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解蛊 是你求的
楚筝没想到陆云之会让她来选。
她没有立即回答。
楚筝从重生开始, 就盼着这天了。盼着与陆云之彻底切断联系的这天,可理智又在告诉她,这个时候这么做对仙门来说没有益处。
“你在犹豫什么?”
下一刻, 陆云之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反应过来的楚筝下意识拉开距离, 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的男人。
这会儿离得近了, 她才发现男人的表情不太好, 漆黑的眼眸蕴藏着明显的怒气。
陆云之不等她开口,就继续说了下去。
“解蛊不好吗?解了蛊,一切就结束了,你就是自由身了。”男人笑了,是冷笑, 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顿了顿才又继续说, “就能给你那个亲亲徒弟,一个交代了。”
最后一句话的几个字被咬得很重, 低沉的声音也挡不住语气的尖锐。
到这会儿了,楚筝哪里还能听不出来陆云之这是听了她与小白的交谈。
她眉头一皱,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她干脆不理会转身就走, 却被陆云之快速地握住手腕。
男人握得很紧,不依不饶, 好像今天就非得跟她要个说法。
楚筝迎着陆云之的视线,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开口问:“你知道前世他是怎么死的吗?”
面前的人被问得微怔。果然, 从他的反应,楚筝就知道,他不记得, 不记得他的那把剑上,有多少枉死的冤魂。
“陆云之,他是我的恩人,而你杀了他两次。”
陆云之握她的手不自觉松开了一些,可咬着牙却怎么也松不开。
“阿筝,我不知道……”
他鲜少被什么事情难住,唯独对楚筝,唯独对她……
陆云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浓烈的爱意,偏偏还带着无法偿还的亏欠,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左右为难、束手无策。明知不该偷听的,可他控制不住;明知不应该问,他依旧控制不住。
他恨柳一白恨到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就手抖得想杀了他,想像幻境那样,把那个人一刀一刀地凌迟,甚至那样都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可事实是,对楚筝爱意裹挟着他,让他什么也做不了。
手被握住了。
陆云之身体微微一僵,视线向下,就见楚筝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他死死盯着那只白皙的手,似乎是从中读出了安抚的味道,竟然真的刹那间就抚平了他的所有委屈。
也不对,好像是更委屈了。
他不想管什么痴情蛊了,不想管前世今生,不想管天道之子。他就想跟楚筝好好地在一起。
像曾经那样——
被自己打碎之前那样。
若是没有拥有过,说不定就不会如此耿耿于怀,就不会有这么深的执念。
“你刚刚说,解蛊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是吗?”楚筝转移了话题,语气略带生硬,却又明显柔和下来。
她倒是知道怎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陆云之虽然是这么想的,却又迫不及待地将甜枣放进嘴里。
“嗯。”
“陆云之,我想过了。”楚筝开口,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想法。
“这情蛊是师尊下的,前世你有你的身不由己。我们把那些恩怨……都先放下。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所有人都还活着,所以……我们就试一试,是不是真的,都可以改变。”
没人比陆云之更了解楚筝。
所以他知道,楚筝这话,半真半假。
她明明害怕自己脱离控制,明明有那么多的顾虑,可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自己。
陆云之其实已经改变主意了,在听到阿筝对那个贱男人说什么“交代”的时候,他就好像已经想要放弃了。
不管是生也好,死也好。
还不如就这样,生生世世绑在一起。
或者就抛下这一切,带着楚筝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待着。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疯狂念头,但无一例外都是要怎么把她绑在自己身边。
可现在楚筝这样握着他的手。
“你不是说让我信你吗?”她说,“好,陆云之,我信,我信这一次,信一切都可以改变。”
她的手指正好搭在了陆云之脉搏的地方,就像是捏在了他的命脉上。
哪怕明知道这都是哄自己的话,陆云之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情蛊,我们解了吧。”
周遭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安静下来,楚筝的心跳得很快,那是在做重大决定的时候,无法抑制的悬浮感。
毕竟还有主仆契约在,虽然不知道陆云之是不是留了后手,也聊胜于无。
纠缠了这么久,总该有个了断的。这个想法终究战胜了一切顾虑,怕陆云之反悔,她的语气都算得上好声好气了。
陆云之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了她好半天,就在楚筝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时,男人伸出了手。
熟悉的淡香萦绕在鼻尖。
楚筝僵硬着身体,任由自己维持着被他揽入怀里的姿势没动,到了他们这个地步的修仙者,气息的敛藏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楚筝依旧能听到上方一声又一声、略微粗重的呼吸,就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好,我答应。”陆云之应下的声音很艰难。
他把楚筝抱得很紧,任由无数情绪在眼中?翻涌。
他答应,但绝不是要把楚筝拱手让人,他要证明,他的爱,早就已经不只是因为这个情蛊。
他前世只是……太晚明白这个道理了,就因为太晚,便把他们推向了万劫不复。
阿筝,我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听你的解蛊,听你的做一个好人。
这样能不能换一个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
解蛊的丹药蚀心魔君已经在炼制了,在那之前和谐相处,这似乎成了楚筝与陆云之心照不宣的约定。
陆云之想要演恩爱夫妻,左右也没几天,楚筝都随他了。无关紧要的要求她也都答应。
比如现在陪着他出来闲逛。
宗门内其实并不是真的只有仙气与不食人间烟火,夜晚的山上反而很是热闹,专门用来交易的一条街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有老弟子将淘汰的法器、心法卖给新弟子,有将做任务得来的宝物互相交换的,甚至也有山下的普通老百姓来做生意。
楚筝其实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去。
可陆云之却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在长街中慢慢走。
“我记得,我第一次来玉清宗的时候,还是你带着我逛的。”他此刻温和的语气里还带着怀念。
只可惜对于楚筝来说,当年之事,左右都在这个人的算计之内,她并不想去回忆,只嗯了一声。
陆云之将她握得更紧了一些。
“其实在那之前,我就来见过你。”算计的人是他,偏偏记得最清楚的人也是他。“你总是不吭不响的,目光却……”
永远放在那一个人身上。
说到这里的时候,陆云之声音停下来了,他想起那时候的楚筝,总是用那般隐晦的目光看向杜清越。
彼时的自己是什么心情呢?
或许是有些不痛快的,但更多的是挑剔。
这个人的眼光,着实差了一些,连看上的人,都不值得自己放在眼里。
可是现在……
他看向一边的楚筝,对方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停顿,好像也无所谓他在说什么。
现在……陆云之想着,他连楚筝目光所及的空气都会嫉妒。
正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师尊。”
在听到柳一白声音的一瞬间,楚筝下意识想要抽出被陆云之握住的手,没能成功,男人钳住她的手无法撼动分毫,楚筝甚至察觉到男人锐利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对面人的身上。
她迅速收敛心神,停止了动作。看着柳一白越走越近。
“师尊。”到了跟前后,柳一白又招呼了一遍。
楚筝嗯了一声,问他:“来买东西吗?”
“只是随意逛逛。”
“也好,多出来走走,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弟子知道了。”
两人的语气都没什么异常,但陆云之怎么能感受不到来自柳一白的那种不确定下的烦躁、彷徨。
那种情绪,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现在这个人是不是该怀疑,阿筝说的“交代”,到底还能不能等到。
陆云之心情好了不少,他将楚筝松开了一些,从原本的握着她的手掌,改为勾住手指,轻轻拉了拉,楚筝的声音便顿了顿,下一句,就结束了话题:“那小白你先自己逛。”
“是。”
柳一白目送着那两人的离开。
其实不光是他,周遭不知有多少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
柳一白甚至能听到人群的议论声。
“楚真君这是跟陆师叔和好了吗?”
“啊?之前吵架过?”
“你不知道吗?氛围一直奇奇怪怪的。以前多甜蜜啊?前一段时间结契大典都取消了。”
“后来又结了吧?”
“好像是,那应该是和好了,就是不知道大典还重新办不。”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让柳一白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不是的,他在心里反驳,他知道的,师尊,根本不喜欢陆云之。可他又想着那两人紧牵的手……
他突然又不那么确定了。
***
楚筝还是抽空背着陆云之去了一趟玄天宗。
她先拜访了玄天宗宗主,自家徒弟先前还在这里闹了一通,她这个做师父的还没道歉。
宗主显然没把小辈的打闹放在心上,只是说年轻人挺特别的,该好生培养。
寒暄两句,她也知道宗主忙碌,便找借口离开了。有弟子带她出宗,楚筝犹豫了一会儿,突然问:“纪公子在宗内吗?”
“纪师兄吗?自然是在的,楚真君是要去找他吗?只是师兄平日里不怎么见人,还得通报一声。”
楚筝笑了笑:“没事,我就是问问。”
话是这么说的,指尖却拂过腰间的灵讯牌,眼里闪过一瞬间的纠结。
楚筝没忘记情蛊的反噬,也不能确定陆云之会不会在解蛊的一瞬间就把自己砍了。
所以她思来想去,就想到了纪珩——
天书里的天道之子。
可这会儿都已经来了,她却又开始犹豫了。
纪珩是个好人,自己若是开口,他定然会帮自己,会护自己。但自己如何能保证他的安全。
至于其他人,楚筝更是叹了口气,大家的背后都是有宗门、家族牵掣的,她也不想把谁卷进来。
罢了,自己的事情就自己解决吧。
这么一想,楚筝的手慢慢从灵讯牌上放了下去。可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
“阿楚。”
楚筝一愣,回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立在剑上的纪珩。
领路的弟子也看到了,愣了一会儿才收起惊讶的表情行礼:“纪师兄。”
纪珩点头,跟他说这里不用他管了以后才看向楚筝:“都来宗里了,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
楚筝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怕打扰你修炼。”
这么说着,她还是被纪珩带回了住处。
纪珩的宫殿在玄天宗一处极为僻静之地,要比她的雪来峰还清冷。
楚筝是第一次来这里。
殿里几乎没有什么装饰性的摆设,只有书,一摞摞、一排排的书,仿佛一个小型的藏书阁,挡得室内都昏暗了不少。
楚筝就这么穿过那一堆书,随纪珩到了屋后视野极好的亭子里。桌上是正温着的茶,还有一本翻开的书被倒扣在桌上。
他刚刚应该也是在这里的。
纪珩招呼她坐下。
“这是我私藏的茶,你尝尝。”一边说,一边给楚筝倒上了一杯。
楚筝从他平静无波的语调里,竟然听出了一丝好心情。再加上这里灵气浓郁,充斥着一股莫名令人心安的气息,楚筝坐上一会儿,心就已经安定了不少。
他们像普通朋友那样聊了好一会儿,直到临分别了,楚筝也没提起与陆云之有关系的事情。
倒是纪珩,在楚筝都已经要走了时,突然叫住她。
“阿楚。”
楚筝回头。
原本站在原地的纪珩转瞬间已经到了她的跟前:“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件礼物还没送你。”
“嗯?”楚筝不解,“怎么突然想起送我礼物了?”
这话让纪珩动作停顿地思索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费力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理由,好半天,才终于开口。
“你就当是新婚礼物吧。”
他说得很快,一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逗留的样子,不等楚筝反应,手中的东西就已经拿了出来,是一个锁状的细链。
楚筝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幽冥锁?”
传说中这把锁锁的是上古邪神的残魂,关键时刻能替主人挡一次致命攻击。
这对于现在的楚筝来说可真是好东西,以至于她原本想要客气的话,就这么卡住。
“真给我了?”还是得确认一下。
纪珩点头:“自然。”
犹豫片刻,楚筝到底还是接了过来:“纪公子,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无以报答。日后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纪珩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
阿楚收下了。
她定然是遇到了麻烦。
这么想着,他到底也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既然已经决定了,自己问,她应该也不会说了。
柳一白……柳一白能知道些什么吗?
***
丹药练成的那天,楚筝才终于见到炼丹的蚀心魔君。这地不是魔界也不是仙门,显然,无论是中蛊还是解蛊,陆云之都没打算让其他人知道。
蚀心魔君看起来受过了一番苦,脸色都憔悴了不少,见了陆云之,却还是毕恭毕敬。
“尊上。”
陆云之接过他递上来的丹药,看向楚筝。
“阿筝,你还有机会,若是你不愿意……”
“我不反悔。”楚筝坚定打断。
男人捏着药瓶,半晌,轻轻叹了一声:“罢了,我都听你的。”随后,便拿出了一个储物戒。
“你把这些东西收着。”
在给楚筝之前,他还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个个地都拿出来让楚筝认了一遍,楚筝听得愣住,因为每一样基本上都是好东西,与纪珩给自己的幽冥锁都不相上下。
怕的不仅仅是楚筝,还有陆云之。
他信自己不会伤害这个人,又不敢去赌那一丝可能性,所以只能想尽一切办法,给楚筝的安全,上一道又一道的锁。
楚筝照单全收了,她当然没有理由拒绝,甚至还想着,幽冥锁若是用不上,回头还可以还给纪珩。
***
服过丹药的两人开始打坐,引蛊外出。
必须母蛊先出,且不能受到寄主的反抗。
前世解蛊的时候楚筝是昏迷的,陆云之用她的气息迷惑了母蛊,一点点将它骗了出来。
这次,楚筝保持了清醒,过程要更加顺利,因为直到母蛊出到了表皮,陆云之也没感受到她的一丝抵抗。
她是真的……迫不及待地摆脱自己。
母蛊一出,被牵引的子蛊也慢慢出来,这次就没那么顺利了,就好像子蛊感受到了寄主的不舍。
不仅是不舍。
犹豫、难过……甚至是恐惧。
所有的情绪好像都成了阻力,阻止他切断两人的这一层关系。
直到他隐隐听到蚀心魔君的声音。
“尊上,成功了!”
与前世重叠的声音,前世此刻的自己,是狂喜,还有愤怒,满身的戾气与恨意像滔天巨浪一般,将他裹挟。
所以这一次,陆云之做了很多很多准备,不仅仅是给楚筝的储物戒,还有他安排的人、立下的血誓。
可现在……预想中反噬的愤怒,却并没有出现。
陆云之看到了玉虚,胡子花白的老人席地而坐,冷冷地盯着他看。
“为什么?”这次,有恨意升起来了,却是对着这个一切的罪魁祸首,“为什么要给你的徒弟,下痴情蛊?”
陆云之沉声问,就像是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可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心情,此刻的他,在替楚筝愤怒。
“她那么相信你。”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以这种方式相遇,我绝不会……”
“你会。”老人开口,打断了他,“不管是什么样的相遇,什么样的过程,你的性格,决定了你们终将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不是的……
陆云之想要否认的,他想说,如果不是愤怒痴情蛊的控制,如果不是情蛊的反噬,如果他们能正常地相遇,他怎么可能会那样对待楚筝?
可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却多了一段似乎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无数画面在眼前一一划过,他看到了画面中的自己,抱着满身是血的女人,跪在老人面前。
“如果有来生,我想换一种方式与她相遇。”
那是自己吗?
陆云之想起玉虚最先回答他的问题时,说的好像就是——
“是你求的。”
作者有话说:
没错,他们还有一世情缘,其实前边有铺垫的,虽然我自己都忘了铺垫在哪,这一世是强取豪夺的一世,我尽量快节奏写完。申请榜单了,争取保证最低随榜更新
第92章 姨娘 一世情(一
“你已经忘了, 但其实你们还有一世情。”
“没什么不一样,陆云之,无论怎么相遇, 结局,没什么不一样。”
***
筝儿是被人叫醒的。
今夜是她当值。
守夜的除了她, 还有另一个叫做青禾的丫鬟, 老夫人一向睡得早, 夜里也鲜少叫人,所以两人商量着轮流打盹。
这会儿轮到她睡,原本也半梦半醒得睡不安稳,被青禾一叫,就立刻睁开眼起了身。
“怎么了?”她压低了声音问。
“前院有动静, 听着是大爷回来了。”
这话成功让筝儿最后一丝瞌睡也消散了。
他们的大爷, 大雍的丞相大人, 无论是在府内还是府外,都是令人畏惧的存在。
两人谁也不敢怠慢了, 老老实实守在门边,已经这么晚了,大爷也不一定会过来这边, 筝儿想着。
但很快这一丝侥幸就破灭了。
她的嗅觉灵敏, 所以最先感受到陆云之的存在,是源于那浓郁的血腥味, 被风裹挟着,迎面扑来, 让人心尖发颤着胆寒。
她不自觉地将头低得更低。
没一会儿,男人高大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院子里。
“大爷。”
两人一同行礼,俱是压低声音怕吵到已经休息的老夫人。
“祖母已经睡下了?”
低沉的声音如同它的主人一样, 带着冷冽与不怒而威的压迫。
“是的,老夫人已经躺下有些时候了。”
回答的是青禾,尾音能听出轻轻的发颤。
筝儿低头的视线里甚至能看到男人衣角的血迹,说不定又是刚从大牢刚出来的。
新帝登基的手段不太光彩,大爷是他新提拔的丞相,还兼着刑部尚书,自然每天都是……不得清闲。
陆云之站立了有一会儿,那脚步才动了。
只不过不是离开,他进了老夫人平日里烧香拜佛的佛堂。小厮将佛堂的门打开时,筝儿闻到的血腥味混杂进了佛堂檀香。
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筝儿是下人,就算是没得到命令,这会儿也不得不赶紧泡了杯热茶端过去。
陆云之就坐在佛堂旁的木椅上。
“大爷,您的茶。”
筝儿一边说,一边将茶放在他的旁边,后退两步,原本是想就这么走的,却冷不丁被叫住。
“筝儿。”
筝儿没有名字,这是当初进府的时候被随便起的,大家都这么叫,平时听起来也显得亲近。
但这会儿从陆云之的嘴里出来,筝儿可不会觉得亲近,她赶紧弯腰回答:“是,大爷。”
“祖母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夫人一切安好。”
这么一句过后,筝儿再没听到男人的声音传来,她进退都不是,不知站了多久,才没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就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你倒是谋了个好差事。”
筝儿听他这么说了一句,她的心好像都要跳出胸口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房间。
陆云之在佛堂待了好一会儿,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更长?筝儿已经无法感知了,只知道男人离开后,她像是脱水回到水里的鱼,终于能够得以呼吸。
筝儿很怕陆云之。
其他人只是惧怕陆云之的恶名,但筝儿的恐惧还要更甚几分,她与陆云之有仇,准确来说,是她得罪过陆云之。
光是想到这一层,她就觉得自己的脑袋从没长在头上过。
***
夜里当值过后,天亮了便可以回房睡了,会另外有其他人伺候老夫人。
平日里早该快速睡着了,这会儿她躺在床上,耳边却全是那句——
“你倒是谋了个好差事。”
她知道陆云之是什么意思,若不是自己是老夫人的人,现在肯定……
她打了个寒颤,猛得闭上了眼睛。
筝儿才来府上的时候,年纪还不大,丞相府的那块牌匾也还只是陆府。
陆云之是府里的大公子。
说是大公子,却没人将他当主子。
他是陆大人原配的儿子,听说陆大人对先夫人并无感情,先夫人一离世,他就迫不及待地将养在外面的心上人接近府里。
新夫人与二公子都是惯会刁难人的,大公子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些都是楚筝听来的,听的时候倒也会下意识唏嘘难过,但不会花太多心神在上面,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筝儿是在二公子院子里伺候,说是伺候,她其实只有八岁,院子里他们这个年纪的,更多的作用只是作为二公子的玩伴。原本是不累的,偏偏二公子是府里人都知道的混世大魔头。
受尽宠爱的魔头难伺候得很,发脾气更是家常便饭,院里的下人过得战战兢兢。
筝儿挨过好几次打骂。
后来二公子又有了其他的兴趣——捉弄大公子。
他让大公子跪他,或者玩一些侮辱人的游戏,拳打脚踢之类的更是司空见惯。
筝儿跟在二公子身后自然是都看了个遍,尽管她已经尽量躲在最后不去看。
二公子又想到新的法子,他让自己身后的每个下人都要打陆云之一巴掌。
筝儿也被他叫出来:“躲什么呢?赶紧的!”
她被推搡着上前。
筝儿长这么大没打过人,跪在地上的人比她矮几分,已经挨过好几个人的巴掌了,整个人瘦弱得有些可怜。
她抖着手不敢动。
陆云之就在这时抬了头。
那是一张尚且稚嫩、但挂了伤也能看出五官好看的脸,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憎恨,或者是恐惧,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仿若在看一群死人。
筝儿心中莫名地发寒。
“死丫头你还不快点!想挨打了是吧?”
混世大魔头的声音从后边响起来了,筝儿手一抖就扇了下去,没用力,软绵绵得连声音都听不到。
“死丫头你想跟他一起跪吗?”
二公子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了,筝儿顾不得其他,手再次抬起,这次是用了力气的,啪得一声脆响,被打的少年神情与目光都没有任何变化,只冷冷瞥了她一眼。
倒是二公子满意了,把她推到了一边继续趾高气昂:“还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看到没有?你现在连下人都不如。”
筝儿见没人关注自己了,又小心地挪动,挪动到人群后边去。
她挡住了大公子的视线,却挡不住心中可怜、内疚,还有恐惧那诸多涌上来的复杂心情。
筝儿从梦中醒了过来。
她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不会对自己太过苛责,哪怕不觉得自己是对的,也不会认为那种情况下自己的选择有多十恶不赦。
问题是那被欺辱的对象是陆云之。
筝儿叹了口气。
跟这位爷,没什么道理可讲,别说自己打过他,就拿自己看到过他那么多狼狈的时候,就足够去死了。
事实上当初那些欺辱过他的人,上上下下,死的死,疯的疯,也就剩自己了。
就剩自己了……
筝儿难安地从床上坐起来。
***
老夫人病了。
筝儿到的时候,府医已经看过了。
说是没什么大毛病,人年纪大了嘛,总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健健康康。
但筝儿还是看出了府医的闪烁其词。
送大夫出去,她偷偷塞了些银两,偷偷问:“张大夫,您给个实话,老夫人这病……”
大夫犹豫片刻后还是收了银两,视线往屋里扫过:“筝儿姑娘你这般为老夫人尽心尽力,想来她到时候也会为你寻个好去处。”
这话,已经是在隐晦地提醒,老夫人的病,确实是早晚的问题了。
筝儿站在原地了好一会儿,失神落魄的神情,就像那死期不是老夫人的,而是自己的。
但她还是很快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像往常那样,伺候老夫人用膳、喝药。
她确实对老夫人用心,那是自己的救命符,当年是,现在也是。
不知道是不是老夫人病了的原因,今天陆云之回来得倒是早了点,筝儿在外屋候着,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你别的事情,我就不说了,这终身大事,总该上点心的。”
“我这身子,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隔了一会儿,才听到陆云之的声音传来:“祖母吉人天相,就不要说这些丧气话。”
哪怕是安慰人的话,听起来都硬邦邦的。
老夫人叹了一声,没再说这个了。
陆云之没坐太久,他很忙,忙着杀人、抄家,只是走之前,筝儿觉得他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或许是错觉,她想安慰自己,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实在是骗不了人。
陆云之走了,筝儿进了里屋伺候,自从老夫人身边的一个老嬷嬷去世后,她算是跟老夫人时间最长的丫鬟,也一向最得老夫人的欢心。
筝儿向往常那样给老夫人揉腿,她的揉捏技术人专门学过的,老夫人一向喜欢,可今日却看着愁眉不展的。
“筝儿。”
“老夫人,筝儿在呢。”她乖巧回答,柔软的声音听上去就会让人心疼几分,筝儿向来知道怎么讨人欢欣的。
老夫人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眼里像是闪过一丝挣扎,却还是说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年跟着我辛苦你了,把你的事情也都耽搁了。”
筝儿想起来府医说的,老夫人会给自己找个好去处,心中有期待升起,面上倒是不显:“老夫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筝儿能跟着你,才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老夫人脸上多了几分笑意:“那也总不能一直跟着我。”她顿了顿,“你是个懂事的,我打算跟云之商量商量,抬你做个姨娘。”
“你看怎么样?”
筝儿只觉得全身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方才有多期待,这会儿就有多失望……不对,是恐惧。
她身子一滑,就跪到了地上,眼中带泪。
“老夫人,筝儿就想伺候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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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蛰伏 一世情(二
抬筝儿为姨娘的事情, 老夫人到底是没提了。
筝儿知道,从老夫人的角度来看,提出这样的要求未必是想自己不好。
毕竟像她们这样的丫鬟, 就算真的是进了主子房里,也多是做个通房, 老夫人不仅抬自己为妾, 还特意来问自己, 多少就已经有疼爱的意思在里面了。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和大爷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罢了。
理解虽然是理解,筝儿倒是也看清了,老夫人是指望不上了,她得自己谋生路。
没等筝儿做出反应,就接到了陆云之传唤自己的命令。
来传话的是管家, 这人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尤其是对她们这些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更是如此, 客客气气的。
听到是陆云之找自己,筝儿有一瞬间腿软得当下就想掉头跑, 还是生生忍住了,面上淡笑着地问:“吴管家,您知道大爷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他今日怎么这个时候在府里?”
“不知道呢!筝儿姑娘还是赶紧去, 别让大人等急了。”
吴管家看着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实际上很难套出什么消息来,筝儿只好死了心。
她原地思虑了片刻, 老夫人正病着,陆云之就算真的要跟自己算账, 应该也不会是这个时候。
这么想着,她也不再耽搁,往主院那边去了。
***
陆云之正在书桌旁写着什么, 筝儿恭敬行了一礼:“大爷。”
男人没立刻搭理她,筝儿也不敢多说话,只老老实实地待在一边。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只有毛笔在纸上的刷刷声。
筝儿原本已经淡定下来的心情,在这样寂静的等待中又一点点漂浮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柱香?或许是更久,她听到了一声咔哒,是毛笔被放在砚台上的声音,下一刻,男人的声音果然传了过来。
只是这一开口,倒不如不说了。
“听说老夫人想抬你做我的姨娘,你拒绝了?”他一边问,一边端起旁边已经凉下去的杯盏,眼皮微微往那边掀了一下,“怎么,是哪里不满意?”
筝儿脑子短暂空白过后,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不敢,只是老夫人抬爱,奴婢自知不配,万万不敢起这样的心思。”
筝儿的后背都已经起了汗,她拿不准陆云之的心思,不知道现在比起“老夫人想让自己给他做妾”和“自己居然拒绝了”,哪一个会让他更为恼火。
还没等再思考出什么来,视线中已经出现了一双镶着金色祥云边的黑色皂靴。
一只手抬着她的下巴向上,让她被迫对上男人漆黑的眼眸。男人的视线紧紧锁着自己,就好像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若我说这个提议,是我跟祖母提的呢?”
筝儿愣住。
她下意识知道自己必须得回话,可男人如鹰隼一般凌厉的视线压迫感太强,影响了她的思考。
筝儿唇动了动,又因为一时间没想到能说什么而没能出声。
捏住她下巴的手又用力了一分,筝儿甚至能感觉到那并不光滑的指腹在自己皮肤上摩挲,薄茧带来的粗粝唤回了筝儿的神志。
“奴婢……奴婢不知道这是您的意思。”
“那现在知道了。”
“爷看上奴婢,是奴婢的荣幸。只是……只是老夫人的身体,奴婢着实放心不下,能否容我再伺候她些时日。”
陆云之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又看了一会儿筝儿,看得她浑身都紧张得紧绷起来,也不知道这话,陆云之到底信了没有。
好在僵持过后,男人神情到底是缓和了一些,慢慢松开了。他晦暗的目光扫过筝儿被自己捏红的皮肤,放在身后的手无意识摩挲片刻。
不知道是在回味方才的触感,还是思忖自己自觉没怎么用力的力度,竟也会留下痕迹。
“你先好生照料老夫人。”
他终于开口,也算是允了筝儿先前的说法。
“奴婢定然尽心尽力。”
筝儿出了陆云之的书房,腿还是发软的。
完了。
她不会觉得大爷是看上自己了,大抵是想把自己要过去折磨的,想必自己的存在太过碍眼了,碍眼到连这么会儿功夫也等不急。
她剩的时间不多了。
***
筝儿去了陆云之那里的事情,老夫人好像也知道了,却并没有多言。
她是个好人,筝儿从以前就知道,当初整个府里,也只有她会为了陆云之出头,提供些许庇护。
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优待。
毕竟回归以后的陆云之,当的是六亲不认。
筝儿当初为了摆脱二公子想方设法调到了老夫人这里,确实是目的不纯,可这么久相处……
倒也多了些真心实意。
等伺候完老夫人躺下,筝儿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清点了自己的家当。
除了这么多年积攒的月钱,还有一些被打赏的物什。出门在外,带那些东西并不方便,还易暴露,所以筝儿全都整理了出来,打算换作银票。
包起来之前,她的视线在那一堆东西里的玉镯停留了片刻。
这是陆云之赏的。
那会儿他刚被新帝重用,风光回府,府里上上下下,赏的赏,罚的罚。当然,多的是罚,赏的无非只有老夫人院子里的人。
筝儿算是侥幸,成了被赏的那一批。
旁人欢天喜地,只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愈发小心谨慎,这玉镯更是被她收起来一次没戴过。
这会儿,筝儿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犹豫,可转念一想,大家当时都被赏了东西,想来是陆云之吩咐下人去做的,他自己应该没那么清楚才是。
这东西若是自己逃跑的时候带走,才是真的不敢拿出来了。
筝儿于是又把玉镯一同放进去。
现在手里多一点钱才是最要紧的。
不过为了不引人瞩目,筝儿再急也不敢真的一下子就把东西都当了。
她通常在替老夫人置办东西的空挡顺路去当铺,每次只卖一两个小玩意。
后边的事情还要从长计议,但兜里装着银票,筝儿心里总归是踏实一些,心情也好上了几分。
这种心情在回府碰到陆云之的时候戛然而止。
看着明显是要出门的人,筝儿急忙往旁边退了退弯腰低头,可刚刚还脚步匆忙的人,路过她的时候,反而停了下来。
“出府了?”
是在问她。
筝儿赶忙回答:“是的。”
“干什么去了?”
“老夫人休息不好,我去买了些香料和花瓣,打算做安眠的香囊。”
这是实话,她回答起来也没那么慌。
陆云之没说什么了,但视线还没移走。筝儿今日出府,没穿府里统一的服饰,一身蓝色襦裙,却没见太多的装饰。
“多做一个。”
男人声音冷不丁传来时,筝儿还愣了愣,直到他又补充一句:“我近来休息也不好。”
筝儿反应过来说的是香囊,赶紧应下:“是。”
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陆云之终于带着人走了,看背影就觉得大概是谁又要倒霉了。
筝儿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就这么蚂蚁搬家似的把手中的东西一点点卖掉,让她不安的是陆云之来老夫人这里的时候越来越多了,筝儿恨不得每次都躲起来,偏偏男人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起一次。
“这丫头泡的茶,倒是不错。”
毫无疑问,以后他每次再来,这活都成了她的。
陆云之甚至偶尔还会在她端茶过来的时候问两句话。
“没休息好吗?怎么气色不好?”
筝儿面对着他,时时刻刻都得提防着脑袋搬家,气色哪里好得起来。
“没……大概是天生就气血不足。”
陆云之没再说话了,但一转眼,就让人送来了人参。
筝儿越发看不懂他了,她是愈发胆战心惊,旁人品出来的却不是那么回事。
“筝儿姑娘,你这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呀。”
“到时候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们。”
“大爷人冷是冷了点,但长得那么好看,还这么年轻有为。”
平时见了陆云之全部都跟鹌鹑似的一声不吭的人,这会儿倒是七嘴八舌夸上了,筝儿也只能勉强地笑。
玉镯她是最后卖的,就这么一件,已经抵了前边卖的所有。
接下来,筝儿就在思考着要怎么跑。其实逃跑算是下下策了,家仆背主逃匿者,一日杖六十、三日加一等。
但现在横竖都是要死了,逃跑总能争取一线生机。
筝儿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着一个机会。
可坏消息总比机会先来。
这天她刚刚伺候老夫人休息,陆云之院里便又来人了。
“大爷今晚宫宴喝了些酒,想请筝儿姑娘过去泡杯茶。”
大家好像都默认把她当半个主子了,不对,准确来说,是当作陆云之的人了。
筝儿满心抗拒,可来传话的人看着客气,实际上毫无商量余地。
她只能被连催带劝地带去了陆云之那里,两处院落离得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筝儿泡了杯茶才小心翼翼进去。
才一进去,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坐在木椅上的陆云之正在闭目养神,一副地狱罗刹的模样,那一身的血腥味肯定不是他自己的。
“爷,您的茶。”
她把杯盏放在小方桌上,正要后退,手腕蓦得被抓住。
“大爷!”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被拉到男人的腿上坐下了。
陆云之看着怀里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的人,他才从地牢出来,地牢里的叛党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
血腥与暴力,还会带来另一种东西——
情欲。
从看到这个人开始,这东西便不再蛰伏,迅速出笼,热意汇聚到身下,渴望得他有些发疼。
作者有话说:
我以为申请了榜单呢。结果没申请上。没有榜单压力人真的好容易懒散。关于这本我现在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能写完就行,不会太考虑读者。所以大家发觉剧情无法接受的时候,可以果断弃文,如果前边你就接受不了,也不会到了后边就能好起来。不好这一口的我真的无法保证不被创到。或者对结局有要求就先观望着,我会好好写完的,其他的就什么也不保证。
第94章 亲吻 一世情(三
筝儿吓得不轻, 下意识想躲,可放在她腰间的手却加重了力道,桎梏得她不能动弹。
“爷……”
那带着胆怯的颤音让男人眼眸幽深了几分。
“你把祖母伺候得很好。”
“这是奴婢该做的。”
“那我呢?”
什么?
带着几分旖旎的话从陆云之的嘴中说出来, 却让筝儿身体僵硬得更厉害了,她努力想躲, 下巴却被强硬抬起, 被迫对上了陆云之的视线。
男人的眼里, 是毫不遮掩的情/欲,像乍然出笼的猛兽,下一刻就会把自己撕碎。
可筝儿连后退都做不到,她也不敢退,毕竟现在无论在谁看来, 自己是大爷的人, 已经是迟早的事了。
原本钳在筝儿下巴处的手指向上移了几分, 落在她的的唇上。
一同移过去的,还有男人的视线。
他也不是定力差的人, 明明极为重欲,都可以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可偏偏,只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 却连这么点剩下的时间也等不得。
他也没有需要克制的理由, 脑海里闪过了这样的念头,像是打开了最后一层禁锢。
陆云之低头, 俯身含住那抹嫣红的唇。
两人都是一愣。
筝儿是吓得,陆云之却是……爽的。
片刻的停顿以后, 他一手拦在筝儿的后肩上阻止她后退,舌则无师自通地撬开女人禁闭的唇,探索更为甜蜜的地方。
他听闻过男欢女爱是多快活的事情, 但……快乐会从亲吻开始吗?欲望被压抑得太久了,如今报复性地反弹,混杂着怀里甜腻的芬芳,让人一瞬间头昏脑胀,呼吸越来越急促,带动起粗重的喘息。
筝儿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来势汹汹的吻夺去了胸腔的每一寸气体,艰难的呼吸间,全是陆云之的气息。没有以往的血腥,他好像沐浴过了,可即使身上只有干净的皂香,依旧泛着一股肃杀。
很快,她连这种气息也闻不到了,窒息感让筝儿抗拒的动作激烈了许多,陆云之却依旧没有放开。
不如说,怀里人的挣扎于他而言,就像是小猫伸出毫无威胁力的爪子,甚至让更多的火热与冲动流向下腹。
直到意识回神,发现自己被迷得连一贯的警惕心都忘到了一边,男人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微微后撤了一些,刚刚怀里还僵硬的身躯这会儿几乎已经软成一摊泥,女人的胸口在急促的呼吸中起伏,气息都打在他的脸上。
这副模样,倒是比平日里一板一眼、战战兢兢的时候可爱多了。
筝儿半天都回不了神,直到手腕处有冰凉的触感传来,她低头看过去,心猛得也一凉。
此刻手腕上的,是被自己已经当掉的手镯,怎么会……
可陆云之却像没事人似的,甚至也不问她为何会当掉,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以后,别再摘下来了。”
说完,手拭过筝儿嘴角处方才因为亲吻得太过激烈而来不及吞咽的涎液,突然问——
“他也这样碰过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当年 一世情(四
筝儿僵住。
其实说起来, 她和陆云之的关系,也有过还算缓和的时候。
筝儿是在二公子的院子里长大的。
陆朗越长大人就越混,狐朋狗友多了, 能玩乐的乐子也多了,虽然还会为难陆云之, 但重心明显不在这种事上面。
甚至因为不喜功课, 干脆听了小厮的建议, 把陆云之弄到身边使唤,让他私下里帮忙完成自己的课业。对外则宣称他们是兄弟友善。
陆云之来院里的机会一下子变多了。
他第一天过来的时候正下了雨,筝儿在檐下与他碰面时,少年衣衫单薄,还被雨水打湿了一大块, 发梢也有雨滴低落。
视线对上, 是陆云之先开的口。
“筝儿姑娘。”
这是随的下人们的叫法。
筝儿想起自己前几天无意中撞见陆云之塞了银子给陆朗的小厮, 就是那个给陆朗进言,让陆云之帮忙完成课业的小厮, 想来是受了他的委托。
陆云之想读书,却又一直被夫人管着,夫人并不想看到他出息。
这其实不是什么聪明的办法, 但好在陆朗也确实不聪明。
筝儿看到他们的时候, 陆云之也看到她了。这会儿更像是试探。
然而筝儿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行了一礼:“大少爷。”
视线错开, 筝儿不知道陆云之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只见他一言不发地进了书房。
在书房, 他能看什么书都是二公子说了算,写的字也是仿的二公子的笔迹。
但筝儿看过陆云之自己的字体,很漂亮的一手字。她在外间伺候着, 等陆云之要走时,筝儿递过去一把伞。
“大少爷,雨大,您打着伞回吧。”
她释放出了善意。
筝儿心中到底是有愧的。
当年就算是为了自保,但加注在一个孩子身上的伤害无法磨灭。
她无法否认自己也是帮凶的事实,所以想做些什么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陆云之没有拒绝她的帮忙,手伸出,修长的手因为过于瘦弱几乎能看到根根指骨。
筝儿看着自己伞被那双手握住。
“多谢筝儿姑娘。”
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虽然大公子与二公子的境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能看出陆云之非池中之物。
比起每天只思考怎么玩乐的陆朗,陆云之却在抓紧一切时间看书。
长大后的筝儿依旧弱小,无法在他被折辱时挺身而出,但她如今在陆朗院里也算是资历比较老的人了,陆朗对她还算信任,她有些话语权,便在暗地里多照顾陆云之一些。
她将陆朗一些都落了灰的书偷偷整理出来。
“这些书二少爷都不会看的,大少爷您可以带回去,看过了再送回来。”
可这样又有了新的问题,大公子的院子里,根本领不到那么多的煤油灯,筝儿便私下里偷偷接济。
有一次还被陆朗发现了自己用的太多,她只得撒谎:“奴婢夜里怕黑,灯点得会久一点。”
陆朗这个人,坏是真的坏,但不那么聪明,根本没想过去深究,只是嘲笑了一句:“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会怕黑?”
这事便算过去了。
这事陆云之显然也听说了,少年还书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陆云之被刁难的时候,她也会偷偷给老夫人那边通信。
那是府里唯一会护着陆云之的人。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不知是怎么的,就被陆朗给揪了出来。
被揭发的时候,筝儿也很害怕。
她清楚这么多年二公子日益恶劣的脾气,料到多半是讨不了好的。
陆朗确实把她叫屋里去发了好大的火。
“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一边骂,一边气急败坏地将手头的东西扔到筝儿这边,砰的一声,瓷器的小摆件在她身旁摔碎炸开来。
筝儿正跪在地上,听他发了半天的火,好在东西虽然砸了过来,却没有一个砸到了身上。
“他好是吧?明天你就去当他的丫鬟,你去伺候他,跟他一起当这陆府里的一条狗!”
筝儿伏地不敢吭声。
上方人发了火,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为什么要去祖母那里通风报信?”
语气比起刚刚已经好上了不少。
“回公子,奴婢……奴婢就是看大公子可怜。”筝儿刚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慌,都这么会儿了,自然是想好了说辞,“万没有要背叛主子的意思。”
这话狡辩得过于明显了,陆朗看着却消气了许多。
“你还是个心善的,行了,滚起来。记住了,你是我的人,再敢胳膊肘往外拐,我就把你发卖给人牙子。”
这话真的吓得筝儿身体抖了抖。
陆朗的怒气当然不是真的消了,他隔天就寻了理由把陆云之揍了一顿,揍完以后把筝儿叫上前,像多年那样吩咐她。
“扇他。”
对于身形已经高大了许多的少年来说,这个羞辱意味比起小时候要重得多。
陆朗那天发火是避着众人的,大家只知道筝儿惹二公子不快了,却并不知道为何。
筝儿知道陆朗这是要自己证明衷心。
这样是不对的。
她不喜欢这样欺负别人。
筝儿看着受辱的少年,他没有看自己,却依旧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自己的心头。
她闭了闭眼睛,到底是抬起手,还没落下去,就被陆朗叫住了。
“等等。”
筝儿回头,就见华服锦衣的公子走过来了,视线在她手上盯了一会儿后,突然开口:“算了。”
不等筝儿松口气,就听他又说:“用板子。”
最后到底还是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