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任纵想要抓住她,却被一根蓄了劲的树枝狠狠弹中面门,被抽中的地方一下就红了,而且枝枝蔓蔓的,像是无数小人抽的小巴掌。
原本在正月望后,蒋家的小癞虾蟆就该进官学了,可为了避风头就没有进,眼下这都过去半年了,这小癞虾蟆还在家学里混日子。
南静柔隐约晓得官学里风声紧,更晓得这小癞虾蟆找事就不带消停的,成天撵得她那个便宜儿子不是一脸泪,就是满头包的。
同蒋盈海说了几次也无用,他只说小孩子玩闹。
“怎么这时候下学了?”南静柔看着蹿进院里来的庶子,见他仰起一张畅快笑脸,手里还抓着长长一撩头发,道:“我赢了!娘!我赢了!他想推我下去!但是我抓着他头发了,反而把他弄下水去了!”
南静柔还没笑开就听见外头‘追兵’在叫骂,她忙把孩子藏进屋里去,带了婆子迎战。
来人是大房院中仆妇,还有那只小癞虾蟆的娘。
论起来南静柔身份再低也是叔母,对方不行礼,她就不搭理,只用这个来堵,逼得对方随便歪歪身子,她又说只是孩子间的玩闹,咱们做大人的应该大而化之,怎么还小题大做呢?
统统都是先前他们说过的话,南静柔原模原样奉还,总算小胜一场,末了却吃了蒋盈海一顿拳打脚踢。
她从没见过这样没担当的男子,在外头吃了气,只知道回来寻妻儿的不是。
明明可以做个当家人,可既怕风浪也怕吃苦,只能蜗在大房翼下,在安抚使衙门里做了个干办公事,论起来是安抚使门下的幕职官,实则就是图个好听。
听说南静恬还在时,每月呈递的《钱粮出入状》和每季的《常平仓稽核册》都得经过她的润笔。
南静恬死后,他在衙门的差事越做越差,写份奏章也嫌遣词造句不够严谨详实,今日大房有了这个让他好好在家管教管教妻儿的由头,就把他这份差给收回去了。
南静柔没有南静恬的学识,做不了这样好的贤内助,但她也忍不了南静恬所能忍的,她十岁上就没再挨过刘阿桂的打了,后来连骂也骂不过她,嫁了人又怎么样?反正她不能再让自己落入这样一个境地!
“姑娘,姑娘。”方妈妈小心翼翼给她擦伤药,见她昏沉沉的,忙取来薄荷香包供她嗅闻,“你再忍他两日,将军就要来江宁了。”
南静柔还以为是方妈妈哄她的,道:“好端端的,将军来江宁做什么?她在江宁并没有置业。”
方妈妈其实拿不住南燕雪来江宁的日子,所以有一半是哄南静柔的,但这事儿的确是有的。
“将军是荣养的武将,每年还拿朝廷的半俸,所以隔上三五年的,就要去安抚使衙门核验身份。”
这事说的直白一些,就是看看南燕雪是否康健,免得叫人吃了空饷,所以南燕雪只消去安抚使衙门露个脸就成。
安抚使衙门分“府院”和“使院”两处,朝廷粮俸这种事是在府院办的,使院则更机要一些,专管地方军务和突发的事宜。
南燕雪点了个卯就能走了,只蒋伯谊请她去使院坐一坐,不知是为了余甘子的事,还是因为她刚刚在安抚使衙门口把蒋盈海吓得腿打哆嗦。
蒋伯谊久久不露面,盛夏天上了给一盏烫手的热茶。
南燕雪直接把茶水撂翻在地,越过进来察看的仆从就走。
使院边上设有校场,场上有几支人马正在演练,南燕雪被响动吸引,走到院墙边,扒下树木粗枝,从窗中望出去。
她有时会去协助训练泰州厢军,所以即便远离沙场,这场景对她来说也不陌生。
“我听说泰州的厢军在你的调教之下都能做到六射三中了?”
久违的声音响起,南燕雪没有一点反应,只等任纵走到她身侧站定,她转身就走。
任纵想要抓住她,却被一根蓄了劲的树枝狠狠弹中面门,被抽中的地方一下就红了,而且枝枝蔓蔓的,像是无数小人抽的小巴掌。
任纵只觉眼前一黑,额头和鼻骨剧痛,待能看清些时,南燕雪已经不见人了。
她在江宁府没有私宅,也没有下榻任何一间客栈,也并没有出城,可任纵就是找不到她。
“将军这么快就办好差事了?不是说在客栈等我吗?”
南燕雪看着郁青临在坟前烧纸,他跪在哪里风就吹到哪里,像是亡魂在做弄人,非要把那一拢烟往他身上罩。
他总算是烧完了这一篓子纸钱,站起身咳了半晌,望着南燕雪笑道:“师父就这性子,我刚来义庄的时候,他总是扮鬼吓我。”
南燕雪瞧瞧这周遭的绿意葱茏,鸟鸣啁啾,道:“没想到这义庄竟如此恬静安详,我还以为会鬼气森森的。”
郁青临朝她走了过来,笑道:“好歹也是义庄又不是乱葬岗,师父在时定下了许多规矩,尸体到了义庄后最多只能放三天,夏天更是要在日落之前收殓完毕,收殓尸体时不可面露恐惧,若有横死者,或是死不瞑目的,包裹尸体的麻布都是写了往生咒。所以只要没有什么疫病,这义庄比任何一处都要太平无事。”
见南燕雪看着师父的坟包,郁青临又道:“无名氏都在林子里面,葬在外围的都是守庄人。”
南燕雪没有说话,郁青临瞧了瞧她,道:“在衙门里遇上什么事了吗?”
南燕雪笑了一声,道:“活人总是招烦,怎不叫他死了干脆?”
郁青临不知道她说的是谁,想问却是南燕雪先开了口,道:“如今的守庄人是谁?”
“师父的妹妹。”郁青临说着牵着南燕雪的手往坡下跑去,满坡的草都绿茸茸,像是踩在一块厚毯上,他朝不远处的茅草屋挥了挥手,道:“萍姨!”
郁青临来时买了酒肉果蔬、针线布帛还有一些常用的药,又换了几吊散钱偷偷藏在碗柜里。
萍姨不知郁青临还带了人来,顿觉菜做少了,不由分说又折回厨房炒了几个蛋。
南燕雪坐在小矮桌前,只听萍姨在厨房里用筷子飞快地搅动着蛋液,蛋液在粗陶碗里越晃越蓬松。
夏天的暮色最美,蝉鸣渐弱,四起的晚风像是天空的吐息,不远处,夜风和银丝正在坡下吃草。
“江宁府没有比这再舒服的地方了。”南燕雪忽然道。
郁青临觉出她心里有事,只还未开口问,萍姨就端来了一碟金黄的炒蛋。
“本来这地方也不好留你们的住的,但日头落水了,我又想你们住下,你们就睡这屋。雪儿你别嫌弃啊,我有一床新纳的被子,就是阿临上次托人带给我的,从来还没用过呢。”
萍姨不知道南燕雪的身份,她只觉这姑娘漂亮又英气,同郁青临很般配,看着她一个劲笑。
“萍姨你怎么睡呢?”南燕雪问。
“我上前头棺材里睡去。”萍姨扒着饭,高高兴兴道。
南燕雪略微呆滞的表情真是很可爱,郁青临笑得仰倒,摔到在草地上,碗里的米粒撒了一点出来,惹得一群鸡朝他扑了过来。
郁青临赶紧坐起身,道:“夏天睡棺材里真是很凉快,但过了中秋就不能了。”
“这事,还讲究时令啊?”南燕雪问。
“过了中秋阴气渐浓,不能睡棺材,也不能下野水了。”郁青临解释道。
“是啊,盛暑天睡棺材很舒服的。”萍姨说:“这草屋敞了窗子也凉快,这野地方就是蚊子多,还好阿临买了顶蚊帐,你们睡前用艾草烧一烧,把蚊帐掖掖好。”
郁青临给萍姨买的蚊帐、被褥倒是都被自己先用了,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南燕雪冲了个凉,就见郁青临从房间里退出来,关门好用烟熏蚊子。
两人一边等着蚊子死,一边站在屋前看墨蓝的山色。
四外都是清风,南燕雪伸开双臂衣袖荡开,好似飞起了一双翅膀,郁青临觉得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那些是鬼火吗?”南燕雪看着不远处的点点光斑。
郁青临看着南燕雪歪头困惑的样子,忍不住在她腮上一亲。
“那是萤火虫啊,其实今夜住在义庄里,将军是不是有些怕?”
“我怕什么?”南燕雪即便害怕也不会承认的,“我又不是没见过,鬼火多了去了。辛符被我捡到的时候,就躺在一个野牛尸坑旁边,因为只有那里有火光。”
“将军捡到阿符的时候,他就患有夜盲之症了吗?”郁青临问。
“是啊。”南燕雪微微叹息,道:“那天我们就地扎营,是邹二毛去解手时发现腿边有鬼火,吓得他狂跑,我和阿苏在边上眼看着一溜鬼火追着他烧过去,他又忽然在坑边被绊倒了,吓得惨叫连连,我本来以为是真遇上什么邪性的了,走过一看,瞧见了一具小小瘦瘦的,我以为的‘干尸’。”
“那是阿符?”郁青临几乎不忍心问,而且那个时候,瘸腿的邹二毛还能狂奔呢。
南燕雪点了点头,道:“他满脸都是棕黑色的血痂,一点人模样都没有,如果不是邹二毛正好摔在他胸膛上,凭谁都不会听见他的心跳,留意到他还有呼吸的。”
“为什么会这样?”郁青临问。
“他住的村子被蛮族屠戮了,从白天杀到晚上,辛符被他娘藏了起来,一直捂着他的眼睛叫他‘不要看,不要看,闭上眼睛,天亮了就好了’。辛符那时候还小,可能是吓蒙了,居然真的睡着了,醒来只发现娘的脸冰凉凉的,贴在他额上,他脸上淋的都是他娘的血,像是一个解不掉的咒。”
郁青临沉默了好久,喉头梗塞着,什么话都说不出。
“蛮族的精锐被打掉了,这几年虽没有大战,可滋扰一直没断,休养生息只需一个十年,但转眼已过了三年。”
时间竟然过得这样快,蹑手蹑脚的。
“再过七年,辛符、阿等、小盘、肥雀都已长大成人了。将军你是十三四岁就去了燕北,焉知这七年里不会再冒出些小将来?”郁青临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将军不必忧虑。”
南燕雪被他的话宽了心,道:“如此说来,任纵也不是不能杀。”
“将军忽然提他做什么?”郁青临心里别扭,想她起先不开心难不成是想起了任纵,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任纵此刻就在江宁。
“好,不提他。”南燕雪搂住他的脖子,仰首道:“抱抱我。”
郁青临将她搂进怀里,南燕雪又道:“亲亲我。”
郁青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就一下,南燕雪有点不满意,只听他有些忐忑又羞赧地问:“那雪儿,能亲亲我吗?”
南燕雪笑了起来,道:“萍姨这样唤我,好生亲热,你这样叫,甚是肉麻。”
郁青临局促地一抿唇,南燕雪揽着他的后颈吻了上来,两人抱得这样紧,吻得这样绵密,晚风都穿不破。
郁青临只听她呢喃着,“叫我阿雪,你替他们多这样叫叫我,嗯?”
第82章 “我可不只尝鲜。”
南燕雪同郁青临办完了事,从江宁府回来一路都很太平,只是除了给孩子们的酥糖点心之外,旁的也没什么好买的。
“江宁府与泰州的东西都相似,倒是平江府(苏州)有许多舶来货,今秋咱们可以早些去苏湖一带逛逛,顺便收粮。”南燕雪很有兴致地说。
这一路来都没歇过,但马儿不累,人也不累,南燕雪和郁青临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眉眼轻扬,越发衬得门口的邹二毛和龙三愁眉不展。
“乔八给你们轮上值了,怎么是你俩在这?”郁青临关切地问。
南燕雪定定看了他俩一眼,道:“他在里头?”
龙三‘呃’了一声,只听南燕雪唾出两个字来,“废物!”
这语气已是极怒,邹二毛和龙三一声都不敢吱,急急追着南燕雪就进去了,郁青临也想跟去,却被窜出来的小旗和辛符给拦住了。
“你不要去。”小旗说,辛符索性就挂在郁青临身上。
郁青临被他们拖住,见他们一个两个如临大敌,也沉了脸色,道:“任纵在哪里?让他进了内院?”
“没,没有,在外院呢,被翠姑和范校尉拦下了,只是外头他们没拦下。”小旗忙道。
“将帅擅离驻地是死罪。”郁青临道:“他怎么会来这里?”
“不清楚,但他没有带兵马,只带了一个亲卫。”辛符见郁青临看自己,又更紧地缠住他,道:“郁大哥,别去。你也知道他待不久的,今儿就给他赶出门去。”
“他来做什么?!”郁青临道。
“说,说是见见旧人。”小旗抓耳挠腮,又怕郁青临气上头,又怕任纵不管不顾要杀他,“咱同他又不好,是他自作多情!”
郁青临当然不愿意被他们藏起来,虽不是说他见不得人,但他又何必惧怕任纵!?
“这个时辰了,阿雪不留我住一晚吗?”
任纵要来了茶,讨来了几块饼子,一边吃一边看着南燕雪。
南燕雪正看着庭院里的草木,待客的厅堂外自然是不会被辟成药田的,不过也零零碎碎种了些素馨、卷柏和桔梗,全是漂亮的会开花的药材,围着原本那株笔直茂盛的榉树,清风一吹,满院摇影。
“泰州城中又不是没有客栈,出去住,别在这里讨嫌了,他们也不喜欢见到你。”
南燕雪终于看向了他,她这双眼睛漂亮又独特,任纵从没见过第二双。
“常风的死我已经查清,是他身边那个跛足的副将所为,他的伤口你是查看过的,是自尽,他有个异母兄弟是蛮族,受了欺瞒蛊惑。我若是为了一己私利出卖军情,眼下还坐在全军统帅的位置上,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那么阿苏呢?计划是你透露给她的。”
“她本就有寻死之意。”
“所以不用白不用,不如替我去死?”
“是。”
任纵就见南燕雪移开了眼,像是实在不能够忍受再看他一眼。
“小铃铛对自己的娘亲一点记忆都没有。”
“她已经给了这孩子性命,她自己的性命难道不能自己做主吗?她与常风只能同生共死,你我都很清楚。”
南燕雪被他说得发笑,道:“你一向善于诡辩,我不敢苟同,但既说自己性命自己做主,你又何必来强求我?”
任纵语塞,南燕雪冷嗤道:“阿苏与常风是同生共死的胡杨,但你我之间,并不是这样的。”
“阿雪还在气恼那个剩员伤了郁朗中的事吗?是他自作主张。”任纵说这话时,甚至扬起了笑。
“那个剩员叫孙锣。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却为你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南燕雪实在不理解男人间的这种感同身受。
任纵笑她心软至此,没听她提到郁青临,他心头畅快,又道:“要我给郁郎中赔罪吗?”
南燕雪转眸看他,那目光含刺,刺得任纵神情一缩,忍不住讥道:“这郁郎中,听闻也抛头露面的,总不至于怕见人吧。”
“你在燕北做你的大元帅,何必处处留意泰州的人事?”南燕雪道:“不论我身边有谁,我与你都不会再有瓜葛,你也给自己留些脸面。”
“我还有什么脸面?”任纵站起身,朝南燕雪走过来,双手撑在圈椅扶手上,神情阴沉,语气压抑,“你的风月闲话传得沸沸扬扬,这也算冲冠一怒为红颜?阿雪,尝尝鲜也就够了,别太过火。”
南燕雪见他开始破相了,觉得可笑,松松往椅背上一靠,瞟着他道:“我可不只尝鲜。”
任纵的眼睛一下就红了,血丝几乎是一根根爆出来,看着近乎兽。
他一动,南燕雪就知道他想犯浑,一把制住他的动作,将他踹回去,撞得案几圈椅统统倒地。
范秦听到动静赶忙冲进来,任纵堪堪站定,一副妒火中烧、眼红心热的样子,就像起了杀心又没杀过瘾。
南燕雪慢条斯理呷了一口茶,丢下茶盏起身道:“送元帅出去。”
范秦和乔五一左一右将任纵拦住,范秦语重心长道:“元帅,该回去了!我们如今就在泰州做打铁撑船卖货郎,这日子挺好,元帅应当坐镇军中,两不相扰。”
“范叔是眼看着我与阿雪一步步走到一起的,难道觉得我比不过那一个小小的药郎?”任纵不服。
“元帅要比什么?舞刀弄枪?运筹帷幄?这几项何需郁郎中同你比?将军难道比不得你吗?”范秦平了平气,道:“至于其他的,我只说一条,将军同郁郎中在一处,是郁郎中陪着她。你与将军在一处,定是强求她陪着你。”
“阿雪喜欢燕北!”
“那是从前有他们在!又不是因为你!”
范秦只见任纵摇了一下脑袋,断然不肯认他这句话,反而道:“她喜欢军中!她喜欢骑马奔向大漠的落日!她与我成婚,我不会困她在内宅!她还做她的前军将军,弓兵营、骑兵营我也都可以交给你们。”
任纵拍了拍范秦和乔五的肩头,重重一握。
“将军又不是强留我们。”一直沉默的乔五开了口,“她离开燕北时让我们选了一次,到泰州后,也问过我们会不会觉得无趣,若还想建功立业的,她可以替我们举荐,弟兄里有几人在附近州府做了巡检,还有人进了禁军,不说大富大贵,总也体面有身份。起码争的是自己的前程,不至于做了垫脚石。”
南燕雪走出外院,龙三赶紧迎上来,觑着她的面色。
“他呢?”
“眼下在前头园子里。”
南燕雪朝那园子里去,眼下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园子里晾着一群等饭吃的小孩。
郁青临坐在石桌畔,九妹坠在他背上,小铃铛依在他怀里,肥雀和辛符一左一右抱住他两条腿,其他孩子给他围了个圈,反正就是不许他走动。
郁青临动弹不得,脸上就写了‘焦心’两个字。
见她到,孩子们一下都散开了,郁青临站起身,腿都是麻的。
郁青临上上下下打量着南燕雪,只见她头发有点乱了,随即便发现耳根处有刮擦的浅伤。
郁青临指尖轻轻碰,南燕雪才觉出了一点点疼,应该是任纵方才企图碰她时被他臂鞲上的铁钉蹭到的。
“这贱人!”
郁青临见这破开的丝丝血肉,只觉心头渍疼,任纵这样擅闯家宅,只差登堂入室,居然还想对南燕雪动手动脚,实在无耻之尤!
“去哪里?”南燕雪挽住他的胳膊,“居然不帮我先上药?你要去同他辨什么?脑子坏掉的武夫最讲不通了,让范叔赶了他出去,你哄我就行了。”
南燕雪替这点伤口讨药都觉不好意思,估计都等不到吃完一碗面都得结痂了。
只郁青临小心翼翼握着她的下颌,用帕角轻蘸药粉点在她的伤处,实在是又恨又心疼。
“人的指甲最毒了。”
南燕雪想他是误会了,但又懒得讲任纵方才怎样怎样,只道:“那我挠了你许多下,过了几天掉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呢。”
“那将军不妨掐深一些。”郁青临还是一双难过的眼,蹙眉道:“他还会不会再来?”
“不知他是用什么由头离开燕北的,但今日见他老神在在的,说不准是陛下允准的。”南燕雪已经得知任纵在御前求娶她的事,心头更是厌恶,“但此事可一不可二,更不可能由他来去自如。”
“陛下允准他来见你?”郁青临不知道这背后的事,却极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句话。
“无妨,托了南期仁和蒋家的福,陛下许是,”南燕雪顿了顿,道:“许是觉得我风流,不配做他大元帅的妻子,所以不愿做这个媒人,平白叫百姓议论。”
“胡言!他如何配得上你?”
郁青临一想到任纵居然企图搬出旨意来强迫南燕雪,真恨不得用把钝刀子将他活剐了!
南燕雪见他埋头收拾药罐,颈上青筋却根根暴突,想是恨意难平。
“我又不管别人怎么想,这名声挺好。”
范秦报了一声,快步走进屋里来,见郁青临足边摆着小药箱,惊道:“将军受伤了?”
“一点刮蹭。”南燕雪道:“赶走了?”
范秦点了点头,南燕雪揉了揉额角,道:“我在江宁府安抚使衙门里就见过他了,想是去交办公文的,他同蒋伯谊有私交吗?”
“据我所知没什么私交,江宁这一带嘛,左右就是买粮的事情。”
范秦关切地看了郁青临一眼,这小子一发火就像个没前兆的闷雷,但离莽撞这个词又还远。
范秦转身要走,忽然听郁青临径直开口道:“将军,我们成婚吧。”
范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跟被施了定神法似得,鬼鬼祟祟扭脸瞧南燕雪。
南燕雪也有些惊讶,看着郁青临做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道:“起码咱们成了婚,名分上已经没有他的份了。”
“名分上?”南燕雪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你名分上占个大就好,随我里里外外再养几个小的?”
范秦拔腿就走。
郁青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忙道:“不是,不是!”
“那你的意思是,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南燕雪又问。
郁青临真想咬破舌头,将这句话当誓言来印证,可他又怕自己承认之后,南燕雪洞察了他独占的欲望,意识他的嫉妒会随着她的偏爱而膨胀,继而警惕、厌恶、冷落他。
当看见任纵留在南燕雪腮后的伤痕时,郁青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先愤怒然后才怜惜,他竟然也没有南燕雪以为的那么顺服。
挣扎时,他不甚从心里掉出一个‘是’字,这迟疑犹豫的样子叫南燕雪顿觉不快,冷冷道:“你也给我滚出去!”
郁青临心如刀割,以为南燕雪果然不愿只取一瓢。
第83章 将军玩这个游戏是高手,郁郎中玩这个游戏是低手,急得九妹给他出主意。
将军和郁郎中又闹别扭了。
小孩们很快就发觉了这一点。
他俩闹别扭的时候不吵也不闹,不会气得脸红脖子粗,哭得说话都像在嘴里打鸡蛋,也不会咬牙切齿扭打在一块,滚一身的土。
他俩,就是闹别扭。
像是在玩‘我不跟你好了,但你要是先同我说说话,那我就勉为其难搭理你的游戏’。
将军玩这个游戏是高手,郁郎中玩这个游戏是低手,急得九妹给他出主意。
“你别总是‘将军’‘将军’叫的,有时候你不用说话呀,你送将军一朵小花花,或者偷偷的,跑到她身后去,拽一拽她的袖口。她回头看你了,你就冲她笑!”
九妹示范了一个甜甜且漏风的笑容,小铃铛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就是很认真地在边上点头,只差鼓掌。
“能行吗?”郁青临想象了一下自己这样做的情景,南燕雪估计会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九妹见他怀疑自己,叉腰道:“当然行,我上次就是这样做的,现在跟阿英又是天下第一好了。”
小铃铛拽拽她,道:“你跟我是天下第一好。”
九妹正色道:“女孩跟女孩天下第一好,我跟你第二,不,第三好。”
小铃铛快哭了,又看郁青临,郁青临正想说话,九妹快嘴道:“他跟将军天下第一好。”
小铃铛哇哇大哭,郁青临又得哄,九妹倒是见惯大场面的,掰着指头给他挑天下第一好的人选。
孩子的心事被糖一甜就没了,大人就没这么好办。
辛符是大孩子,又是小大人,他的心事有时候重,有时候轻,眼下他的心思就像一张空落落的网,零星挂着几只蠢蟹。
郁青临刚熄了孩子们房里的灯出来,见他一边拿个梭子补网一边生闷气,就陪着他在台阶上坐了。
“也不妨的,不如放它们一条生路,等着秋天再吃就好了。”
“你这叫放生路?你这叫养肥再吃!我要连小蟹都捉不回,怎么捉那些老蟹!再说了,余甘子说她想吃面拖蟹,壳薄都不用拆蟹。”辛符很不服气,道:“本来今天晚上一定有的!是小鹑他们在我的水道上拦了几根草绳!我闻着怪呛的,可能是因为这样,螃蟹就不往我的网里爬了。”
郁青临拿起一小截草绳闻了闻,道:“熏过烟了。”
“是吧!我就说嘛。”辛符一脚将那破草绳踢开。
“其实,挂一盏灯就好了。不只螃蟹,鱼虾都会自己钻进来。”郁青临给他出主意。
辛符先振奋又萎靡,道:“可是他们买不起灯,烧不起灯油,这法子不太公平。”
郁青临笑了笑,道:“可他们不声不响用熏烟草绳拦路,难道不算诡计?”
“但草绳谁没有?烟熏谁不会?是我不知道而已,但马灯、灯油他们烧不起,点了灯油来捉螃蟹,灯油不知道有没有螃蟹贵,我还得叫他们笑死。”辛符道。
郁青临很欣慰地看着辛符,又道:“你明个去街上瞧瞧,有哪些馆子上了蟹黄小笼,那就一定有蟹壳,你去多要些来,放在锅里干焙了捣碎,再加一点螺壳粉和酒糟,比鲜饵还好使。”
辛符一听这个主意,就知道明天的螃蟹有着落了,疑道:“郁大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怎么就什么都知道了?我小时候也绞尽脑汁捉虾蟹,就为了多攒点路费、束脩,不想爷爷为了我那样辛劳。”郁青临道。
辛符晓得他出身贫寒,不解地问:“那你小时候是怎么开的蒙?怎么能考上江宁府官学?”
“小爷爷就识字,在沙地上写写画画教我的,杨大哥也识字,教了我许多文章典故。”郁青临道。
“这么说来,他们肯定不是世代的药户,是被发配到药田里做苦役的吧?”辛符长了些年岁,想事情也深了。
郁青临苦笑了一下,道:“他们好像,是坏人。”
辛符愣了愣,不敢问了。
“并不是杀人放火的罪处,而是勒索贡品一类的贪污罪吧。他们并不是主犯,主犯不是死了,就是被流放到辽东的盐场了。他们大抵都是从犯、家眷一类的。”郁青临道。
“噢。”辛符道:“那这样的人杂役营里也有很多,将军从前有个叫葛衣的手下,替一个杀了富商的游侠遮掩行迹,被发现后被充军了,后来又被将军看中,成了‘影子’。”
郁青临不用问*然后,他们的然后就是都死了。
但万幸,辛符的然后是满满一大网的‘六月黄’。
六月黄其实就是雏蟹,捏在手里的时候就觉得小钳子小蟹腿都怯生生的,没有青背白肚大蟹那么张牙舞爪的,但也不妨碍人喜欢吃它。
外院大灶上做的是面拖蟹,油锅一沸,腾起满院的鲜香。脆脆的壳,松松的肉,肥肥的膏,吃得每个人都眯起眼,像是在吃一个鲜美的脆壳肉饼。
正院小灶上的做法要精细一点,郁青临让仆妇用姜片和紫苏铺在笼屉里,再摆上小蟹清蒸。
蒸蟹挑的都是最肥的蟹,郁青临一只只拿着在灯下照过,蟹盖的边缘都是不透光的,说明蟹肉饱满充盈。
雏蟹的蟹黄像金沙一样,蟹膏也是软软的,润润的,蟹肉非常嫩,等到九、十月的时候,蟹黄就更绵密甚至硬实些,蟹膏甚至黏唇,蟹肉也更紧实,总之略有不同,但鲜是一样的鲜。
郁青临看着六月的小蟹,想着九月十月的大蟹要用黄酒来熟醉。
‘到时候配了桂花姜茶,也不会太寒性。’郁青临心想着,端着蒸好的螃蟹往正屋去,只见小旗灵巧地跃了进来,朝正屋小跑过去。
“将军。”小旗一转眼看见回廊上的郁青临了,匆匆道:“郁郎中。”随即又紧着对屋里的南燕雪道:“将军,南四夫人来了。”
“这个时辰了,她来做什么?”南燕雪问。
小旗道:“说是想管将军借车马,今日一早出城去。”
南燕雪更是奇怪,“她何需管我借车马,自家不是有吗?”
几句交谈间,郁青临已经走到了屋门口,同屋里的南燕雪对了一眼。
“说是马儿年迈,跑不快,而且想借咱们的大马车,两匹马拉的那辆,求快求稳。”小旗道。
“求快求稳?你叫她进来说缘故。”南燕雪这个时辰是不见客的,但张小绸的请求一听就是出了什么急事,否则不会急要车马。
果然就见张小绸进来时是被乳母黄氏搀进来,整张脸都虚白浮肿,未语先泪。
“轩儿,轩儿在江宁府出事了,仆役匆匆来告,说,说横遭强人凶殴。我急着想出城去,可是,太晚了,城门已经关了。夫君想去衙门求一张夜行帖,但,但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拿不到这帖子,知府说我儿在江宁府,又有仆从看顾,断不会缺医少药的,算不得紧急。”张小绸强作镇定,只是泪珠如雨,止也止不住,“可路上一日,今晚一夜,明朝路上又耗一日,等我见到他时,不知,不知……
“知府所言也有道理,夜行帖的要求的确苛刻,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他一个学子,是在何处遭了殴打?”南燕雪问。
“说是在回别院路上的一条偏巷,求财就求财,为何要下如此重手?”张小绸忧心如焚,说到这里更是忍不住恸哭出声。
“又是劫财?”
‘又是劫财?’
南燕雪在心中如此想的时候,正听郁青临也如是说。
“实在是流年不利。”黄妈妈在旁悲戚道。
南燕雪想了想,道:“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我把车马借给你,你们收拾一下直接等在城门口,如今夏日昼长,城门也会早开,东城门的便门大约寅时初就会开了,其实不会耽误多久的。”
原本是西门开的最早,因为盐贩需得在官府完成盐引核验后直接装船,清晨就能直接发运了,但并不是每天都会核验。
而将军府因为新辟出来的这个菜市愈发繁华,且为了方便民生,通判大人便提请把东城门的开门时间更提前了两刻钟,方便菜农、屠户运送蔬果鲜肉入城,还有炭商和樵夫因为货物粗笨,也都会提前入市,避免拥堵。
张小绸擦了擦泪,道:“我倒不知这事。”
“毕竟不在东边住。”南燕雪想了想,叮嘱道:“若同屠户碰上,瞧见血腥,你不要忌讳,不要多想。孩子出事,能倚仗的只有父母了,定定神。”
南燕雪真是难得温柔。
更难得的是,这温柔并不带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郁青临知道她骨子里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雪本来就是软的,落在手心就会化成春水。
南燕雪知道郁青临在看自己,目光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没有声响的飘过来,可挠到脸上的时候,却很叫人发痒。
她不看他,余光却难免。
‘手里端着那么些螃蟹也不嫌沉。’她瞧了眼边上的伺候茶水的仆妇,仆妇巡了一眼,快步走去对郁青临道:“郁公子,给我吧。”
南燕雪为了遮掩随意啜了一口杯中饮子,却被惊艳得差点出声,随即敛目肃容,对张小绸道:“喝口吧,酸能安神定心。”
郁青临把手里的托盘交给仆妇安置,关切道:“夫人不如趁这时候安顿一下家里,多多备上些伤药、补品,有些贵药即便是江宁府里一时间也难找。”
张小绸心里牵挂着孩子,琼浆玉露喝下去也没有感觉,只不过哭得口渴,不自觉就把一杯喝尽了。
酸味入肝平郁气也不会见效这么快,到底还是南燕雪的安排和郁青临的主意叫张小绸眼心头稍安,便又急急回去准备了。
仆妇去备吃蟹的洗手水了,屋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南燕雪又喝了一口饮子,只觉口中酸甜之感极为明亮,简直叫人觉得肺腑通透,寻常冰镇梅汁也消暑,只是梅汁醇厚深沉,没有这一杯来的清新。
她好奇,又不想搭理郁青临。
“将军给我的那些书里,有一本叫做《饮膳正要》的,里面提到一味‘梅柠合酿’,就是这盏。除了梅子之外,还用了普州的土柠。是不是很有清新之味?”郁青临见南燕雪不想搭理她,又试探道:“看风物集上说,这土柠在普州常用于合卺礼,因为酸甘相济,犹如阴阳相调。”
南燕雪瞟了他一眼,道:“别在这招烦。”
郁青临失落地出去了。
南燕雪看着他的袍角消失在门边,垂眸看向杯底的旋液,只见残留的汁痕如祥云纹,这一盏若是合卺酒,该是大吉之兆。
第84章 “今夜过来。”
南燕雪去江宁的时候走的是军务驰道,冷僻但快行,没些胆量是不敢走的,张小绸和南榕峰这一次去江宁府肯定是走官道,往返肯定要数天,还得在江宁府稳住了南期轩的伤情才能扛得住路上颠簸,所以这都小半月了,只托人给南燕雪递来一句口信,说他们已经平安到了江宁,见到了南期轩,正在求医问药。
这些时日,南期朗倒是照常来书塾的,只是上课总是走神,踢蹴鞠也不上场,只是在边上看着。
南期朗毕竟只是个孩子,又不能回泰兴老宅去,南榕峰和张小绸都还瞒着吴卿华。
虽是这样,张小绸托人带回来的那句口信,倒也没有赖南燕雪看顾南期朗,只把黄妈妈留下了。
只这一日,午后忽下暴雨,电闪雷鸣如同天裂一般。辛符上完课就把南期朗带回来了,让他跟阿等住外院那个屋。
阿等有两个屋,一个是跨院里的屋子,同辛符、肥雀住在一处。
另一个是外院的屋子,秦青回府时,父子俩就住在一块。眼下秦青没回来,这屋里空得很,睡两个小孩绰绰有余。
“算有分寸。”南燕雪看着屋檐外头瓢泼大雨,道:“还以为会直接往里头带,两个孩子两头牵扯,想是南期轩当真伤得不浅,否则他们夫妻也不会双双留在江宁看顾了。”
余甘子翻开那本《针灸大全》,但却并不是为了看,这本书她已经能倒背如流,这两日正跟着郁青临上手针灸。
南燕雪看着余甘子的指尖在书本的墨字间流转,一字字读懂了她的意思,道:“你觉得是蒋家那些资质平庸的子弟不敢再大摇大摆进官学,看着南期轩早一步进去了,心中生怨?”
余甘子点点头。
“也有可能,但听闻南期轩的资质不算差,当初经官学除了南榕山的信函做敲门砖之外,也呈递了文章的,似乎并没有太费蒋家的力。”南燕雪想了想,又道:“如果是蒋家做下的,仅仅是出于孩子间的嫉恨?大人实无必要对南期轩这样一个孩子下如此毒手,损人却不利己。不说南期轩了,就算是南榕峰同蒋家也没什么仇怨,难不成是因为我吗?你爹有这个胆气?”
余甘子摇了摇头,写了一个‘伥’字。
蒋盈海是个只配做伥鬼的东西。
这场雨到了天亮才停,庭院里处处是积水,阿等递给南期朗一双草鞋,让他跟自己一起淌水去厨房吃饭。
南期朗觉得真新鲜,他从前遇上这样积水的地方,都是下人背着他过的。
“小盘。”
圆脸的少女叼着油饼转过脸来,裤脚挽得高高的,她就连小腿都晒成了小麦色。
“南期朗。”小盘连名带姓的,扫了眼这两人提着裤腿涉水而来的弱鸡样,道:“上次不问我功课上那个喷香的油点子是什么吗?呶,就这油饼,刚出锅呢,你多吃几个,你也太瘦了,在水里都要飘走了。”
“好,我吃两个。”南期朗看着小盘又把油饼叼回去,他意识到那才只是半个油饼,忙道:“还是吃一个吧。”
阿等已经跑进灶房里,道:“还有绿豆稀饭呢。”
绿豆稀饭和油饼都是燕北的早膳,南期朗吃着觉得很陌生,但也很好吃,只不过心里揣着事,嚼完了一个油饼,稀饭没吃完。
斜对面一个面色如铁似炭,豹头环眼的汉子看了他一眼,忽然一手向他擒来。
南期朗吓得不敢动,只见那汉子伸手端起半碗稀饭一饮而尽,抹抹嘴,大跨步朝外走去。
“那,那位大叔是不是,是不是嫌我没吃完?”南期朗诚惶诚恐地问。
“是不好浪费粮食的,”阿等见他害怕,道:“我没吃完的面小旗哥也替我吃过,尽量吃完吧,再吃不完也不会浪费的,有人会收泔水去喂猪的。”
南期朗点点头,感到一阵鲜明的羞惭。
门口一暗,伍四六又快步走了回来,道:“小子,有一件事你听了要稳住心神。”
南期朗惶惶然,只‘啊’了一声。
伍四六道:“你家的车夫与仆妇昨天冒雨回去守家宅,马儿被雷电所惊,跌进河沟里,都淹死了。”
南期朗一动不动的,像是没听明白,又问:“你说黄妈妈和恭叔?”
车夫与仆妇听起来无足轻重,黄妈妈和恭叔则叫人肝肠寸断。
阿等不知所措,就连钢筋铁骨的伍四六一时间都无言。
南期朗想跑出去又摔了一跤,跪在地上把油饼和绿豆稀饭吐了个干干净净。
“太浪费了。”他有些浑噩,还说了声‘对不住’。
官衙来的官员是南榕峰的手下,南榕峰是司户参军,管的是诉讼而非刑狱案件。
“怎么是你们司户的人?”南燕雪打断行礼的司佐使,径直道。
“这,这是因为昨夜马被雷惊以致堕河,此乃意外。”司佐使道。
“昨天若不是我府上的孩童做主将南期朗留下,眼下死的就是三个,他哥哥刚在江宁府遭了害,如果南期朗再出事,你还会觉得是意外吗?”南燕雪问。
司佐使想了一想,道:“可衙役曾去查验,现场并无什么可疑,死者也无任何外伤。”
“昨夜那样大的雨,只怕我在州衙外头杀了一个人,剖心挖肝,弃之不顾,今早都会被冲得干干净净。”
南燕雪厌倦蠢货,神情愈发凛冽。
“下官这就回去,提请司法参军详查。”司佐使说罢就要离去,只听南燕雪道:“泰兴那头知道没有?”
司佐使道:“下官还没有给泰兴南府报信,只另遣人去告诉了南家二爷,他好像已经回泰兴报信去了。”
“是谁去告诉南榕林的?”南燕雪问。
司佐使点了一个衙役出来,南燕雪问:“你同南榕林说起这事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昨夜南家的小少爷和仆从都没有回去,今早有仆人已经去找南二爷拿主意了,南二爷以为小少爷也遇险,很是悲痛。”
“你有说只找到两具尸首吗?”南燕雪问。
“有。”衙役很肯定地说。
虽是这样,但南榕林第一时间没有去找南期朗,而是径直回泰兴报信去了。
南燕雪觉得这举动很耐人寻味,独自坐在厅堂里细细咂摸了一会,忽自言自语道:“吴卿华若听见这个消息,只怕要直接痛死过去。”
她虽哼笑,却并无一点幸灾乐祸的姿态。
郁青临走进来时恰听见这一句,南燕雪睇了他一眼,道:“怎么样了?”
“期朗已经喝过药了,小福陪着他。”郁青临道:“孩子难过又后怕,爹娘又不在身边,一时半刻怕是缓不过来,晚些时候夫子们会来看他,开解一番。”
南燕雪没有说话,但又没走,郁青临默了一会,试探道:“乔五哥在打铁坊里试剑。”
“又开始自作聪明了。”南燕雪唇笑眼不笑,“叫乔五来做什么?”
“一个消息,卖百两金。”郁青临道:“反正吴氏有钱,也欠将军良多。”
“你少在这自以为是揣摩我的心思,还给我递台阶,你以为你自己很懂我吗?”
南燕雪起身往外去,忽觉有牵扯,像是被树杈勾住了衣角,她回头一看,就见郁青临揪住了她的衣角。
南燕雪停了一停,只见郁青临垂着眼,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只轻轻道:“阿雪。”
他不觉得自己想要独占是错,也就无法开口为这个道歉。
“罢了,少折腾那些有的没的。”南燕雪冷了他多时,其实有点想他,道:“今夜过来。”
郁青临心里的欢喜黯黯的,又听见她在外吩咐道:“叫乔五去南家报个信。”
郁青临很清楚,南燕雪并不是因为他才这样做的,她想做什么自会去做,有没有他都一样。
乔五是次日一早才回来的,马背上还多了一个金书。
金书是来看顾南期朗的,一回生二回熟,为求南燕雪的庇护,吴卿华很上道地送来了满满一匣子的契书。
“原本就是三爷那一份,眼下二少爷下了狱,老夫人看不上他做三房的嗣子,这些都是将军您的。”
南燕雪翻了翻,大多是田契,还有泰兴县上的几间铺面。
“三爷从前还有几笔款子存在金银铺里,”金书奉上银票,“将军取了现钱也好,打些金银器也好。”
南燕雪用指尖将这些纸都拨开,道:“这买卖看起来合算,到底还是她挣了。”
“老夫人她如今年岁大了……
金书就见南燕雪微一抬眼,赶紧闭口。
南榕惠的东西,南燕雪即便没有强求过,也是她该得的,只不过……
“这平江府的织造坊也是我爹的?”南燕雪问。
“这是老夫人的嫁妆。”金书点到即止,见南燕雪看向自己,她才小心翼翼道:“这几日家宅里不安生,明里暗里都盯着老夫人的妆奁,老夫人心思灰败,想趁眼下头脑还清明,把这些事都安排好。将军在平江府有田产,有人手,这织造坊从前还接市舶司的买卖呢,将军是官面上的人,一定更能得心应手。”
南燕雪并不想掺和南家太多的事,南期朗这次都是辛符做主救下的。毕竟是日日在书塾念书,孩子们间有了情意,撇不下了。
但细究起源头来,南燕雪还是着了吴卿华的算,再多的钱财又怎么抵得过一条人命呢?
还有那间三湖鲜小酒楼后头那刚修好的宅子,是吴卿华买给南榕峰的,让南期朗来念书这点事她还懒得管,但故意把宅子置在将军府旁边,如今又送上了一间为她量身定夺的织造坊,吴卿华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么上赶着,”南燕雪摇了摇头,道:“是她老了,力有不逮,还是说轮到人家还手的时候了?”
第85章 “将军先我一步登仙,然后又径直睡着了,怎么会是我累?”
吴卿华给的那些钱财对于南燕雪而已只是锦上添花,所以并没有怎么打动她。
有没有这些钱财,将军府的夜色都是一样美。
入夜后,府里有热闹的地方,也有幽静之处,巡夜的人兜兜转转一周,既能听见骆女使同余甘子合奏,也瞧见外院的弟兄们在月下比试。
因为药材的不同,小福、小吉他们碾药磨药的声音听起来是各种各样的,有时候韧韧的,有时脆脆的,伍四六时常会赶工,打铁和拉风箱的声音听惯了,其实挺叫人觉得心安。
今夜,热闹都汇在前院的空地。南燕雪没想到小盘的招式竟然进益的这样快,给她喂了好几招,她应对得都很漂亮。
辛符天分比小盘高,南燕雪给他喂招时,他都用本能在打,而小盘则不然,她用的是脑子,非常聪明的打法。
她跟辛符两人的打斗也很好看,看得大孩子们全都技痒难耐,一个两个蹦进空地里舞起招式来。
院里的小孩天分各有不同,大人们看到了能继承自己衣钵的苗子,不必行什么拜师礼,平日里就跟着练。
辛符和小盘算是集百家之长,九妹身轻如燕,今年开始跟着小旗练轻功,肥雀力气奇大,舞的那把长锤是伍四六亲手给他打的。
至于小铃铛,郁青临想吃那树上的果子了,就把他提溜过去,别说用弓了,只消一根牛筋抻在两指间,指哪打哪。
想到这,南燕雪忽然坐起身,想起自己今夜同郁青临有约。
她站起身,示意众人自己先回去了。
喝彩声在她身后一浪高过一浪,叫南燕雪想起郁青临在义庄说的那番话。
“江山代有才人出,将军不必忧虑。”
她走在回正院的路上,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正院里廊下值夜的仆妇守着灯笼,南燕雪瞧见内室的小窗透出一点晚霞似的光,问:“郁公子来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仆妇给她打水洗漱后又退下。
南燕雪走进内室,就见妆案上摆了一双绢纱灯笼,满室朱色像是要融掉这个夜。
屋里的冰鉴已经融掉了一些,南燕雪伸手撩动冰水,碎冰里头打着转,声色清凉。
郁青临的外袍服帖得垂在衣桁,布鞋齐齐整整摆在脚踏上。
南燕雪走到妆案前一边看灯笼一边褪衣,绢纱灯笼上用红线还绣了些吉祥纹饰,所以透出来的光芒有种像浪一样的起伏感。
袍子倏忽落在地上,南燕雪懒得拾取,妆案的镜面上映出连绵起伏的柔软山峦。
她倾身伸指勾住妆案上小屉的金扣,轻轻抽拉一声,就见薄粉绸袋躺了满匣子,丝绸是无骨的,但被蜂蜡支起了鼓鼓的形状。
南燕雪抓了一把,赤足朝那红床走过去。
夏夜的床帐总是撩着半边,松松挂在铜钩上,南燕雪走到床边,就见那帐里睡着一个美人。
郁青临的身子是平躺的,只脑袋微微侧向帐外,指尖抵在额角,应该是等她等不住,一不小心睡着的。
帐子里荡着一股格外惑人的薄荷香,若不是那红糜的光芒沁了进来,眼下这人看着该是洁净似月,不染凡尘的。
这冰鉴再怎么化,落了帐子总还嫌闷,南燕雪索性把另外半边帐子也挽了起来,看着床上的人袒露在他亲手所糊的红糜之色中,再也不是什么薄荷冰,而是软香玉了。
南燕雪俯身亲他,郁青临这时候睡得最沉,唇瓣安静又温软,并不会回吻,只撬开唇齿的时候听他含糊不清地唤她,“阿雪。”
这人的唇和他的心一样软。
模糊间,南燕雪想起自己好些年前去过的一场夜宴,那席上声色犬马,丝竹柔艳,酒气迷醉,而南燕雪唯一取用的,只是琉璃金杯盏里一枚衔着绿叶的荔枝。
郁青临尝起来就同那荔枝肉一样,刚触到的时候觉得水润薄凉,只消唇齿轻压时,汁水迸溅,他被南燕雪吮成了一颗甜熟的果子,滋味荡漾得不得了。
郁青临半梦半醒的,喘息和低吟都被南燕雪咽了,他想抱住她,可手腕却被压在两侧,无法动作。
红灯笼在快意的泪水里模糊成一双朱红的目,含笑注视着这有些不同的夜戏。
南燕雪舒服得栽进郁青临怀里睡着了,郁青临他伸手拂开南燕雪腮上湿透的发丝,忍不住抚摸她的脸。
这样独拥她的好光景,也不知能有多久?
他睡不着,他清醒得不得了,就这么一直看着南燕雪,直到她短睡了一觉,倏忽睁开眼。
“怎么醒了?”郁青临忙道:“睡不安稳吗?”
“没做梦。”南燕雪身子里甚至还有微麻的余韵,她抻了抻身子,趴着托腮看他,眼底有浅浅笑意。
郁青临感到脚边底有风灌进来,南燕雪翘起了脚,挺惬意地晃了晃,“被你这么一直盯着,还睡了这么久都算睡懵了,睡不着?”
南燕雪摸了摸他的脸,刀茧蹭着他,竟然酥酥的。
“起先不是睡够了吗?”郁青临合上眼,像是整个人都躺进她掌心里,真叫人想要死在这。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倦。
“累着了?”南燕雪的眼睛弯了起来,又道:“怎么瞧着有点萎靡?”
郁青临轻笑,道:“将军先我一步登仙,然后又径直睡着了,怎么会是我累?”
南燕雪从不会因为这种调笑而羞恼,只是不由分说地揉了他几把,反正这一床的污糟都得换洗。
郁青临在一片濡湿里睁开眼,蹭过来想要亲她。
南燕雪故意不叫他如愿,坐起身道:“饿不饿?”
郁青临还在失落,问:“将军饿了?想吃什么?”
“听乔八说菜市的鱼肉馄饨很好吃,既是宵夜也是早点,”南燕雪又跨在郁青临身上,一把撩开帘子,探身见外头夜色昏昏,道:“现在吃去。”
郁青临挨不住她的蹭,伸手掐握住她的大腿,哑声道:“将军还是赶宵夜的趟,还是赶早膳的趟?”
南燕雪下床取袍,挑眉道:“怎么贪成这样了?这几日茹素苦着你了?没有自渎吗?”
郁青临被南燕雪冷待的这几天可太难熬了,白天尚且能有些杂事分散精神,时不时还能见到她,入夜后患得患失,叫人辗转反侧。
他抬臂遮住眸子,才摇了摇头。
南燕雪有些满意,一边穿袍一边走过来,俯身给了他一吻,抓下他捂着眼的胳膊,道:“往后禁你自渎,否则叫我受用什么?”
郁青临‘嗯’了一声,一双含情眼还真叫南燕雪有些招教不住,手上束袍带的动作都滞了。
‘竭泽而渔可不好,得是年年有余。’
南燕雪站起身,瞧着冰鉴里所剩无几的冰块,道:“今晚上换个大冰鉴来,这冰是不是不够老?化得这样快。”
到底是情热难抵。
菜市寅时初刻就开了,将军府会轮流派人去巡场。
南燕雪自己也巡过一夜,郁青临倒是头一次在这个时辰来菜市。
站在入口,这菜市看起来还很黯淡,模模糊糊像一条夜河,偶有几个摊位冒着一团模糊的光,像是率先醒来的山精木魅。
不过走近了看,他们只是这人世间认真过活的男男女女而已。
菜市里的吃食最是鲜灵,鱼肉馅在案板上一下下摔打出胶来,馄饨皮都是切出来的。
小馄饨的皮子轻盈薄巧,但这家的馄饨是大馄饨,个头赛得过饺子,所以那天乔八提及是,说的其实是‘鱼饺’,馄饨皮子还揉入了鱼糜鱼皮,看起来有点斑斑点点的杂色,嚼起来非常有韧劲。
馄饨馅虽只有鱼肉,但依着时令却是不同的鱼肉,春日里用的是鳜鱼,眼下则是青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