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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想来近日很是勤于练笛,真是嘴皮也滑了,舌头也灵了。”

南行的船在年前回来了,这一次南下其实主要是有几个叔伯婶子想去南边瞧瞧风土人情,所以不会不像北上那样频繁,将军府也不会做南货生意,一些多出的南货就在码头转手买给行商。

府里原本就热闹,眼下人齐全了,码头的船工来府里领工钱,每人挂着钱串子捧着烙饼子回家去,热闹劲也透到外头去了。

孩子们跑进跑出,嘴边全是闽地的酥糖粉屑,郁青临除了药材之外,还得了七八箱的书,同掉进糖堆里的孩子一个样,每每见他都捧着本书笑眯眯的。

郁青临开出的两张书单全部买齐了,一张是给他自己的,另一张是给孩子们的,给孩子们的书籍也分了深浅,艰深些的那几架子书就留在府里,眼下只有阿等和余甘子能看。至于浅显些的那些书,就放在书塾里给所有的孩子看。

“这里每一本书你们都可以看,看之前洗手就行了。”郁青临站在一大排书前转过头,笑着对那一群孩子说。

赵老夫子抓着胡子都忘了捋,感慨道:“这恐怕要比州学里的书还多了。”

泰州州学不大,且只教《三经新义》和律例,出来的人才只做得书吏,同江宁府的官学完全没得比。

“自然。”郁青临存在账上的赏银月例多得很,凡有好书他都买得起,也不用像从前那样一字一字抄了。

来书塾念书的孩子越来越多,赵老夫子虽然只拿将军府的一份工钱,但渔户的孩子们隔三差五就给他弄点湖鲜来,有时是活鱼,有时是虾干,有时是鸭蛋,有时是莲藕,老夫子还收到过老长一串鹌鹑干。

老夫子怜惜他们家贫,不愿他们破费,但他们都说自打东湖归了将军,家中的富余都多了,也能稍稍攒下一点来,让老夫子放心吃用。

其他孩子有样学样,家中宽裕些的,时不时就会给老夫人都带点果子、饼子,家中不宽裕的,几个人攒了一筐布头,给他做了个暖手筒,把赵老夫子感动得老泪纵横。

“自己非要加课,说什么‘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南燕雪很无奈,她就想弄个简单的书塾全了骆女使的台子,怎么莫名其妙就发扬光大了,“好了,这下累病了,真成老干了。”

郁青临实在不应该笑的,咬着唇忍了半晌,道:“我替老夫子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养几日就好了。快过年了,书塾也放假了,刚好叫他歇一歇。其实老夫子也是爱才,他要加课,也得学生来上啊。有些学生白日里没时间,只有晚上得空。”

“夜课烧的可是我的银子,烛火、炭火你怎么不提?”南燕雪道。

“我就是要提这个,我账上那些银子放着也没用,就拿去填书塾的空吧。”郁青临说。

“别犯傻。”屋里炭盆烧得太暖和了,后腰处又刚熏了艾,舒服得叫南燕雪犯困,她抱着个软枕倚在榻上,撩了下眼皮道:“按着这架势下去,真不够填,一文都剩不下。”

郁青临还想说什么,南燕雪睁开眼瞧他,眼睛里水濛濛的,“我有钱,管你自己去。”

按着将军府今岁的收入,养这一个光开销没入账的书塾其实还是很够的。

将军府里虽然人人吃饱穿暖,但他们的日子并不奢侈,且药田、粮田、铺子、船运都是他们自己打理巡视,只要人能干,还怕挣不到口粮吗?

“将军昨夜没睡好吗?”郁青临只怕她是又做噩梦了。

“不是,”南燕雪合着眼,道:“睡得挺好的,把窗子打开些。”

郁青临起身把窗户推开一缝,南燕雪嗅见一丝冷风醒了醒神,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睡得挺好的?’细想想,她总得有小半个月没做过什么梦了。

她睁开眼,就见郁青临正对着自己笑。

“将军若是不困,要吃荸荠吗?秦大哥刚才让三泉庄的庄户送过来的,足有两大车,阿符带着孩子们在街上就卖了一车,还送了一篮子去赵老夫子家,余了一车咱们自己吃。”

“要。”南燕雪不假思索地说,又问:“老赵夫子的醋你怎么不吃?他们还给送荸荠呢。”

“赵老夫子对将军来说,也算风韵犹存吗?”郁青临十分正经地问。

南燕雪想起赵老夫子的脸,简直像一个风干的荸荠,当初是看字看画定下了他,若是看脸,恐怕老夫子毫无胜算。

“想来近日很是勤于练笛,真是嘴皮也滑了,舌头也灵了。”

郁青临俏皮一句算是顶天了,赶紧服软道:“没有将军指点,不过是原地踏步,幸而天冷,骆女使夜里也不出门闲逛,否则实在对不起她老人家的耳朵。”

“还不去拿荸荠。”南燕雪拿软枕丢他,郁青临抱住了又送回,问:“将军腰上舒服了,要不要跟我一块去灶边烤烤火,咱们,咱们省点炭用。”

南燕雪不知道这家伙想做什么,白天窜得很勤快,总是找由头逗留,入夜后送药送食却不见他人。

“煨荸荠还是在灶膛边最好吃。”郁青临见她不想去,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荸荠和菱角、莲藕一样,都是烂泥里出来的宝贝,生吃熟吃都好吃,所以郁青临打算两种都给南燕雪尝尝。

不过这寻常人家多是煮着吃的,在灶灰里煨荸荠是乡人惯常的吃法,小时候罗氏就常在灶灰里煨荸荠给她吃。

南燕雪疑心郁青临是猜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这样勾她。

但是,在灶膛边守着荸荠熟,吃起来实在更香甜。

烤好的荸荠皮一揭就掉,齿咬下去先觉糍实,然后脆爽,香甜浓郁。

郁青临把南燕雪膝上那碟撒了白糖的生荸荠端到自己膝上,把熟荸荠递过去,看着她吃,自己也吃了一个生荸荠。

生荸荠嚼起来像鸭梨,但要更密实些,有点嚼头,在齿间沙沙作响,甜味清浅得像山间的甘泉。

“将军小时候挖过荸荠吗?”郁青临问。

“挖过啊,娘一楸下去,把荸荠都撅上来,我喜欢光脚踩,泥地里滑叽叽的,但我娘怕我受冻,专给我做了一把小木楸去敲去挖。”南燕雪又从郁青临手里接过一个剥好的荸荠,道:“庄子上冬日里能吃的果子只有荸荠,吃也吃不完,我不耐烦吃了,发脾气,我娘就把风干的荸荠拿出来哄我,说是黑枣。”

“我专叫人捡了一筐大个的荸荠,留着风干吃呢,跟吃麦芽糖似得那么甜。”郁青临托腮歪头看南燕雪,灶灰在他脸上留了个淡淡的灰印子,跟猫儿似得。

南燕雪继续吃荸荠,唇角含笑。

郁青临不知道她在笑话自己,只看见她笑就跟着笑,说:“三泉庄的荸荠田是种晚稻的时候种下去的吧,远远看去凹下去一长条,特别显眼,我小时候经常去偷。”

“你?偷?”南燕雪有点不信,果然就听郁青临说:“长了叶子我就一直惦记着呢,惦记到庄户都挖完了,我就去田头捡漏,运气好的话,也能捡到七八个呢。”

“这也叫偷?”

“追打我的庄户喊我偷儿,那就是偷吧。”

“被抓到了?你那时几岁啊?”

“五六岁吧,没抓到,我跑得可快,啊不,”郁青临脑海里忽然冒出一段他自己都快忘了的记忆,“有一回还是被抓到了的,那妇人生得粗疏,性子却很宽厚,抓着我后脖领子就把我揪到怀里去了,她笑起来地动山摇的,我还以为是妖怪来抓小孩吃了,吓得要命,可接下来就被塞了满兜的荸荠和花生,放我回家去了。”

喜从天降,这事让郁青临那一整个冬天都非常快乐,如果不是年纪太小,他不会忘记的。

郁青临脸上大大的笑容在看到南燕雪的表情时僵住了,南燕雪从他的眼眸看到自己的脸,像是在照十几年前的旧镜子。

她装作无事,微微笑了笑,从他手里拿了一个荸荠自己剥,道:“那妇人应该是我乳母。”

“真*好。”郁青临心尖发疼,竭力去回忆那个模糊又温暖的妇人,道:“但她,看起来不像是能当大户人家乳母的样子。”

南燕雪道:“你以为我是什么金疙瘩?你以为给我当乳母是什么美差吗?”

“是啊。”郁青临应道:“她一定觉得是美差。”

南燕雪一时哑然,只听得见柴火在灶洞里‘哔啵’作响。

泰州城中,将军府里,即便冬日鲜果少,也不会只有荸荠这一种。

但这红棕油亮的小果子新上,总是要得宠几日的。

“这甜汤里放的是荸荠、梨子还有山楂吧?”张小绸用勺子撩来浮在顶上的几粒枸杞,又尝了一口,笑道:“酸酸甜甜的。”

“灶上还有,还给你备了一罐鹿胎膏,你等下叫我府上的郎中搭一搭脉,他会教你怎么服用。”南燕雪道。

“鹿胎膏?我今日是向将军道谢的,您怎么又给我好东西。”张小绸瞧了瞧鹿胎膏上的封口,惊讶道:“莫不是京中药局的鹿胎膏?”

南燕雪道:“地方药局也做不得这鹿胎膏。”

张小绸咋舌道:“我听说这鹿胎膏每年只得十罐。”

“不止。”南燕雪一封信就要到了,远比十罐要多,但也不过三十罐。

可南榕峰托南期诚去买,他回信只说已经售空了。

张小绸没有对南燕雪说这话,心想着是南期诚太年轻,资历不足,人脉不够,但转念一想,这事儿不对啊,南期诚足大了南燕雪十岁,都已经是做爹的人了,而且南燕雪已经致仕,南期诚还是在任的京官呢!

张小绸心里泛着嘀咕,想是吴卿华罚林娴去观中苦修的事情叫南期诚知道了,他心里怨恨,连这个忙都不愿意帮?

第52章 “你也叫声来听听。”

正院的东厢房通屋都暖呼呼的,有一股很好闻的药香,桌前的男子正在看书,手边香茗袅袅,半掩着的攒盒里全是糖果蜜饯。

张小绸还是第一次见郁青临,但已经听说过他这个人。

林娴和刘阿桂把他说得像个妖精,可张小绸这么一望,如沐春风。

搭脉时,内室的门帘忽然鼓起,张小绸见到一个小娃卷在门帘里扭来扭去,发出各种哼哼唧唧的撒娇声,一看就是想大人陪玩了。

“夫人这两年,最好还是先不要有孕。”

张小绸轻轻‘噢’了一声,其实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落了这胎之后总觉得很容易累,又觉得今年冬天格外冷,穿多少衣裳手脚都暖和不起来,她又想起郑郎中只说再多养几个月就行了,还不比郁青临这样直截了当。

郁青临不知道张小绸这个‘哦’是什么意思,又道:“我只是建议。”

他的语气有些冷淡,张小绸忙道:“我知道郎中是好意。”

绞在布帘里晕头转向的小娃终于又转了出来,眯着眼仰着头摇摇晃晃走出来,往郁青临腿上一趴,唤道:“爹爹。”

张小绸一愣,郁青临没有解释,只是把小铃铛抱了起来,娴熟地将他往怀里一倒,往臂弯里一窝。

小铃铛是困了,抓着郁青临的衣襟打了个呵欠,眼睫一眨一眨,迷迷糊糊的。

“鹿胎膏一日两次,早一次晚一次,一次一勺,如果夫人觉得腥气,可以化在红糖水里。”

张小绸连忙应下,见郁青临已经垂了眼在哄孩子入睡,她也识趣起身告辞。

“不便相送,请见谅。”郁青临分明很是有礼,哪里是林娴口中小人得志的模样?

张小绸不是多舌之人,但见郁青临还伸手摸孩子的后颈,看他是否出汗。如此细致入微,真叫她忍不住问了一句,“郎君年纪轻轻,就已经做爹了?”

小铃铛已经睡着了,但郁青临还是不想他听见,只是冲着张小绸微微一摇头。

张小绸想这孩子肯定是府里的,又想起先前曾听过的一些风言风语,说南燕雪从燕北回来,带了那么多孩子都是障眼法,她有个亲生的男孩养在跟前,出疹落下的几点疤都用丹参羊脂膏润着。

这谣言很恶毒,只把南燕雪在军中的功绩都泼上了一盆**的脏水。

张小绸一直都不乐意听,也驳过一回,只是今日一见,倒有些动摇。

‘就算是亲生的,也没什么。’张小绸思忖着,暗自道:‘谁不是爹娘生出来的?’

张小绸从将军府回去的时候,除了鹿胎膏外还拿了一篮子礼。

红布盖着黄绿的竹篮,里头是一包包黄皮纸裹好的礼物,一包闽地的酥糖,一包桂花栗子糕,一包茶叶,一包金桔,一包冬枣,荔枝干、桂圆干各一包,最顶上一层放满了苹果,红粉圆润,果香扑鼻,张小绸一看就喜欢,掀开红布数了又数。

“交老奴手里的时候我就觉得沉,没想到全是苹果。这苹果瞧着也太好了,十二个,六双,也好听。”张小绸的乳母黄氏道。

“是呢,我没见过这样好的苹果,拣六个回去送给娘。”张小绸笑着说。

黄氏见她笑着烂漫,不想扫她兴致,只是没话说。

张小绸没听到乳母应和,瞧了她一眼,道:“你觉得娘会不喜欢吗?但我前次回去,说起将军送来阿胶的事,娘倒没有说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娘为什么不喜欢三哥那一房人,将军可是三哥唯一的女儿啊,你与褚妈妈素来有话说,可有听到什么?”

黄氏将竹篮抱在自己腿上细瞧了瞧,只觉这竹篮看起来虽是泰州人家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最常见的样式,但里头的东西却都很贵重。

“褚妈妈每次谈起只是叹气,许是母子间也有那没缘分的吧,将军还真是不张扬,好东西用个寻常篮子装。”

“是啊。”张小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将军怜惜我失了孩子,嘴上虽没话,但东西都堆到我跟前了,比大嫂那翻来覆去几句虚话要实在多了。”

“老奴早就说了,大房那位就是出张嘴的力气,二房那个更是个刁毒的蠢货,从前我但凡漏出这个意思来,咱们爷总是不喜欢,说我挑拨,这回咱们倒了大霉,您吃了大亏,爷才算是看清这哥嫂的嘴脸了,”黄氏见张小绸神情悲苦,赶忙又道:“不提了,不提了,咱们往后一定要好生提防就是,幸好大多时候都住城里,借这个由头就同将军常来往些,总好过同家里那两个打交道。”

张小绸叹了口气,道:“说是同住城中,说起来还是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咱们可跟二房离得更近。再说没几日就过年了,咱们能不回去?”

黄氏想了想,道:“正月里,带两位少爷来给将军拜年吧。”

张小绸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捂着脸摇了摇头,道:“将军心明眼亮,长辈之间都处成那样了,我哪有脸叫孩子去讨她的好,这摆明就是要好处的。”

她在闺中就受爹娘宠爱,嫁到南家之后,吴卿华很疼她,她又与南榕峰夫妻和睦,林娴和刘阿桂被吴卿华压着,也不敢摆嫂嫂的款,哪怕是让黄氏这个娘家人来评说,这回小产也算是张小绸受过的最大的罪了,所以即便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她也还是很孩子气。

“老夫人是祖母,咱们爷是叔父,少爷是堂弟!最亲近不过了。”黄氏又道。

“妈妈平日里看世情总比我厉害些,但这事儿上我觉得你说的不对。静恬用命才换了她对余甘子的庇护,这还是有姐妹情谊在先的,我这样推着孩子去将军跟前,只能是个笑话,依着将军的性子,”张小绸揣摩着,道:“恐怕会愈发看不起,到时候我连这点面子也没了。”

黄氏想了一想,道:“姑娘说的有理,但咱们也不做那些虚的,人情总是处出来的。”

人情自然是处出来的,否则怎么会有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话呢。

郁青临哄睡了小铃铛,又脱了外袄靠在床头继续看书。

这个冬天对郁青临来说简直如天堂一般,炭火充足,衣裳厚实,还有听不完的笑声,看不完的书。

他白日里总是待在正院里,做饭煎药带孩子,仔仔细细照看南燕雪的身子。

病都是三分治,七分养,南燕雪的身子劳损,内伤重重,皮外伤更是数不胜数,天热的时候旧患会不会那么频频作痛了,但疤口会痒,会难受,冷天的时候疤口不做怪了,疼又从骨头里发出来。

这些病痛南燕雪甚至习以为常,刚灸完或是刚敷完膏药的时候,郁青临有时会在她脸上见到一种很游离的神色,起初他只以为是南燕雪在发呆,后来才想明白,是这种舒服、放松的状态让她觉得太陌生,以致于有点没适应过来。

“这鸡汤里的药材是什么?”南燕雪今日忽然起兴,问起这个问题来。

郁青临抱着小铃铛坐上椅子,道:“老桑枝,补益肝肾,通络止痛的。”

“那这道又是?”南燕雪瞧着郁青临把一道蚌肉从小铃铛跟前端走,“米酒煮蚌肉,治筋脉拘急的。”

另三道菜并非药膳,而是适合孩子吃的家常小菜。

一碗脂渣芋头羹,芋头切成小丁,搅煮得糊烂,脂渣却还留着点脆,一口咬下滋滋发香。

一盘核桃乌菜,简简单单一炒,肥嫩鲜美,小铃铛刚学会用筷子,两只小短筷子夹菜扒饭吃得飞快。

南燕雪很多年没吃到这种乌菜了,矮墩墩的肥菜,黑得发绿,菜叶表面皱巴巴像核桃,所以才叫核桃乌菜。

“这也是庄子上送来的,”郁青临道:“将军小时候应该吃过不少吧。”

“秋天里给这菜抓虫子都是我去抓的,打了霜我就吃不上几口了,全运进南家了。”南燕雪很是记仇,“这菜怎么做都好吃,就这么一炒,或者切点咸肉一起蒸饭。”

“或者下几块豆腐一起煮。”郁青临接了一句。

南燕雪笑这穷小子,道:“没油水的吃法。”

“豆腐已经很金贵了,不过年都吃不到。”穷小子说:“已经让庄子上留种多一些,春日里长嫩薹,到了四月收籽榨油,不输给芝麻油呢。”

南燕雪和小铃铛两人之间还摆了一条青鱼尾,都说青鱼尾巴鲢鱼头,青鱼最好吃的就是尾巴,但外院的众人还是习惯吃大块鱼大块肉,炖鱼炖肉都喜欢身背上的部位,而对这种骨头缝缝里的滋味不怎么受用。

小铃铛这个冬天跟着郁青临在南燕雪这吃小灶,连鱼刺都会抿了,这一条红烧青鱼尾酱浓鲜美,油润肥糯,他吃完了鱼肉还不算,还用汤匙勺汁水拌饭。

“会吃怎么不用教?”南燕雪忍不住伸手摸摸他肉嘟嘟的脸颊,小铃铛转脸看她,咂咂嘴里的鲜味,道:“喵呜。”

南燕雪见郁青临对小铃铛眨眼,就问:“这你教他的?”

“可爱吧。”郁青临有些得意,还是小铃铛这年岁的孩子最好玩了,他前天也让辛符叫来着,辛符翻了个白眼给他‘嗷’了一嗓子,吓得鸡都飞了。

南燕雪点了点头,竟道:“你也叫声来听听。”

郁青临耳朵都红了,低头用筷子数米,南燕雪在桌下踢了他一下,他觑了眼小铃铛,那意思,孩子跟前呢!

南燕雪非要听郁青临叫一声猫,只等用过这晚膳,又是小芦送来一碗莲子核桃羹。

“人走了?”南燕雪问。

“刚在檐下挑了几盏夜灯,就背着小铃铛回画苑去了。”小芦也觉奇怪,道:“郁郎中这些日子怎么不抢着来给您送宵夜了。”

南燕雪瞧了小芦一眼,道:“你说是为什么?”

“可能是天冷了,外头又下雪了,急等着回去睡觉吧。”小芦的心思真比余甘子还要浅。

南燕雪不指望她了,一边吃一边想郁青临的心思。

无非是她那天把自己和蒋氏摆在一块比,踩了这人的猫尾巴,所以他不愿再那么直白行事了。

‘这蠢货,难不成以为这般温水煮青蛙,我就能叫他给煮化了?天底下一半都是男人,筛一筛,还怕没有漂亮的?’

南燕雪推开小窗往庭中一望,就见廊下灯笼未灭,反而多点了几个,朦朦胧胧光亮沁得这漫空细碎的雪花格外柔缓。

“泰州的雪真秀气。”小芦道:“没风的时候,雪原来是这样打着小旋降下来的呀。”

第53章 他克制,是因为他贪心,而不是因为他清心寡欲,郁青临虽然于男女之情上

又是一夜无梦。

南燕雪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回溯过往的能力,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估计都要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屋外很明亮,昨夜的雪还在下,已经积起来不少。

南燕雪是喜欢看雪的,她小时候就觉得泰州下雪的日子太短,雪又太小。

后来到了燕北,雪真叫一个铺天盖地,厚厚的积雪松松软软的,踩下去酥酥作响,可一旦踩实在了就没这么好玩了,雪路还很难走,脚踩下去会发出‘咔咔’的声音,雪钻进靴子里,浸湿了裤腿,那种感觉很难受,冬天的手冻得发麻,根本伸不直,裂了无数的口子。

雪踏成冰,南燕雪总是以各种奇怪的姿势摔跤,阿苏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也摔了,被常风一把揪了起来。

再后来,阿苏也是这样摔在雪地里,没人再能拽得住她,滚烫的鲜血把白雪都烫融了。

庭院里的雪和旷野里的雪太不同,南燕雪听见西跨院里的孩子齐声在念诗,似乎是‘小雪初过大雪晨,微云微霰点轻尘’这一首,她知道肯定是郁青临来了,带着孩子们在看雪。

明明自己是一路苦读书,却喜欢做这种寓教于乐的事,学习要如呼吸一般,越自然越好。

这些燕北来的孩子本来只能领会什么叫做‘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又或是‘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如今也能明白什么郁青临口中这一句‘溪深难受雪,山冻不流云’。

南燕雪想,这也挺好的。但家里太热闹温暖了些,可能不适合做梦,所以她在廊下站了会,转身往湖后去。

越往湖边走,风声越大越安静,湖边白茫茫一片,连一羽鸦影都不见。

忙碌了一整年的渔户,也在这几日能歇一歇。

南燕雪行过之处,只留有她自己的足印。

湖心长廊上也落满了雪,将军府的船只静静停在桥廊边,南燕雪正解开系在廊柱上的绳,忽然听见一点酥酥的声音,回首一看就见是郁青临正朝这边过来,身上的斗篷被风吹得摇荡,若是风再大一点,他也许会像一只无绳的纸鸢,被刮走。

他手里捧着一个袖炉,手里还提着一个炭盆,踩着南燕雪走过的足迹小跑而来,待到了近处,似乎是看出南燕雪不想被打搅,他站住了脚,道:“将军,我先把船上的油布帘子遮下来,再把炭盆放进船中就走,好不好?”

南燕雪没有说话,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爱言语,但也不是拒绝的意思。

郁青临将炭盆安置在船中,放下了一头的油布帘,又跨上了岸,原本静谧的湖面因为他的跃动而泛起了阵阵涟漪。

“会摇撸吗?”南燕雪看着郁青临塞她手里的袖炉,问。

“会。”郁青临赶忙应道。

摇撸声吱呀吱呀,荡开的水声圆润,触目所及之处,一切都纯洁无垢。

南燕雪挑开身后的布帘,就见郁青临把着船桨望了过来,冻得手通红,鼻头红,嘴唇也红,呼气又长又浓又白,像个刚烧开的滚水茶壶。

她忍不住一翘唇,道:“就停这吧,这是个湖,就算飘也飘不到海里去。”

郁青临停下动作,两人对视良久,郁青临不知道南燕雪要什么,静待她的吩咐。

南燕雪挑眉道:“跳下去。”

“跳,跳下去?”郁青临错了一步,半个鞋尖移出甲板外。

“你不进来,可不是要跳下去?”南燕雪疑心这人是被冻傻了。

但穷小子挺抗冻,今年又是头次穿得这样暖和,一进来就忙个不停,掀开炭盆,烤起馍片、油酥、板栗、芋头和橘子,还拿出一个粗盐包,小心翼翼摆在炭盆盖上烙热。

他也不说话,像是担心说错了什么,会被南燕雪一脚踹下湖去。

南燕雪靠在凭几上合着眼假寐,船只在水上荡漾着,连她的回忆也摇晃起来。

粗盐包被焗得透彻,郁青临在手里颠了颠,觉得不那么烫人后就捧着同南燕雪道:“湖上太潮寒了,将军再敷一个盐包吧。”

南燕雪没动也没说话,郁青临轻手轻脚靠了过来,将粗盐包仔仔细细贴在她后腰上。

“今天是小铃铛生辰。”

郁青临顿住,垂眸望向南燕雪的时候,见她依旧神色平静地合着眼。

郁青临在这个角度看她,觉得像是躺在自己怀里安睡。

“那我晚上给他煮碗长寿面,捏两个寿桃包,将军同我们一块吃吗?”

他从不知道小铃铛是今天生日,甚至连辛符、小芦他们也不知道,但翠姑好像是知道的,她没说,只做了一双新棉鞋,昨日刚给小铃铛换上。

南燕雪睁开眼看他,淡淡道:“下雪天黑得早,我怕你面吃一半,瞥见外头黑了,得端着面叼着寿包往外逃。”

郁青临被她说穿了这几日的心思,顿时涨红了脸,道:“不,不会跑。”

“是吗?”南燕雪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往下拽,郁青临支持不住,猛地一掌抵在船蓬上,船摇晃起来,水波拍打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但他还是往下一坠,唇在南燕雪腮上重重一撞。

“力气还挺大。”

南燕雪松开手,看着他跌回去,她伸手想揉脸又忍住,省得郁青临笑她自找的。

可她腮上被撞红了一团,像乱涂的胭脂,又像没被雪盖住的半萼红梅。

郁青临盯着她脸上的被撞出的血色,紧紧抿了抿唇,好像要把那点残留的触感都吃进去。

他克制,是因为他贪心,而不是因为他清心寡欲,郁青临虽然于男女之情上生涩,但对于自己的本性,他当然是比谁都要清楚的。

“我想叫将军知道,谁同您都没得比,我真不是要那些身外之物。”

“我就这样非同凡响?”南燕雪嗤道。

“惊若春雷。”郁青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玩弄风月并非他所擅长的事。

南燕雪看着他面上的红渐渐晕开,暖成一片格外诱人的粉,她别开眼看船外的雪色,只觉得越发生动,有一种正缓缓化开的晶莹之美,不似先前那样冷寂。

“将军是什么时候生辰?府里这一年都没有给您过过生辰。”郁青临另起话头。

南燕雪道:“我自小不怎么过生辰,吴氏不许我过,也就习惯了。”

郁青临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南燕雪,又是那种很欲言又止的目光。

“别小题大做,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的出生对她们来说不是喜事,可又不代表我这一辈子都没意义,有的是人把我放在心上。”

南燕雪想起及笄那年阿苏和常风的礼物,想起小时候夜半被罗氏轻柔唤醒,会有一大碗糖水荷包蛋等着她吃。

郁青临笑了起来,道:“是,将军人人敬爱。”

“那你是什么时候生辰?”南燕雪问完之后才意识到郁青临是孤儿,是被捡来养的,但郁青临却很平常地说:“六月十九,我小爷爷捡到我的日子,挺好的,是慈航真人成道日呢。”

被郁爷爷捡回来的时候,小小的郁青临差点没被蚊子吸干血,身上的蚊子疤一个摞一摞,没有一块好肉,到了冬天都没完全退干净,但他只觉得自己运气不算差。

“赵老夫子说,明年可以让阿等去江宁府的官学念书。”郁青临说了些寻常家事之后,顿了一顿,再提起这一桩来。

“你怎么想?”南燕学问:“阿等的天资比你如何?”

“阿等长在军中,眼界开阔,又同秦大哥一般心思沉稳,世间黑白他心中有数,不比我蠢钝天真。”郁青临其实已经琢磨过这个问题了,“再加上他背靠将军府,若能考进江宁府的官学,一定游刃有余。将军若觉得行,我同秦大哥去说。”

“不行。”南燕雪一口否决,其实在郁青临意料之外。

看着他怔愣不解的样子,南燕雪莫名有些气恼,蹙眉道:“官学又如何?学官公然徇私舞弊的学府有什么好的?你觉得阿等同你不一样,有我撑腰,旁人不会踩他,可那官学打根里就烂了,就算结出的果子有好有坏,我怎么知道阿等会是个好果子还是烂果子?总之我不要他去那臭泥潭水里,学那些阴私诡计!”

郁青临没想到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低了低头,半晌才道:“其实官学也有好夫子的,我之所以交不出束脩却还能在官学留下来,全赖一位施夫子替我求情,后来结业考我榜上无名,被拖下去的时候也是施夫子冲出来救了我。”

“你怎知不是那施夫子设局,留你在官学里苦学,好替别人做嫁衣呢,救你,不过苦肉计罢了。”南燕雪是行军打仗之人,兵不厌诈,她所思所想,总没什么好事。

“不会。”郁青临很是肯定,道:“施夫子自己也是苦出身,他若有筹谋,总该得利,可我离开江宁时曾去探望过他,他家中还是那样清简,只靠一份束脩过日子罢了。”

他瞧了眼南燕雪的神情,叹气道:“将军又要说是做给我看的了。”

“年后我让他们去查一查,赵老夫子教得浅显,若这位施先生真如你说的这样好,我就高价请他来咱们的书塾任教。”南燕雪道。

郁青临有些惊喜,道:“这也好,师母前些年就去了,膝下独女应该也嫁了,夫子孤身一人,若是他能来泰州,我也能给他养老。”

他说要给这施夫子养老时,神情甚至是欣然的,而南燕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这施夫子是参与谋划之人,那么他真该一死。

第54章 “怎敢调笑将军?”

幸好,郁青临并没有看走眼,这施夫子还真是个一门心思探求学问的质朴之人,他已从官学辞了差事,所以这些年过得比郁青临以为的还要拮据。

施夫子跟着乔五回来时,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和两箱书,一身布衣,精神矍铄,给南燕雪见礼时不卑不亢,看向郁青临时满眼是笑,还有惋惜。

南燕雪没什么话,只让郁青临去跟老夫子叙叙旧。

眼下书塾里的夫子共有四位,赵老夫子开蒙,骆女使教乐,另有一位退下来的老掌柜教算盘,再就是这位施夫子了。

郁青临偶尔也去代课,新年开学第一天,登门的学生比去岁还多了一成,只是从前想来求骆女使教导的那些官夫人们越发歇了心思,瞧着这书塾里尽是些渔户小贩家的孩子,连根弦都买不起的人家还要学乐,就是个笑话,哪里肯送自己的女儿来呢?

余甘子耐不住吴氏三请四请,赴了一次宴,席上有的姑娘就是好奇而已,问东问西,余甘子写字答她,她还夸余甘子字好,有的姑娘就想看余甘子的笑话,话里话外说她和骆女使自贬身价。

“你是笼子里的鱼虾,砧板上的鸡鸭不成?还身价,就你有价,我们可没价!”小盘跟着余甘子来就是怕她被人欺负,没想到还真欺负到她眼前了。

“你一个下人竟敢骂我?来人,快把她给我拖下去!”

那姑娘不知是哪个参军的女儿,口没遮拦的,这种性子的人余甘子都不屑同她计较,只这一回事关小盘,余甘子一把将小盘搂到身侧,怒视那些拥上来的仆妇。

张小绸闻声而来,揽住两个姑娘,道:“郭姑娘,快把你那爪子收起来吧,这指指点点的多难看,人人修口德,不管是真是是假,总端得一副贞淑模样,偏把你戳出来当枪使,还不动动脑子!”

余甘子看向匆匆赶来的吴氏,对她福了一福,示意告辞,又对张小绸行了礼,牵着小盘的手转身离去。

两个姑娘的衣裳一蓝一红,衣料是一样的,只余甘子的宽袖衫阔幅裙,小盘是窄袖袍裤。

余甘子鬓上多一支花簪,耳上多一双坠子,小盘只一根绯红的发带,腰上却别着一把银鞘短刀。

小盘什么事都不放心上,一转眼的功夫就开开心心了,牵着余甘子的手晃晃,又捡了个石头,往那高树上一抛,竟把先前孩子们卡在树杈上的纸鸢给砸了下来,激起欢叫声一片,衬得这边一桌人格外安静尴尬。

“将军养孩子,同咱们不一样,且管好自己吧。公主身边的女使要教谁家的孩子,还轮得到别人点头?”张小绸道:“依我看办书塾是好事,当初骆女使不也是为着你们方便吗?你们不去,自有人去,将军分文不收,公主知道了说不准还要嘉奖。”

张小绸从没这么敏锐过,随口一言,竟然料中了。

惊蛰这一日,公主诏令到了将军府,南燕雪携众人跪迎。诏令只有一首诗,赞美南燕雪办这书塾,福泽四邻。

‘树近祗林荫庇长,倚墙老桂郁苍苍。附枝别寓丝萝意,种核谁传嫁果方。岂有三年成楮叶,试从八月问犀香。芸生何地非如寄,莲界看来两不妨。’

公主的赏赐也很直白,就是钱帛。但另有一份礼是给南燕雪的,说是给她的生辰礼。

“不早不晚,正是今日。”

礼物是只不大不小的箱子,抱着有些勉强,南燕雪开了锁,抬指瞄了一眼,‘咣’一声就给砸回去了,送礼的女使似乎见怪不怪,掩唇一笑道:“将军可喜欢?”

骆女使嗔怪道:“怎敢调笑将军?”

“将军莫要见怪,是公主要我问这一句的。”小女使道。

南燕雪无奈看向别处,正好对上郁青临好奇的目光,急转回脸道:“喜欢。”

公主的礼物不能在外边打开,南燕雪总是忘了这一层,还好只开了一条缝,不至于春光乍泄。

“将军,这礼可要入库?”小芦道。

入库就要登记造册,南燕雪看着小芦那懵懵懂懂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她把箱子里那几大根玩意拿出来的情形,她估计会觉得是什么武器,还有粗粗细细各种链子,大大小小各种珠子,该如何命名?

“放屋里别管了。”南燕雪想到自己还得去收拾,只得扶额。

既有公主送礼在先,南燕雪这生辰怎么也得办一场,府里人自己吃吃喝喝,唱唱跳跳倒是没什么,只府外那些人也得了消息,登门送礼来了。

反正郁青临也是一回生,两回熟的,便都让他去见客。

传公主诏令的小女使不比骆女使是要退下来的人了,她尚年轻,还是能在公主跟前露脸的人,自然更有前程些,但她风尘仆仆,沐浴更衣,用了饭食,就在骆女使院里歇下了。

知州夫人亲自来请,今日不成就明日,郁青临只得道:“等女使得空,我问一问她,若是肯,就立马遣人告诉您。”

郁青临忙了一整日,总算是将人打发干净了,只吃了一肚子的茶水,院里的一下人都消失了,他四处寻人寻不见,问了仆妇才晓得他们都在山水居里烤肉吃。

南燕雪的生辰是个好日子,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山水居像一副新作的画,枝干还残存着冬的遒劲,叶芽却沁润着春的明媚。

大家吃得好开心,炭炉上肉香扑鼻,桌案上美酒淋漓,就连‘路途劳顿’的小女使都吃饱喝足,跟余甘子一块在飞秋千。

南燕雪就见郁青临跟个小苦瓜似得站在那,道:“打发完了?过来吃。”

郁青临被她一唤,整个人都拔起来了,在南燕雪身边坐了,接过她转手递来的一盘烤肉。

这些肉似乎烤好有一会了,移到了火力不旺的炭盆边角,夹到盘子里的时候还在滋滋冒响。

“知州夫人除了给您的生辰礼之外,还留下二百贯银子,说是给书塾花用的,又请我务必转告女使。通判夫人也是如此,不过钱数要少一些,一百贯。”

南燕雪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道:“南榕峰的妻运怎会这样好?”

郁青临道:“将军何意?”

“那日宴后,张氏同余甘子打了招呼,买了五十套文房四宝送到书塾,说是请夫子发给念书上进的学生们,以资鼓励,倒是赶在她们前头。”南燕雪道。

郁青临点点头,嘴里的薄片五花都被烤出了轻盈的酥壳,嚼起来又脆又香,一点不腻。

“那文房四宝是铺子里最寻常的样式,张氏没有铺张,也没有宣扬,的的确确就是想给孩子们用的一份心意。”

“那依了她们的意思,叫大家都知道。谁人送了多少钱数,都写在书塾门口。”

郁青临应下,见南燕雪捏了杯盏只喝酒,问:“将军还吃吗?我给将军再烤些?”

南燕雪吃了不少肉,瞧了瞧道:“就要那小虾仁、豆腐和馍片。”

虾仁是刚从东湖里捞上来的,指甲盖那么大,一碗活虾剥了壳烤完只有一口,鲜嫩极了。

一块豆腐,郁青临喊了七八个‘烫’字,南燕雪道:“你不吹两口,光叫唤?”

小女使玩了会,又坐回骆女使身侧吃白糖烤馍片,捧脸看着郁青临和南燕雪,小声问:“诶,这位就是啊?原来将军喜欢这样漂亮温柔的,可我听说任元帅冷峻严肃,这样一看,似乎截然相反呢。”

“有了阅历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嘛,公主少时还对年岁大的男子青睐有加呢。更何况那任元帅,”骆女使顿了顿,看看左边孩子们在玩老鹰捉小鸡,看看右边翠姑和范秦正被人起哄喝交杯酒,她又看向在给豆腐吹气的郁青临,道:“同将军之间隔了太多人了。”

郁青临替南燕雪忙活,时不时有人把烤好的吃食搁到他眼前,烤肉*烤虾还有凉拌菜,只忽然,乔八大跨步走过来,摆了一碗冒尖的烤韭菜,对郁青临抱了抱拳,又做了个请用的动作,趋步退下。

南燕雪慢悠悠喝酒,看着郁青临红红的耳朵。

今日总有个南燕雪生日的由头在,郁青临劝人少饮酒不成,反而被人灌了几坛子。

他酒量竟然相当好,喝多了不似旁人载歌载舞,夸夸其谈,呼呼大睡,反而目光清明,一个个给醉酒之人喂醒酒汤药。

‘劳碌命。’

南燕雪倚在树下眯了一盏茶的功夫,醒来发现身上有绒毯,边上睡了一圈孩子,而郁青临正忙着照顾醉汉,等大人都被送回院里去了,他又走了过来料理孩子,背一个抱一个。

南燕雪眯着眼瞧他一趟趟忙活,最终这树下只剩了南燕雪。

“阿临,将军还睡着吗?”翠姑问。

“嗯,您去歇吧。我会照顾将军。”郁青临吐字清晰,声色沉稳。

南燕雪懒洋洋地闭着眼,她还不想醒,因为方才含糊做的梦延伸到了现实里,阿苏和常风好像也在这山水居里欢笑着,南燕雪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但却能感觉到他们的惬意。

郁青临凑近了,他身上的酒气和药香糅在一块,微微发苦,但是莫名就很香。

郁青临在看她,看了很一会。

郁青临小心翼翼把她抱了起来,一步一步往院里去。

郁青临迈过门槛,撩开一重一重帷帐,轻手轻脚将她放在床榻上,脱去了她的靴子。

他没走,不知是不是累了,在脚踏上跪坐了下来,倚在床榻边微微吁了一口气。

气息挠得南燕雪鬓角发痒,只没等她抬手,有什么软软温温的东西落在痒处,耳边响起一声吞咽。

第55章 昨夜明明一概都好,怎么今儿就不见人了。

“你胆子肥了?”南燕雪骤然出声,以为会吓到郁青临,没想到他竟然笑了一声,说:“将军许我的。”

“我什么时候许你的?”南燕雪睁开眸子侧身看他,就见郁青临趴在床边,一双眼黑白分明,似乎清醒的不得了。

“将军醒着,没有阻我,就是许我。”郁青临理直气壮,神情狡黠不躲闪。

“我才醒。”

“将军说谎,将军才不会让自己醉到被人抱走都毫无所觉的地步。”郁青临一弯眸,甚至有些得意。

南燕雪知道他是醉了,伸手捏他的脸,觉得凉凉的,握住他的后颈,也只是温温的。

“喝酒暖身,于你来说好像无用。”

郁青临抓住南燕雪的腕子,探进他的衣襟里。

南燕雪的手随着他的牵扯愈发深入,不禁挑眉心道,‘这人喝了酒竟这般……

“我心暖。”郁青临大概是想说人情让他心暖,而非酒意。

“呵?”南燕雪的手掌停他的心口上,“你心暖?”

对上郁青临不解的目光,她用指尖拨碾那一粒,登时就见这人露在外面的肌肤全部红烫了起来,神情也显出一种混沌迷乱来。

南燕雪再揉捏,郁青临吃了一惊,紧紧扒着床沿,指尖勾着一缕南燕雪的头发,想开口求她别弄又怕自己叫出来。

“天黑了。”南燕雪看着他,实在有些起兴,“还不跑?”

郁青临束手无策,只觉得南燕雪都快把他的心掏出来了,他还怎么跑?

屋外传来小芦的声音,郁青临急得不知该往南燕雪的床帐里爬,还是该摔到外边去。

南燕雪只是轻轻按住郁青临的唇,她知道小芦不会打搅她睡觉,所以只轻唤了一声,没有听见应答便退了出去。

“将军歇了?”外间隐隐约约传来范秦的声音,他当然也不会冒冒失失闯进来。

范秦又说了句什么,南燕雪模糊听见燕北二字,自然就分了心。

小芦尖声道:“谁要他的礼?看着就烦人!非显得自己个多长情似得,就他最冷心冷肺!真是到了泰州都躲不开他!”

“你低声些,怎么说炸了就炸了呢?到底是要给将军过目的。”

小芦和范秦的声音都在远处,只忽然,近处冒出一声,像是为了把她的思绪拽回来。

“将军,我,我也备了生辰礼。”

南燕雪垂眼看去,就见郁青临衣襟松散,茱萸若隐若现。

她勾唇笑道:“礼?是你自己吗?”

郁青临只见她眸中只映出他一人的身影,就也笑了起来,只把南燕雪口中**的调戏化做独一份的深情。

府里很宁静,除了几个值守的人,其他人都安睡着。

画苑里鸟鸣啁啾,月色清如水。

这画苑其实不只一个小院,但分隔并不用墙,而是用亭台长廊,假山花圃,还有那条蜿蜒的小溪。

郁青临住的那间屋子在西边,东边分别是画室和藏书阁,这里古树众多,月光都被树影割得如同星光般细碎。

南燕雪已经依着郁青临的意思迟来了一会,但他还没摆弄完。

南燕雪坐在亭中,看着他在不远处忙活,衣襟还是松垮垮,没来得及整理,行动时如抱风入怀,飘飘荡荡的。

不得不说,南燕雪看得很享受,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厌烦。

庭中摆着一个铁铸的圆筒,应该是从伍四六的打铁房里拿过来的物件,郁青临一层层往里不知放了什么,南燕雪闻到硝石硫磺的气味,揣测应该是个烟花筒子。

郁青临将那烟花筒点燃,火星高高喷溅出来,照得庭院璀璨明亮。

“烟花也会做,不错。”南燕雪道。

郁青临将一箩不知裹了什么的布球推到她手边,道:“将军投不投得进?”

“什么?”

“把这一个个布球都投进烟花筒里。”

南燕雪不知他想做什么,随意挑了一个,抛进那正在燃烧的烟花筒的。

“这有什么……

南燕雪话未说完,就见那烟花忽然一暗,火光变作一种幽魅的紫色,把周遭的一切都照得如梦似幻。

“加了什么?”南燕雪问。

“白矾。”郁青临又把一个布球递给南燕雪,“将军再试这个。”

南燕雪脸上映着的薄紫烧尽,又燃起一种黄杏般的色泽。

“这是芒硝。”

硼砂燃烧时的火焰是绿色的,云母烧起来的颜色是极艳的一种粉,天青石的红光比晚霞还要浓郁。

南燕雪瞥见乔五匆匆而来,晃了一眼赶紧又走了。

“咱们退远一点。”郁青临道。

“这么远了还不够?”南燕雪说。

“将军怕自己投不进吗?”郁青临笑问。

南燕雪把余下那个布球扔给他,道:“你来。”

郁青临肯定是没那么好的准头,得攥着布球再离近一些。

他走近了几步,腰带被南燕雪一拽,往后倒去。

“你就装模作样吧。”

南燕雪抓起他的手,高高扬起,随着她的挥动,郁青临松开了手,就见那个布球高高飞起,远远落进了烟花筒里,片刻之后,绽开漫天白星银链。

“白色的烟花。”南燕雪没想到能好看成这样,笑了笑道:“像是把月亮打碎了。”

郁青临一怔,侧眸看她。

“用的什么?”南燕雪问。

“苦盐。”郁青临轻声道。

苦盐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却是烧得最厉害的,烟火猛烈而短促,顷刻间就归于宁静,像是重新拢成了一轮月。

南燕雪以为郁青临这生辰礼到这里就结束了,却见半空中降下无数轻盈淡紫的小小的‘烟花’,是被最后的这一炸从树上震下来的。

南燕雪伸手去接的时候还怕会烫,落定在掌心才发觉应该是某种真花,密密长长花瓣细绒绒的,每一朵都是最盛开的模样。

“这是什么花?”南燕雪问。

“土黄连。”郁青临只是熟知那些可以入药的东西。

南燕雪将掌心的花送入风中,看着它向月飘去,道:“多谢,这生辰礼我很喜欢。”

这礼物很美很纯粹,不管她是二十几岁,还是六十几岁,又或者三四岁都会因此觉得开心。

至于任纵的那份礼,南燕雪直到次日才打开瞧了一眼,小芦一直留意着她,见她站在书桌前动也不动,有些担心地走了过来,一看礼物也愣了。

“将军,是您的兵符。”

匣中有一封信,信上躺着一只小小的印章,一寸长一寸宽,方方正正,是紫铜铸造的,底下刻‘前军将军’四字,印章上挂着的狼筋换了一条新的,坠了一串鲜红如血的玛瑙珠子。

这印章不是日常用印,而是兵符,且分阴阳两印,另一枚交由军中统帅,作为密信联络的凭证,眼下就在任纵手中。

“居然找到了。”这印章当初遗失了,南燕雪没想到能被寻回来,她拿起那枚印章在手中把玩了着,道:“他如今是能者多劳,前军后军都归他直领,除了左军还在高老头手里之外,右军也交给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弓兵营、骑兵营的统领一个是他兄弟,一个是他妹夫,几十年而已,克戎军又姓任了,他如此光耀门楣,何等了不起。”

南燕雪打开书案前的另一个匣子,把这印章放了进去。

那匣子里已经有了两枚腰牌,是阿苏和常风的。

“将军,您别生气。”小芦小心翼翼地说。

南燕雪只是觉得憋闷,任纵是生怕她不记得自己的兵将死了九成吗?

没有兵的将军,还算什么将军,就算南燕雪拿了这兵符再回燕北,那些新兵又岂会似旧人那般随她出生入死?

南燕雪一个人在书房坐了整日,饭也没有出来吃,小芦又急又气,在院里走过来又走过去。

郁青临进来的时候就见她一脸愠色,拿着把大剪子剪花枝,每一刀都过重。

“郁郎中,将军不许人进去呢。”

昨夜明明一概都好,怎么今儿就不见人了。

“怎么了?”郁青临急急问。

“大元帅了不得,千里迢迢送了枚将军的旧兵符来。”小芦气得蹬了蹬腿,狠骂道:“这贱人!”

郁青临吃惊于她的用词,想了想问:“那兵符还能用吗?”

“郁郎中你怎么也犯傻,”小芦一提起来又要哭,她抹了把脸,道:“这兵符还能号谁去?令谁去?”

郁青临垂了垂眼,忙道:“对不住。”

他想着那位大元帅怎么这样坏心眼,离得这样远,还要存心给南燕雪找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