在府里闭门不出了许久。
再次出门是陪着老夫人去庙里,老夫人病了许久, 今日也是难得有了精神。
“老夫人, 山上的路毕竟颠簸, 要不您还是别去了。”
直到上马车的时候,筝儿还忍不住劝她。
但老夫人只是笑笑:“我这把老骨头, 还不知道能出门个几次,就趁着今天难得精神好。出去看看。”
筝儿坳不过也只能算了。
宽大的马车里,光是座上的软垫, 便铺了一层又一层。好在一路上倒也没看到老夫人有什么不适, 到寺庙时,庙里的普通香客已经被清空了, 主持亲自来门口接,等老夫人下马车后才做了一揖:“陆老夫人。”
“有劳方丈了。”
筝儿扶着老夫人往里, 进了大殿烧了香后,老夫人抽了一签,被方丈带去偏殿解签。
下人都被老夫人留在外面, 筝儿刚跟老夫人坐下,就见佛像下边的供奉台突然动了动,她吓了一跳,挡在老夫人的面前把她护在身后:“那里是什么!”
筝儿想叫人进来,却被老夫人一把按住了肩。
“没事的筝儿。”
她的语气仿佛早有预料,一点也不惊讶。
筝儿心中的疑惑在看到供奉台下钻出的人时得到了答案。
陆朗?
他怎么在这里?
比起之前那个总是光鲜亮丽、又总想着吃喝玩乐的陆家二少爷,陆朗这会儿看着要落魄得多,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干枯得紧,消瘦了许多。
不过倒是少了些之前酒囊饭袋的气息,看着沉稳了些,并没有什么颓丧的气息,反而精神得很。
“朗儿。”
老夫人的声音从筝儿身后响起,也把原本在看筝儿的陆朗眼神拉了过去。
男人眼眶微红地叫了一声:“祖母。”
到这会儿了,筝儿哪里还能看不出来,老夫人今日是故意来这里的。她早就跟陆朗约好了。
也是,当初在府中,虽然老夫人因为陆云之的处境,对他多加偏袒,但陆朗毕竟也是陆家的血脉,她心中又怎么会不惦记。
难怪拖着病体也要过来。
毕竟老人时日无多,心中挂念爷正常,至少陆朗不会对老夫人不利,明白了这一点,筝儿也慢慢让开了挡在老夫人面前的身体。
祖孙俩终于面对面了。
陆朗跪在了老夫人身边:“祖母,是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唉。”老夫人没有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在这叹息声中了。
筝儿站起身,立在一边没有往这边看了。主持明显也是知道内情的,在另一边双手合十闭着眼。
看来,反对暴君和陆云之的人,还挺多的。
陆云之要不是被那个小皇子绊住了脚,估计早就要集中精力来收拾陆朗了。
祖孙俩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最后叹道:“能见你一面,我也能安息了,你以后,也该长大了。”
陆朗声音听着哽咽:“祖母……”
老夫人没问其他的事情,这正常,她是个聪明的,有些事情,就只能装糊涂。倒是陆朗,筝儿以为他该告状的,好好说说陆云之是怎么对他、对他爹的,结果陆朗居然什么也没说。
可能他也知道,老夫人身体是真的不行了。
俩人没说太久的话,毕竟,再久外面的人也该起疑了,只是最后陆朗要求跟筝儿单独聊聊,老夫人没勉强,是筝儿自己同意的。
“筝儿,”陆朗看她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没了以往的欲念横生,看起来要正常得多,“以前的很多事情,都是我不好,是我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
他看起来是真心悔过了,筝儿却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着。
“不过,”男人继续说着,“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之前有多混账。我真的挺后悔的,后悔那时候虚度光阴,但我已经在改了,你知道吗?我加入了伏曦阁。”
听到伏曦阁,筝儿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陆朗应该也察觉到了,说得更起劲了,眼睛也越来越亮:“我现在在跟着阁内的大家一起做有意义的事情,对百姓好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小心地看了一眼筝儿:“筝儿,你嫁给陆云之,不是自愿的是不是?你放心,那个魔头,作恶多端,民心所背,早晚有一天……”
啪得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剩下的话,陆朗捂着被打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筝儿,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女人始终是柔弱的、胆怯的,从未见过她这么冷的表情。
“陆朗,”筝儿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伏曦阁为什么会帮你,但你是不是在里面待了这么段时间,就真的觉得自己是好人了?”
“谁都能骂陆云之,但你凭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他成了今天的魔头,可是有你的一半功劳。你现在倒是大义凛然了,但他做的孽,就没有你的因在里面吗?”
陆朗苍白着脸色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辩解的,他想说不是的,想说陆云之那个人天生就是个坏种,不管有没有自己,他都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这话,又说不出口,谁都无法得知“如果”的事情,而现在的事实就是,他是对陆云之做过那些不好的事情,说不定真的是造成他今天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
陆朗脸上闪过遮羞布被揭开的难堪。
“你这么向着他,从以前开始,你就对他很好了,筝儿,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才这么替他说话。”
筝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声警告:“陆朗,不管你在别人眼里怎么洗心革面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小人。这次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就算了,下次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通知陆云之。他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你。”
陆朗不说话了,他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再没了刚刚的那股神气。
筝儿说完这话,就走向等在一边的老夫人,扶着她往外去。
老夫人是有歉意的,欲言又止了小半天,到底还是开了口:“筝儿,是祖母对不住你,祖母知道那小子混账,但也毕竟是我孙儿,我死前能见上他一面,也算是安心了。”
筝儿嗯了一声:“老夫人,我知道。”
马车与随行的仆人都等在原地,但寺庙门口却多了一个人。看到骑在马背上的高大身影时,连老夫人身体都僵了僵。
尤其是看到男人翻身下马后一步步靠近,筝儿能感觉到老夫人在紧张。
老夫人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如今这般,想来是在紧张陆朗的安危,关心则乱。
于是筝儿先开口笑着问:“爷,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和祖母来了这里,我也来看看。祖母,您身子不适,应该在府中好好修养的。”
“祖母今天身子好了许多,就想来还个愿。”筝儿继续说。
“祖母许愿了?”
这次老夫人自己把话接过去了:“先前我许愿想看到你成家,这不实现了。等下次再来还愿,应该就是看到你们给我添了曾孙。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筝儿盯着陆云之看,男人的眼里似乎有一瞬间闪过了异样的情绪,极淡,又极快。最终还是站去了老夫人的另一侧。
“祖母,别说这种话,你会长命百岁的。”
老夫人笑了:“倒是难得还听你会哄人了,要我说,不如明天就让我听到喜讯来得实在些。”
陆云之也没进去庙里,一行人就这么下山。
***
再看到陆朗时,是在陆府的地牢里。
筝儿是误打误撞进去的,她从不知道陆府还有这种地方。
陆朗已经死了,或者说不仅仅是死了这么简单,他是生生被野狗分食的,痛苦哀嚎声不绝于耳,饿疯了的犬群异常疯狂,没一会儿,筝儿就已经能看见皮肉下的森森白骨,以及被开肠破肚后流下的内脏。
陆云之就坐在牢笼外的椅子上,表情没有丝毫不适,何止如此,他甚至能淡定自若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筝儿甚至能感知到男人的愉悦。
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吐出来或者叫出声。
筝儿想起那位白姑娘,来找过自己一次。
“你不好奇你的夫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
褪去了在纪菱芷面前伪装的客气,那会儿她话里的敌意,跟筝儿那天听到的一模一样了,不,是更胜一筹。
“也是,”见筝儿不语,白雨燕讽刺一笑,“你何必去探究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反正他能为你带来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显赫的地位,枉纪姐姐还说你跟他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就待在你的龟壳里,好好当着你的丞相夫人。”
筝儿其实不算太笨的人,她在底层挣扎过活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生存的一套规则。
陆云之是什么样的人,她其实是知道的。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不闻不问,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法子。
可现在她发现听来的和亲眼见证,到底是不一样的。
筝儿并不同情陆朗,却依旧被眼前的画面吓得步步后退,尤其是某一刻,她觉得陆朗好像在看自己,眼里是无尽的悔恨与哀求,直到最后再没了声息,就这么看着自己,仿若死不瞑目。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陆云之的视线突然往这边看了过来。
筝儿在他发现自己之前,拖着已经发软的脚,回到了房间里。
陆云之很快就回房了,他进去的时候,筝儿已经躺到床上装睡了,可男人步步靠近的声音,还是让她身体不自觉一点点紧绷起来。
除了恐惧,还有说不出的恶心。一闭眼,脑子里都是血肉淋漓的画面。
陆云之坐到了床边,他应该没有换衣服,因为筝儿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一只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筝儿的皮肤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无法伪装下去了,她只能睁开眼。
“爷。”
陆云之漆黑的眼眸就这么静静盯着她,盯到楚筝都有些冒冷汗了,却见他突然俯身下来。
唇被堵住了,这样的动作拉近了与筝儿的距离,筝儿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快速而有力。
会让自己恶心的东西,却会让他兴奋。
筝儿有些想吐,但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极力忍耐着,忍耐到陆云之也察觉到了不对,缓慢放开了一些,又打量起她的脸。
“在怕我?”他问。
筝儿本能地想要否认,可一开口,一股强烈的恶心让她差点干呕出来,赶紧捂住了嘴。
陆云之眼眸眯了眯,他在不高兴,筝儿知道。
可男人继续在她脸上摩挲的手却依旧温柔:“恶心?”
筝儿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