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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给郁公子传菜了吗?”

三泉庄这一带郁青临还是很熟悉的,药户的日子劳苦,可郁青临的童年很自由,该玩的都玩过了,小爷爷从没把他当做劳力,即便郁青临后来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但在他眼里,郁青临好像永远都是还个在蹒跚学步的小娃娃。

郁青临偷捡过荸荠,但没偷过西瓜。夏天的瓜田就算夜里也是有人看守的,荸荠尚且算是遗在田里的,但有人守着的东西还来偷,那就真真正正是偷了,小爷爷也不会允许他做这样的事。

三泉庄上的有些庄户其实看不起药户,明明都是一样的,但他们偏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郁青临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与伙伴一起来这附近玩,听见西瓜炸裂的声响,一下就馋了,顶着热辣辣的日头蹲在田埂上看着人来掰西瓜,盼着能吃到一小块。

不给其实也没事,但用西瓜皮砸他们就太恶劣了。

“走,走啊!”郁青临那时候将还想捡西瓜皮来啃的小伙伴拽走,“不准拿,不准拿!我们去上山摘桑泡,摘地稔果,摘地石榴,比这个好,比这个好!”

可那西瓜皮上有一丝的红瓤没啃干净,对于孩子来说实在太诱惑了。

郁青临没拽住,看着小伙伴捧起西瓜皮就啃,那庄户大笑起来,郁青临哭了起来,这是他记忆中的第一次哭泣,为了一点渺小的尊严。

那时候的郁青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他只是觉得难过又生气,后来见自己越哭,庄户笑得越开心,他抹了干了眼泪,打掉小伙伴手里那啃得发绿的西瓜皮,带着他摘野果去了。

“是那西瓜皮好吃,还是鲜果子好吃?”郁青临不依不饶地说。

“鲜果子好吃!”小伙伴说。

“那你以后还捡不捡人家的西瓜皮吃?”郁青临非要小伙伴应承。

“不捡了!”小伙伴说。

郁青临这才满意,想了想觉得不够严谨,道:“要是快渴死了还是能啃几口的。”

当年戏弄他们的庄户已经不在三泉庄上了,不知是不是被南燕雪剔出去了,她在三泉庄上住了这么久,各人品性如何,她应该很清楚。

三泉庄上还是留了不少老人的,坐在墙边择菜编箩筐,但郁青临并不眼熟,如果是罗氏还在,他一定能认出来。

“阿婆,篓子有没有,给我拿一个。”郁青临道。

阿婆起身去给他拿,虽知道他是将军府来人,却不知他具体是何身份,就道:“公子是要去摘什么?我叫我儿子替您去?”

“不用,我只是去摘些地石榴、地捻果。”郁青临笑道。

“那您可别往深里去,咱们这山上可是有野猪豺狼的,这几日瓜熟,野猪时常下来啃瓜,您要小心啊。”

这阿婆让郁青临想起郑婆婆,慈爱的语气如出一辙。

“好。”郁青临并不是很担心,地石榴喜欢长在石缝底下,草坡里头,并不需要太往山里去,也不会长在兽径上。

地石榴大小像山楂,内里拨开来像无花果,吃起来像猕猴桃,非常香甜。地捻果则是黑紫一个,有开胃、养血、补肾的好处,他得多摘些。

‘将军和余甘子一定会喜欢吃,将军小时候十之八九吃过,余甘子就不一定了。’郁青临一边往记忆中的地方去,一边在心里想,‘燕北没有地石榴吧,小铃铛、阿符也没吃过,那多摘些,带回府里给他们都尝尝。地石榴是六月的果子,进了七月就烂了。说起来,这山里好像是有棵余甘子树的,余甘子还没吃过余甘子的鲜果吧?不过得往深里呢。’

余甘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倒不是因为郁青临的念叨,而是对于蒋盈海身上那股子熏香味,她始终感到不喜,甚至作呕。

“你如今再娶,往后嫡子嫡女不会缺,余甘子是我姐姐唯一的女儿,她的及笄礼我来办,她将来的婚事也由我来做主。”

南燕雪这根本不是商量的口吻,蒋盈海今日大喜,喜酒都没喝上一杯就先听了一番教训,心中自然不愉。

“这,这怎么行?我到底是她爹,她婚嫁怎么能不问过我的意思?”蒋盈海如今想起来自己是爹了。

“余甘子,你先出去。”南燕雪道。

余甘子起身就要出去,蒋盈海有些慌,又喊不住余甘子,他强作镇定整了整衣襟,道:“再怎么样我也是她爹。”

“一个说不出话的美人,自然是入不了宫,当不了皇妃,也当不了亲王妃、郡王妃,但是作为一个玩物来说更是讨喜。你们蒋家行这种事,也算上传统了。”南燕雪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一点不变,“蒋盈海,我劝你打消这个主意,不然就要你死。余甘子为什么会说不出话?这事儿犯在蒋家内院里,知情的下人叫你们杀了一批,我查不到,但是我可以猜一猜。”

南燕雪轻轻敲了敲案几,道:“南静恬不是软弱的人,她有手段,但却护不住余甘子,生生把自己怄死了。你这爹即便视女儿如货,总也不希望看见她有这么大的折损,你压下不提,只能说明这事是大房的人做下的,你这一房人依附大房而活,不敢违拗他。余甘子夜里惧怕黑暗,初来时常有惊梦,总是紧紧护着自己的胸前,抓着自己衣襟,且呼吸哽咽,似被人掐喉。”

南燕雪顿了顿,看着蒋盈海,他面上只有畏惧没有怜惜。

“所以,蒋伯谊长子、次子在外为官,三子不良于行,所以是幼子蒋恒儒,他企图轻薄余甘子,是不是?”

蒋盈海没有说话,躲避着南燕雪的目光,根本就证实了她的揣测。

南燕雪真想把蒋盈海当场杀在这里,血淋淋红艳艳也应景。

“那,那是七弟喝醉了。”蒋盈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埋着头唯唯诺诺地说:“他不是有意的。”

南燕雪突地站起身,一把掐住蒋盈海的脖子,蒋盈海被掐得眼白都翻出来了,手脚乱舞把茶几上的杯碟都碰碎了。

南榕林在外头想把自己的新姑爷挖出来,可是乔八拦着,他又进不去,更恨做主请南燕雪回来坐席的大房。

余甘子拈帕站在廊下,看满院翠莹莹喜盈盈的。

“不成了不成了,里头杀起来了,四娘,你好歹也顾念你爹啊!”南榕林听见响动又过来求余甘子。

余甘子想了想,走过去叩了五下门,两声急三声慢,就是余甘子要进来的意思。

南燕雪没有说不许,她小心翼翼推开一线,侧身走了进去,就见蒋盈海被南燕雪扼住咽喉,已经连腿都快蹬不动了。

他瞪大眼看着余甘子,余甘子只是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忘了要替他求情。

南燕雪松开手时蒋盈海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喉咙被废掉了。

蒋盈海应该很痛,他发现自己叫不出声之后满眼的惊恐,余甘子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痒,她干咳了几声,像是喉咙里的血肉要发芽。

“不许你再插手余甘子的任何事,如若不然,你第一个死。”

南燕雪扔下这句话之后就带着余甘子走了,撇下这乱糟糟的接亲宴,哭啼啼的新嫁娘,满口血的旧姑爷。

余甘子走路都发飘,但好像不是恐惧,而是轻盈。

“饿不饿?”

南燕雪觉得有点饿,想想眼下是六月,三泉庄上的时令菜该有茴香嫩蚕豆,油炸南瓜花。

她喜欢吃南瓜花,每次去摘都停不下手,非得罗氏叫,“别都摘完了,留几朵好结南瓜!”

余甘子俯在她背上点了点头,南燕雪道:“你是不是偷偷去见南静柔了?”

感觉到余甘子在自己背上写了个‘是’字,南燕雪道:“给她送钱了?”

‘算是添妆。’

“哪有外甥女给姨添妆的?”

‘她们都没什么体己。’后宅的事,余甘子要比南燕雪更了解,‘还同她讲了一些蒋家的事,有些人佛口蛇心,有些人损人利己,有些人隔岸观火,即便有零星个把心善的,那也都自顾不暇,我想叫她辨个清楚,别做了刀子,别做了筏子,也别做了……

“殍子?”南燕雪填了这么一个可怕的词,余甘子没有动作,只是更紧地搂住了她的腰。

乔五不动声色地骑马随在一旁,见南燕雪看自己,就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余甘子歪着头看南燕雪,南燕雪道:“给她添了两个婆子而已。”

三泉庄正在等着主人归来,长长的一串灯笼把道路照得明亮,院中也打扫得齐整爽朗,一应陈设大方周全。

南燕雪和余甘子都有些饿了,要灶上进些时令小菜,薄粥一钵。

“还真是叫那位郁公子料中了。”

王三有些庆幸,紧着去准备了,只等上菜的时候去南燕雪跟前露个脸,他是左军的剩员,左军的高老将军原本同南燕雪的关系并不好,后来总算彼此都看顺眼了几分,南燕雪又要离开燕北,他送了她很一段路,什么都没说。

南燕雪和余甘子都等着郁青临来一并用些,不知怎么的,她俩都觉得郁青临会等着她们一起回来再用膳,只是小菜和粥都上齐全了,也不见郁青临人。

“乔爷他们的饭菜也都备下了。”王三道。

“郁公子呢?南燕雪径直问:“他吃过了?”

王三没有留意郁青临的去向,只问灶上的下人,“给郁公子传菜了吗?”

“没有,郁公子没有要吃的。”

王三被南燕雪扫了一眼,忙道:“都这个时辰了,公子不叫膳,你们也不知道问一句,这都是怎么伺候的?难道叫他喝溪水啃生瓜去?快,快去问过公子的意思。”

余甘子把粥喝尽,又嚼一朵南瓜花,一口、两口、三口就空了,她看向匆匆而来的下人,又看向对面凝眉的南燕雪,心头忽然一跳。

“郁,郁公子去山中采野果,还没回。”

第62章 “你,你这不守妇道的蛇蝎毒妇!”

夏日天长,但也仅剩天边的一线霞光。

“去找。”南燕雪道。“我回来的时候外院都是饭菜香,你们自己吃的肚饱,郁公子吃没吃,竟没半个人在意?”南燕雪夹了最后一朵南瓜花又丢下,道:“秦青都是怎么跟你们交代的?在庄子上闲惯了,还不比在军中时能吊着根弦。”

王三赶忙道:“是小人的不是,本来让人跟着郁公子去了瓜田里的,后来他看天色还早又想去山上采些野果,庄子上要搬柴,一时短了人手,郁公子就说自己只爬个矮坡,去去就回,就没让人跟着去了。”

“他体贴你们,可你们却没那么体贴他,他既说去去就回,到了饭点还不见人竟不去找,若不是我问起,是不是彻夜未归你们也一无所知?”

南燕雪越说越是觉得这庄子上的人事很有问题,秦青提拔了几个管事都是剩员,他性子随和不计较,纵得底下人都没了规矩,行事散漫。

“先把人找回来,明日领罚。”南燕雪摆摆手让他们都下去,见余甘子关切地看着自己,便道:“本想军中出来的人虽行事粗疏些,但要紧处总能把持得严,没想到连人到了时辰还没回来都不晓得。”

等南燕雪和余甘子用过饭,在庄子上散了一圈,回来准备睡觉时,秦青匆匆而来。

“还没找到?”南燕雪问。

秦青点点头,道:“已经让人去山上继续寻了。”

“去找他的人都是燕北来的剩员吗?”南燕雪问:“他们知道这时节山上的野果长在哪吗?”

秦青被问住了,忙道:“是属下失职,立刻就让庄户一并去寻。”

南燕雪倒不是太担心,郁青临又不是宅院里养大的闺秀,他就是在这一片地方长大的,又是采惯了野药的郎中,就算一时迷了路,在山中过上一夜,想来也无大碍。

‘只是别碰上什么凶兽,或者是,仇家?他在泰兴的仇家应该只有南家人吧,人家都不知有他这么个仇家,更何况今夜他们自顾不暇,应该不会来生事。’

南燕雪想了片刻,又道:“庄子上原先的管事叫我打发了一个,贬了两个,明儿把他们提拔起来,这庄子我虽不常来,你总也要住着,阿等还说施夫子过几日要带他们来泰兴采风,要住在这庄子上,他们老的老,小的小,还是他们瞧不上眼的书生,届时照顾不周,出了什么岔子,又该如何?”

秦青张口想替那几个管事的剩员分辩,但一细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庄子上文书、账房平日里也总叫他们呼呼喝喝的,心中的确是有成见。

“是。”秦青道:“前次将军带着小铃铛和郁郎中一并来庄子上玩的时候,我耳中就听了几句闲言,但那时我只斥了几句,实在太轻纵了,今日他们对郁郎中如此不上心,也是我当日没重罚的缘故。”

南燕雪一顿足,道:“什么闲言?”

秦青神情局促,南燕雪心下了然,道:“谁说的,让他滚。”

“他未有说将军的不是。”秦青下意识还想求情。

“我看你也别叫我将军了,叫我三娘怎么样?”南燕雪道:“咱们这草台班子搭给谁瞧?想想,我也真够不知好歹的,在泰州过了两个春秋,才把日子过顺一些,还一个个接旁人麾下归乡养老的剩员来安顿,我是嫌自己银钱多,还是嫌自己地盘大?到头来叫他们说三道四,你居然还敢说,‘未有说我的不是’,我就算有不是之处又怎样?是他能指摘的!?”

秦青赶忙跪下,叩头道:“将军,属下绝没有不敬您的意思,属下明日就叫那人滚,定然将这庄子上下整肃一番!眼下,眼下还是先把郁郎中寻回来才是。”

秦青说了这些话,只有这句说对了。

“难怪娟儿总骂你笨,我原先还看不出呢!今儿看她的面上,你把庄子上这些乱七八糟嚼舌根的人事都给我料理干净,我就饶你一回,若下回还这样分不清主次,拿捏不了轻重的,你也别主事,这样糊涂的脑子,儿子也轮不上你教!替娟儿守坟去吧!”

娟儿就是阿等的娘亲,秦青的妻,南燕雪这话说得重,但却是家人口吻,不曾伤了秦青的心,只叫他愈发悔过。

可等秦青去山脚下与众人一碰头,各个都说没见到他,他也没回庄子上。

“怎会如此?”秦青焦急道:“兽夹、陷阱里都找了吗?”

众人一叠声都说找过了,神情疲倦还似有些不满郁青临给他们找罪受。

南燕雪虽说不担心,但也睡不着,寻出来时,正见那几个剩员坐在田边喝水洗脚。

那几人上山下山一趟,都很累了,强打精神回南燕雪的话,只其中一个男子格外气短佝偻些,像是很累。

每个人体力不一样,南燕雪本也不做他想,只是那人被她这样盯住瞧了一眼,神情就有些躲闪。

南燕雪站住脚,问:“你是从谁人手底退下来的?”

“小,小人是骑兵营里退下来的。”那人道。

南燕雪细细看他,觉得有些眼熟,又道:“你入骑兵营时,骑兵营的统领已经是任纵了吧?你当兵不久,因病残而退?”

那人把自己的断指给南燕雪瞧了瞧,正要把手收回去,忽然被南燕雪一手扣住腕子翻了过来。

“哪里来的血?”南燕雪问。

那人道:“可能是去察看兽夹的时候沾到的血。”

南燕雪重重搓开那点血,嗅了嗅指尖,只觉这血咸腥,不似兽血黏臭。

“这是人血。”南燕雪道。

“那,那就是小人不知哪被树杈刮了一下,不妨事的。”

那人看起来很镇定,只是南燕雪扣着他的脉搏,觉出脉跳得很快。

南燕雪提灯照亮他的脸,晃得他都睁不开眼,她绕到他身背后去,只见那人后颈处的大椎穴上有凝血。

“树杈跟长了眼睛似得,正戳中你的大椎穴?”南燕雪把灯笼戳在那人面上,见他脸上密密全是汗水,道:“他在哪里?”

“谁?郁公子啊?这,这不没找到吗?”那人显得焦灼无辜,伸手摸摸自己的后颈,紧皱了皱眉,像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疼,“这,这就是寻郁郎中的时候,被树杈戳了一下。”

南燕雪看着他这副嘴脸,只觉一阵厌烦,道:“真是谁带出来的兵像谁,一点不错。”

那人背脊酸痛难耐,顺势弓了弓背以示谦卑,只心底不满终究是从语气里漏出了一点,“小人实在不明白将军是什么意思。”

乔八听到‘大椎穴’三个字,自然想到郁青临成日拿着银针戳这戳那,只这大椎穴多以艾灸为主,很少针刺,有一回是小旗高热不退,郁青临才很小心地入了半寸针放血,因为怕小旗惊厥,所以乔八一直在边上按着他,所以印象深刻。

他一下明白了什么,冲上前给了那人一耳刮子,连踹带踢,把人踢进田沟里了,怒吼道:“你个尒人!什么意思?叫你死的意思!你吃谁的,喝谁的?你这么念着你家大元帅,老子割了你的吊泡酒给他壮筋骨你乐不乐意!?”

那人在田沟里‘咕噜咕噜’喝着泥水,秦青已经满额冷汗,恨不得将这人剐了。

乔八拷问之下,那人还是一味喊冤,听得另几个剩员兔死狐悲,脸色都不对了。

南燕雪见状觉得心冷,也不耐烦等了,便快步走过去拔刀切下那人右手剩下的两根指。

那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光秃秃像一截枯枝的手,顿觉崩溃,痛得大叫。

“你,你这不守妇道的蛇蝎毒妇!”

南燕雪只是示意乔八把他另一只好手也掰过来,慢条斯理道:“你断了三指,其实在军中也不是无用了,常风的副手还是跛足,照样替他打理内务,你却连个杂兵都当不了,被他这样弃掉,是我收留了你,你只当我是任纵的内眷,把一应恩情都算在他头上?”

南燕雪将刀抵在他大拇指上,那人一下便承受不住,哭求道:“在,在泉眼边上的那个陷阱里。”

“在泉眼边上设陷?”从前三泉庄上的庄户可不会做这样的事,虽说泉眼边上小兽出没频频,陷阱总能有收获,但太卑劣了些,再者万一小兽死在那陷阱里了,尸水污了整片水源,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兽了。

她讥讽道:“这也是任纵教得好。”

有泉眼的地方自然也是野果丰盛的地方,这种地方一入夜其实很危险,各种动物都会来饮水,陷阱里能掉进去一个郁青临,也就能掉进一只鹿,一只豹又或是一只野猪,到时候跑也跑不了,死了还能说是他自己不谨慎。

南燕雪再看见郁青临的时候,他就躺在那坑底,月亮悬空照耀着,把他样子照得惨白,彷佛穿了一身素白的寿衣,身下的血迹被映得鲜红,跟阿苏死时好像。

坑底还有一只幼鹿正在舔他的脸,人身上有汗,汗里有盐,血里更有盐,所以还好落进去的是只小鹿。

但郁青临一动不动,什么反应都没有。

“砍树木做个担架把他抬上来,别让他伤势严重了。”

南燕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很冷静,但她心里难受得要命,都不知该如何宣泄。

‘他死了没有呢?’南燕雪在想,‘他的亲故都没了,死了也不用向谁交代,不用写讣告,不用整理他们的衣物和帛金一一送回乡给亲人,真简单。’

第63章 有些一觉睡死了,有些醒过来却痴痴呆呆,有些直接瘫了,有些还忘事儿,

这小郎中本就无依无靠的,他其实跟南燕雪一样,只是想替自己找一个家。

南燕雪失了罗氏,又去燕北碰见阿苏他们,然后又失了阿苏,带着残留的人来了泰州,她总算还有家吧。

这小郎中呢,失了爷爷,失了前程,连差事也干不稳当,他那时候回泰州,是不是存了什么死志?

南燕雪没细问过他,先前是怕自己一旦太过了解他,就会无法抽身,但朝夕相处,她想不了解也难。

郁青临好像真是很喜欢她,这倒不重要,因为即便他日后不喜欢南燕雪了,只要南燕雪不松手,他也逃不掉。

重要的是,南燕雪觉得自己似乎也挺喜欢他的,有一点超乎皮相了。

有时会想着,同大家,同他这么在泰州过一辈子也挺好。

安神药的事,南燕雪虽不生气了,但依旧很不满,方才在从南家回三泉庄的路上,她还想着要怎样将郁青临好好调教一番,叫他不敢再这般擅作主张。

可不知老天爷是嫌郁青临命不够苦,还是嫌南燕雪失去的人不够多呢?

乔八几人光是把郁青临弄上来就用了很久,乔八下到坑底的时候,挡着身子试了试郁青临的鼻息。

“有气,有气。”他欢喜地抬头告诉南燕雪,却见她一点表情都没有。

有多少人是她眼睁睁看着咽了气的呢,乔八也数不清。

“醒一醒啊。”乔八焦心地喊郁青临,小鹿在他腿边‘呦呦’叫唤着,乔八上去的时候,把这小鹿也搂了上去。

担架一路下山,天都亮了,郁青临在道上醒了一次,但只是呕了些酸水,四肢发冷。

庄上喊来的郎中说郁青临的情况有些含糊,不好说,睡上个把时辰就要叫一叫他,若是醒得来就没关系,若是醒不来就悬了。

“你这郎中怎么说废话呢?”

乔八虽口吻不满,但他也知道摔了脑袋就是这样的,什么都不好说,有些一觉睡死了,有些醒过来却痴痴呆呆,有些直接瘫了,有些还忘事儿,但也有没事人一样的。

南燕雪细细看过郁青临后脑的伤势,肿是肿了些,皮肉上倒不是伤得很厉害,只不知颅骨里面是否有损伤。

余甘子正用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给郁青临清理伤口,除了后脑的伤口外,他背上腿上还有许多零碎的小伤。

乔八道:“天太热了,伤口肯定要化脓的啊,这怎么能折腾得起?人好了脑袋也瘌了,他可长得俊!”

南燕雪看着郁青临在昏迷中皱起眉来,她心念一动,故意俯下身在他耳边阴恻恻道:“从前殇医治伤,有用沸油来浇,用热铁来烫的。”

郁青临像是发起了噩梦,惶然地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南燕雪看得既怜又疼,摸了摸他的额头,柔声哄道:“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冷油膏药,阿符。”郁青临说了这一句,偏首又睡了过去。

余甘子听明白了,急急在纸上写到,‘郁郎中给阿符做的一瓶冷油膏药,专治外伤的,用了就不易脓烂。’

辛符好动,太容易有个伤了破了的,他自己又混不在意,同乔八去厢军的演武场上学拳脚,伤口里全是沙子,用刷子都刷不干净。

尤其是夏天,伤口就算结了痂,脓烂也会从痂底下冒出来,伤口反反复复,越烂越深,所以郁青临费了很大功夫给备了那冷油,是用松脂、桑白叶、蛋黄等等好些药材熬成的。

这方子原是江宁药局里的珍品方子,郁青临算是偷师,他后来在义庄里给伤口脓烂的老师父用了,两人都觉得好用,琢磨着改了方子,把方子改得更便宜廉价,但功效不降。

也幸好郁青临提前给辛符备了膏药,眼下才能用到他自己身上。

南燕雪和余甘子带着郁青临回了府,而乔八留下料理那人,次日也回来了,只道:“姓任的让人专门留意您的消息,还说事无巨细,一切都要告诉他。”

“燕北真是清净太久了,他居然还有闲心做这种事来恶心我?”

“郁郎中得您青眼,这事儿不止庄子上的人晓得,听说还进城打听了一番。不过那姓任倒没说要杀郁郎中之类的话,只是厚赏了。”

南燕雪冷哼了一声,又听乔八道:“光是庄子上就有两个拿了他的银钱,苏湖、楚州那些个不知有没有拿他的好处,属下还得去打探一番。”

“往后燕北退下来的剩员一概不收容。”南燕雪道。

乔八应了又问:“那左军里退下来的呢?”

“除非叫高老头亲自领人到我跟前来,他是元帅,左军里都不知被他渗了多少沙子,如何能防?一家独大,”南燕雪摇了摇头,道:“小心玩火自焚。”

“郁郎中今日怎么样了?”乔八关切道。

“不大好,”南燕雪想了想,道:“但脑子应该没坏。”

乔八要出去时,南燕雪将案几上一封早就写好的信递了过去,道:“把这信给康王妃送去。”

从前南燕雪与任纵在一块时,康王妃总是百般阻拦。

有一年进京述职,她故意让南燕雪与李家千金同桌而坐,又是品茗作诗,又是点茶赏花的,南燕雪吃了李家千金两杯茶,觉得她手艺很好,替她捡起了那块任纵视而不见的帕。

“李姑娘生得美,性子又好,吟诗作对,文采斐然,听得我骨头都酥了。只可惜今日你来相看的人不是我,倘若姑娘若瞧不上任纵,嫁我也是一样嫁了。”

那李家姑娘被南燕雪说得红了脸,以为她在取笑自己,却没想到她走时还抱走了自己插的两篮花。

“我瞧这一篮子,可叫‘浓点柳枝唇’,”南燕雪看向李家姑娘殷红的桃心唇,又垂眸看另一篮,“这一篮就叫‘半开菩萨面’,如何?”

李姑娘被她夸哭了,南燕雪实在搞不懂她们这些千金,掏帕子给她擦泪也掏错了,掏成了她自己的,不过李姑娘也没扔掉。

这席面散时,南燕雪走得利索,急着去赴公主府的约,甚至都没等任纵,更没等着那一堆无趣之人。

王妃一直觉得是南燕雪缠着任纵不肯放,直到那回才看清了,不肯放的人是任纵。

南燕雪那时当将军当得好好的,脑子被马踩碎了都不可能嫁给任纵,去任家生孩子去。

他俩可不是阿苏和常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王妃心里,又是南燕雪耽误了任纵,所以当南燕雪离开*燕北的时候,她恐怕是最高兴的一个人了。

“怪不得那年将军来公主府时,还小心翼翼在马背上悬了两篮子花呢,老婆子还以为您是在街市上瞧着好看买的,不过两篮子花看着又不俗,原是美人所赠。”

骆女使曳着蒲扇,同南燕雪一并坐在廊下乘凉,郁青临正在屋中睡着,他昨夜头疼恶心,夜不能寐,白天才断断续续睡着,南燕雪怕他睡不好,又怕他睡太沉,这一阵刚好也得闲,索性就留下守着他了。

画苑里清风飘摇,把屋中的药气吹得干干净净。

“不过话说起来,将军您与任府原本是有亲的呀。”骆女使想起了什么,忽道。

“什么亲?”南燕雪从没听过,道:“八竿子打不着的吧。”

骆女使想了一想,说:“远是远了些,任元帅的祖母与您的祖母,应当是表姐妹。”

“表姐妹?是谁?”南燕雪道。

骆女使那时也还只是少女,时隔多年,倒也记得清楚。

“您的祖母是平南侯府的千金,她表妹出身也不差,只是她父亲早亡,母亲病故,这家世就一落千丈。不过她一直养在侯府,一起受教,说起就如一对姐妹花一般,议亲、嫁人都是一起的。任家娶亲的时候,只说是平南侯府的姑娘,后来时日长了才知道,娶的竟是表姑娘许氏。哪怕是堂姐妹,好歹还出自一门,表就差得远了,以两人的身份高低,婚事肯定是错嫁了,但一个夫家在泰州,一个夫家在汴州,花轿是怎么走错的?”

“是哪家人搞的鬼?南家不想娶身家单薄的许氏,而更贪求吴氏的嫁妆?”南燕雪自然会这样想。

“有这个说法。”骆女使道:“但还有个说法,说这一切是任家所为。”

南燕雪很是惊讶,道:“女使快说。”

骆女使道:“我那时只是宫里一个小宫女,嫔妃成日无趣,就喜欢听这些,消息都是来路不明,真假不知,将军只当听听故事吧。”

南燕雪点了点头,骆女使回忆了一下,道:“南家那时虽已势微,但娶一个孤女也是高娶了。县主年岁大了,身子也一直不好,若她一去,南家肯定是每况愈下,眼下结亲,该绞尽脑汁高娶才是,可县主与许家有交情,也愿意照顾许家的遗孤,这婚事对于你祖父来说,恐怕并不乐意。许家从前是京官,传言那许氏同任郎是青梅竹马,后来家道中落无奈只得投奔姨母,许氏到了谈婚论嫁时恐身份不够,任郎就做了这偷龙转凤的事,南家不知有无合谋,反正也得偿所愿了。”

“若是属实,真是好生龌龊的一对狗男女。”南燕雪道。

骆女使笑了起来,道:“那时也有人说任郎情比金坚,许氏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说她在平南侯府过得并不好,苛待多多,幸有任郎挂念呢。”

“寄人篱下哪有不受气的,即便平南侯府苛待了她,县主总是一份好意,”南燕雪道:“难怪听说县主待吴氏极好,想来是有些愧疚的,只是县主似乎是在吴氏嫁入南家后不久就去了,也没能庇护她。”

南燕雪想起吴卿华那张好像永远都耷拉着的老脸,她长久以来的恶意似乎有了一个源头,她是这两场婚事里唯一一个傻子。

骆女使目光温和,对南燕雪道:“祖母虽不慈,可将军只是听了这一桩旧事,似乎对她就有了同情。”

“算是给了个因由吧。难怪她话里话外还总奚落我斗不过任纵,我那时只以为她只是想叫我不快,却不成想她真是在埋怨我没争过任纵。”

南燕雪想透了这一层,意识到吴卿华竟然对她有那么一丝期盼,还有点不可思议。

“但是也奇怪,她既恨这婚事,乃至厌恶儿子、儿媳、孙女,可为什么对小儿子却这般好?”

几声软软的咳嗽从屋中传来,骆女使转首望向小窗,又对南燕雪道:“有些事也不必深究。”

两人朝屋里去,就见郁青临已经醒了,正挽着纱帐瞧她们。

他病中一副柔弱之态,额上缠着白纱布,却还有心思玩笑。

“女使,您怎么不高声些,我想听听不清,急得脑袋都疼了。”

第64章 “将军能只想着我吗?”

病美人虽有风流之态,但南燕雪还是最喜欢他唇红腮粉的样子。

“瞧瞧自己这是什么样子,还说这些俏皮话。”骆女使用蒲扇点了点他,郁青临看向南燕雪,见她还是面无表情的,就闭上了眼道:“不说与我听,我又要晕了。”

他还真是说睡就睡的,脸一歪,一动不动。

骆女使笑眯眯摇着扇子出去了,南燕雪伸手捏住他的鼻子,郁青临启唇想呼吸,她又把他嘴给捂了。

郁青临睁开眼看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

南燕雪松开手,道:“这么喜欢晕着?嗯?”

郁青临摇头,道:“只是想逗将军笑。”

“你一睡不醒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南燕雪道。

郁青临被这一句话说得心脏都鼓胀起来,道:“我害将军担心了。”

“我只是不想你这条多灾多难的小命,到了是因为我没的。”南燕雪道。

郁青临摔得挺狠,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是陆陆续续想起来的,因那人是从燕北回来的剩员,又身有残疾,在郁青临眼里同龙三他们是一样的,所以没设防。

他说泉眼处的果子更多更好,一并去那摘,带回府里孩子们都能尝鲜,郁青临就答应了。

若不是那小鹿先行一步掉进了陷阱里,郁青临看出了破绽,混乱间用粗针扎了那人一计,留了痕迹,那一夜之后还不知要怎样。

郁青临还是微微笑,夜半时分,他依稀感觉到南燕雪来过,她很轻柔地抚摸他的面孔,试探他的鼻息。

清晨鸟鸣啁啾的时候,翠姑和范叔来看他,两人轻手轻脚的,在屋里没说话,到了廊下才叮嘱了小吉几句。

午后热意黏黏时,龙三他们几个也来了,小旗愤愤不平,骂了几句,邹二毛好像认识那个推郁青临入陷阱的人,说他简直不是个玩意。

“高声点高声点,唱起来跳起来,生怕小郎中不醒啊?”龙三压着声音骂道。

“摔了脑子本来就不能太睡死了。”小旗嘟囔着,放下撩开的床帐,还是忍不住又骂道:“真是下三滥的王八蛋,简直就是个狠毒妒妇,偏还不能杀了!”

那个推郁青临去死的人已经杀了,那不能杀指的肯定是任纵。坐镇军中的大元帅要是死了,燕北必乱,自然杀不得。

“妒妇哪有他无耻?下毒,捆了我活埋,还有骗我入狼窝,那都是亲自动手,说一不二!”龙三在这方面非常有经验,甚至莫名其妙还有点得意,“哪像他,借刀杀人,嘁。”

“那你的意思是,他亲自来杀就天经地义了?”邹二毛道。

“我那时候脚踏四条船啊,将军又没有踏他那一条船,他有什么道理来杀?狗屁不是!”龙三道。

郁青临有点想笑,但又睡了过去。

后来,孩子们也来了。

不知是谁托起他的手,看他手上一些结了痂的伤。

“小夫子怎么总是不醒?”阿等担忧地说。

“我娘说,摔了脑子是这样的。”小盘叹了口气。

阿等知道郁青临是在庄子上出的事,怎么说都有秦青识人不明的错处,他心里沉重,又道:“施夫子好几天没见过他了,今早还说想同他一并用午膳呢,我说小夫子在忙药田的事不得空,但是施夫子好像看出我在撒谎了。”

小孩总把撒谎的事情看得比天大,辛符吸了吸鼻子,道:“就你撒个谎最露馅,眼睛不是看天就是找地缝,龙三叔不是教过吗?撒谎看着人家鼻骨这一块显得最真了,咱们出去玩多少次都是因为你露马脚才被将军逮了。”

余甘子用团扇轻轻在辛符鼻梁上敲了一下,辛符夸张地‘哎呦’了一声,道:“甜儿,我又没说错。”

阿等忽然哭起来,急得三个少年急急忙忙扑过去捂他,结果一个叠一个,差点把最底下的阿等也压出一个脑震伤来。

郁青临怎么可能不醒,只等他费劲睁开眼,辛符和小盘早就把张着嘴嚎啕大哭的阿等拖了出去。

再过了不知多久,就是骆女使和南燕雪在窗下说旧事了。

郁青临这些天睡睡醒醒的,非常热闹。

小吉端来汤药搁在案几上,南燕雪道:“喝了药再睡会。”

“将军要走了吗?”郁青临有些舍得不她。

“等你睡了再走。”南燕雪见他遭了这样大的罪还似享福般高兴,简直是个傻子。

郁青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躺在薄被里望着南燕雪,南燕雪并不催他闭眼,只安静地看着他。

郁青临不知道南燕雪在想什么,只觉得她好像有点难过。是因为他的伤势,还是因为任纵的恶劣呢?

“将军能只想着我吗?”郁青临道。

南燕雪道:“别撒娇。”

“就眼下这么一会功夫,只想着我。”郁青临道:“等将军出了这门,再操心府上的其他人事。”

别想燕北,别想那贱人。

南燕雪翘了翘唇,道:“那是要我牢牢记住这你这满头纱,打的结还像个兔子样?”

郁青临不知自己是这样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默默拉起被子盖住头脸。

南燕雪起身轻轻扯下被子,垂眸看着郁青临的眼,抚了抚他的脸。

小郎中还是纯情好哄的,眼睛都亮了,眼神都化开了。

“睡吧。”

南燕雪比药还镇痛理气,郁青临闭上眼,不多时就睡着了。

她准备走的时候,小吉来报,说施夫子来了。

“老夫子知道了?”南燕雪问,“谁说的?”

“老夫子自己猜到了,郁郎中每天必定给他送一餐饭,连着好几天都不见人,怎么会不起疑呢?也是大吉没当心,今早给施夫子送的是薄荷金银花茶,原本说去药田就是为了这两样,如今都喝上了,怎么可能还不见人呢?”小吉道。

“让老夫子进来吧。”南燕雪道。

施夫子脚步匆匆,看得出有些焦急。

“噢,将军。”他行了一礼,道:“是不是青临出了什么事。”

“在庄子上受了伤,所以一直在静养,不想叫夫子担心,所以让他们瞒着您。”南燕雪道:“夫子莫怪。”

施夫子连连摆手,往屋里去,撩开纱帐见他额上缠着绷带,顿时心疼不已,怕自己出声扰了他休息,捂着嘴走了出来。

“这孩子聪慧良善,可总是这样命途多舛。”施夫子叹道。

“青临两字,是您给他取的吧。”南燕雪问。

施夫子点了点头,道:“是啊,我一瞧他,就如青青杨柳,风临玉户。‘度’这个名也不错,倒契合了他做郎中这条路。”

南燕雪垂了垂眸,道:“夫子不觉得可惜吗?”

“觉得,也不觉得。”施夫子道:“人的境遇很难说啊,他若是继续学业,说不准就成了我女婿。”

“那这样说来,施夫子是嫌弃他失了前程,所以才把女儿另嫁了?”南燕雪道。

“将军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施夫子同南燕雪又在窗前的两把椅上坐下,道:“我那女儿爱花,嫁了个种花的小子,去河南府卖花去了。谁叫青临只会种药不会种花呢。”

施夫子明显是玩笑,南燕雪道:“种药种花都是相通的,前院的白芍开花时就像落了一群白鸽。”

施夫子有些放了心,道:“将军待青临有心了。”

“夫子可别说这样的话,人心瞬息万变。”南燕雪道。

施夫子默了一会,道:“余甘子是蒋家四房的姑娘吧?”

“是。”南燕雪道。

“难怪我觉得似曾相识,”施夫子道:“从官学辞了差事之后,蒋家书塾曾请我去讲几日课,蒋家共有六房人,孩子多得很。课间,我去更衣,在花窗下瞥见几个孩子在一块,其中就有余甘子,她似乎是想来书塾听课,但其他几个孩子不许她来,言语奚落。我本想出言阻止,却听其中一个孩子说了句,‘你又念不得国子监,听什么课?就算是你家那舅舅,你娘还不是让他顶了人家的名头进的国子监,绣花枕头一包草,全是废物。’”

施夫子都说到这份上了,南燕雪哪里还能不明白,皱眉道:“南期仁与他并不是同年啊。”

“入学并非同年,结业却是同年,南期仁以身子不适为由多延了一年,一年后写出的文章就好多了,可以想见,都是代笔。”施夫子道。

“所以他的文章是叫南期仁顶了去?”

南燕雪也曾奇怪南期仁怎么能进国子监,还以为是南榕山花了银子,又或者是南期诚的岳家帮了忙,没想到是南静恬直接行事。

她看向施夫子,道:“夫子告诉他了吗?”

“没有。”施夫子摇了摇头,“我怕他又因此失了容身之处。”

“不至于,这也只是仇上加仇,小郎中受得住。”南燕雪道。

“仇上加仇?”施夫子看了南燕雪一眼,觉得南家对于郁青临来说简直是情仇劫数。

“夫子不要叹气。”

将军府里这么多人,就算对郁青临再好,其实都是站在南燕雪这一侧看待郁青临的,哪怕是余甘子和骆女使。只有施夫子是例外,他是唯一一个站在郁青临这边望向南燕雪的,他还敢拿话试探南燕雪的心意,想掂量掂量自己这个小学生在她这位大将军心里有无分量。

“以后不会再叫他受伤遭难了。”

虽得了南燕雪这句承诺,施夫子又疑道:“怎么,他,他竟不是意外伤成这样的?”

“是因为我的缘故。”南燕雪道。

施夫子深吸了一口气,想叹的时候又想起南燕雪让他别叹气,老夫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出来,唇上胡子飞飞,还不小心吹出了两声哨。

施夫子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这几日来书塾求学的人家多了些,其中有些好苗子,我倒是想收的,只不过……

“夫子觉得可以就收了吧,我不管他们家里人是否有别的心思,但书塾只是书塾,书念得如何,到底也是看个人的本事。”南燕雪道。

施夫子点点头,又进屋去看了郁青临一眼,回书塾去了。

晚膳前给郁青临针灸换药的郎中来了,一通忙活后离去。

小吉给他端来晚膳,伺候他吃喝,画苑里安宁祥和。

只白天人一波接一波,天一黑怎么谁都不来了,只有虎子和小鹿贪他屋子里的凉气,舒舒服服找了个位置躺下。

小吉见郁青临似乎有点失落,便去西边瞧瞧情况,回来后却是顾左右而言他。

“不会出了什么事吧?”郁青临要下床,才一动,顿感一阵晕眩。

小吉忙是按住他,道:“就,就是不知谁家给将军送来了一对双生子,大家都,都在看热闹。”

“双生子?要进书塾念书,还是遗弃在府门口的?”郁青临还以为是小娃娃,见小吉满脸局促,睁大眼道:“什,什么叫给将军的双生子?”

第65章 “可明明是我,是我先的。”

给郁青临针灸换药的郎中是外头请来的,他受伤的消息自然也在有心人当中传开了。

这对双生子就是趁着这个空档被递进来的,南燕雪撩开其中一个的帷帽看了看,只见白纱下的面孔垂着眼,神情胆怯,像只被捉在笼中的雀。

她又撩开另一个看了看,虽是双生子,这个却大胆得多,一下望住了南燕雪的眼睛,目光流转,极是勾魂。

“将军。”他青涩地唤道。

“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南燕雪问。

“奴是弟弟。”

“奴,奴是哥哥。”

“像也不像。”南燕雪轻轻一拨哥哥的脸蛋,见他腮上有一颗泛蓝的泪痣,而弟弟脸上却光洁如玉,“还真是挺有趣的,吴氏还说什么?”

“夫人只叫奴来伺候将军。”弟弟道。

“无价?岂不是任由她开价?”南燕雪收回手,白纱荡了回去,遮住两张美人面。

小芦在边上探头探脑的,南燕雪见她眼睛眨啊眨,道:“给你一个?”

“拿来干嘛?”小芦道。

“暖床啊?”翠姑端着一碗葡萄吃。

“夏天暖什么床?”小芦拿起扇子狠狠扇了两把,“热死人啊?”

南燕雪笑了声,道:“是啊,怎么不早点来,眼下天都热了。”

乔八凑到翠姑身边摸葡萄吃,只见南燕雪摆了摆手,说:“明儿把吴氏叫来,这对宝贝可不是那么好得的,问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乔八应了声,走过去一挥刀鞘,道:“走。”

翠姑方才就在南燕雪身后,也瞧见那双生子的样貌了,倒是真像一株并蒂莲。

“先藏一藏,别叫郁郎中知道,省得他醋得头疼。”翠姑给南燕雪喂葡萄,道:“酸水也呕个没完。”

南燕雪不留神吞了个连葡萄带籽吞了下去,道:“又不是怀孩子了,怎么会吐个没完。郎中来给他瞧过没有。”

双生子的味还留在这院里呢,南燕雪就问郁青临,看来真是如她方才说的那样,来得晚了些,应该再早一点,冬天的时候来正好能暖床呢。

“晚膳前就来瞧过了,”翠姑道:“我也瞧瞧他去。”

双生子的热闹看过了,画苑里陆陆续续来了些探望的人,可郁青临却不知上哪去了,房中的草蒲团上只有一只小鹿和一条老狗。

小吉拿着两瓶药从外头回来,屋里几张脸转过来,异口同声道:“人呢?”

“坏了,”小吉中了调虎离山计,道:“肯定偷偷去看那双生子了。”

“你这小子嘴不严,还笨。”龙三道。

小吉扁了扁嘴,轻声道:“谁让您还叫他疤头啊。”

房中摆了许多冰,一室清凉,再涂上膏药,郁青临后脑的伤口并没有脓烂,但因为有一块伤口较深,往后说不准就长不出头发了。

郁青临看不见摸得见,觉得自己的脑袋一定丑绝人寰。

小吉那时左左右右看了看,道:“还是一个好头啊。披发、束发都看不见的。”

龙三却一边吃郁青临的点心,还一边给他起外号,叫他疤头。

“自己是疤脸还说我疤头。”郁青临一边往偏院里去,一边小声嘟囔着。

他从没这么在意过自己的样子,也不觉得留一道疤就有损他的风貌,但心里总是不得劲。

“郁青临。”南燕雪的声音搀着一丝愠怒,郁青临回过身去,只见道上空空如也,只有月影婆娑。

“将军。”他左看右看寻着南燕雪的身影,蓦地看见那假山林的石洞里露出美人一面,锋利的眼,清绝的鼻,微微一点柔粉的唇。

他快步走过去,见那南燕雪抱臂斜倚在嶙峋怪石后,玉颈素面如雪似云,身上衫儿薄薄如流波。

“你不好好躺着,这时候还跑到前头来做什么?”南燕雪看着他松松低束的黑发,道:“纱布怎么拆了?”

“可以不裹纱布了,也透气些。”郁青临一见她就情不自禁地笑,“将军怎么跟辛符似得,喜欢从假山林里走?”

南燕雪才没好脸色给他,道:“该不是因为我说你裹纱布像个兔子就把纱布拆了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郁青临道,“伤口已经凝了薄痂,真不用裹纱布了。”

南燕雪几不可见一侧眸,郁青临立刻蹲下身给她看自己的后脑伤处,南燕雪轻轻拨开他的发,伤处果然是凝痂了,黑发上荡着一股药香。

“那你是打算往哪去?”

郁青临站起身,有些心虚地看着南燕雪。

他忽然意识到南燕雪也在这里,不由得抿了抿唇,问:“那将军是要往哪去?”

“是我问你,还是你审我?”南燕雪见郁青临神情酸涩,觉得有趣,道:“那,一起?”

双生子已经够出格了,竟还要再多一个?

“将军!”郁青临不可思议地看向南燕雪,又震惊又难过地垂下眸子别过脸去,“这也太胡闹了!”

郁青临隐着怒意的面孔还真挺有韵味的,五官明明暗暗,像一副水墨画。

南燕雪其实想碰碰他,但却只是撇开胳膊直起身,轻描淡写地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立刻,郁青临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将军不要去!”他紧紧囚住她,但实际上他才是那个被囚住的人。

南燕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将军,我求您,求您不要去,同我在一处好不好。我真心喜欢您,真是很喜欢很喜欢!”

郁青临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自己心里的感受,他的痛苦和嫉妒只是他心头的巨石,而非什么有利于南燕雪的事,他脑袋还有些疼,额角的经络在不安分的抽搅着,这让他有些失控,有些口不择言。

“我,我会让您很,很欢愉。女使给了我一本书,我有认真学,我会做得很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红了眼睛,眼泪坠在下睫毛上要掉不掉的,眼眸里又全是愤怒嫉恨的血丝。

‘真漂亮。’南燕雪在心里想,又因为他那些露骨的话而翘起唇角。

“纸上得来终觉浅,”南燕雪道:“难不成我还要陪练?”

郁青临不敢置信,道:“可,可我总不能寻别人。”

这话冒了个音,南燕雪一把掐着郁青临的下巴将他推进了假山森然的洞穴里。

好险郁青临只是背上在凹凸的石壁上磕了一下,脑袋被南燕雪掐得稳,倒没有撞到。

“寻别人?”南燕雪冷声道:“寻谁?”

“我还寻谁去?”郁青临轻轻抓住她的腕子,“将军再怎么污我,我哪有寻别人去?”

“好啊,你这奸猾的东西,等着指桑骂槐呢?”南燕雪道:“你又敢管到我头上来?”

郁青临沉默了好一会,咬牙道:“可明明是我,是我先的。”

南燕雪差点没笑出来,但郁青临听出她一个上扬的气音,心头更是委屈。

“将军嫌我浅薄,又不愿,不愿给我机会,我不信有人初经人事就能天赋异禀,总之还是可学的,啊!”

月亮听郁青临碎语听得扯过云朵被打盹,但那森然的假山石窟里忽然冒出一声突兀且糜乱的叫,月光徐徐敞开,好奇地探入一线光亮。

“有时候天赋是天赋,学问是学问。”南燕雪上上下下赏玩着郁青临,从容自若地说:“你的天赋,还不错。”

郁青临方才言语大胆,实则全是虚的,他抄满了一整本书又如何,还不是白纸一张,动动嘴尚可,被上了手,还不是任由把玩。

南燕雪偏偏头,月光没了她的遮蔽,全射在郁青临的面孔上,他的蹙眉忍耐,他的吞咽叫喊,他的呵气咬唇全都清晰可见。

郁青临羞耻地闭上眼侧过脸去,南燕雪似有不满,道:“啧,如此表现,对不起你方才夸下的海口啊。”

她作势要抽手,却被郁青临圈住了身子。

“将军别走。”郁青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呢喃,“别走,我,我不知该如何,如何证明,请您明示。”

“你从前夸耀自己学文记诗的本领时是怎么说的?”南燕雪问。

郁青临艰难地回忆着,呜咽道:“学,学得又快又好?”

“这种事情上,只可取其二不可取其一,对不对?”南燕雪谆谆善诱。

“嗯。”郁青临真是个十足的好学生,这样的问题他还能乖乖应和着,声音低低哑哑的,南燕雪稍稍一揉,每个字都掉得像一条断了线的珠链,“对,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