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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你如今可算是唯一的人证了。”

金书是被乔五带来的,她其实也在被软禁之列,只不过是南燕雪行此令,待她们到底宽松些。

金书此番前来只为一件事,求南燕雪去见一见吴卿华。

“少夫人把两位少爷送到外祖家去,她自己又回来了。”金书说到此处掉了泪,她忙低头擦了擦,道:“老夫人自被软禁起就只说了这一句话,她想见您。”

“妖道嘴硬,在衙门里已经挨过了三次拷讯,杖刑都受了一百下,如果再受一百杖也没认,或者干脆就打死了的话,这事也就闷住了。”南燕雪以为吴卿华是想知道这个,又道:“南榕峰和她名声是臭了,但性命还留得住,至于期朗和期轩,在我这不会有人说他们的不是,以后若要谋求什么,往远些地方去就是了。南榕山是撕了南家祖辈的脸面告这一状,这事即便没证据,也已经坐定了。”

金书的眼睛红通通,她道:“将军不肯去见老夫人吗?”

“她要见我做什么?”南燕雪问:“我不会在她身上多费什么精力,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腾起来一股霉味。”

金书哪里又能强逼她去见吴卿华,站在院外墙下擦眼泪,乔五睇了她一眼,朝院子里走去。

仆妇给他打水净手,乔五在炭盆边坐下,拿了片烤馍吃着,又接过郁青临递给他的火钳,在炭火里寻栗子。

他寻栗子的时候眯着眼,偏着脸,夹起一颗发觉已经划了十字,棕色的外壳翻卷着,露出里头金黄的栗肉。

“还是在公子这吃东西放心,小旗那几个脑壳有缺的那天也烤栗子来着,一粒粒闷在炭火里焙着,简直就是小小的震天雷,我打边上过,偏那么倒霉炸了我一脸。”乔五心有余悸地说。

南燕雪失笑,接过郁青临剥好的栗子,圆头圆脑一颗,她兜在掌心里晃了一圈,往口中一投。

“那妖道收押受刑,浮云观可还安生?”南燕雪问。

“有些闹腾,南家大房想在里头扶持他们的人手,不过那个悟天似乎早有亲传弟子,在道观根基稳固,还赶了一批不服他们的人出去。”乔五说着看向郁青临,道:“公子,您留在老屋里的饮食衣物都被人动过了,那人还用浮灰留信,问您安否?我想着该是您要寻的那个野道吧?”

“定是他。”郁青临道:“跟松鼠似得一到这时节就下山囤粮来了。”

“只是寻不见他,怕是见我们脸生,躲起来了。”乔五道。

南燕雪就听郁青临顺着乔五的意思道:“那我去一趟,他瞧见我会出来的。”

乔五被南燕雪盯了一眼,低头把炭盆里的栗子一颗颗都夹了出来。

这事不好拖在年节里败坏兴致,南燕雪同郁青临一并去了泰兴县上。

郁青临进山去巡了一圈,果然有个猴一样的野道同他下山来了,洗洗涮涮一番才有了个人模样,看起来居然是个娃娃脸,因为远离人世久居山中的缘故,他就连神情都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

“从前不叫浮云观,”那野道捧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馍馍啃着,“叫听松观。”

郁青临问一句,他答一句,虽然警惕,却也跟小动物似得,对相熟的人根本不设防。

“老监院是夜里被人杀了的。”野道嚼嚼,“是南家老爷派来的人,说老监院的丹药吃废了他的身子,说老爷快死了,让老监院先下黄泉探探路。”

“竟不是妖道做下的吗?”南燕雪又描述了一番悟天道人的样貌。

野道摇摇头,道:“就是南家老爷使人做的,老监院的确进献了不少丹药,那些朱砂、雄黄、砒霜、硝石,小药郎,你说说,到底哪一样是能入口的东西?吃死人了也不奇怪,你爷爷同我说,南家后来没几天就办丧事了,而且南家在泰兴地头杀人,根本也不避忌。至于将军您说的这个人,倒像是从前道观后山的山匪头目,我进山砍柴的时候碰见过他好几回,后来他也来道观进过几次香呢。”

听南燕雪说了悟天道人的现状,野道恍然大悟,像是解开了一个谜团,道:“原来那妇人是南家的少夫人!难怪那珠花眼熟呢。”

他这称呼一下往前提了几十年,又叹气摇头道:“他们也实在是情热大胆,在雷部神将的眼皮子底下都敢这样偷欢。”

“你眼瞧见?”南燕雪惊讶。

野道那时还小,并不太懂男女之道,他直觉这事不好,也想出言提醒,只那精壮男子搂着那妇人缠吻,抬眸隔着窗棱瞪了他一眼。

“我想着神将都不发威,那我管什么呢?”野道一摊手,道:“我继续扫我的地了,笤帚‘刷刷’的,我管我的,他们也自顾自,我觉得还挺有趣。”

南燕雪和郁青临坐在小杌子上托腮瞧着他,神情都有些莫名的懵懂。

野道抓了把灰往郁青临鼻尖上抹,像小时候那样。

南燕雪掰过郁青临的脸擦灰,道:“你如今可算是唯一的人证了。”

“我,”野道琢磨了一下,道:“我不能做这个证人,一来我没确切瞧见那妇人的脸,不能十成十断定。二来,二来老监院被杀那天,我从狗洞逃出去,道上被另外一拨人捉住了,不过那马车帘子撩了一半,里头坐着个妇人,虽看不分明,但应该就是少夫人,她让我把嘴闭严实了,然后就放了我。”

南燕雪有些不信野道这说法,即便是他亲历。

她一抬眸已是夜幕,晴好爽朗的小院变成暗沉沉的一间屋,炭盆阴燃着,没有烧起一点亮。

南燕雪看向暗处的吴卿华,道:“你怎么就放了那小道士?”

过了一会,吴卿华慢慢道:“那小道士很有趣,不像人,像只鸟,像朵花,像棵树。他撞见我和阿寿在一处有两三回了,但从没声张过,我只是还了他一次。”

真是不可思议,她说这话时就连都变得年轻了。

“你那夜去做什么?灭那道观的到底是你还是祖父?”南燕雪问。

“你对他都没有印象,为什么认为他的品行会比我好?”吴卿华居然质问南燕雪,“你都不管我叫祖母,为什么愿意管他叫祖父?”

南燕雪好笑又不解地扫了吴卿华一眼,如实道:“因为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族谱上好像叫个什么安的。”

吴卿华怔了怔,缓了口气道:“南仕安。”

一老一少对视了一眼,吴卿华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道:“他的身子坏得很快,的确是我做了手脚,但丹药是他自己要吃的,道观的道士也是他要杀的,杀了之后还想栽到阿寿他们身上,所以我和阿寿就顺水推舟,把他的手下也都杀了。杀人的当然都是心腹,他在府里没了人手,活活叫我气死了。”

南燕雪从没有在这件事上鄙薄过她,这一点就连南榕峰也做不到,吴卿华甚至感觉到,她是唯一一个能体谅自己的,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这念头愈发折磨着她。

“你要替你祖父报仇吗?”吴卿华问她,“你的确是他的骨血。”

“没这个念头。”南燕雪坦诚地说。

吴卿华又道:“我的那些身家你尽数拿去,只求你一件事,保住期朗和期轩。”

“南家的案子上达天听,族中资产都有衙门的盯着,我说拿就拿?你也别装模作样的,张小绸已经渡出去不少了,你两个孙子后半辈子不事生产也能过富家翁的日子。”南燕雪嗤道:“还以为会求我留那妖道一命呢。”

吴卿华很恬不知耻地道:“都这把年岁了,讨几日的活头做什么?到十八层地狱里,我自与他再做夫妻。”

“行,你俩的情意感天动地,等死吧。别找我了。”

南燕雪站起身要走,吴卿华跌跌撞撞扑了过来,坠住了她。

南燕雪非常不喜欢吴卿华这般拥着自己,但是她人老骨脆,南燕雪只怕一动她就折了。

“期轩和期朗不像大房那两个没心肝没脸皮的,他们被小绸教得很好,所以才担心他们会想不开。是我,是我害得两个孩子不能抬头做人,期轩的腿归根结底也是因我而起,我年迈无用,多少筹谋也废了,只求你,求你往后多加看顾开解他们二人,你经的事多,你晓得人这辈子什么紧要什么无所谓,你能教他们过好这辈子。祖母求你,祖母求你了。我恨南仕安,迁怒你爹,殃及你和你娘,诸多不是都是我的错处,可我,我偿不了你了。”

南燕雪一动不动,半晌将吴卿华的手慢慢推开,只道:“爹他,死前只喊娘了,他明明看见我了,眼里都没我。每个人这一辈子怕是都有得不到的,临死都记着。”

吴卿华看着南燕雪离去的背影,只跌坐在地上,哭不出也喊不出。

自那日之后,吴卿华像是散了心气,彻底颓了。

南榕峰和张小绸在病榻伺候着,乔五他们也从南府撤走了,衙门也不愿详查这种案子,只等着吴卿华死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大房也不盯着人了,专只盯着钱,可吴卿华有些钱财他们挖不出来,只能抓人去盘问。

银笔去了张家,乔五走的那天大房的人就进来找金书了,但是没找到,问起来就说金书已经被放良了,自寻活路去了。

吴卿华的心腹就剩了个褚妈妈,南期诚着人来抢过几次了,只被南榕峰和张小绸一力挡了回去,但也不知还能挡几次。

“娘,陪我们过完这个年吧。”张小绸心绪复杂地道。

第102章 “少食些不难,但将军确定能早睡?”

南静柔在沈家和将军府之间的地段买下了一间小宅院,庶子进了笔耕园里念书,两个庶女还小,姨娘也不愿意再嫁,只想留在她身边,照顾孩子,操持家务。

这些弟妹和姨娘余甘子原本是打算接手过来照顾的,再怎么说总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妹,同南静柔却是没有一点血缘的,不过南静柔觉得家里有人气挺好的,她出门忙活买卖去,一回家就有好茶好饭,笑语晏晏的。

她和南静妍悄悄回过一次南家,去看了吴卿华一眼,她们去这一趟只是为了全自己的心意,吴卿华待她们并不亲密,但也没有刻薄。

吴卿华神志还很清醒,居然还让褚妈妈将一对玉镯分给她们姐妹俩。

刘阿桂的长子听说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也很怕受连累,南榕林秋后问斩,他一个人匆匆回来收了尸,又把刘阿桂也带走了。

二儿子不知所踪,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恐怕是没了性命。

因为刘阿桂不喜欢大儿媳,所以夫妻二人常年在外地做买卖,孩子都生养了一堆,也很少回来。如今刘阿桂要同大儿媳、儿媳同住,往后不知谁强得过谁。

二房空了,南静柔和南静妍在里头逛了一圈,走出去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两人相视一笑。

骆女使开春想去平江府逛一逛,要余甘子同行,南燕雪就把吴卿华那间织造坊的事情都交代给了她。

“怎么说,住上三五个月总是要的。不光是生意上的事,听说平江府的风光景致很美,我要陪着女使多住一段时间。”

马厩里热气腾腾的,踏雪和踏浪的小崽实在顽皮,不小心跌进湖边软泥里了,被辛符捞上来后冻得瑟瑟发抖,倒是老实了。

眼下正赶紧生了火来给它洗澡,余甘子和辛符卖力地拿着刷子刷着小马身上糊烂的泥巴。

其他大马围了一堆,好奇地看着人在忙活,时不时‘嘚嘚’几声,也在说三道四笑话这小东西呢。

“我也要跟着五哥去燕北给高老将军祝寿,不过还早,我先送你去平江府,等我回来了,也不知你的事情办好了没。”

辛符拽马颇费力气,又生火又兑水的,身上忙得热腾腾,蒸得他身上那件单衫软踏踏的,牢牢贴在身上,将他一身筋骨都勾得清晰又朦胧。

余甘子不太敢瞧他,只觉得脸上又烫,拿起瓢子给马儿浇水冲洗,道:“我总是要回来的,你也要回来,还怕碰不到?”

小马欢快地甩起毛来,溅了余甘子一脸,她伸手去擦,擦了几下,辛符的手就覆了上,细细在她眼皮、脸颊上摩挲着,余甘子的脸被他捧在掌心里,越烘越烫,醺得她连眼睫都垂下了。

辛符碰到了余甘子的嘴唇,清晰的温软的,这一次没隔着手帕,他也没失神,一切都被牢牢映在他心头。

倒是余甘子被亲得有些恍惚了,她软在辛符的臂弯里,乖乖地被他含吮着。

湿漉漉,毛刺刺的小马歪着头看两个人贴在一块亲嘴,很是不满地拱到两个人中间去,催他们给自己擦毛。

辛符把它推出去,把余甘子藏进怀里继续亲她,只是没一会就听‘刺啦’一声,辛符的衫子叫它扯散了,下摆还扯破了。

余甘子本来就含羞,辛符扭头去看时,马儿又是一口咬住,直接把他的衫子扯烂。

“真是爹混蛋娘也混蛋生下来的小混蛋!”

辛符一句骂了一家三口,踏雪和踏浪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想这大冷天时候虽不对,可他发了情总是性燥些,算了算了,挨一句骂就挨一句,当爹娘哪有不挨人骂的。

余甘子羞得不敢看辛符,偏着头闭着眼,脸颊红粉粉,只叫人心里痒得受不住。

辛符是没有脸皮的,披着件烂渔网一样的衫子又拥着她啄了一阵,直到被余甘子轻轻抵住。

“给小马烘毛吧,该受凉了。”

辛符往小马身上飞了一块毯子,将它牵到近旁的棚屋里去,小马倒在炭盆边的草蒲垫上撒娇,辛符和余甘子一人一块帕子给它擦着毛。

踏雪和踏浪在门外等着,小马终于干干爽爽了,快乐地跑出去找爹妈了。

辛符帮余甘子解掉襻膊,将宽松的袖口一层层放下来,掩住她白皙的小臂。

辛符很想不懂为什么她会这样又白又软,又香又甜的,怔怔盯着她的脸瞧。

余甘子是个美人这一点,辛符是很迟才意识到的,可一旦意识到,余甘子就像是在他眼底绽开了。

“余甘子。”他抓住她的腕子,莫名其妙不想让她出这棚屋。

余甘子柔声道:“阿符,我的鞋子湿了,不舒服,要去换掉。”

马圈里洗洗涮涮的全是泥水,她的绣鞋果然是脏湿了,辛符一把将她抱起,走过这满地的泥泞。

“这鞋里衬了兔毛,实在很暖和,只是洗了要晒得久些。”

“那我再多打几只兔子,软了皮子,叫人给你、给骆女使多做几双靴子。”

“我也想去。”

“山里冷。”

“冷也想去。”

“怕是有虎豹熊罴呢。”

“那,我不要新靴了,你不许去。”

“猎兔子不用进山,同将军说一声,我带你去庄子上住几天,那边田头缓坡上就有。”

余甘子没有过继到南燕雪名下,而是立了一个女户。

一是为着几个庶弟妹的关系,南静柔是继母,没有血缘,立户上罕有先例,即便是可以办下来,也需得她申明往后不改嫁,虽说南静柔没有再嫁的意思,但余甘子作为长姐可以立户收容弟妹,何必钳制她呢?

二是她与辛符若为义子义女将来谈婚论嫁,礼法上会有些阻碍。

因为还要收容弟妹,余甘子还是姓蒋,名字是南燕雪给她取的,叫蒋昭棠,她很喜欢。

余甘子是不喜欢蒋姓的,但蒋家如今面上就剩了她一个,倒是有些无所谓了。

“骆女使的意思是,等余甘子三年守孝期满就让他俩先定亲吧。余甘子哑疾痊愈,又有这般出众的样貌,立了户后身家丰厚,虽有弟妹要养育,但继母能干,不用她帮扶反而还赚得许多,她在将军这又如亲女般,泰州城中谁人不清楚?这才过去几个月?蒋家的事情一淡,好几位夫人就明里暗里探过翠姑的口风了。”

郁青临从案前抬首,端茶润了润喉咙,又继续拨弄他的算盘,算学堂这一年的支出。

“翠姑怎么说?肯定是推脱了。”南燕雪挑了下眉,道:“你们总是偏帮阿符,还是小盘说的对,患有眼疾的不是阿符,合该是余甘子才对。”

“将军怎么这样说?”郁青临失笑道:“阿符又哪里不好了?你给孩子们做的那套兵棋,辛符除了输给你和乔五,再没输给谁了,还有他留在画苑里的大沙盘,是他自己一步步丈量了整个泰州周边拓下来的,你不是也夸赞吗?”

“辛符是好,但余甘子这般品貌,骆女使同我说,瞧着她容貌一日日更盛,心头竟有些胆颤。这小子太走运了,叫人,”南燕雪其实想说叫人不放心的,只瞧了郁青临一眼,见他埋首俗务,神情宁静,转而道:“叫人不痛快。”

“将军怎么有这样的念头?两个都是自家孩子,成了亲还是在一处的。”

郁青临这话说完,屋里没再有声响,南燕雪久久不语。

郁青临抬眸看她,见她捏着茶盖一下一下撇着茶水上的清沫,额上碎发被窗缝里的冷风吹得翕动,有点可爱,明明是很冷的气度,却总叫郁青临忍不住心生怜爱。

他快快算好手头上的账务,将桌上的账册放到箱中收好,走到榻边坐在南燕雪身侧。

“前日里听将军同范叔谈论,说任纵受康王诸多罪状的牵连,已被停务候勘。”郁青临轻轻将她的碎发拢到耳后,“将军可是对辛符有安排?要他从军吗?”

“从军不是我对辛符的安排,是他自己必定会走的一条路。他的眼疾一直不好,夜晚总比别人长些,那么长的黑暗,总有几个瞬间重回屠村那一夜。余甘子杀了蒋恒儒才夺回了自己的声音,阿符要不知道又要经一番怎样的事情才能抢回自己的光明。”南燕雪看向郁青临,道:“他们太年轻,将来如何,也未可知。”

南燕雪说着说着觉得有些沉重,郁青临很是老气横秋回了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倒是让她笑了。

“也对,”南燕雪摇了摇头,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两个孩子总能找到自己的路。”

议着两个孩子定亲的事,总让南燕雪觉得自己老了许多,但看看郁青临,见他水当当一张脸,笑盈盈一双眼,心头像是被溅了几点热水,涟漪一阵阵晃。

“今晚上少食些,早睡些,夜里去吃鳗鱼馄饨吧。”南燕雪的指尖抿过郁青临的衣襟,眼睫一抬,勾人心魄。

郁青临笑道:“少食些不难,但将军确定能早睡?”

吃夜食,还是通宵饿透了比较有滋味。

夜市小摊里又添了好些个摊子,这说起来还是将军府带来的。

将军府里一到秋冬不知要吃掉多少只羊,那羊肥油剩下许多,除却一些拿来做脂膏润脸,还是吃不掉,渐渐就有了这做羊油烙饼,卖软羊蒸饼的买卖。

羊脂烙的酥饼同翠姑做的大差不差,一层层酥脆分明,内里丝丝缕缕,又薄又韧的,空口吃,佐粥佐汤,、配馄饨,南北杂糅,怎么吃都行。

软羊蒸饼郁青临是没吃过的,这食方是龙三教出去的,羊尾油炒萝卜丝做馅料,包进面皮里摆上笼屉炊熟,香云简直能飘出去百里地。

这笼饼馅油大味美,但只是用荤油而没肉,所以卖的便宜,买卖极好。

这夜市被人气烘得愈发热闹起来,又有将军府巡视坐镇,倒成了泰州城中百姓夜游的一个好去处。

冬日的肥鳗一向是很好的御寒补品,郁青临用黄酒卤汁炖鳗给两位老夫子吃过几盅,吃得两人手心都暖洋洋,埋首批阅文章时太过入神,屋里一时炭灭,都是仆妇入门才发觉冷了下来。

而眼下这碗鳗鱼馄饨鲜美得简直有些离奇了,南燕雪看郁青临吃得有些急,还呛了几口,不由笑出声。

“胡椒,胡椒呛的。”郁青临腮帮子鼓鼓的,招手要挑担的小摊再煮一碗芝麻桂花馅的汤圆,又要斜对面的酒肆上一碟酒糟鸭掌冻来。

“小夫子真是饿了呀。”渔娘子感慨道。

郁青临脸红了红,瞧瞧早就在忍笑的南燕雪,道:“这,这些同将军分的。”

“昨个听说翠姑说,你给范叔做了清蒸人参鸡,很补啊?”南燕雪含笑道:“今儿自己也补一只,免得过分虚劳了。”

郁青临想回嘴,只渔娘子的儿子这时辰来接手摊上的买卖,要他娘亲去睡,瞧见了郁青临和南燕雪,恭敬道:“将军、夫子。”

郁青临笑着点点头,又听那孩子问:“夫子,阿朗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借了他的批注本来看,一直没能还给他。”

渔娘子是听过南家那些闲话的,只是孩子们不清楚内情,她尴尬不已,忙道:“快快煮一碗去,多搁葱花,别打搅将军他们吃馄饨了。”

郁青临看向南燕雪,就见她咬开一个汤团,勺子里淌满了黑甜的馅。

“金书跟了乔五回来,开春又要随骆女使和余甘子去平江府,也算得用,”南燕雪含下整个汤团,嚼得嘴里又甜又糯,沁得她心都软了,“罢了,年后你同我一并去瞧瞧她,看看还有几日活头。”

第103章 “过犹不及,老人家待大房总也比三房要好。”

吴卿华活不了太久了。

郁青临一搭脉就知道,能不能熬到三月都很难说。

他轻轻把她的手腕掖进被子里,问:“老夫人要不要喝点人参水润口?”

他带来了一把芦管,平日里是给生病卧床的孩子们饮水饮药用的,芦管中空纤细,就算是吞咽困难的老人也不会呛咳。

吴卿华静静看着他,轻声说:“叫祖母。”

郁青临怔了怔,下意识往四处看了看,南燕雪在外头,屋里只有褚妈妈在桌上趴睡着,她一夜夜熬,几乎是一挨着就睡着了。

“怕她不高兴?”吴卿华道。

“将军不会在这事上不高兴的。”郁青临收回视线,道:“祖母。”

吴卿华的眼睛闪了闪,似乎在笑。

“为什么?”她又很执着地问。

郁青临想了想,说:“这是小事。”

吴卿华一个快死的人,就想听郁青临叫一声‘祖母’,南燕雪不会因为这种事不高兴。

“她是个当男儿的女子,心自然大。”吴卿华说。

郁青临却说:“将军若是男儿,将军府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吴卿华没去过,不晓得。

南燕雪的爱恨情仇,吴卿华都一无所知,只眼前这个小郎中澄澈如朗月入怀,能窥出几分南燕雪的喜好。

“是家。”郁青临道:“有她在,哪里都是家。”

过了很一会,吴卿华说:“早知道,把那个粗妇留给她了。”

有娘在,破屋烂瓦都是家,而没家的孩子才会这么执着要一个家。

“您说的是罗氏吗?您早知她对将军来说很紧要?”郁青临问。

吴卿华说:“我知道,我很会捅人心窝的。”

她虽这样说,但好像是在忏悔。

“她不会原谅我了,是不是?”吴卿华说。

郁青临说:“您不该求这个。”

“你是做郎中的,晓得我活不了多久了,难道不该哄骗我?”吴卿华道。

“您,应该最恨被人骗吧?”郁青临道。

吴卿华笑了起来,笑是很费劲的,她笑得呼吸都不畅了,郁青临急忙熏了两颗丸药给她通气,又为她针灸平喘。

褚妈妈一下惊醒过来,跌跌撞撞爬到床前,吴卿华难受极了,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郁青临原本跟着南燕雪来南家,没想着能派上什么用处,顶多就是让吴卿华略微好受一些,但眼下,他却想叫吴卿华多活些时候,哪怕是多一天,多一个时辰,于旁人来说没什么意义,但对褚妈妈而言胜过许多。

“这就是你大半夜不睡觉爬起来煎药的缘故?”南燕雪坐在门槛上,看郁青临鼓着腮帮子用嘴吹旺炉火,嫌弃地扇开烟气,道:“这炭怎么这样难烧?”

“是府里用的*炭火太好。”郁青临笑道:“将军先去睡吧,药煎好了交代给褚妈妈就行了。今日林家人讨要说法,我没去前头听着,只听小芦说,吵翻天了,还要余甘子明日也来,那明日后日接了余甘子来,魏家人、张家人也要来,只怕是还有的烦呢。”

幸好是南燕雪在这,否则南榕峰就算是没被打死,也要被唾沫淹死了。

林家来人是南期诚的小舅舅,他的大舅舅因为南期仁丧期违制的事还吃了言官一本奏,所以不肯再淌这趟浑水。

小舅舅是个直性子的,骂得很难听,气上头连南期诚和在牢里没出来的南期仁一块骂,还有余甘子今日没来也被骂了。

南燕雪他倒是不敢骂,只是叫着要南燕雪公正些,别处处偏帮南榕峰。

林氏死的不明不白还很难看,罪魁祸首吴卿华如今终于被掀出来了,因她快老死了,还做不得什么惩处,这对林家人而言的确是不足够。

南榕峰虽说整日颓在家中,但他有妻有子,田产铺面都在妻子名下,还能叫他没饭吃?这又叫人如何能忍?

南榕山强撑着病体坐在堂中,林小舅在他的授意下提了几点,一是南家祖产南榕峰分文不得取,而吴卿华嫁妆里的死物他们嫌晦气腌臜不肯要,但南榕峰也不能拿,要就地焚烧,至于那些产业金银都得悉数留在南家以做抵偿,再就是南榕峰依律要被革职,且只是在户籍上注明奸生,往后三代不许科考,以贱民论处,不得与平民通婚。

其中不取祖产,被革职这两项南燕雪觉得可以答允,只是另外的一些,依着她的意思来看是有些过了,可魏家更是有备而来,来人是长姐和姐夫。他们本是去洪州上任的,因为这事改道来了泰州,可见这姐妹二人倒是关系紧密。

大魏氏也是铆足劲要打一场硬仗,准备的卷宗全是各地官衙所判的妇人通奸案被判鞭刑、囚禁、剃发、游街的案例,还有许多都是动用私刑后上报衙门的,沉塘、杖毙甚至是种种辱刑。

至于那奸生子,有的世世代代沦为奴仆,几辈子都不得翻身,张小绸又怕又气,直接昏在父母怀中,被郁青临救回来后含着参片也要去堂中站着。

“那把吴卿华拉出去游街示众,好不好?”

南燕雪一开口,堂下争执的诸人都怕听不清她说什么,纷纷住口,只是听清了她说了什么又呆立住了。

南期诚想到自家凄苦,死的都快没剩几个人了,不由得把心一横,想要答应时却又听郁青临开口道:“过犹不及,老人家待大房总也比三房要好。”

南燕雪见郁青临手里拿一本账册,她拿过翻了翻,见这账册里全是吴卿华这些年给南榕山用过的一笔笔银子,为他官运亨通卖过的一份份人情,南燕雪越看越有意思,奇道:“原来南、魏两家的婚事也是她的人情?”

南榕山、南期诚原不知道那册子是什么东西,听得这一句也愣了。

大魏氏气道:“都是被她诓骗的!”

“可怜。”南燕雪扫了眼小魏氏,又看南期诚,道:“既是诓骗,何不就此和离罢了?至于南期轩、南期朗两人,既不让他们姓南,那就姓张。张氏无辜,与南榕峰和离后可以自立门户,期是南家的字辈,就不用了,就叫张轩、张朗。”

“蟑螂也太难听了。”郁青临轻声道。

南燕雪心想这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在搅和呢!

郁青临为南期朗着想,赶紧道:“叫张更轩、张更朗可好?”

“好。”出言的人在暗处,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是南榕峰出来了。

张小绸一见他狼狈憔悴的样子就觉心如刀割,刚想开口说自己不和离,可又想起两个孩子来,只得把心一横,紧紧闭上了眼。

“将军到底心慈,手心手背都是肉。”大魏氏讥道:“可这奸生子的两个儿子改姓更名,还是清清白白的户籍,这对他来说又算什么惩处?!”

“你替你妹妹不平,恨她怎么倒霉嫁进这样的人户里,不顾山高路远的要替她来讨个公道,”南燕雪盯着魏氏,见她没说要和离,就道:“你既是个有情意的,那么我劝你为长远计,差不多就算了。你们如今能这样冲我呼呼喝喝,讥笑怒骂的,很大一部分的缘故是因为南榕林替南榕山背了些罪,我懒得一条条捋清楚,不代表我不能。”

“这,这根本是两码事。”大魏氏气短了些,看南榕山、南期诚父子俩神情回避,也不敢高声,只觉得妹妹苦。

“家事都是一团污糟,”南燕雪道:“二房如今就剩了个期守,给他留一份田产也就罢了,南期仁冒名顶替的事情败露,即便坐满三年,这辈子也都回不到泰州来了。这样算来南期诚能独拿那许多祖产,文官最重名声,这样的事情一出,人家一想到他这个人,就只会想到这桩丑事,孝期满了,你觉得吏部还会轻易把他擢选回去当官?若还想当官,不知还得怎么疏通,我看你还是带着妻女去个富庶些的州府做个闲散小官,最好是姐妹相依傍,也算体体面面过这辈子。”

小魏氏看了大魏氏一眼,没有反驳。

南期诚巴望着看向父亲,南榕山见不得余甘子这副平平淡淡好像在看戏的样子,怒道:“四娘,你就任由她把你外祖家拆得四分五裂?”

“这又关将军什么事?外祖父慎言!依我看,别说这家的女人操守有亏,这家的男儿也不遑多让,”余甘子面不改色,继续道:“比这蒋家来看,南家只是四分五裂也还好,若是几位舅舅争气些,譬如将军当年远去燕北建功立业,将来能天南海北地开花结果,反而是美事。”

南榕山被气几乎要喘不上起来,南燕雪揉了揉额角,笑道:“我说了别叫她来,你们偏不肯,她哑疾刚好,什么话都敢说。”

这事原本就快定了,只林小舅不甘心,站在堂中道:“其他这些算来算去是你南家的事,只一样,我姐姐的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没个交代!期诚!四娘!你们真就不管不问了吗?她可是你的亲娘,你的亲外祖母啊!”

若阖家都是丧良心的,事情往往还好办些,可偏偏,再烂的地里偶尔也会长出好的来。

魏家嫡庶不睦,但嫡出的这一双姐妹却是情真,林家明哲保身,却有个记得长姐照拂的小弟。

南期诚被吼得直挺挺就站了起来,南期仁折在这‘孝’字上,他决不能够。

余甘子垂下眼,又望向南燕雪。

“疑犯已经在牢狱里了,杖刑挨了几百下,他什么话都没有,你若怀疑差役手上留情,可以去看,白骨都已经露出来了,不知断气了没有。”南燕雪开了口,又道:“林氏那时候在浮云观中寻得一个小道,想同这小道来个里应外合,以南榕峰的身世为把柄,逼吴氏把浮云观让给南榕山。”

“将军只想说我姐姐是咎由自取!?”林小舅愤然道:“既然这一切都是因那个道观而起,这道观就该烧了!怎么还好端端地在那!将军是要叫这四里八乡的人都能来细瞧瞧那对狗男女媾和的地方吗?”

郁青临将两张薄薄的纸推了过来了,南燕雪一看,就是浮云观的屋契地契。

“老人家说,卖了烧了都随意,留点钱给观里的小道一分,散了吧。”郁青临的声音不高,也不矮,南燕雪就见南期诚急忙伸手在虚空中一夺,他打从心底里就想要这生财的道观。

“大舅舅。”余甘子道:“你难道还想留着这道观?小舅公方才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吗?有多少事情都是因这道观而起?这道观是个破盂,已经不是什么聚宝盆了。”

南期诚悻悻然收回手,心里到底是有许多不平。

“我没这个意思,余甘子,我瞧你还是别说话好些,跟着将军真是有福气,我听说你手头很是宽裕,那些钱财都是哪来的?蒋家抄家,你吃了多少?再说你娘那嫁妆,是你拿了去吧?吃涨了肚子就别在我们跟前砸吧嘴,装得清心寡欲,如此高洁?实际上这些天早不知被你们转出去多少钱财了,吴氏病得快死了,她这年岁死了也不稀奇,不见你说外祖父也病得厉害!不见你落泪!那个褚妈妈呢?也该拷她去衙门审一审!”

余甘子辈分小,被南期诚拿来做筏子,骂的实际是南燕雪。

南燕雪道:“吴氏嫁妆里的田产和泰兴县上的铺面都留在南家了,其他的我说没了你也不信,我知道你不甘心,还想要许多,但说句实在的,吴氏嫁进来时的嫁妆单子都还在,你查得到的早都查到了,查不到的,那都是她自己的进项。”

“焉知不是腾笼换鸟!?把我南家的钱财一样样都换成她的了!”一提到钱,南期诚终于是怒喝道。

第104章 “我心里是想把你留在泰州,关在这府里的。”

南期诚是掉钱眼里钻不出来了,这世道的风气都是如此,女子犯错,所要受的惩罚胜过男儿许多,吴卿华留下那么些田产,他们犹嫌不足。

张小绸已经有些崩溃了,她只想说‘我都不要了,你们都拿去’知女莫若母,她娘一把就把她嘴捂住了。

谁都知道不能没钱,更何况张小绸还有两个儿子要打算,他们做父母的心疼女儿,可日子长着呢,等他们走了,做兄弟的未必能心疼妹妹。

“吴卿华挺能挣钱的,她掌家的时候南家已经走下坡路了,许多势也借不到,而且据我所知高祖母死的时候宗正寺来人清查过一番,带走了部分仪仗、宫制器物,收回了庄田、府邸,还把库里的东西都盘了,这账册上清清楚楚,一个虫蛀都没有,核对一下不就清楚了?”

南燕雪提的这一出真叫他们有些没想到,宗正寺核对过的家底自然是不会错,南仕安是个花钱的主又不是挣钱的主,这一点南期诚可以装糊涂,南榕山却是很清楚的。

更何况大魏氏的夫君就是从宗正寺外放出去的,他一看南燕雪扬起的那本黄册,就知这事情能掰扯的余地怕是很少。他对大魏氏使了个眼色,示意见好就收,多说无益。

“将军怎么就一点都不以她为耻呢?”南榕山闭了闭眼,不甘心地说。

南燕雪本想说‘我为什么要以她为耻’,但看看南榕山一副形容枯槁的样子,同记忆里那个威严的伯父简直判若两人。

她缓了缓道:“因为我没拿她当祖母。”

南燕雪只觉得吴卿华这一辈子,也还算没有白活。

“那任纵,生得什么模样?”

吴卿华从郁青临口中无意中听到任纵被撤职查办的消息,简直比吃了一副良药还受用。

郁青临本也不想说这些,但看吴卿华这样开怀,只得道:“同五哥气度相似,若论样貌也是不错的。”

“他如今撤了职,任家可会完蛋?”吴卿华道。

郁青临摇了摇头,道:“任家不只任纵这一脉。”

“可惜啊,可惜啊。”吴卿华又问:“阿雪会不会起复?”

郁青临一怔,道:“说不准,但听闻朝中的确有此议。”

吴卿华看着他的神情,轻道:“呀呀,怕丢了她?”

“今年开春,许多人都要离家。我同您说过了,余甘子要去平江府,阿符也要出门办事,阿等要去国子监念书,小盘想随爹娘坐大船北上。”郁青临也不知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只道:“将军若有变动也不奇怪。”

病榻前总是很安静的,过了好久,郁青临以为吴卿华都要睡着了,却听她如梦呓般开口,“别怕,人和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注定的,求不来,也断不了。”

冥冥之中有牵绊,吴卿华死的那天,牢狱里的曾阿寿也咽了气。

南燕雪觉得这两个名字摆在一处挺有意思的,谁能想到卿华和阿寿,千金小姐和孤儿山匪会是一对。

到三月里,康王因私交大臣,贪污受贿而被幽禁,任纵受了其不少好处,从二品的元帅贬为四品中郎将,领右军,克戎军统帅一职则由太子亲领,原本朝中有人举荐南燕雪领前军、骑兵营、弓兵营的,但各家大族趁势又塞了不少人进去,左右燕北这两年太平,能占得一个位子算一个位置。

南燕雪接了高老将军一封信,闭上眼全是血腥兵戈,怎么也睡不着。

她起身端着蜡烛来到书房,从匣中将信取出再看,只见那信上说克戎军东一块西一块被各家瓜分了,虽是势力平衡,再不怕有人一家独大,太子做了大元帅,又不可能坐镇军中,只是领一个名头,各军各营各有主将,好比那一匹马儿四条腿,若是不听使唤,跑起来只会摔个趔趄,又怎么会跑得快呢?

南燕雪将这封信点烧在水盂里,反手握住搭在她肩头的手,道:“吵醒你了?”

“将军这几日睡不好,我知道。”郁青临在她身边坐下,道:“将军放心不下燕北,那咱们回燕北去吧。”

“眼下不是用人的时候,我若回去只会遭他们忌惮生事,”南燕雪摇了摇头,道:“但我只怕到了用人的时候,军中却是无人可用了。”

南燕雪倚在郁青临怀中思量了许久,又道:“高老将军今年过六十大寿,我让伍四六替他铸了一把刀,原本想让乔五带着阿符去的,但,还是我自己去上一趟,摸摸这军中如今都是什么风气了。”

郁青临替她按揉着额角,南燕雪头渐渐也不那么疼了,她睁开眼,又问:“你说,要不要带小铃铛去?他如今记事了,可以带他回去祭拜爹娘。”

“我也好去吗?”郁青临问。

“我心里是想把你留在泰州,关在这府里的。”南燕雪仰起脸,抚摸他的面庞。

“将军怎么会有这个念头?”郁青临听了却似很满足,“我又不会跑。”

“你并不是个乖巧的。”南燕雪道:“时常也不遵照我的意思。”

“那些时候,将军不都很喜欢吗?”郁青临的臂弯紧了紧,将南燕雪困在怀里。

“胡说八道。”南燕雪仰了仰脖子,郁青临垂首沿着她耳后啜吻时含笑道:“口是心非。”

他的胳膊又缓缓松开,南燕雪感到身躯里的血液被裹缚后又奔驰开来,非常松快,舒服得她都有点困了,只是刚闭上眼,郁青临就道:“将军是拿我同谁比较,所以觉得我不乖巧,同那对双生子?还是同沈元嘉?还是将军从前哪些旧人?”

南燕雪睁开一只眼,瞟着他道:“你偷看我的书信?”

“将军就敞在案上,我不收起来就被风刮走了,”郁青临道:“还是说将军是故意叫我看见,好叫我呷醋呢?”

“他们都是替我办正经事的。”南燕雪道:“那对双生子也算有功,康王的事情了了也没必要作践人家,只是他们的身份不好见光,在边州一带开个小酒馆,一来有份生计,能过些寻常人的日子,二来监听消息,也不浪费他们的本事。”

至于留在楚州的沈元嘉及好几位旧部,南燕雪也有其用意,苏湖的稻米想要运到燕北,这条粮道的要口就在楚州。

郁青临想把南燕雪紧紧藏在自己怀里,谁也不给看了去,但他知道他不可以,也做不到。

“将军,带我一道去燕北好不好?”郁青临问。

南燕雪故意不松口,郁青临本就又妒又醋像是畜生发了性,原来也是清秀漂亮的模样,七八轮下来忍得肿胀青紫,看起来好不狰狞。

“罢了罢了。”南燕雪餮足慵懒,伸手轻轻拨弄,抿抿那一泼热烫烫的哭泪,偏要逼得郁青临都有些涣散昏聩了才肯道:“一道去吧。看看燕北风光也好。”

郁青临软在乱糟糟的枕被上,神情混沌目光失焦,屋里亮堂堂的,帘子又敞着,他这样子又红又湿简直糟透了,南燕雪还紧紧盯了瞧。

郁青临手刚捂上脸就被她拽着腕子拿开,他实在受不住,只得合上眼无奈道:“到底是谁不乖巧?阿雪真还好意思说我。”

有一个吻落在他唇上,郁青临将南燕雪搂进怀里来,一个翻身把脸埋在她脖颈处蹭了蹭,小声道:“将军,我真要睡了。”

“真要睡了?”南燕雪其实也困了,不过偏要调笑他,“就算我说你不成,你也还是要睡?”

郁青临忍气又吐气,撑起身子在南燕雪脸颊上重重啄了一口,又摔了回去,呢喃道:“我很成的,但是要先睡一觉。”

这一觉就睡到午后去了,醒来时鸟鸣啁啾,枝头绿芽生发,掉了满院的冬日朽叶。

辛符和余甘子正在廊下凑在一块看书,听见脚步声一回头,就见到一个还有些迷蒙的郁青临。

郁青临和南燕雪成婚后,辛符和余甘子再称呼他兄长就差了辈分,人前多是叫夫子,人后有时就跟着小铃铛叫他姨爹,顺嘴了还是叫哥。

“今灶上吃菜疙瘩,可好吃了。”余甘子道:“将军还吩咐小灶上给您炖了只鸡。”

“好。”郁青临已经闻见那股子枸杞、人参味了,有些不自在地看别处。

辛符又道:“刚才小盘来辞行,没赶上呢。”

郁青临更不好意思了,道:“是我贪睡了。”

“身子无碍吧?”余甘子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夜里贪看书睡迟了。”郁青临走近些他们手里的书,再一细看,竟是兵书。

两人没有起疑,继续低头看书,郁青临移步花厅用饭,偶尔听两人谈论上一两句,颇有些嚼头。

“你跟着将军去军中贺寿,我瞧着没这么简单,凡事也要小心些。”

余甘子在细细叮嘱辛符,郁青临一句句听着,品着补汤,心道,‘这小子,果然还是有福气啊。’

小盘已经先行一步,随大船北上了。

张更朗从张家回到泰州来,两人隔着船只浪头遥遥望了一眼,张更朗一眼就看见小盘了,只是不敢叫她。

而他瘦了许多,人又高了一截,小盘一打眼没认出来,想再看一眼的时候船已经交错而过。

小盘还在琢磨是不是他呢,就见张更朗急急忙忙从甲板那头跑了过来,但扑在船尾却又不说话,只是愣愣看着。

小盘这下认出他来了,忙跳起来挥了挥手道:“阿朗!你好好在泰州待着,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好玩的!”

张更朗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只抬手挥了一下。

从泰州去平江府是可以坐船的,辛符送骆女使和余甘子去,回来时阿等已经在去国子监的路上了,他们差不多也该启程了。

小铃铛同南燕雪、郁青临一起出远门,兴奋地好几晚都没有睡着。

他全然不记得燕北了,那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崭新的地方,对郁青临来说就更是了。

南燕雪拽着缰绳等马车赶上来,她撩开车帘一看,就见这一大一小双双倒在车里,睡得香甜。

第105章 不只很会哄人,还很会撒娇。

克戎军驻守的地界是燕北的两个边州,南燕雪的人马一迈进去,那城门口就有高老将军的人等她们。

“南将军。”

“魏长使。”

大礼先行,然后就笑开了。

“阿符都长这么大了?”魏长使说着就见小铃铛从马车里探出了脑袋,他愣了愣,一时间有些不敢认,“是,是小铃铛?”

辛符把他从车窗里抱出来,带到魏长使跟前,道:“叫叔。”

小铃铛一扬脸,挨个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