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可就算南燕雪没被捆住,方才的崩乱也不是她喊几声‘住’就能停歇的,冬日厚褥已经透湿。

医书中若是论起房中事,左右不过是些锁精固阳的法子,虽也能添房事欢心,但男人也很奸猾,这一套为的其实是采阴补阳。而女使所著的这一本就不一般了,她是为女子写的。

郁青临对南燕雪生情之前,就连自渎的次数也寥寥无几,那根东西只在沐浴时多有清洁,熟悉是熟悉的,但却说不上有多了解,甚至还不如可以那些入药的玩意。

至于女子玉门之内的种种,他就更陌生了,时时探索,也只敢勉强说一句稍涉津涯而已。

那书上所写为的是求欢且避子,所以许多法子其实用不上那物,而且有两个妙处生得靠外,那物不好抵弄,唇舌虽灵巧,却又软了几分。

唯有十指,再借一借那颤铃铛的力,才能叫南燕雪晓得自己身子里还藏着这样的泉眼。

“这不是小遗。”郁青临还是头回见到南燕雪因为床帏之欢而恼羞成怒,“真的不是。”

“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南燕雪一向享受快意,方才那一阵更是蚀骨般的极乐,她眼下斥骂都没力气。

可沁了他一脸和淋了他一脸还是有差别的。说到底,她其实不习惯失控至此。

“我就是睁着眼睛瞧着分明才这样肯定的!”

郁青临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南燕雪想给他一巴掌,但手腕的链子居然还没有解掉,另一头吊在床柱上。

可就算南燕雪没被捆住,方才的崩乱也不是她喊几声‘住’就能停歇的,冬日厚褥已经透湿。

“阿雪一向信我,这事上也要信我。”郁青临见她别过脸去,忙是俯身道:“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女有五液,方才那一液就是第三液,曰泉涌,是从阴窍玄珠中出,而非尿口。”

南燕雪侧着脸不说话,郁青临轻轻吻她的耳尖,只觉得烫极了,她竟是害羞。

“再者,”他认真道:“气味也不同啊,根本不是一回事。”

南燕雪想了想,转脸道:“当真?”

“真的,女使所书,我又印证了,决不是一码事。”郁青临见她卸下顾虑,又道:“我备了燕窝炖鸽蛋,将军吃一盅,咱们再印证一番,眼下才戌时初刻,还早。”

南燕雪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郁青临多多少少是有意弄自己出丑的,只偏又做出一副温厚样子来,叫她指摘不得。

“你准备的还真是齐全。”

郁青临道:“自然,做学问要专心。”

南燕雪给了他一脚,画苑的床比正院要小很多,郁青临一时不甚跌落床帏,连床帐都撕掉了半幅。

“哼。”南燕雪这时才笑开,郁青临见她一张红粉面,眉目间的骄矜之色又回来了,只被栓在床头,姿态横魅至极。

郁青临看呆在那里,眼里都是爱与欲。

“过来。”

郁青临攀回床里去。

“解开。”

郁青临恋恋不舍。

南燕雪将那链子踢到床下去,道:“燕窝。”

燕窝坐在热水里温着,吃着不烫口,一股甜滋滋的清味。

“下回给你做鲜奶玉液。”郁青临说,南燕雪却是一皱眉,把个鸽蛋怼进他嘴里,道:“什么淫物都叫我吃?”

“哪里是淫物?我从来没在你身上用过什么助兴之物。”郁青临忙解释道:“不过就是炸胡桃仁取一两半,生胡桃仁取七钱,八钱的粳米浸透,一并磨细后兑入羊乳中添糖慢搅,生津润燥的。”

燕窝吃完了,郁青临放了汤盅重又回来,湿褥子也换了新软的,南燕雪歇在帐中,难得要郁青临去吹灯。

她通常是喜欢点着灯的,喜欢看着郁青临的。

郁青临吹灭了灯,摸黑寻到她,轻轻摸摸她的耳朵,还是有些烫的。

“阿雪不喜欢?”

过了好一会,南燕雪才道:“只觉得,像是马儿脱衔,缰绳断绝,叫人不安,又像土崩堤绝,叫人恐惧,偏偏又快意席卷,太过失序溃乱。”

郁青临把这一字一句都听进心里,道:“所以,是喜欢的?”

南燕雪轻轻拍了他一巴掌,顺势摸了他一把。

全然是赞赏的意思。

新婚燕尔,荒淫无度实在太正常了。

宿在画苑里的时候,白日宣淫也是常有的事。

出了正月,一切事宜要安排起来,毕竟是家大业大,再想要夜夜同房只怕也难。

州县衙门年后开印多在正院廿二后,京中六部虽略早几日,但开年还有各种仪式团拜,更别提正月十五的皇家灯会,正月二十五的填仓节,还有国子监大祭等等都得礼部来操办。

郁青临心里掐算着这些,可又想着礼部又不是只有寥寥几个官员,就不能分几个人出来,在他和南燕雪的婚书上盖一个官印吗?

这日子都已经到了三月里,礼部的公文还未到。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蒋盈海的病症反反复复,听说愈发不好,郎中都摇头了。

这一回是南静柔遣人来接余甘子,南燕雪给她备下了随行的仆妇、车夫、小厮、护卫,但内宅规矩严苛,到底也只有仆妇能近身伺候。

余甘子及笄时,骆女使给她挑了两个婢女,大的稳重温厚叫款冬,小的机灵逗趣,叫紫菀。

余甘子觉得她们都很好,但南燕雪不知怎的说了句,“瞧来瞧去,丫头里就数金书最好。”

金书自然是不可能给了余甘子的,余甘子是吴卿华的谁?大概谁也不是。

骆女使笑道:“将军觉得金书可用,善解人意,处处周到。我要说一句扫兴,主仆一体,十成八也是吴氏调教的好。”

余甘子记得南燕雪很孩子气地‘哼’了一声,将宁德公主的一封信给了骆女使,道:“裴侍讲离京查案,公主身边又不是没有别人了,非催着我给裴侍讲使劲,好让他早些领功回去。他这年岁做到御前侍讲已经很难得了,捧得愈高,会不会猖狂了?再说,那双生子不是挺得用吗?迷得康王连女色都不沾了。”

“公主身边人物形形色色,裴侍讲自与别个不同,不是笼中雀,匣中玉。”骆女使眨了眨眼,“却是心头好,魂里月。公主给他机遇,看他羽翼丰满,心中也自得。将军若有顺势可为的,助他一把也不妨,同那双生子两头使劲最好。”

余甘子常常在她们身边待着,听着她们说一些大事小事,有时看书,有时替骆女使理书,有时抱着小鹿半梦半醒,只觉天塌地陷都不怕。

眼下离府,马车走得很慢,但余甘子就觉得快,一眨眼,那些她惦念的人事就都看不见了。

余甘子定一定神,心道,‘不怕,走这一遭,图来日清静。’

她拜别了长辈们,特意选在伙伴们去书塾的时辰离府,不想见他们离别时难过的样子,身边环绕着的到底还是熟络的老人,将她护得很好,一路都清清静静的,余甘子歇在客栈小院里,望着墙头上的花藤出神。

忽然,墙头上冒出一个人来,余甘子一怔,只听见他喊道:“周妈妈,是我来了,你们别怕,八哥放我进来的。”

周妈妈以及款冬见了他,忙道:“辛小爷,你怎得追来了,这,这……

辛符从墙头跃下,道:“我来见余甘子。”

余甘子就掩在那窗下,听他又问:“她歇下了?”

余甘踢开一只小杌子,辛符听见这响动,张了张口,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老奴刚要去准备饭食,一并吃点吧。”周妈妈道。

他追出来是贸然之举,如今近在咫尺,他倒是有些不知所措,没有推门入内,而是走到那窗下,从那窗户的竖缝里窥见她眨动不停的眼睫。

辛符很久没到余甘子跟前来了,这几个月来,他好像是躲着她,常常只是远远一望,走近了他就不见了,即便撞上了,他也总共有什么由头要先走。

余甘子想是辛符并不喜欢她,所以避开她,可他今日又追来什么呢?

‘瞧瞧,日头一下就落了,好了,你眼下是走不脱了!叫你不理我!又何必追过来?只管躲开我吧,天黑了你怎么躲?别晕头转向又撞了满头包。’

余甘子心想着,辛符也一言不发,气得她推了窗扇一记,被辛符牢牢一把。

余甘子就瞧见他的手掰在窗上,将窗子打开了,然后望了过来。

余甘子脑海里的念头辣泼泼的,真被辛符一盯,她赶紧就垂了眼,到底还是羞啊,虽然隔了一层帕。

“将军说,等你爹死了,守过百日就接你回来。”

余甘子总在守孝,穿得素净,眼下这日落的浓烈如烧,赤红朱色泼了她一身,叫辛符想起自己头一回见她的情景。

她穿了一身绯色,看起来那样胆怯,浑无底气,像是谁都能踩她一脚,羞辱她一句。

辛符那时什么都不懂,他只是莫名其妙多看了她两眼。

而现在,余甘子坦然站着,轻轻颔首,望着他的目光明亮而有力。

他真庆幸余甘子留在了将军府。

“我送你去江宁,我也接你回来。”辛符道:“将军年前就在江宁府买了小宅,置了铺面,到时候什么消息都通达,你别怕。”

余甘子并不怕。

“我,我同八哥他们在一处,你有什么事就让周妈妈同我说。”辛符说完这一句是要走的,却没转身,而是缓缓后踱了两步。

余甘子往前冲了一步,他连忙驻足,也靠到窗沿边上来。

余甘子藏住笑,伸手要他的手来写字。

辛符犹豫着吞了吞,嘴里干干的,也很渴。

余甘子捧了茶来给他喝,辛符一口饮尽,将空茶盏捏在手心里,看着余甘子在他另一只手上写。

‘不理我,为何又追来?’

茶杯盖磨蹭着,声音‘滋滋啦啦’的,很尖利。

她一写完辛符就赶紧缩回手,有些无措地道:“不是不理你,我,我不能,不能总见你,我一见你,我,余甘子,我这人,好像是个坏的。”

他若不是个坏的,他怎么会梦到那些混沌不清的梦,他欺负余甘子不会说话,欺负她不会功夫,狠狠地欺负了她。

其实具体是怎么欺负的,辛符不太清楚,他只是知道,自己欺负了她,即便是在梦里,那也是欺负。

余甘子一开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解他为什么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只是瞧见他面红耳赤的,青须痕淡淡,她蓦地想起骆女使那句叮咛,一下懂了辛符懵懂又直白的含义。

晚霞正一点点收束起来,余甘子拿下遮羞的帕子,不言不语,只用一双眼对他说话。

那眼睛在说,她不怨他,她喜欢他。

辛符回泰州的时候像是丢了魂,乔八怎么揶揄打趣,他都懒得搭腔。

“情窦初开早了点吧?”

郁青临晓得辛符同余甘子要好,只以为他们小孩子过家家,没想到余甘子这一去江宁,辛符还真挺怅然忧虑的。

龙三捧腹大笑,“你自己开窍晚,还说别人早,我十六七的时候,早都不是……

郁青临赶紧往他的大嘴里丢块干巴巴的芋头,龙三被噎得翻白眼,差点因为一口芋头死了。

第92章 “我家院君不喜甜酒,药酒都比甜酒好。”

时隔多年,余甘子回了蒋府。

她在这地方没有一个留恋的人,但却有不少人在惦念着她,得知她回来,来瞧她的人一波接着一波。

她们七嘴八舌,或讥讽或刺探,余甘子反正不能言语,正好冷眼旁观。

“妹妹这哑症怎么还是不见起色?不是说你那位姨母将军招赘,招了个郎中吗?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说这话的人是余甘子已经定了亲的堂姐,她是蒋伯谊的嫡孙女蒋三娘。

听南静柔说,她许的人家是河南府的谢家,谢家的家主年岁大了,只在分司六部挂了一个尚书的虚衔,但子孙倒是都很争气,蒋三娘要嫁的那一位谢郎年岁轻轻就已经是平江府市舶司的提举了,这位置一向容易出功绩,过了几年调回京去,前途无量。

蒋伯谊替自己的嫡孙女做了这样好的打算,体体面面的婚事,德才兼备的夫婿,可是轮到余甘子,就只有些脏的烂的。

蒋恒儒企图轻薄余甘子的事,蒋三娘是知道的。

她若不知道,还能说她只是性子刻薄,她知道还故意这样说,那就不是刻薄,是心肠恶毒。

“不过将军真是舍不得妹妹,年年清明*、中秋、年节,祖父派了体面下人去接妹妹回家团圆,将军就是不肯松口,连个由头都懒得找,这一回若不是小叔重病沉疴,妹妹碍于孝道,只怕也不会回来吧。”

蒋三娘瞄了眼她衣袖下金叠玉的镯子,她虽在孝期,通身就这一样首饰,这可首饰细看之下竟是宫造的,非赏赐而不能得。

蒋三娘抿抿唇角,道:“瞧妹妹这皮肉养的真细,小时候就是美人坯子,如今谁见了不说咱们四妹妹是头一份呢?”

余甘子觉得蒋三娘也长进了,说这些酸溜溜的话也没那样咬牙切齿了。

“前几日说是旅途劳顿,眼下歇够了,也该去拜见各房长辈了吧。”

蒋三娘说了那么些,最要紧就是这一句。

余甘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帮凶,她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我的儿。”南静柔抚着心口歪进来,肉麻兮兮道:“你爹爹喉咙里‘咕隆咕隆’响,怕是唤你去呢。”

余甘子站起身就往外走,蒋三娘‘欸’了一声,南静柔热情地说:“三姑娘也来瞧瞧吧,都小半年没见过你小叔了吧,他怕是也怪想你的,等再过几个月成了亲,这辈子也难再见了。”

蒋三娘才不愿意去看蒋盈海,嗤笑道:“我就不妨碍四妹和小叔共享天伦了。”

南静柔趁势道:“也对,那大房那头就请姑娘回话,说四娘走不脱,而且身上带孝,就不去长辈跟前了。”

余甘子进了正屋都没有折进房中去,而是在暖阁里歇下了,几个庶弟庶妹都在这暖阁里或玩耍或习字,说起来都是守在榻前尽孝。

南静柔跟了进来,叫人锁了院门,歪在榻上同她们说笑,只没一会就睡着了。

四房说起来是独门独院的,但到底在蒋家大宅里头,想要守得滴水不漏是很费心力的。

南静柔在睡梦中蹙起眉,余甘子怔怔看着她,像是看见了南静恬。

她想娘了。

蒋盈海再受几日烂疮之苦,就下去给南静恬赔罪吧。

她这个做女儿的服上百日的孝,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礼部的公文和蒋家的报丧是前后脚到的,听起来有些晦气,论起来倒都是喜事。

乔八将公文送进来的时候南燕雪正吃一碗枇杷糖水,郁青临从账册堆里抬起头,不错眼地瞧着乔五把公文交到南燕雪手上。

公文简洁,有事说事,南燕雪一眼看罢,却故意轻飘飘一掷,丢在茶几上继续吃糖水。

“将军?可允了?”郁青临急急问。

枇杷糖水甜得含蓄,她吃得好有滋味啊,都顾不上答郁青临的话。

“这糖水是怎么做的?说是枇杷糖水,我怎么没吃到枇杷?”南燕雪不答反问。

郁青临张了张口,只得先道:“枇杷捣烂成泥熬成汤底了,那点清冻是用枇杷嫩叶熬出来的,又刨了佛手柑碎,这一盏清甜润肺,小铃铛吃了几日,夜里呼吸平顺,将军这一碗多了茉莉茶汤,更有点清苦芳香吧?”

南燕雪点点头,吃这甜汤就等于把药也吃了,谁不喜欢?

郁青临见她始终卖关子,从书案后走出来,伸手想拿那公函来看。

南燕雪摸摸碗盏底部干燥,故意往公文上头一搁,阻郁青临去看,非逼得他焦心不已,轻唤道:“阿雪,到底是不是允准了?”

南燕雪见他的表情,就跟被糖吊住的小铃铛一模一样,不免失笑,将公文里的婚书抽出,给他看上头的朱红官印,笑道:“凭什么不允?手头的事交代一番,好去江宁府过籍了。”

郁青临简直心花怒放,细细看罢,放在心头熨一熨,又摊开细看。

“至于吗?”南燕雪虽这样问,却被他毫不遮掩的欢喜牵动得勾起了唇角。

“至于,此番易籍繁琐,”郁青临看婚书的神情温柔又怅然,“叫我想起从前孤儿立户的事,手续苛刻不说,而且层层索贿,当初不知是费了多少银子才立下的。若不是小爷爷坚持,我恐怕早就入了匠户,也就没有同将军的缘分了。”

若非郁青临考中了廪生,参考时就查验过一番,所以仪制司没过多核查郁青临的出身,否则还需江宁府官衙出具种种文书。

其实不光是郁青临不安,因外郎那封信,南燕雪心底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贸然先手又怕是自己杯弓蛇影,反而打草惊蛇。

郁青临立户时是使了些贿赂银子的,幸而现下已经成人,又有了功名,从前许多暧昧不明之处也没人会去苛责。

“你的出身没有多少人知道吧?”南燕雪忽然开口问。

“施夫子只晓得我出身贫寒,并不知药户这一层,师父是知情的,但他没当一回事。萍姨她不知情,怎么?将军怕江宁府官衙会在这一项上为难?应当不会吧,这对他们又没好处。更何况我的户籍是在江宁府立下的,清清白白,白纸黑字,平白无故如何能指摘我是药户出身?而且从前的旧人早都不在了,谁还能认得出我?我在泰州就只有将军这一家人。”

郁青临将婚书收好,妥帖地藏进怀中。

“明日启程,”南燕雪这话一出口,觉得自己也是奇怪,婚书到手反而着急起来,便遮掩道:“也去看看余甘子。”

府中药库的药材数目都很精准,尤其是钩吻之类的毒物,便是少了一两也能查出来。

余甘子和南静柔在做什么,南燕雪早就心知肚明。

南静妍夫妻二人此番也是要去江宁吊唁,也是给南静柔撑腰的架势。

“南榕林已经去江宁了?蒋盈海都死了他还这样殷勤?”南燕雪问。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先头提了一句,说阿柔年轻守寡,请父兄出面多为她争一些,别叫其他几房人欺负了她。”南静妍也觉得奇怪,道:“他看着是心不在焉的,可转眼就去了,还带了二哥一起去的。”

辛符牵着鸣首就站在门口等着了,如果南燕雪不叫他去,他估计能把自己拴在夜风的马尾巴上一路拖过去。

“前日里不是才得了余甘子一封信吗?”南燕雪道,“眼下正治丧,的确是不好接她走的。”

辛符道:“她给我写的信只两页,写给小盘的有三页,我得问问她去,同我没话讲吗?我可给她写了八页。”

郁青临道:“余甘子簪花小楷,你字大如斗,还好意思说。”

他们一行人进了江宁时赶着城门关的时辰,马儿又行了几步,南燕雪只听见身后关门时的沉闷巨响,天上夜幕沉沉,像一只瓮盖。

她在江宁置下的那间两进小院同官衙、蒋家都不远,地处闹市,关了院门都能隐隐听到密密人声如落雨,倒是并不显得嘈杂。

院中留有几个粗使的仆役,只守一守院门,干一点杂活,灶上活计却是干不利索的。

“我上外头街市上买些吃喝,将军先沐浴吧。”

郁青临那些年在江宁城里来来去去,倒是最熟悉的一个。

“带个人一道去。”南燕雪在屏风后道。

郁青临在屋里抓了一圈,众人都是风尘仆仆的,只有小吉和仆妇守着行李坐马车,看着还算齐整。

仆妇得留下伺候南燕雪,郁青临对小吉笑道:“走,上夜市买些吃的回来。”

这夜市至三更而不绝,来时就瞧见灯火热闹,两人方从院里出去,迎面就碰上了敲着梆子卖炸鹌鹑的小贩。

“炸鹌鹑香是香,就是肉少,还是去买炉鸭吧。”

郁青临想着家里那几人赶路疲乏,饿透了一定会想吃面,就先去馆子里点了几碗干挑面。

面在漏勺里跳三跳,沥干了水,淋上鲜熬的猪油和浇头老卤。

“浇头要三碗酱排骨咸菜笋丝、四碗辣肉兰花干,再要一碟鳝丝和猪肝。”

郁青临留下小吉等面,又往那炉鸭铺子去了。

来了江宁怎能不吃炉鸭?郁青临看好的那一家炉鸭铺子又是买卖最好的,挤得全是人,店家手起刀落,满耳都是斩鸭子的声音。

郁青临一心想着要买几只鸭子才够,不留神叫人重重杵了一下,往那剁鸭子的案板上扑去。

他下意识用手一撑,却正把自己的五指摆在了刀下。

店家吓了一大跳,连忙刹住动作,喊道:“别挤,都别挤,我这正斩呢!一个不留神,吃鸭子还得搭进去一根手指!”

郁青临觉得自己似乎被人提了一把,虽没什么用处,但还是谢过那人,又对店家道:“这一只我方才挨碰了一下,就给我吧。另再给我一只,一共两只,斩大块些。”

他吩咐了这一气,见那人还在看他,便笑道:“多谢阁下。”

“不妨。”那人打量着郁青临,道:“夜食两整只,不嫌肥腻吗?”

“家里人多,吃得完。”郁青临道:“阁下若怕腻,可以去前头卖些香饮子来喝。”

“可有什么能荐的?”那人生得冷峻,看着也不像个健谈的,却是一句接一句问。

郁青临提了炉鸭在手,道:“夜深了不好贪饮凉物,我打算买紫苏饮子,阁下若是觉得饮子单薄,那家的琥珀浓也很醇香。喝了虽好睡些,但以酒助眠后半夜易醒,晨起身子也不够爽利,还是少为较好。”

“琥珀浓?听着像味甜酒,可是家中女眷爱喝的?”那人似乎也想买饮子,跟在郁青临身侧。

郁青临瞧他走路时含胸拔背,肩沉肘坠,如乔五、乔八那般,像是习武之人。

“琥珀浓说的是酒水色头,其实这酒并不甜腻。而且我家院君不喜甜酒,药酒都比甜酒好。”

郁青临谈起南燕雪时眉眼俱笑,他正将装饮子的钵子递给卖香饮的娘子,未曾留意那人瞬间阴寒的面色。

饮子装了满满一钵,郁青临正要接过,那人却伸手一截,道:“你这般羸弱,我帮你提回去吧。”

“羸弱,我?”郁青临有点无语,想要推拒,“怎敢劳烦阁下,我拿得动。”

那人将钵子提在手中,转而问:“院君?听谈吐也是念过书的,何以会入赘呢?”

郁青临心头有些怪异,只道:“是我之幸。”

“可是因为人家富庶貌美,地位超然?”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过分了,郁青临又瞧了那人一眼,见他目视前方,神情沉稳,倒不似什么猥琐宵小之辈。

他本打算笑笑就算了,岂料收回视线时,瞧见那人腰上束着一笛,露在外头的顶部透白如玉,但又有密密孔隙。

这是骨笛。

郁青临不由得一顿足。

那人走了几步,转身睨了他一眼,只见他面沉似水却又倏忽笑道:“岂止啊。”

第93章 “阿雪别急,就来了。”

任纵就知道郁青临不是个好东西。

他一定是个奸猾无耻,狡诈媚上的贱种。

果不其然。

看他这张**的脸,如此谄媚的做派,就叫人觉得恶心!哪有半分男儿气概!

南燕雪被他迷惑,竟然要同他成婚。

做个取乐的玩意已经是大大的抬举他了,他居然还敢算计名分!

“噢?”任纵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倒不显,只道:“那她还有何种好处呢?”

“数不胜数,”郁青临轻轻摇头,道:“我不愿讲与外人知晓。”

任纵神情稍裂,只这时小吉提着食盒追了上来,郁青临转首看去,将炉鸭交给他,走上前要去拿任纵手中的陶钵。

“阁下拿了这几步路,也多谢了,眼下交还给我吧。”

任纵一时不松手,郁青临托住钵底,直接掰开两耳上的铁丝,将一钵饮子捧在怀中,只留了根弯弯铁提梁在他手心里。

“这饮子不过五文,怎么急得像是我要拿着不给了?”

任纵上前一步,将那根提梁又穿了回去,他的声音很轻,所以话里的情绪都很含糊。

小吉看得莫名其妙,走过来将轻便的炉鸭给郁青临,小心翼翼提住这钵饮子。

郁青临见这人神情淡淡,没有丝毫怒意,以为是自己敏感,将个古怪路人也认成了那位元帅。

骨笛虽少见,但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除了鹰骨之外,还有鹤骨、鹿骨乃至人骨,都可以用来制作骨笛。

“夜深了,不好耽误阁下时间,”郁青临心头犹疑不定,寻了句闲话道:“阁下也早些回去吧,炉鸭热吃皮脆如纸,冷了会韧一点。”

任纵瞧着他避开闹市往后头民居巷子里去了,不由在心中鄙夷道:“细如妇人,音气卑弱,真不知有个什么好的!”

郁青临走过巷子下意识还回头瞧了一眼,那人已经离开,饮子摊的幡子在夜风中轻摇。

小吉道:“您看什么呢?方才那人是谁?”

郁青临有些吃不准,摇了摇头道:“不认的,气势同五哥有些像,但言谈一点也不似五哥那样有度,是个萍水相逢就喜欢窥人私隐的怪人。”

回去时,院中几人都坐在桌前等食,乖巧的样子看得郁青临失笑。

他留了自己和南燕雪那份端到后头去,只见她倚在窗边,正用干帕擦湿发。

这小小民宅没有高阶门阈,不过平房一座,敦敦实实嵌在地上,又不似府中灯火明亮,但因有南燕雪在,使得陋室腾香,端是月朦胧,鸟朦胧,美人也朦胧。

“怎么了?”南燕雪用筷子拨一拨面,又指头拨一拨他刚沐浴完还有些泛潮的衣襟,“发什么呆?”

郁青临有些不好意思提自己碰见个佩有骨笛的人就以为是任纵,显得他像个难驱的心魔,只道:“明日就要去衙门把户籍落定,我倒胡思乱想起来。”

南燕雪道:“没几个时辰就天亮了,不如别睡了,只等着官衙一开门,你就杀进去叫人把易籍的文书拿来。”

郁青临失笑,道:“歇还是要歇的,明日不还得去蒋府吗?余甘子信中总说一切都好,但还是得亲眼见一见她。”

南燕雪的头发还没干透,坐在院中微风处晾发。

“就不能等晴好的日子再洗头吗?”郁青临用梳子沾了些山茶油替她润发,南燕雪仰在躺椅上数星星,道:“沐浴时已经弄湿了,索性就洗了。天气都暖和了,你怎么还念叨。”

“湿着发不能睡下,耽误休息。”郁青临道。

“我倒不困。”南燕雪道。

说不困的人自己先睡着了,郁青临只得用绸子在她额前束了一圈,免得她着风,又用宽齿的梳子一遍遍梳理她的长发,好让水汽快些发散。

“不困不困,还说不困,小猪一只。”郁青临靠在她边上小憩了片刻,醒来后见她还合着眼,便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又自语道:“若是像猫儿那样,自己舔舔就一身光溜溜的毛,不知省却多少功夫,可那也叫我没了趣儿。”

在这小宅里一切从简,南燕雪的头发是用茶麸洗的,本有些发涩,被郁青临用山茶油一点点润开,干了几分后摸起来就丝滑滑的。

他俯身要将南燕雪抱进屋去,手刚刚挽进她的后颈和腿窝处,鼻子就被捏住了。

“你才是猪。”南燕雪拽着郁青临的衣襟,又道:“我非瞧瞧你怎么能把自己舔得一身顺毛。”

郁青临把她抱起来,南燕雪就势挺起了腰肢捧住他的脸蛋亲他的唇。

夜市将休,更夫的梆子声四起,不仅仅是报时,也是催促商贩打扫街面,待到早市开的时候,这街面上又是干干净净的了。

“将军勿怪,我可不是什么长舌嘶嘶的蛇妖。”

南燕雪听得此话,拧眉露出意动色,郁青临一只手正覆在她裙下,也愈发揉搓起来,唇间不住轻语,甚是惑人。

“又不似猫儿体柔,折弯自如。我可舔不到自己,但你这身上不论哪处,我都是舔得到的。”

这话勾出许多活色生香,快意非常的记忆来,南燕雪渐渐缠住他,呵气道:“郁郎不累啊?今夜真不睡了?”

郁青临不答,只是抱着她快步回了房中,空留院中一竹椅一矮凳。

任纵就在不远处一棵高树上瞧着这一切,起初梳发相伴那一幕已经叫他眼红齿冷非常,却更如自虐般看着他们相拥亲吻,如今更是情动不能自抑地钻入屋中去了。

房门已被关上,倒是内室小窗还留了半扇通风透气,任纵只瞧见郁青临的袍子晃荡着,南燕雪自他怀中直接落进了窗后看不见的床帏里,只有一双便鞋被他脱了出来,一前一后坠在脚踏上。

任纵的理智已然焚烧殆尽,他先前在郁青临跟前装成陌路人,只是不想打草惊蛇,可眼下他心里唯有一个念头。

他要把郁青临给杀了,就杀在南燕雪眼前!

借着一阵紧密的梆子声,任纵翻过墙头进了院里,想郁青临这贱种色胚急色至此,竟也不熄灯火。

春夏的床帐轻薄,印出模模糊糊的轮廓,任纵在窗缝中窥视,看得很不分明,只勉强瞧出男子跪俯,肩背平阔,女子仰而抬足,悬在帐中轻晃如柳。

梆子声盖了他的脚步,也掩住屋中潺潺声响。

任纵什么都没听见,可满脑子都是南燕雪的声音,全不过是他的臆想而已。

他想起南燕雪戴着春日花环站在大漠孤月下,然后拉着他从长长的沙坡上滑下去。

他想起她坐在篝火后被落雪描了一圈白,然后伸手去摸火光,又摸向他的眉骨。

任纵脑中的幻听与嫉恨沸腾如烧,忽然,那帐子撩开,郁青临衣衫不整地跌了出来,不经意舔了舔唇瓣,神情醺然如酒醉般。

任纵看着他这张脸,杀意几乎在脑海里咆哮,只还未动手时就听得南燕雪用气声道:“混账。”

他从未听过她如此语调,这一愣神,横栓抵窗的声音响起,以及郁青临温声解释道:“好像有些风息,我再去关了后窗,阿雪别急,就来了。”

夜凉如水,任纵却要被烧成恶鬼。

他听见郁青临唤的这一声‘阿雪’,心头剧震,却叫他勉强清醒了一些。

任纵不愿承认郁青临入了南燕雪的心,可这声阿雪就是凭证,如果他杀了郁青临,那这人又会烙在南燕雪心上,一辈子都磨不掉了。

南燕雪的长腿无处着力,放下又觉空空,屈起又太露骨,恼得她在帐中卷被一蜷,长发在薄被上摩挲着,声响好似乱风,她隐约听得一声横风过,刚要起疑就见郁青临掀帘探了进来。

“怎么了?”郁青临摸摸她的脸,在她鼻尖上一点。

“你怎么不顺便出去打个梆子巡个夜?”南燕雪横他一眼,道。

“路子有金子我都不去捡。”郁青临道:“今夜毕竟是在外头,起风了又敞着窗子总感觉别扭。”

这一夜动静不小,小宅墙矮门薄,又处在闹市,就没多少清静可言,不一会儿就鸡鸣狗叫的,孩哭娘骂的。

郁青临被这些动静弄醒的时候闷在被中笑了一声,南燕雪的声音继而响起,“梦见什么了,美得你。”

“没做梦。”郁青临眼下的生活就像梦,“隔壁那娃娃的哭声像小铃铛耍赖。”

“这出来不过几日的功夫你就想他了?”南燕雪起身穿衣,道:“等他再大些,多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辛符昨夜歇得早,便也起得早,跑出去买了一桌早膳。

众人吃罢,南燕雪和郁青临先去衙门易籍,左不过一两个时辰,午后再去蒋家吊唁不迟。

辛符心里有了牵挂,到了新鲜地方竟也不盼着出去玩了,乖乖待在院中练功打发时间。

官衙离得不远,南燕雪和郁青临步行过去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户曹早起上值就接了个大买卖,不敢怠慢,打开婚书、公文看了一眼忙合上,恭敬递还给南燕雪道:“将军、公子稍待,小人这就去勾销户籍,誊写户帖,将军拿了户帖去泰州官衙添上就是。”

郁青临从前同官衙的书吏打交道可没这样轻便,见状不禁松缓下来。

“原本要请将军、公子明日再来取的,”不一会儿,那户曹书吏又携了文书朝外去,解释道:“不敢叫将军劳动,小人这就去前头请主簿复核,稍待、稍待。”

南燕雪心里正想着去蒋家的事,略点了下头,可这书吏一去就不见人了,南燕雪示意乔八去瞧瞧,岂料乔八要刚出门,就见江宁知府快步走了进来,几个衙役被乔八镇在外头。

“下官见过将军。”

南燕雪蹙眉站起身,将郁青临挡在身后,道:“这是何意?”

“泰州南氏南榕林方才来衙门状告,说自己发现了当年孩儿参贡药有误一案中逃窜的余孽。”知府看向郁青临,道:“也是这般巧,他所指认之人,就是这郁度。”

第94章 “将军保重。”

‘原来,原来在这等着我。’

南家眼下境地乱七八糟,南燕雪只想着他们自顾不暇,却不曾想还有个南榕林留有余力,可以跳出来给她使这样大的一个绊子。

但细想想又不对,南榕林一身商贾习气,这种损人却不利己的勾当并不是好买卖,除非有人许诺了十分的好处。

“简直是信口雌黄。”南燕雪道:“南榕林这不堪用的东西,当年曾私下藏匿我封田的收成,那时候我已经网开一面,让他好端端在这。他居然记恨至今,眼下竟还要行此诬告之事?!”

“南榕林虽位卑,但他言之凿凿,且说泰州神佑观的宫观使也可为此作证。当年他们治下不严,连累郡主受苦,如今更不能错放。”江宁知府道。

南燕雪不知是南榕林要把南榕山拖下水以壮声势,还是南榕山不满南燕雪不肯相帮所以报复。

总之,这两人早该死了清静!

她冷嗤一声,道:“说来好笑,这户籍立在你们江宁,是平民还是药户,你们不清楚吗?由得他胡言乱语!”

那知府微微有些底气不足,又道:“当年替他立户时的老书吏已经死了,方才户曹去籍库查验留底,也发觉手续不全。”

“人死了?好啊。他去岁参考时都未有发觉手续不全,如今跑来说不全?那籍库里手续不全的户籍多了去了,你专门来刁难我的?”

知府硬着头皮道:“不敢,其实去岁参考验明户籍时才发现书吏错笔,将郁姓记成于姓,后来还是郁度亲口更正。当年那药户里确有几人姓郁,都是先前贪腐一案中主犯郁齐的族人。这,这也算得一佐证。”

南燕雪不能开口说郁青临是孤儿,是郁家人捡来样的弃婴,这样反而是承认了。

“你既要查他十数年前的户籍登记是否有误,不如干脆重记户账,将把江宁府的人丁统统捋一遍,可别错放。”

知府面露难色,恳切道:“将军,将军是识大体的人,怎会不知这户账重记费时费工,且户部并无此令。而今日南榕林的检举牵涉了旧案,还,还望将军体恤,留郁度在此,好叫下官查明再议。”

南燕雪当然不肯把郁青临留在江宁牢狱,他一进去,生死就悬了。

“将军,将军,”郁青临连唤两声,南燕雪以为他害怕,虚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不要慌乱。

但郁青临虽然面白却镇定,附在她耳畔又轻又快地说:“我昨夜遇到一人,身佩骨笛,同乔五差不多的身量,面容冷肃,我差点被人推搡到刀下的时候他提了我一把,本以为是好心人,如今想来,推我那一下不知是不是他的黑手。他虽言语刺探,但也没有对我不利,所以我疑心是自己想多了,没有同将军提起,我如今也不肯定,但会不会是任纵又离了驻地,故意来此生事?将军可千万要提防他。”

郁青临急切要把自己所知道的统统都告诉她,喘了口气又道:“其实我同南榕林在药局里碰过好几次,他也主动招呼我,有些谄媚,嘻嘻笑笑的,当年我虽还小,但他下药田时多是小爷爷出面同他打交道,他的确很可能见过我。可他若想用这把柄换些什么,早来找您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发作,而且还是同咱们前后脚进的衙门,将我捉在这里,怕是那人有了部署,还许了天大的好处。”

形式僵持着,南燕雪又深深看了郁青临一眼,随即对江宁知府道:“当年贡药有误,这案子是泰州官衙办的,要还他清白也该让泰州官衙来办,你发函就好,我领他回泰州,定将此事查个明白。”

回了泰州岂不是南燕雪说了算,知府自是不肯的,知府这位置上的人三年一换,难从地方豪强手中得到什么好处,也难受钳制。

他想了一想,道:“江宁与泰州同属江南东路,当年这贡药案虽是泰州经手,却是安抚使衙门督办的,而且郁度的户籍在江宁,此案按理来说应交由江宁府衙门详查,再由安抚使衙门督办,请将军放心,若是那南榕林错认或诬告,我定然还郁公子一个清白。”

“这案子多年前已经了结,以郁度的年岁来看,他那时候不过总角之年,真当有必要为了旁人三言两语而栽他一桩事?”南燕雪越是极怒,越是镇定。

这江宁知府自认秉公执法,得了上意,又查过郁青临的户籍的确有不妥之处,便理直气壮道:“此事一来牵扯旧案,再者又涉及贱籍科考一事,科举之法,至公至明,不容有失,此事委实不小,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

听他如此冠冕堂皇,南燕雪默了片刻略略点头,竟口风一转,道:“那好。”

她答允了。

挡在前头的乔八都颇为震惊地转脸看她,他还以为南燕雪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就凭这几个衙役,怎么可能在他们手里抢了郁青临去。

南燕雪负手而立,没有回头。

乔八只见郁青临的脸色霎时就白透如纸,他怔怔看着她,伸手想抓她的袍袖,又缩了回来,双手垂在身侧,动也不动。

“将军?”乔八忍不住出言,却只见南燕雪睇了自己一眼,什么话也没有。

“将军深明大义,我等必当竭诚查办。”知府示下,衙役就是一动。

乔八当即拔刀,道:“去!去!我们公子可不是人犯,谁敢推推搡搡,动手动脚的,我要他狗命!”

知府见状出言缓和,道:“那有劳郁公子同我们走一趟吧。”

郁青临定了定神,迈步走出房门,转身看南燕雪。

她面沉似水,心思藏得一丝不漏,郁青临只觉自己又成了当初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小药郎,那样入神痴迷地仰望着从秋千架上落下来的乌雀仙,又那样悄悄凝睇着她抱着小铃铛离开时落在白墙上的斜斜墨影。湖心亭中,她被湖水折得波光粼粼,将慈悲的目光投向了他,戛然而止,仅此而已。

那些个深夜、晨起,她眼里有他,也许都是梦?

“无妨。”郁青临对乔八笑了笑,望向南燕雪道:“将军保重。”

南燕雪眼看着郁青临跟着衙役去了,乔八万分不解地上前来,道:“将军?”

“去找三义几个,叫他们看住阿临。”南燕雪轻声道。

南燕雪将不少旧部安排进了附近州府做巡检,在江宁衙门里的便有两人。

“好,那几个都小子在呢,先头还说晚上下了值要聚一聚的,”乔八道:“将军有何打算?”

南燕雪快步出了江宁府官衙,头都未回,待到了小宅才道:“科举之法,至公至明。要查,就彻彻底底查,裴侍讲刚好缺个由头拿江宁府开刀,那我就用这个由头请他来,好好查一查江宁科举场上冒籍割卷、贿买学额、篡改顶替的风气。”

届时查出了那些,郁青临那点子算个什么?

乔八道:“那,那只得委屈郁公子了。”

南燕雪立在院中一抬眼,瞧见院外那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又转眸看了看院中收到檐下的竹椅、小杌子。

“阿临说昨晚上可能看见任纵了,你让三义提防些。”她皱了皱眉,又道:“眼下一时半刻顾不得余甘子了,你让阿符同南静妍夫妇一并去南府吊唁,看一看她。”

辛符左等他们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刚和小吉去外头买了几笼包子回来做午饭,就见南燕雪骑着夜风离开的身影。

“怎么了?将军怎么走了?发生什么事了?郁大哥呢?”辛符连连发问,乔八难得缓声道:“阿符,你自去去蒋家,可去寻那沈家夫妇同路,我眼下有要事去办。”

“诶诶。”辛符只问:“郁大哥呢?可是他出事了?”

乔八张着口,移开目光道:“嗯,南榕林在官衙里直接捅穿了他的身世,说他是贡药一案的遗漏。没事,将军去料理。过几天就回来了,别担心啊。”

辛符没有再阻他出门,手里香喷喷的包子泛着一股腻人的油味。

他坐在门槛上吞了一笼,小吉冷汗涔涔,腿软跌在地上起不来,也被辛符逼着塞了两个下肚。

“走,”辛符道:“将军那头出了事,我这头不能再有事。”

辛符去蒋家的身份是南燕雪的义子,虽是一身布衣也无矫饰,唯有脚上乌黑皮靴,腕口铁甲臂鞲,手上象牙扳指这三样,进门时他走在南静妍夫妇前头,敬香时腰板挺直,连香都插歪了。

孝子孝女都在灵堂里,辛符一眼就看见余甘子了,见她裹在一身雪白里,面容憔悴,真恨不得立刻带走她。

南静柔来了娘家人,总算能起身歇一歇,她带着余甘子进了偏厅,只是坐下就觉得腰骨舒坦。

“爹和二哥来了吗?”南静妍问。

“二哥昨天来了,站了站就走了。”南静柔靠不上他们,小心翼翼辛符问:“将军可是事忙,怎么没有来?”

“将军的确事忙。”辛符冷冷扫视着南静妍与南静柔,想看她们是否知情,“你们的好爹做的好事,将军和郁大哥的婚事就差这最后的临门一脚,叫他耽搁了。”

南静柔和南静妍哪里知道这些事?南榕林这次来江宁也根本没想来看看这成了寡妇的女儿,*只是拿她做了个幌子,蒙蔽了南燕雪,害了郁青临。

余甘子攥住辛符的手,焦急忧虑地看着他。

辛符平了平气,反手将她那小手包在掌心里,道:“别怕,将军一时顾不上你,我不走,我就在江宁等着你。”

余甘子摇了摇头,她不是在担心自己!

“怪不得。”南静柔心寒至极,含着泪冷笑道:“二哥昨个来时仰首阔步,倒像是来参加什么喜事的。我忍不住讥了他一句,他只说我无用至极,不能从夫家给他挖来金银前程,却又说,往后也用不上我了,他自有好出路。难不成就是在这事上被人收买得利?”

辛符知道的并不比她们多多少,在蒋家待不了多久,将离去时只听廊下有人道:“不是说,南将军会来吗?人呢?人呢人呢?她的义子又是个什么东西,燕北带来的小猫小狗?”

辛符一转身,只冲那廊下聚作一团的妇人走去,吓得她们慌忙后退,一个两个踩了裙踞,跌做一团。

辛符无语至极,一时间看不明白,不由得瞧了眼身后的余甘子。

余甘子晓得她们嚼舌根嚼得厉害,也有满肚子的阴私谋算,但大庭广众之下,辛符一个外男若是对她们有所冲撞,风言风语烧起来,能把她们的清白都烧光了。

余甘点了点鼻尖,示意她们都是丑角,不必理会,刚想随着辛符出去,却被大房的老仆喝住。

“四姑娘止步!虽是义表兄,但也不便送出门去。”

辛符听得那狗东西呼呼喝喝很恼火,又听那狗嘴里说的什么‘义表兄’也是别扭。

余甘子朝门洞外望了一眼,又转眸深深看着辛符。

“四姑娘!”

“你叫什么!?”南静柔见辛符面色不好,怕他动粗,忙开口斥道:“我个做母亲的还在,青天白日的,你这鬼吼鬼叫,添油加醋的,又想生什么事!?”

余甘子转身护住南静柔,用南静柔的身子遮挡着,尾指在他的臂鞲上勾了一下。

竟只有这样,也是僭越了。

辛符怀里揣着那张帕子,绸面上头残留着的亲密只怕都比这个多。

他想着,绝对不行,这样如囚笼一般的宅子,一定要烧了它!

第95章 “不!不!”

江宁府的牢狱很大很深纵,最里面关着的都是一些等着秋后处决的凶犯,郁青临望过去,只看见一片黑。

他所在的这间牢房靠外一些,前后和对面都是空置的,有几只老鼠在稻草堆里竖起身子瞧着他,一点都不怕人。

眼下这季节倒是不冷,只是蚊子很多,咬得人心如死灰。

郁青临知道南燕雪有她的安排,他知道。

只是人的情感往往不能和理智并行,不仅仅是他做不到,克戎军的大元帅也做不到。

“处理我这么一个小人物,其实用不着你亲自来吧?你不该故意与我攀谈,今夜更不该来见我,痕迹太多,怎么在将军面前装得清清白白?”郁青临抬头看向面前牢栅外的任纵,见他居然径直开门走了进来,扯了扯嘴角道:“但是忍不住对不对?真想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

“你都成阶下囚了,还是这么能说会道。”

任纵此时看郁青临顺眼多了,他其实也没想到郁青临的身世居然还有这样的牵扯,那案子往大了说是贡药作假,往小了说,其实事发因由不过是后宅里见不得人的诡计。

康王唯一一个封了郡主的女儿其实是任氏的堂姐所出,任氏为继室,嫁过来的时候郡主还只是襁褓婴孩,她生养两个又都是儿子,所以对这个侄女也算疼爱。

只那一回郡主腹痛腹泻是跟着大弟弟吃野味吃坏了肚子,任氏只怕儿子被康王训斥,又想借此除掉一个小妾,就故意说是下毒。

可康王正在兴上,就是要保下那个小妾,反而借机教训任氏。

幸好他手下幕僚提及泰州的药户就是当年没杀完的郁氏旁支及家奴姻亲,康王同郁氏往来颇密,便是在朝中替其张目之人,一朝事发自然要剥个干干净净,遗留在泰州的那些虽是杂碎,但其中似乎也有几个知情人物,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正好太医署查到了孩儿参的错漏,顺理成章。

孩儿参里虽然掺了些淡竹叶的根块,但也只是十中一二,上头逼迫太紧,泰州药局为了凑满数目而已交差罢了,他们这些官老爷做主,也不根本不关底下炮制药物的药户什么干系。

郡主日常饮用的那些孩儿参里,满满一匣子细细辨别也只找出三两片,所谓寒凉药力只怕比不得她吃掉的一个梨。

郁青临心里有恨,但并不多提要替小爷爷他们报仇什么的,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向谁去报仇,那官府的公文写得那样冠冕堂皇,罪名又板上钉钉,说他们这些人狡诈卑劣,就是该死!

任纵表情好像在看一只老鼠,而郁青临的目光微微发虚,真正凝在他身后那间空牢房的草堆上,那里有只正在饶有兴致看戏的大老鼠。

良久,郁青临才看向任纵。

果然是很英挺的一张脸,但同气度相似的乔五一比,就显得有些阴沉,不知是这牢狱的房顶太矮,显得压抑,还是他心里鬼祟太多,相由心生。

乔五和任纵的面孔和五官都是大刀阔斧,而不似郁青临这般,连唇珠都是细细描出来的。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呢?趁虚而入的贱人,阿雪若不是回了泰州养身子,你这种贱人绝无可能遇见她。”

听到任纵这样说,郁青临觉得有些可笑,也笑了,又道:“家里人人都不喜你,倒是我要谢过你,若不是你一步一步逼得她出走,她还在燕北一呼百应,又怎么会回到泰州这汪湖水里?”

任纵看着郁青临囚困于此,十分笃定道:“她会回去的,燕北能给她权势。”

“你想说的是,你能给她权势吧?”郁青临敏锐得好比在给任纵悬丝诊脉,“别人给的,还叫权势吗?这么可笑的东西,你还指望她要?”

任纵今夜是来看郁青临笑话的,没想到却被他一再嘲弄。

郁青临见他手往袖中压去,心里不是不害怕,只他一想到南燕雪站在阶上那沉静的面孔,又想到她梦中滑落到他指尖的泪,忽然觉得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这死亡也许能帮他在南燕雪心头刻下永不磨灭的痕迹。

他会在她的梦里活过来吗?像阿苏和常风那样。

‘我死我活,都能永永远远陪着将军,可是,可是将军或多或少会伤心。’

郁青临的神情也许太过向往悲戚,竟被任纵窥出了想法。

他对南燕雪不能说是不了解,知道她念旧情,而且有了这样好的部署,郁青临完全可以被杖刑至皮肉溃烂,甚至绞烂他的阴器,让他腐臭在即将到来的炎炎夏日里。

这样一点点死去,死前美色尽失,成了一块烂肉,南燕雪也就不会对他有过多的留恋了。

任纵这样一想,觉得快意,便也收起了兵刃,冷道:“死鸭子嘴硬,她如今不也弃了你?她真在意的人,是绝不会松手的。”

郁青临眼神一黯,道:“她不会松手,总是你一而再再而三从中作祟,你不是她的天命,你是她的劫煞!”

这斥骂叫任纵浮起笑意来,居然还有几分得意,道:“所谓天命不可信,劫煞却如影随形。”

“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得了全军统帅?也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叫你捡到了。”郁青临从前还以为任纵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眼下看来,却只是条暗中潜行的毒蛇,道:“你为了私情屡次离开驻地,视军规如无物,如此的心胸,这样的担当,的确叫人夜不能寐,生怕边关不稳。”

“你以为自己同将军、校尉、队正住在一个屋檐下,张口闭口也敢议论起我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冬末春初时候,蛮族缺衣少食自然多生事,眼下水草渐丰,他们也就安生了,任纵是得了时机才脱身筹谋的,并没有撇下职责,他只是都得要!

“寻常百姓就谈论不得吗?”郁青临不觉得自己比任纵卑贱。

“你连寻常百姓都不是,”任纵看向他的眼神满是鄙夷,“你是犯官之后,你是贱籍药户,这事上头,有没有污栽你自己心知肚明。”

郁青临还真不是郁家血脉,不过他得了这个姓氏,受了小爷爷多年养育教诲,没也必要反驳。

见郁青临不语,任纵冷哼一声,道:“冒籍参考,妄想入赘,简直无耻!还在这里言之凿凿,以为自己是什么指点江山的能臣豪杰?”

郁青临见任纵骂得过瘾,只淡淡道:“将军就从不以出身论英雄,你与她从来不是一路人。我想,许是将军那时看着小铃铛的父母在一处,被他们之间的情意所迷惑,以为自己同你也是一样,所以你才是乘势而入。”

郁青临猜得有八九分准,妙龄男女朝夕相对,两人又是好样貌好身手,生情也是自然的,而且阿苏同常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的确给予了南燕雪某种错觉。

这话令任纵骤然暴怒,一脚踹向郁青临。

他所遭受的痛楚自不必说,衣襟更被踢散开,露出一角鲜红之色。

任纵伸手一夺,见竟是他与南燕雪的婚书,顿时嫉恨交加,登时便撕了个粉碎。

“不!不!”郁青临悲愤的嘶吼刺破夜幕,他拼命将那婚书的碎片拢了起来,只听得任纵冷声讥道:“以卵击石。”

牢房外隐约传来衙役交谈声,他们原本被任纵的暗桩打发去吃喝了,但被巡检发觉,又一个个灰溜溜的回来了。

郭三义吊儿郎当的提着酒囊赶这些个手下回来,其实心里骂的要死,随身的囊袋里还藏着蜜水,他本来想悄悄喂郁青临喝一点,却没想到看见郁青临伏到在地。

‘完了!’郭三义这两年在江宁娶妻生子,只在去泰州过年时见过郁青临几面,虽不如小旗他们同郁青临关系深厚,但他也知道郁青临是自家人,更别提南燕雪都招他为婿了!

“你们这些龟儿子!”郭三义骂道:“还未提审就先出事!谁能交差!”

他急匆匆赶人去请郎中,轻摇他肩头道:“公子,公子?您醒醒,您醒醒。”

郁青临还没睁开眼,嘴里就是一甜,郭三义生怕呛不死他,往他嘴里可劲灌蜜水,呛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咳得又痛。

‘将军的手下为什么都是憨货多呢?’

郁青临一只手紧紧攥着婚书的碎片,另一手里也握着一物,他把这东西往郭三义怀里送。

“这,这是什么?”郭三义只觉这东西眼熟,一时想不起了。

“先送,送回泰州给小铃铛,”郁青临每说一句都痛得要命,呼吸都痛,“我,我听翠姑说,这骨笛是他爹娘做的,将军有一根,这根,合该是他的。”

江宁知州并不知道这案子背后有任纵推手,也奇怪郁青临怎么会遭人暗害,胸口瘀痕可鉴,实在是极重的一脚。

他也想查明,可那头安抚使衙门却传来命令,令他速速了结此案,不要拖延。

原本以为是南家族中私怨而引发的案子,这南燕雪仗着身份包庇余孽,而他作为江宁知府则需正本清源,可经此一事,知州也知自己是做了他人手中刀,一时间不由得踌躇为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