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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情,调的不错;水,也养的很足。”

沈元嘉眼神闪动着,落在南燕雪还牵着郁青临的手上,又飞快移开,望向她那张愈发好气色的面孔。

郁青临真想往他脸上贴两副黏糊糊的黑膏药,省得叫他做出这副思慕入骨的样子来,给谁看?给谁看!

沈元嘉到底是带了礼物来的,他还有一些楚州的琐事要交代,总不能站在门口说,再怎么样,一盏茶总是配吃的。

走在将军府中的大道上时,沈元嘉离得南燕雪和郁青临两三丈远,只瞧见他们在喁喁细语。

“不是要带酱鸭给两位老夫子吃吗?”南燕雪道:“酥烂脱骨,不费牙口,给老人家吃最好了。”

“反正都是冷吃的,大冬天也坏不了。”郁青临才不走。

南燕雪道:“若我不去寻你,你眼下还不吃不喝在悬壶济世呢。叫我拖累做了俗人,塞了一肚子五谷杂粮,飞禽游鱼的,眼下还要呷醋。”

“谁叫走了两碟饺子,又来了一碗回锅面啊。”郁青临道。

沈元嘉就见南燕雪笑了起来,她偏首看着郁青临时,那笑脸一晃而过,像冬夜落雨后,廊下凝出尖尖的冰凌,既澄明又刺目。

“我喝了人家送来的补药,难道就把人冷冷撇在外头,太过失礼了吧?”南燕雪居然也会说失礼,“前日的八宝鸭、双喜鱼籽豆腐,昨个的归参炖鸡。”

“这几样药膳里头的合欢花、当归又不是沈家送的。”郁青临辩驳道。

“昨晚上的那酒,”南燕雪故意道:“叫什么酒?”

“回春蛤蚧酒。”郁青临的声音低了几分。

“什么蛤蜊?”南燕雪问。

“蛤蚧,不是蛤蜊,就是仙蟾。”郁青临一本正经道。

“什么蛤蚧酒?”南燕雪又问。

“回春。”郁青临含糊道。

南燕雪装作没听清的样子,郁青临只得道:“回春蛤蚧酒!”

南燕雪笑了起来,但那笑容很快就凉掉了。

“你喂了我这么些东西,结果自己跑去外头做菩萨,想来是摒弃了这人间的七情六欲。”

她冷哼一声,还在因为郁青临这几日事忙而不快。

“这,这说到底是调和情致,养肾水的药膳而已,将军怎么说的我像个会给人下春药的混账?”

郁青临哪有什么想做菩萨的心,可南燕雪忙事时,他进书房送茶她都不抬眼的。

郁青临可以在她的书房里做烛台,也喜欢在她的床铺上做暖炉,但也不能只做烛台和暖炉,不是他心气高,而是因为这样反而会令南燕雪生厌。

南燕雪突地一顿足,身侧的郁青临和身后的沈元嘉跟着都停住脚。

“你哪是混账?你是神医。”

南燕雪倏忽笑开,抬腿迈进正院里,回眸点了沈元嘉一眼,他连忙提袍上前,只见南燕雪和郁青临已经转入回廊,瞧不见了。

南燕雪伸手在郁青临喉结上轻点而过,道:“情,调的不错;水,也养的很足。”

郁青临被她这话弄得整张脸都红透了,好像薄薄晕了一层胭脂。

“将军,我……

“送你的酱鸭去。”南燕雪道。

郁青临见沈元嘉跟了进来,他心里焦灼腾烧,又拿南燕雪没有办法,让仆妇开了偏厅暖上炭,又吩咐了一应茶水点心,提着两只酱鸭如傻瓜一般站在廊下。

送茶的仆妇出来了,将门关上了。

“又不是没炭盆,关那么严实做什么?”

郁青临的心声居然被说了出来,他抬头看看老天爷,觉得不可能啊,低头看看腿边的小鹿,这也不可能啊。

肩头叫人一搭,郁青临转脸就见龙三笑嘻嘻的,抢了一只酱鸭就跑。

“你,你别趁火打劫啊!”

沈元嘉开口只说一些公事,南燕雪听得仔细,偶尔吃一口茶,神情平静,听得外头这声喧闹,她一抬眸,唇角似乎含笑,但笑意缥缈,沈元嘉看不清。

“秋后克戎军中来人,购置军粮,采买棉布做戎服,原本这些事州衙里自有应对的,不知为何却点了我去。”

沈元嘉见南燕雪的目光终于专注地落到他身上,心中微微舒缓,像是血都活泛了。

“为难你了?”南燕雪道。

沈元嘉低头又轻撇,像是摇头又像是点头。

南燕雪更是蹙眉,道:“先前的信里怎么不提?”

“到底是办妥了的。”沈元嘉道:“何必让将军忧心呢。”

“可有动粗?”南燕雪想到郁青临躺在那坑底的样子,眉心皱得愈发紧。

“来人是中军校尉,怎会动粗?言谈间亦知晓我是您举荐之人,所以很是盘问了一番。”沈元嘉道。

南燕雪眉间有愠色,却只道:“办妥了就好。”

沈元嘉又说起一些家常闲事,说南静妍这新弟妹温婉娴静,乖巧懂事,很得长辈喜爱。

沈元嘉此次回来,莫红霞也有意替他再访一门亲事,毕竟南燕雪这头是不可能得一个名分了。

但沈元嘉心里放不下,他若没有娶妻,在南燕雪身边总还有一丝暧昧可扰。

“将军。”他倾身靠近南燕雪,为她斟茶。

茶盏小小,如何载得动他许多情丝,便是满了也不愿停,但又不能溢出来弄湿了南燕雪的袍子。

“不想走?那留下来在书塾教书吧。我这书塾越办越大,也缺夫子。”

沈元嘉自然不能留,他在楚州还有许多事要做,州丞手脚不干净,办事又不利索,已经被他发现不少端倪,假以时日定能取而代之。

他虽是举人出身,但若能在楚州这样的繁华上州做州丞,远比小小京官要来得有里有面,留在泰州做一个小小夫子怎么能够?

南燕雪一脚踏中他的心思上,羞得沈元嘉跪了下去。

“你很知道自己欲念在何处,那又何必呢?你看着温墩,实际上是斗兽一只,那去官场上玩吧,玩的时候也想一想黎民百姓,军粮要足,戎服要暖,他们因我从前的旧事刻薄于你,但你不要同他们计较,毕竟是戍边的将士,只当他们辛劳些。”

南燕雪垂眸看着跪在膝边的沈元嘉,抬指接了他缀在腮边的一粒泪。

“将,将军。”沈元嘉大为动容,又不敢去碰南燕雪,只紧紧抓住椅子扶手,隆起的骨峰与她垂下的指尖轻轻擦碰着,他几乎要因为这点触碰而呻吟。

“《尚书》中说,道洽政治,泽润生民。这虽是国君之务,可小小地方官,也是百里之君,辖地百姓,也是子民。”

沈元嘉听得这一句,心里的污浊绞成一团,愈发碾着他。

“将军看过郁郎中的文章了?”

“是。”南燕雪嚼了嚼沈元嘉这话,没有刨根究底,只道:“原来你也知晓,看来这桩子事人证不少。”

可沈元嘉不太愿意做这个人证,并不完全是因为嫉妒,而是南燕雪一旦上告,告的不是南期诚,而是整个江宁府官学。

朝中有多少官员是出自江宁府官学,因为一个南期诚,他们的才能都会遭到质疑,谁又甘愿受这样的连累,到时候处处就是绊子了。

沈元嘉一言不发,有些不安地看着南燕雪。

南燕雪却并未看他,只是端起那杯太满的茶啜了一口,垂眸睨向他时竟说:“我知道。”

她知道,知道他的怯懦和摇摆,知道他不那么高尚,但也没有那么卑劣。

“沈主事出门时,为什么会泪涟涟的?”郁青临颇为在意地问。

“为什么呢?”南燕雪反问郁青临时合着眼,她刚从温烫的药浴里出来,穿着干燥绵软的里衣枕在一块厚厚的巾帕上,最是舒服惬意。

郁青临正在拢着她长长的黑发在熏笼上烘干,屋里门窗紧闭,怕进了寒气使南燕雪头疼。

“难道是因为换不过气,憋红的?”

南燕雪说着就觉得有个软唇的鸟儿在狠狠啄她,她难得娇气地说:“疼。”

于是那鸟儿又用软唇来替她揉,越揉越是生了水,像是揉破了什么甜果子的嫩皮子。

“别把我头发燎了。”南燕雪又说。

“炭盆里的香炭饼子是用灰盖了的,又隔了薄银缠丝的罩子,怎么燎得着?”郁青临断断续续地说。

南燕雪把手探进他袍子里,郁青临敞着怀由她,只道:“先烘干头发。”

“麻烦。”南燕雪道:“在风里跑两圈就干了。”

“所以将军现如今一吹冷风就容易酸痛。”郁青临眉头一拧,南燕雪还挺喜欢看他严肃不快的样子,觉得另有一番滋味。

“浑说。”南燕雪兀自狡辩,“就是泰州太潮气了。”

南燕雪的头发又多又密,烘干虽费时费力,可散在床上的样子实在赏心悦目。

郁青临看着看着就一声不吭地俯下身去亲她,一手抚她的脸,一手去解那个他故意没捆紧的结。

屋里暖得像春天,衣袍一件一件从帷帐里掷出去,末了是一件素白细布的小衣,沿着床缝一不小心掉了出来,落在深红的脚踏。

南燕雪的身体远比郁青临想象得还要柔软有力,他在很多个夜晚都做过那种梦,丰盈的触感缠绕着他,他像是落进了一团鼓胀芳香的春风,又像是探进了一处草木丰茂的泉眼里。

幻境都那样艳绝,真实的她更让郁青临感到无比的奇异和极致的美妙,他愈发觉得自己的单薄和生涩。

她的嗓音像冻住的糖霜,带着一点细细的砂砾感,郁青临做梦也想象不到,当他含化了这把嗓子,会尝到这样绝伦的甜水。

南燕雪漾在快意里飘飘忽忽时,隐约瞥见郁青临探出帐外,不知是拾起了什么,她正陷在云端,无力去问。

第72章 “是怎么死的?”

这夜,南燕雪久违地做梦了。

她拨开倚在水中的胡杨枝条,就见月牙泉畔,篝火堆旁,常风斜躺在沙坡上,同郁青临不知在说些什么。

郁青临听得很认真,神情像是在听施夫子教导,又翻了袖子要给常风诊脉。

“阿临,给他开点补药,年纪大了不比你!”

阿苏忽然从南燕雪背后冒出来,扑出的水花淋了她一头。

胡杨密密,她们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瞧不见她们。

常风在这事上一向含蓄,不比阿苏大大咧咧,就算听了这样的话,也只是笑着将手中一颗粗疏的石头捏成了沙。

沙子随风扬进池子里,南燕雪幸灾乐祸地看阿苏,阿苏吐了吐舌,道:“怕他啊我?哼。”

郁青临不知是同常风说了什么,伸掌示意了下他的胯骨。

这动作其实郁青临做得很小,但阿苏眼睛多么尖啊,她大笑起来,又努唇道:“上回受的那伤,我就说他用不上劲了,让他躺着歇会他还不肯呢,逞能!”

常风不言不语地看着郁青临笑,然后冷不丁一把揪住他的面皮,郁青临被他拧得人都歪了,慌乱地望了过来。

“哥!别欺负他啊!”

南燕雪穿了衣袍匆匆上岸打掉常风的手,常风甩了甩手,又伸手去拧郁青临另外一边脸。

南燕雪索性把郁青临的脸捧住,结果自己被拧脸。

“为这小子敢打我了?”常风道:“我又没打他没踹他,也没把他吊树上,底下群狼围着嚎一整晚。”

“你老人家啊,还翻旧账。”阿苏翻了个白眼往常风腿上一靠,拍掉他拧南燕雪的手。

他俩在老爷子眼里是兄妹,撞见两人黏在一块的时候,老爷子拔了刀就要去杀常风,被人拦下了才想起来,这俩孩子是他收养的,没有血缘。

但老爷子自己心里不舒坦,就把常风收拾了一顿。

背上被棘条抽打的伤痕,到常风死的时候都没褪干净。

常风虽长在燕北戈壁,举止却规矩得像京中的世家公子,很少打赤膊,所以南燕雪之前没见过他的伤痕。

她看见那一回,也是见常风的最后一回了,他伏在地上,上衣已经脱掉了,变成一条粗绳,牢牢把那柄长枪捆在手上,红缨已经吸饱了血,所以长枪上滑腻腻的,抓不牢。

南燕雪拨开他的头发,从他脖后里拽出一条血糊糊的红绳,红绳上的小小香包已经被血染透了,但因为隔了油纸,所以阿苏的那缕褐发还是洁净无垢。

“阿临!”

哪怕是回忆,哪怕是在梦里,南燕雪都不相信常风已经死了,她想叫郁青临来替常风看一看,替他止血疗伤。

但四外萧索,不远处有个人朝她一步步走来,是任纵。

常风胯骨处的伤,就是为了救他落下的。

“阿雪。”任纵唤的这一声让南燕雪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拔刀挥向任纵,是一个虚招,她一脚勾起足下的枪,直冲而去,想将他死死钉在那棵枯树上。

有人走漏了军情,累得常风这一营人都折损在这里,线索断掉了,南燕雪再没有心力去查,但她看到了结果,常风一死,接手骑兵营的会是任纵。

任纵挡下那一枪,满脸的不可置信,却没有多少悲愤的意味。

走漏军情的就算不是任纵,这背后也有任家的顺势而为。

实情如何根本不重要,常风已经死了。

南燕雪不知道任纵在吃惊什么,她觉得很滑稽,难道他以为自己的分量会比常风重吗?

他不过是个情郎,*常风却是兄长。

南燕雪颤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冷战。

她醒过来时,郁青临正在看她,帐中昏沉,他眸光轻柔,神色忧虑。

“醒了?”他知道她是做噩梦了,却没有问。

南燕雪想着梦中他被常风拧腮帮的样子,伸手轻轻一拧,却又反手抚摸。

“不算噩梦。”

起码前半部分的梦境既真实又美好,即便还需重温常风的死亡,她也愿意再梦一次。

郁青临不说话,将南燕雪揽进怀里,轻轻替她按揉酸处。

南燕雪觉得奇怪,“我都没说,你怎么知道膀子这里也难受?”

“除了颈子,其他就是旧患处,我当然知道。”

郁青临觉得自己像个手艺人,正给南燕雪这个朽住的小偶人一点点涂油润开。

屋外孩子们的笑闹一声更比一声高,郁青临听着声音都能分辨出是谁。

辛符的声音哑掉了,有时候还‘呱呱’叫,听起来特别滑稽。

阿等居然比辛符先变嗓,声色很清亮,小盘的声音同她的性格一样爽利明快,肥雀的声音洪亮浑厚,一听就知道是个胖墩。

小铃铛那些小娃们就软乎乎的,撒起娇来更是像一团拈不起的糯米丸。

而余甘子笑时的声音很温柔,但很轻,一听她笑,情不自禁就会盼着她再笑一笑。

辛符有时候绞心脑汁逗她开心,就是想听听她的笑声。

他想,她说话的声音肯定也好听。

辛符渐渐晓得了,余甘子口不能言,就好像他夜不能视一样,皆是心病。

张小绸被仆妇引进来的时候,辛符比余甘子还先一步瞧见,他一伸臂,抓住那个朝余甘子踢过来的蹴鞠,又把蹴鞠丢回给肥雀,一摆手道:“上后头玩去。”

辛符今日的衣裳是改了乔八的一件旧衣,蓝襟红袖,袖口窄而袖管宽,手臂扬起时衣袖垂下,正好遮住身后美人。

只等他收回手,倚在廊柱上看书的余甘子才画卷一样落了下来。

张小绸只见她扬脸对辛符笑了笑,摇了摇头,示意没被吓到,随后便望了过来,合拢书册站起身,遥遥朝她行礼。

张小绸神情不大对头,眉头微蹙,似是有些难过,有些烦心,有些不知所措。

她招了招手,示意余甘子一并去厅中说话。

“什么?”南燕雪也对张小绸带来的这个消息感到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丢的,昨天寻见。”张小绸抚着心口道。

再看余甘子,她脸色发白,只将手中罗帕攥紧。

“是怎么死的?”南燕雪示意小芦取两个手炉来,余甘子和张小绸各捧住了一个。

余甘子的手脚都凉透了,被手炉熨了许久才艰难地暖起来。

“年下了,偷鸡摸狗的事儿也多了,但这大白天强抢的事还真是没听过几宗呢?我实在想不明白,好端端去上香,大嫂去那样偏僻的地方做什么?我没敢去瞧,只你四叔去瞧了一眼,说是脖……

张小绸睇了余甘子一眼,说不下去了。

“在何处遭抢?林氏没带人吗?”南燕雪问

“就在浮云观后头的深林子里,带去的两个婆子都死了,她们耳朵上那豆大的银丁香都被扯下来了,更别说大嫂的首饰了。”

张小绸顾忌着余甘子,不敢说得太过详细,只听闻林氏被搜罗首饰时,衣襟稍散,气得南榕山吐了血。

“浮云观后头的林子?那片竹林?”南燕雪想了想,觉得这事蹊跷。

“不是那竹林子,浮云观虽说香火旺盛,可也只拢得住那一片竹林子,深处的山林就不是神君能庇护得住了,豺狼虎豹且不论,我听娘说,那林子里早些年也是有贼窝的,后来是镇了浮云观在那才渐渐太平了。若不是浮云观里的道士人人习武,恐也难办。如今虽没有贼窝,有那么一两个强人窝在里头,也不奇怪,这回该是撞了鬼了,她怎么会进那山林子里去呢。”

张小绸说着说又红了眼,眼泪才渗出来就被她用帕子按住,不想勾了余甘子伤心。

余甘子捧着手炉沉默着,眼底到底有悲。

南燕雪道:“那南期诚和南期仁回来了没有?”

“本是年前到的,眼下应该也在路上,快也快不起来。”

“是要等他们回来才下葬?”

“等不住,大嫂这是横死,要早早入土为安的。”张小绸也为两个孩子看不到母亲最后一面而哀叹,道:“两个孩子这下官也做不成了,要回来守孝。原本期仁这一趟回来也是为着成婚,大嫂替他订下的那门亲就在二月里,打算成了亲带了媳妇再去任上,也有人照顾他,眼下也不成了。期诚的夫人和孩子要跟着回来守孝,且有的忙呢。”

张小绸说这些不是为了抱怨,她看向余甘子道:“今天已经是腊月十一,唉,这个年,你的笄礼也快到了。”

余甘子摇着头,南燕雪道:“不妨,挪到开春小办一场也就是了。”

“娘让我今日来将你同期朗一并接回家的,大房院里只怕会乱,我同大哥说一声,你在家中这几日就住在我院里吧。”

余甘子轻轻点了点头,谢过张小绸。

张小绸看向南燕雪,迟疑道:“将军,可要回去?”

“去瞧一眼吧。”南燕雪道。

林氏的丧仪比南静恬还简薄,南静恬怎么说也是一日日病重,眼看着不行的,就算是外嫁女在娘家去世不好听,总也比林氏这般殒命要强。

南燕雪看着那凄凄惨惨的灵堂,看着余甘子又换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出来,心里感到荒谬和一点诡异。

南榕山从门外进来的时候,南燕雪同他对了一眼。

他很愤怒,这愤怒甚至要超过悲伤许多,只是因为散了衣襟吗?

棺木中的林氏衣着齐整,面上盖着一块白帕,南榕峰说强人是一刀捅了她心窝子,一刀割了喉咙,手段毒辣凶残。

但这些伤处都被衣裳盖住了,南榕山瞧见林氏散了衣襟都会吐血,更不可能叫仵作来查验,而南燕雪其实也看一看林娴的伤处,但她到底不想多事,便收住了手。

第73章 少年的肩头搭着一只洁白纤细的手,五指微微拢着,像个玉兰花苞。

泰兴县上因为这起子凶案闹得人心惶惶,连铺子都关了许多,浮云观原本年前香火最盛,眼下也门可罗雀。

官差进观中搜了一趟,南榕山又亲自带人进去挨个盘查,一无所获,悟天道长还与南榕山争执起来,闹到吴氏和县令都出面说和,南榕山才拂袖而去,听说夜里又咳了些血。

因林氏是在年前下葬,还多出一些其他的规矩来,等这些事儿了了,南家院里彻底安静下来,一丝红喜都不见,但二房的人进进出出,只晚辈稍稍收敛,但南榕林还是该吃吃该喝喝的。

南榕峰倒是老实,一则是被吴氏和张小绸管束住了,二则看了林氏的死状,不免难过恐惧,所以一心守着两个儿子在家中温书,院里门禁倒是愈发严了。

只这一日听说余甘子要回去了,南期朗想要去送送她,南榕峰拗不过,只得与他一并出门。

门口,乔八骑着大马,辛符驾着小车。

“阿符。”南期朗想抬手又觉得这般显得太过欢喜,很不妥当,就冲辛符点了点头,“小盘没来吗?”

“她?不知哪玩去了吧。”辛符对他一扬下巴,走过来接余甘子上车。

“走了,”辛符说着一抖缰绳,马儿掉头,“正月里的蹴鞠赛你不必担心,我寻人替你。”

几日不见,辛符好像又高了点,衬得南期朗像个小毛孩。

南期朗遗憾又落寞地点点头,但他是林氏的侄子,也要替她守孝九个月,自然不能欢欢喜喜去踢蹴鞠。

马车从南府门前离开,余甘子撩开车帘,辛符觉察了,转首看她,道:“怎么了?这回没受什么欺负吧?”

余甘子摇了摇头,探指在他背上写,‘家中一应都好?’

“好,花婶买了好些花布,艳的都给小盘、九妹了,给你留的都是很素净的,守孝也能穿的。”辛符想了想,又道:“将军这两日在教郁大哥射箭呢。”

‘我也要学。’余甘子写。

“那我把郁大哥锁屋里去,你让将军教你。”辛符脑筋一转全是烂主意,“你要觉得不好,我就让阿等拿着十个八个问题去缠问他,他就没空学了,你就能学了。”

余甘子恼得在他肋下戳了一记,辛符夹着胳膊瞎乐,嗓子好像又哑了点,听着有点费劲。

“这法子不好吗?”

余甘子点点他的肩头,辛符实在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咧嘴看她,腮帮子被她按了两下,戳出来的一个深深的笑窝。

官道上虽宽敞,可两辆马车迎面而来,不是一前一后,非要并排而行,看架势倒要逼得辛符这小马车避让。

辛符收了笑,横眉冷目看来者。

乔八的马儿顽皮,方才下了官道去野地里捉田鼠了,远远瞧见不对劲,一下奔了过来。

“停在路上做甚!”右边那辆马车里的人火气很大,从车窗里冒出头来,脸色十分难看,他好像还有点心不在焉的,扫了乔八一眼,只看出他是个武人,便道:“还不滚开!”

反倒是那个从馆驿里雇来的车夫有些见识,打眼一瞧,发现乔八挎着刀,**马匹是战马,而且佩刀和黑靴子,还有马鞍子、马嚼头一看都是军中之物。

他不敢像主家一样不敬,只抱拳道:“还请行个方便。”

“你家这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不就能过了,凭什么要我家的车马退到野地里?车轮陷进去,是你替我来撬?”

乔八虽然性子蛮些,但绝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车夫也觉得人家说的有道理,只主家心情不佳,一点小小的不快都能生事。

“请南编修先过,南县令您稍待可行?”那车夫小心翼翼地说。

南期仁张口便骂晦气,可不晦气吗?

明明是回家过年却成了奔丧,这道上也是处处不顺,临到泰兴了,反而被这粗汉逼退,兆头也不好,他如何还能走退路!?

守孝三年再起复,什么官位都没了!

余甘子听得那一声‘南编修、南县令’,自然晓得这两人是自己舅舅,正所谓天大地大,娘舅最大,可她却没受过这两位娘舅什么护佑。

“好了。”从另一辆马车里透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倦怠,车窗帘被撩开一点,露出一张与南榕山有三分相似的面孔,“马上就到家了,不要生事,一前一后过就是了。”

南期仁自然不快,又探了探身子,把目光转向后头那辆小马车上。

马车在亮堂堂的日头下照了个分明,看似朴素,竟是通身红木,他辨不出乔八的出身,可也清楚这马车的木料恐还好过南期诚这辆。

只那驾车的车夫又很不搭,是个神情乖戾的少年,少年的肩头搭着一只洁白纤细的手,五指微微拢着,像个玉兰花苞。

南期仁顺着这只手看过去,只见到一张惊艳的脸,莫名有些熟悉。

他先起了淫思随即一惊,继而怒从胆边生,斥道:“蒋四娘!?你,你这像什么样子!?还不把手拿开!”

余甘子本就是要收回手,坐回车里去的,被南期仁这样一呵,她一下忆起许多不好的事,反而动不得了,落在辛符肩上这只手紧攥起来。

“他们是南家大房那两个儿子?”辛符一侧目,就见余甘子偏过头去,都不想看见南期仁,他道:“没事,你先坐好。”

余甘子守孝熬了几日,荤腥都碰不得,脸色本来就难看,此时显得人都要碎掉了。

辛符撩着帘子看她坐定,一转眼就见南期仁扬着胳膊都冲到车前了,下一刻就被乔八一刀鞘挥过去打得四脚朝天,鼻血如柱。

南期诚是带了几个仆从一并回来的,南期仁也有两个小厮,只乔八那架势,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叫他们都试试探探,却都不敢上前。

南期诚见了余甘子,猜到乔八的身份必定是南燕雪的部下。

“四娘,你怎么如此没有规矩?!说什么受女使教养,就教出你这副德行?!居然纵仆伤你二舅舅,你行事这般没规矩,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余甘子定定看他一眼,将车帘一甩,再不露面。

乔八驭马上前,一步步将人逼退,道:“你兄弟还受你娘教养的呢?就这挥拳冲自己外甥女的德行?”

南期诚不屑与武夫打交道,只对车内的余甘子道:“下车!”

车帘因马车的走动而轻晃,车里的人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辛符嗤笑道:“没尽娘舅的责,少摆娘舅的款,京官了不起吗?一个六品的编修罢了,野鸭子似得瞎叫唤。”

辛符看着这俩兄弟,觉得朝廷挑人的眼光实在堪忧,郁青临难道不比他们更拿得出手?

南期诚简直不敢相信一个赶车的小厮敢这般教训他,一时间羞愤交加,瞠目结舌。

辛符还记得南燕雪说过南期诚是高娶,夫人的家世比他要好,于是一抖缰绳,马车从南期诚眼前慢悠悠荡过,他更讥道:“今若你夫人跟着回来了,少不得还对你客气些呢。”

余甘子在车中忍不住勾唇,只听见南期诚又在外头气急败坏要她下车,她心里厌烦极了。

辛符像是知道她的念头,又放了一记空鞭,呵了一声,马车行得快了,一下就将那些恶心的人事抛在后头。

南期诚、南期仁身上的是重孝,要守在家中不能随意走动,只余甘子的事令南期诚如鲠在喉,甚至动念想要告南燕雪误人子弟。

可他偏就在这个关口上丁忧了,若请岳家出面,丢人不说,恐还会训斥他不知轻重,没有自知之明。

他还得写信让夫人回老宅守孝,他夫人在家中素来娇生惯养,婚后置宅也离娘家很近,南期诚倒像是赘婿。

眼下要她带女儿回泰州老宅守孝,这三年都要茹素禁取乐,日子还不知要怎样过。

南期诚心中再怎么愤懑不平,眼下也先被自己的糟心事掩过了。

“那凶犯可抓到了?”骆女使原打算去看孝母塔的,也因林氏的事暂搁下了。

余甘子摇了摇头,骆女使道:“这凶犯行事还真利落,州衙都出动了不少人马去查,竟是一无所获,依我看,若是凶犯那头没有线索,要查还是要从林氏为何往那林子深处去查起才是。”

余甘子写到,‘只怕心知肚明,却更是丑事一桩,不敢提起。’

骆女使沉吟片刻,道:“事情犯在那浮云观后头,莫不是同那观中的道人有什么干系?寺庙庵观,说是最清净处,可也乏那腌臜的。有道是死者为大,无凭无据,也不好说这些。”

余甘子却平静写到,‘外祖父按下不表,就是凭据。’

南燕雪在泰兴有些耳目,余甘子揣测她兴许查到了什么,只是不知该怎么问她。

冬月里山水居显得萧条不少,练箭射靶子倒是正好。

南燕雪倚在树上,见郁青临拉弓的姿势漂亮,晓得他这一箭必中,就移开了眼看缓步走过来的余甘子。

余甘子反而看向郁青临,见他这一箭竟然正中靶心,不由得微微睁目。

君子六艺,郁青临缺的射、御两门,南燕雪也替他补齐了。

余甘子望向南燕雪时,她转眸去看郁青临,唇角带笑,目光有些得意。

“教一个聪明学生,还真是挺叫人舒心的。”南燕雪刚说了这一句,话风一转又道:“林娴的事,我知道一些,你要不要听?”

余甘子点点头。

“浮云道观里死了个道人,遮遮掩掩丢进乱葬岗里了。先前林娴也去见过他三四次的样子,若不是有奸情,那就是有别的图谋,但没成。”

第74章 这姓郁的小白脸,就是我家那侄女婿?

林娴一死,吴卿华强撑病体出面打理家事,精神头倒是渐渐好了起来。

有道是人死债消,虽然只死了林娴一个,南榕林和刘阿桂也算出了气,便收起那副斗鸡模样。

他们夫妻俩虽不挑刺了,但家里的气氛还是那样僵冷,张小绸待得很不自在。

且没几日的功夫就闻见南榕林院里飘肉香了,还好在这时节处在下风向的是四院而不是大院,否则又要吵闹。

张小绸想让南榕峰寻个机会同南榕林说一说,但这一日不巧,南榕林往药局办差去了。

自从瞒下南燕雪药田收成的事败露后,南榕林在药局早不似从前那般说一不二。

如今又与南榕山有了龃龉,泰州官场上的各路人马都趁着他们兄弟阋墙的机会把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头塞。

南榕林在药局里虽还是验药官,可都快被挤到犄角旮旯里了。

凡是能有些油水的路子他都挨不上,只能做些繁琐的杂务,早已不满多时,想去江宁另琢磨条路子。

但药局这验药官的差事他还撇不下手,南榕林想着从江宁药局讨一条路子来,两头串起来,他好从中谋些好处。

“是,是,上品的乳香、没药虽不足数,但最次也会是中品,等药收齐全了,我就给您送到将军府上去,是怎样就是怎样,不敢有半句虚话。”

‘将军府’三个字滑进了南榕林的耳朵里,他伸长脖子看,就见自己的上官点头哈腰送了个甚是年轻俊美的小公子出来。

小公子客套一笑,点点头,道:“监官留步。”

“好,郁公子慢走。”监官笑容可掬地说。

南榕林觉得这郁公子有些眼熟,姓也耳熟,待人走后连忙凑上前问:“朱大人,这姓郁的小白脸,就是我家那侄女婿?”

朱监官不知该对南榕林摆什么脸色才对,硬声硬气道:“你还问我?”

“嗐,我这也是第一回见呢,还真是俏生生的观音面啊。”

南榕林后悔不迭,早知南燕雪喜欢这样的,当初何必费劲巴拉挑那些个德高望重的老郎中送去呢!

“你说话也留点分寸!”一句话连菩萨、将军都得罪了。

南榕林不以为意,只是翻来覆去也想不起郁青临身上那点眼熟劲是哪来的。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说他是江宁府来的,我从前也没怎么去过江宁府啊?还是说人有相似呢?啧,这么好看的男人可不多见呐。’

南榕林兀自思忖着,在道上碰见刚给吴卿华请完安的南期朗。

瘦条条的少年郎迎面而来,南榕林忽然一拍脑袋,搭住南期朗肩头,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二伯,怎么了?”南期朗待南榕林面上还过得去,所以即便不喜他,也还算有礼。

“哈哈,没事,依稀想起个旧人。”南榕林待南期朗倒殷切,叮嘱道:“你怎么也没个人跟着?快回院里去吧,别碰上什么晦气的了。”

晦气自然是指的大房那些人,南期朗含糊应了声离去,南榕林立在原地嗤笑一声,道:“哎呀,呵,同咱们家还是有缘呐。”

他瞧了眼大房那头,只见几个仆妇依着吩咐正从库房里搬挪物件,孝子贤孙虽是在服孝,却少有安生的时候。

大房院里如今还住着四个老姨娘,占了几间偏院而已,其实地方还是很够住的。

只南期诚的夫人魏氏来信,不情不愿地说会多带些仆从来,还要收拾几件自己和女儿惯常使的物什,所以会迟一些来,要南期诚把院子打扫干净,她要独独住一间大院。

大院里起码要嵌四处小院,主屋起居、待客花厅、女儿小院,还有驱使仆役住的地方,让她一算,的确是要这么多。

南期诚顺理成章打起了竹风院的主意,南燕雪在城中住着将军府,与南家不说势同水火,也说得上是积不相容,她又曾放言自己不是南家人,就算占了这院子,她也不会在意。

南期诚是家里年纪最大的孙辈,他清楚吴卿华不喜欢南榕惠,南榕峰对这嫡亲兄长也观感平平,想来就算有些不情愿,到头还是会答应的,只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不肯的会是南期仁。

“我是三房的嗣子,要住也是我住竹风院,大哥大嫂理应住在大房院里才是。”

南期诚知道南期仁小气,没想到他丝毫不肯体恤,只得道:“就当哥哥借你的地方住三年罢了,你三年后才能再议亲,三年后我就回京中去了,这院子空出来,一点也不碍着你成婚。”

但这事给了南期诚方便,对南期仁来说却没什么好处。

他还没成婚,守孝三年后仕途不定,南榕山的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摧折得厉害,南期仁昨夜侍疾,听着南榕山一阵阵咳,只听得他愈发心慌害怕起来,怕万一南榕山也无主事之力,他往后的日子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南期仁知道自己这个兄长是个说比做要好听的人,他有岳家助力,南期仁却是飘忽不定,三年后若是一场空,起码得把这点家业攥在手里。

“我这三年在家里也无事做,学着理理家也好,大哥若替我向祖母把三叔的那些家底都讨了来,那院子就舍你们夫妻住三年。”

南期仁已经把林娴的一部分嫁妆拿到了手,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南期仁得为将来做足打算。

“祖母连日操劳,眼下才得些清静,我就同她去说这件事,实在不敬不孝。”

分家产总归是不好看的,稍微体面些的,那就要等到吴卿华身子快不行的时候。

“又不是咱们嫡亲的祖母,三叔那些家业有多少我都不清楚,只她说了算,万一临了就剩个三瓜俩枣,我难道去地底下管她要说法?”南期仁冷哼一声,道:“要不哥你也别去说了,我不要做三房的儿子了,咱们就分分大房那点东西就够了。”

南期诚深吸了一口气道:“娘尸骨未寒,你就要说这些话?”

南期仁可不耐烦听南期诚说教,只揉了揉鼻骨上的淤青,疼得一龇牙,道:“娘临去前最放心不下的人一定是我,你是我哥,你应该替我考量,怎么还在这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呢?”

南期诚与南期仁也有几年没见了,彼此间总有些生疏。

娶妻生子后总是会与兄弟姊妹生分些的,若是姐弟兄妹之间还好些,因那姊妹都是嫁出去的,再分不了什么好处了,也许还能有几分柔情。

这兄弟之间,就算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一说到分家,恨不能连锅灶都切成两半。

南期诚这时候再看南期仁那张淤青的脸,只觉顺眼多了,故意道:“那让三娘回来,一次说个清楚?”

“你非要找事?”南期仁甩了脸子,道:“人家都不稀罕这点东西,你还要搅浑水?从小到大你都这样,什么好处全占了,一点累都不愿意受!就这样还做大哥呢!活该在人家家里做小!”

到底是亲兄弟,打人打脸,骂人揭短不在话下。

两兄弟闹出的这一场笑话传到吴卿华耳朵里,倒叫她笑了一场。

“好啊,好啊。两兄弟自己先吵起来了。”

没一个去琢磨他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吴卿华冷笑了一声,道:“这就是南家的种。”

褚妈妈轻声道:“大房这两人做了多年夫妻,也是同床异梦,林娴没拿到证据,不敢同他详说,暗地里也是想成一件大事,好在大爷跟前扬眉吐气。哼,这贱人真贪心啊,中公的那些东西,您本来就是要平分的,她犹嫌不足,眼下同那厮双双死在一块,大爷也不敢查,呵。”

吴卿华抿着手中的念珠,道:“真以为浮云观是他南家的产业?瞧我病了那些日子,忙不迭就想从我手里夺去,幸好那些屋契地契都落在峰儿和阿轩名下,县令也拿了我不少好处,否则他以为自己是原配所出的长子,我一死,便什么都是他的了!?简直做梦!”

隔了几日,南期诚到吴卿华跟前,说想住进竹风院里来。

吴卿华犹豫片刻,只说让他往将军府里递个信,南期诚只随便遣了个小厮让他进城报信去。

仆妇把消息传到南燕雪跟前的时候,她刚用过饭,正在打拳,掌势一推,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竹风院,她曾经也想过要把那当家的。

但柳氏连自己都不喜,更没有心力去爱女儿。

细想想,南燕雪从来没有真正怪过柳氏,没有怪她的抛弃,也没有怪她又把自己接了回去。

南燕雪甚至会可怜柳氏,觉得她太伤春悲秋了,难以快乐。

这种想法还是从罗氏那来的,她一遍一遍告诉南燕雪,没有母亲会不喜爱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像她这样一个聪明伶俐又健康漂亮的小女孩,只是做母亲的,往往也身不由己。

南静恬与柳氏投缘,柳氏亦觉得南静恬像自己,但在南燕雪看来,除了才情,南静恬的心性要比柳氏坚强得多,如果她不是长女而是长子,又或者说,她能得到和儿子一样重视,南榕山也许不必这样苦心孤诣支撑门庭。

若将这话说给南榕山听,他恐怕只会冷冷一嗤。

浮云观没冷清多久,每年开庙那几日可谓人山人海,今年因为林娴这桩凶案,更是请了戏班来打平安醮,要唱戏给仙君听,以祈福消灾,所以还比往年更热闹几分。

吴卿华面上只拿浮云观的一笔租子,但实际上同悟天道长是如何划分每年的进项,这一点连南榕峰也不太清楚,他只晓得吴卿华不缺银子。

南榕峰在泰州城中住的还是官宅,但吴卿华已经给他另买了一座大宅,尚在修缮。

他在江宁府还有一间别院,从前同张小绸新婚时曾去短住过三两个月,南期轩去了江宁府读书,也是住在那别院的,仆人有七八个,这些年来一直都养着。

南榕峰名下田产有许多,只怕他自己都理不清,一向都是金笔、银书两个婢女在操持。

这两个婢女是吴卿华一手调教,吃喝用度比二房的庶女不知好出多少,她们在仙君跟前发了愿终身不嫁的,待吴卿华百年之后,她们就跟着南榕峰、张小绸一家子过,南期朗、南期轩都叫她们姑姑。

这一眼能望见日子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所以当南期仁第三次风骚地从道旁歪出来拦住金书的时候,她已经不想说什么,‘请自重’‘想一想大夫人’‘这还是在孝期’之类的话,南期仁会统统把这些话当成欲拒还迎。

“金书姐姐,”南期仁把一支金簪塞进金书怀里,金书一退,那金簪就‘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南期仁俯身去捡时满眼狞劣之色,起身时却又已经笑开了,道:“金书姐姐你别怕,这簪子又不值当几个钱的,只有你知道,我知道。”

‘的确是不值当几个钱的。’

金书心道,砸在地上那一声她就已经听出来了,这镀金的簪子她才不稀罕戴。

吴卿华赏她的第一件首饰就是一对小小的金花耳饰,褚妈妈一边替她戴上,一边说:“金的最好,次一点也要银的,哪怕是木的!怎么也别要金包铜,金包铁的,那都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做人不能自己骗自己。”

“不必了,老夫人叫我去呢,恕不相陪了。”金书要走,却被南期仁阻在墙角,此时只听张小绸的乳母在高声叫她,“金书?金书!丫头哪里去了?”

金书闭着眼用肩头撞开一条路,应道:“黄妈妈,在这呢!就来就来!”

南期仁看着人从掌心溜走,低骂道:“真是不识好歹的贱丫头!”

他在路上遭了乔八的打,回来又被南期诚摆了一道,不过没关系,他早从吴卿华手里哄来了竹风院的钥匙,任凭南期诚如何紧锣密鼓地收拾装点,没钥匙他也白瞎!若是撬门溜锁,那就是贼!

父亲缠绵病榻,兄长自扫门前雪,南期仁心中不平,所以他决定自己进城找南燕雪说道说道。

她走运成了个什么将军,到底还是南家三房的女儿,论起来还是他姐姐呢!

她既养了余甘子,先别管被养成了什么放荡样子,总归待南家人还是有些情面的。

南期仁想着自己是三房的嗣子,也就是南燕雪的亲兄弟了,往后南榕惠、柳氏的四时供奉还要靠他的儿子来续,南燕雪怎么也应该同自己讲几分情面的。

揣着这个念头,南期仁往城中去了。

第75章 你该不会以为将军会上赶着来当你嘴里的这个姐姐吧?

正月里,那条通往将军府的长街真是热闹极了。

杂耍的,剃头的,卖货的买卖人全都往这里涌,南期仁丁忧回来的时候曾去城西的衙门交办公文,衙门门口的街市甚至都不及这里人气足旺。

甚至东北角那原本的荒屋都被推掉了,新辟出来的空地上长满了人,南期仁瞧着人来人往的,大多提着菜篮,手里总提着几条鳞片亮莹莹的鱼。

“正月塘鳢鱼、二月鳜鱼、三月甲鱼、四月鲥鱼!现捞上的带籽活鲤喂!”渔户高声叫卖,浑身腥臭还乐呵呵的。

“那五月该吃什么?”一个灰发老头也提个小菜篮,不耻下问。

“五月?五月吃白鱼啊,六月吃鳊鱼,七月吃,诶?施夫子?您,您怎么自己来买菜了?”

渔户伸手想搀扶他,又怕沾了他一身鱼肠鳞片。

“前几日府里孩子一波波染风寒,阿临连着几日照顾他们,学堂里的孩子也染病了几个,他忙里忙外,每日光是药就几大锅呢,这怕是累坏了。我想给他做个塘鳢蒸蛋补一补。”

施夫子与那渔户面对面说话,南期仁只看见他的背影,虽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但也没有多想就走了,没听见施夫子后头那句,“府里自然是什么都有,但这塘鳢蒸蛋是江宁菜,只我会做。”

渔户的嗓门大,笑道:“我给夫子您挑顶好的!再来一道糟熘塘鳢鱼片怎么样?”

“不不,这菜太奢侈了,一条塘鳢就出两条柳叶肉,不*必不必。”

施夫子连连推拒,那渔户只道:“家里两个孩子,学也白上了,防治风寒的药也白吃了,就连我这摊子的市租也只得城西菜市的小一半。而且这鱼也浪费不了,片下来的鱼身子我自己拿回去烧豆腐吃的,您就替将军和郁郎中占我一点小便宜吧。”

施夫子被说得大笑起来,叹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这片荒屋荒地是将军府买下的,因府里几个孩子进去‘捉鬼’玩,结果门窗朽坏,反而将他们关在里头了,若不是街坊齐齐出动来寻他们,恐怕连年夜饭也赶不上了。

几处荒屋改了菜市,人人都说这长街的气势风水愈发开阔爽朗了。

渔户叫儿女替施夫子拿鱼回去,施夫子在中间,左边小女孩,右边小男孩,三人顺着民居巷道回书苑去,俩小孩本来高高兴兴的,可施夫子时不时抽问功课,问得两人愈发愁眉苦脸,到了书塾门口更是不敢进去,撒腿跑得飞快。

施夫子捋着胡子哈哈大笑,挽了袖口进厨房做菜去了。

南期仁在街市上看得眼花缭乱,进北货铺子里还新鲜了好久,所以眼下还在街上。

“百草庐?这是个医馆子?嘁,名字真是穷酸。”

可买卖怎么瞧着比回春堂还好?

南期仁有些在意地站住脚,想了想就往医馆里去了,倚在药柜前问:“三补丹有吗?”

“对不住,小店没有三补丹,但若是您觉得虚劳困倦,可以开虚劳汤。”

南期仁摆了摆手,又问:“神龙丹、五子丸呢?”

“我们这补药着实不多,卖的多是膏药,也没有现成的丹丸。公子还是去别家吧。”

南期仁放了几分心,转身出了医馆,暗自道:‘原来是给穷鬼开的药铺子,虚劳汤那一剂药才挣一两个子的,能有什么嚼头?’

小吉看出他眼底的轻蔑,想他是哪家吃惯了贵药的公子哥,这时屋后门帘轻一挑开,小吉转首一瞧,忙道:“公子。”

郁青临一颔首,道:“方才是谁问神龙丹、五子丸这种东西?”

这些都是房事所用的补益丹药,他们医馆并不涉猎。

“生人,不是咱们街面上的。”小吉交了账册给他,道:“公子,您是不是要进药局去当差了?”

郁青临诧异道:“通判大人倒有这个意思,我并没有应下,是谁同你们说的?”

“有些街坊消息灵通着呢。”小吉道。

郁青细细翻看账册,道:“药局有个什么好的,瞧上我能干?只怕日后有个什么短的,还要挪将军的东西填衙门的空,我才不去。”

小吉又问:“那施夫子想您去参加州试呢?反正也就往西走两步,试院就到了。”

“你也想我去参试?”郁青临问。

小吉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为什么?”郁青临问。

他虽一点做官的心思都没有,但考一考也无妨,当是全了施夫子的一场教导。

小吉也说不上,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小声道:“不想那些人,看低您。”

不多,但那样的人总是有的。

“好。”一听郁青临答应小吉就笑了,道:“那您快回府里歇着去吧,这有我呢。”

长街上的热闹郁青临日日看在眼里,但眼下这时候,靠近将军府的一隅还算得上清静。

书塾开学在正月望后,也就是明日,但今日书塾里也有孩子,正在洒扫除尘。

辛符藏在梁上,看阿等进来了就赶紧把积灰扫落,淋得阿等满头灰,也呛自己一鼻子,一边咳一边哈哈大笑。

余甘子站在门外,等灰散干净了才进来,拈着帕子掩着额仰起脸。

辛符伏在梁上瞧她,笑道:“你穿这新衫真好看。”

正月总是要穿新衣的,但余甘子的新衣没有一点喜艳色,远观就是白,近了才看出一点蓝绿浮光。

“这是雾山色,”阿等抹着桌子,一板一眼道:“有道是云深雾浩浩,山峦叠翠羽。”

辛符垂下手佯装要去夺余甘子的帕子,她一旋身就避开了,手背还被她用帕子轻轻一掸。

余甘子瞧着他灰不溜丢的手,无奈一笑,又送上绢帕擦他指尖的灰。

辛符轻轻拽着她的手帕,余甘子扯落了,又曳了曳手,叫他下来扫尘,不要嬉闹,自往后头整理书柜去了。

“明明是雾锁山峦景,清风吹云霞。”

辛符想着余甘子方才一笑的样子,不自觉冒出这一句。

阿等吓得大叫。

“有老鼠?!”辛符不解地四下逡巡,“不可能啊,书塾里那么多书,夫子怕老鼠咬书,喂的猫比老鼠还多!”

阿等紧紧攥着抹布,满脸惊讶像是撞鬼。

“你,你居然作诗啊?”

辛符无语极了,道:“糖把你脑子糊住了?兴你拽文不兴我啊?”

阿等抓耳挠腮的,不太明白为什么辛符突然就开了窍,道:“兴,兴,这两句还真有点意思。”

书塾深深,孩子们的笑闹声传不到外边去。

南期仁走到这边来的时候,只见这小街巷里左左右右好几个无人看管的旧书摊,还有捏面人,做点小玩意的。

小贩都没生意,像是只为了热一热这场子,看神情却一点都不担心,还闲聊天呢。

南期仁往里瞄了一眼,只见到树后隐约有间大屋,又进一步,见那门头上挂着的牌匾上写的是‘笔耕园’三个字。

“这怎么有个书塾?还取这样乡气的名字。”南期仁嗤之以鼻。

小摊贩们听了这一句,不满道:“这名字怎么不好?读书就是要勤奋苦学。”

南期仁见他们一个个粗布麻衣,只怕是连点荤腥都难碰,还满口‘读书’‘苦学’,只觉非常好笑。

“那几个字你认得啊?只怕是它认得你,你不认得它吧!”

南期仁轻蔑地扫了这些人一眼,往将军府去了。

“我是南期仁,同我姐姐说一声,我来了,诶,前次去接蒋四娘的是你们哪个的差事?打我那一下还没同他算账呢!我这当舅舅的还不能管外甥女了?”

守卫对视一眼,真是憋不住想笑,见南期仁还想晃进来,又是一刀鞘杵过去,直把人捅得从阶上摔下去了。

跟来的两个小厮没能护住他,他跌了一大跤,气得面红耳赤。

“你们疯了?听不懂人话吗?我是南期仁!我来见我姐的!你们敢拦我?”南期仁觉得这些下人简直不可理喻。

“这里没你姐。”守卫就当是看笑话了,瞧见郁青临回来了,怕这个脑子不清楚的玩意有个冲撞,忙下去迎他。

郁青临走过转角就见到砖地上摔着个人,见守卫快步走过来,展臂回护着,他不解道:“怎么有闹事的?”

“说将军是他姐姐,呵。”守卫嗤道。

郁青临一瞥,正好见南期仁被小厮搀了起来,两人彼此碰了一眼,南期仁反而比他还要惊异,片刻后也觉得自己漏了相,忙把情绪都藏了回去,想装出一副不认得郁青临的样子,但也晚了,想了想又遮掩道:“你是府里什么人?瞧你从前在江宁府官学里打过杂吧,卖进这家来的?看着倒有些眼熟。”

“南期仁,你很会装相啊?”

郁青临的怒气烧在眼睛里,压在嗓子眼里,守卫没见过他这样凶戾的样子,不由得退开半步,手臂虚虚拦着,倒不知是该拦郁青临还是南期仁了。

“我的文章不错吧?虽然浅薄,也够你敲开国子监的门了,熬到结业对你来说只怕也难啊,到底白得了个官身,这些年来官瘾可过足了?还不知怎么为害乡里呢。”

南期仁有些慌乱,但又嗤笑道:“你扯的什么狗屁!?你这是诬告,诬告朝廷命官知道是什么罪过吗?!不过是官学里的一个杂役,真是青天白日发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