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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知道伺候是什么意思吗?”

南燕雪一出来就看见郁青临屈膝在捡任纵的信。

算上这封,他共寄来了四封信。那些信南燕雪也看了,不过是些嘘寒问暖的话,也会提及从前军中诸人的现状,也会问起南燕雪的近况,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南燕雪一封都没有回过,没什么好同他讲的。

郁青临拈着信抬头望着她,眼睛里的心思像水一样淌来淌去。

‘将军身上穿的是,寝衣吗?’

南燕雪身上的也是新衣,泰州出茧绸,自然也少不了好裁缝,好绣娘,不过她身上这件松松软软的袍子没有绣花,只是一袭柔白。

郁青临越是不去想,越是想,越是在心里骂自己无礼,脑海里的念头就越无礼。

影影绰绰最旖旎,明明暗暗更销魂。

他将信递过去时,索性想看个仔细,好绝了心思。

也巧,抬眸时两滴凉凉的水珠子从她乌发尖尖落下,掉进他眼睛里。

南燕雪就见他的双眸被水打得湿漉漉的,眼睫都揉得飞翘。

她将信从他的指尖抽走丢在桌上,只听郁青临有些担心地问:“是有谁在威胁您吗?”

南燕雪在桌边坐下,闻言眉眼一动,问:“你觉得这信是威胁?”

“否则,谁用刀尖做火漆印啊?”郁青临理所应当地说。

南燕雪笑了起来,她此时是觉得真好笑,眼睛弯弯,唇角翘翘的。

若是冷笑,唇角是平着扯开的,眼睛微微一眯,根本没有笑意。

“如若不然?”郁青临问。

南燕雪看着那封信,道:“就不能是示爱?”

郁青临以为这是个玩笑,可忽然想起这信是从那件紫貂裘衣里掉出来的,而这些裘衣并不是南燕雪要的,且因价格昂贵,押船的叔伯也不会自作主张。

那么,是礼物吗?

他想起小芦流露出的那丝厌恶,想着,‘不讨喜的礼物?示爱,难道真是示爱?从前在军中认识的?这人是在纠缠将军吗?将军应该不喜欢他……

“回神啊。”南燕雪觉得郁青临在她跟前有点放松过头,还一愣一愣的,“你来我房里是干站着做烛台的?瞪的一双傻眼。”

漂亮的,明亮的一双眼。

郁青临赶紧把小药箱提到桌上来,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的,刚好压在那信上。

诊脉时,这屋里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有一种药香渐渐晕上来。

‘为什么会这么香呢?’郁青临实在是不明白,‘药浴的药材是我亲手配的,骨碎补是苦的,当归是苦的,刘寄奴是苦的,牛膝是苦甜的,党参是苦甜的,姜黄和桂枝倒是香的,可也不是这种香气,小芦姑娘私下添香料了吗?’

“郁郎中,我是不是命不久矣啊?”

南燕雪就看着他面色凝重地沉默着,然后又忽然醒了醒神看向自己,脸忽然就更红了。

“当然不是!”郁青临忙道:“将军不要再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了。”

“那你方才在想什么?”南燕雪抽回手,往圈椅上一倚。

去岁冬日里,这各房院里的圈椅、团凳都还光秃秃的,今年才入秋,团凳上也安了坐垫,圈椅上也挂了椅披。

郁青临搬到画苑里时,帐子、床褥都已经换厚了,桌椅都穿上了秋衫。

南燕雪屋里这张黑银色的椅披是最大的,把整张圈椅都盖住了,料子也是最好的,像是落在墨池里的丝丝月光。

她的头发束得很低很松散,披在肩上身前,像是背后椅披里的墨色晕了出来,只将她素白的一张脸孔描绘得清雅又诡谲,像是一副本该束之高阁,无缘得见的古画,被一阵不知由来的风卷落,意外垂在郁青临眼前。

那香气,他终于是分辨出来了,是南燕雪的体香,竟然是一种温暖的,如金秋麦芒一样的香气。

“好看吗?”南燕雪问。

出乎南燕雪意料,郁青临并没露出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也没有羞怯难堪。

他只是静静看着南燕雪,认真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还在眨眼,像是双份的肯定。

南燕雪想笑话他,但不知道为什么笑不出,可能是因为他太郑重,又太真切。

她自己好看又不能天天照镜子,还是对面坐个美人养眼。

她喜欢的美人最好是清俊漂亮,但别那么脂粉气,她已经捡了一个,却犹豫着该不该享用。

“将军近来,心情好些了?”郁青临问。

南燕雪想了想,道:“是。”

行军打仗要动脑子,权力倾轧要耍心计,对于南燕雪来说,后者比前者要更累人。

现如今她没资格去争什么要什么,她用自己的军功和前途换了一堆没人要的‘破烂’,当成宝贝千里迢迢带了回来,窝在这间老宅里企图一样样修好他们。

“那就好,旁的缺损虚亏之处,咱们慢慢调养就是。”郁青临说。

原来在这个小郎中眼里,她也是坏掉的。

梨膏清冻是茶色,盛在勺子里还是冻住的,唇舌一含就化掉了,酸甜爽滑,吃起来很有意思。

郁青临一边慢吞吞地收拾药箱一边说:“吃了清膏占了肚子,安神药就该喝不下了,我给将军烧一丸香吧。”

“烧吧。”南燕雪答应得很干脆,安神药都停了,一丸香也不会怎么样。

郁青临把药箱搁到脚边,扔在桌上的信又漏了出来,南燕雪顺手拿过来撕开看信,入目便是一声‘阿雪’。

如今,这么叫她的人就只有任纵了,他像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每封信的开头都是这样,令南燕雪更加厌恶。

这封信写在燕北的夏天,任纵说营房里的骆驼产崽了。

那骆驼是南燕雪牵回来的,她那时是前军先锋官,探路时遇上了沙暴和这只小骆驼。

小骆驼那时候大概一岁,很小,不像大骆驼那样一蹲下就稳若泰山,南燕雪看得出它也很害怕,带着它躲在一块大石后面,一起熬过这场沙暴。

任纵的字说不上好坏,中规中矩的,看起来像沙地里一块块石头,硬邦邦的,文笔也谈不上,武将写折子够用就行了。

余下的内容再没什么南燕雪感兴趣的,一缕香烟从信纸上方腾了起来,南燕雪把信纸一折,按进香炉里烧掉。

原本阴燃着的香丸顺着纸张腾烧了起来,折着的信纸像蚌壳一样颤抖着打开了。

那火苗晃动着,只照亮了两个字——‘阿雪’。

郁青临想要避开视线时信已经烧完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点点的莫名其妙的愤怒,随后他才意识到,这好像是嫉妒。

郁青临很少有嫉妒这种情绪,所以挺陌生的。

嫉妒原来跟愤怒这样相似,甚至更尖锐更复杂,充斥着渴望。

郁青临没有走,挽着衣袖用香箸将余烬从香丸上拨开,鼓起勇气轻声问:“将军要回信吗?我可以伺候您磨墨。”

南燕雪其实能猜到这小郎中心思,他同沈元嘉不一样,大概没想借南燕雪的势得到什么,只是想有一个安稳的地方,眼下这般做个郎中兼夫子最是稳妥,若是侍奉到床榻上,哪天弄得她不高兴了,被扫地出门岂不失算?

“磨墨?”南燕雪忍不住笑,道:“你磨得好吗?”

郁青临有点没听懂,如实道:“如果将军是求快,来回直推很快就出墨了。转圈磨会慢一些,但墨汁细腻,渗纸更深,落笔时也会觉得墨汁更好控制。”

南燕雪轻笑了一声,只是一个轻哼,但莫名旖旎。

她抬手轻轻一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拢进手心里。

郁青临将香箸搁下,把香炉盖子盖上,走到南燕雪近旁去。

南燕雪倚在圈椅里没有动,又勾了勾手指。

郁青临又走近了一点,腿都抵着圈椅扶手,不能再近了,再近他就要坐到南燕雪怀里去了。

他在她清冷的目光中缓缓屈膝,从俯视变为仰视。

跪下时,郁青临有些不稳,一手按住了圈椅的扶手,当他想把手抽回来的时候,南燕雪忽然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其实她没有施加力道,她只是把手放了上去,拇指轻轻在他手背上摩挲而过,只这样,郁青临便如被上了枷锁般动弹不得。

“瞥见一封男子书信里的只言片语,怎么就叫你这样心神不稳了?”南燕雪的语气有些嘲弄,“我难道是你的妻吗?还是与你互通心意了?”

郁青临觉得很羞惭,只嚅嗫着唤了声,“将军。”

这声将军叫得倒是真好听,令南燕雪心里酥麻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指背已经在郁青临面颊上轻轻抚弄了。

她碰过的每一处肌肤都变得又粉又烫,两颊是这样,耳朵是这样,脖颈也是这样。

郁青临的喉结在她指腹下滚动着,他的呼吸简直毫无章法,一会乱得像是无序的风,一会又安静地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南燕雪触上他的眼睫,像在捉一只小小的蝴蝶。

“知道伺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郁青临竟然很果断地说了知道,可他的眼神明明在说不知道。

南燕雪收回手,见他目光追随,似乎沉浸其中,连门被推开也无丝毫觉察,只忽然就被南燕雪摁下了脑袋,整张脸都埋在了她腿上,她的袍袖也覆到了他身上,像床帐一样将他遮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不想叫小芦看见郁青临这样子,明明那天沈元嘉被责问时,小芦就在书房里听着。

“将军,郁郎中走了?”小芦只看见南燕雪坐在圈椅上,靠在桌上拿着香箸把玩,她把那香炉捧到内室去,又走出来道:“您也早些安置吧。”

南燕雪的腿丰盈有力,郁青临只能在腿间寻到可供呼吸的缝隙。

“好,你去歇吧。”南燕雪说。

郁青临的脸很烫,呼吸更烫,那气息如游丝般寻着入口,探弄着。

在门关好的那一刹那,南燕雪有些恼怒地扣着郁青临的下巴掰起他的脑袋。

郁青临不明所以,只觉得自己下巴都快被卸掉了,面上露出痛色来。

南燕雪这才缓缓松开手,抬腿时,她的足恰好抵在他腹下。

郁青临这时倒想着躲了,几乎是慌不择路,额角磕在圈椅上,后脑撞在桌沿上,但被南燕雪一把揪住衣襟扯了回来。

两人离得这样近,鼻尖几乎都能撞在一起。

郁青临没有再躲了,即便这样龌龊的把柄被她踩踏着,他也不想躲了,只是微微垂下眼睫,看她近在咫尺的唇。

可南燕雪看见他这个神情,却忽然松开手,仰回那高高在上的古画里了。

郁青临跪在凡尘里望着她,只听她道:“出去。”

第42章 难道不该杀之以除后患吗?

守夜的仆妇只给郁青临引路开门,旁的半句闲话也不会有。

不过出了门,迎面又正好撞上守夜的亲卫。

自余甘子住到正院里来,亲卫就不在廊下守夜,而是在外头了。

今日轮值的亲卫那么巧是乔八,若是乔五哥就好了,哪怕郁青临是光着出来的,他至多脱件衫子给他,而不像乔八这样,一见他腮帮上的掐印子和别扭的神情,眼睛都瞪得快掉出来了。

乔八不敢对南燕雪的事有所置喙,为避免自己失言,他高高努起嘴,把整张脸撅得像个油壶。

郁青临也没心情去管别人是怎么想的,他自己心里都还是一团乱麻,走在路上头重脚轻的,倒进床铺里的时候,只觉魂魄还被南燕雪紧紧掐着,踩着。

秋夜不冷不热,最好安眠。

但南燕雪有些睡不着,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还是因为误饮了公主的暖身酒,若不是公主府里那些男子不合南燕雪的喜好,恐怕她这院里能再多一个侍宠。

公主喜欢很蛮壮的汉子,俯下身的肩背简直像一只虎豹,但她也喜欢阴柔美丽的男子,趴在榻上一回眸,简直妖娆得像一条美人蛇。

再就是公主那时来燕北军中抚循将士,曾对任纵有些意思,阿苏和常风那时候都还在,他们仨一起看他的笑话,还为了美酒卖了任纵营帐的位置。

任纵只能说自己有心上人,就是南燕雪,而南燕雪的第一反应就是骂他拿自己当挡箭牌!

公主没生气,因为她觉得任纵并未说谎。

安神香盈了满室,南燕雪到底还是睡着了,还是无梦的一夜。

晨起她在湖边射完靶子,回来时就见茯苓人参糕和八宝粥已经在桌上慢悠悠地飘着热气了。

茯苓人参糕大多时候是凉的,因为在笼屉里反复蒸热的话,糕点会被蒸汽糊烂,但眼下这糕点是温烫而软糯,边角没有半点湿烂。

八宝粥一看就是小火慢熬出来的,面上浮着一层粘稠而细腻的粥油。

从前在军中也经常喝这八宝粥,只是要稀很多,豆子果仁倒是杂七杂八都有,时常咬到石子磕坏了牙,阿苏的虎牙就是被八宝粥里的石子硌碎了半颗。

南燕雪舀了舀粥,晓得这是用糯米熬出来的,又见里头还有莲子、桂圆、芸豆这几样,粥里桂圆肉放得很多,粥里几乎都是桂圆的清甜而非糖霜,莲子和芸豆熬得很粉烂,舌尖一抿就糊了。

“这粥是翠姑熬的吗?”用料不像是翠姑的习惯,可小芦明明是去外院灶上取的早膳。

“不是,是郁郎中一大早去熬的。”小芦道:“熬了一大锅,大家都吃呢。”

南燕雪心想,‘果然,粥里的谷豆样样绵软,肯定是昨个夜里就浸好的。这人一夜肯定没怎么睡,还能起个大早来做饭,到底是年轻。’

午后,那几位夫人就陆续登门,林娴和刘阿桂也来了,借着人多势众,她们倒是头一回进了将军府东苑。

一众人进了戏楼,只见台上有人在清清雅雅唱着小调,台下案几已经摆好了,看排场要比那日舒坦多了,只是庭中站着一个男子,头戴玉冠身着宽袍,抬眸看过来时,神情淡淡。

“诸位夫人敬请入座,骆女使随后就到。”

“这人是谁啊?”

在场诸人只有林娴和刘阿桂不认得郁青临,反而是其他人那天都在角门处被郁青临抓了个现行,林娴见诸人除了有些局促之外,只是惊讶却不意外的样子,脸上那神色该怎么说呢?似乎是郁青临出现在这里于礼不合,但又于理很合。

“您竟然不知道?”那日抛话头的通判夫人吴氏做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叫林娴有些下不来台,“他就是将军院里那位啊!前些时候还传是沈家大郎吗?我看就是不及这一位得将军喜爱才落败的,咱们真是拜错佛了,找错路子了。”

南燕雪府里的消息,林娴这个大伯母居然还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这都要怪四娘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她正想着,就看见余甘子陪着骆女使走了进来,在一旁的刘阿桂连呼吸声都重了,恨不能冲上前去现在就叫这哑巴也开口说个清楚!她娘的嫁妆就是在她这!

林娴睇了她一眼,冷声道:“别叫人看笑话。”

刘阿桂忍了忍气,看着余甘子的目光都能在她身上烫出洞来了。

骆女使虽不是什么女塾师,但的的确确是在公主跟前伺候过的老人,谈吐气度一看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叫一众人都信服。

见她一边谈笑一边信手剥了个橘子搁到余甘子手里,一众妇人都好生艳羡,只盼着是自己的女儿、孙女坐在骆女使身边。

“各位的意思将军已经清楚了,只骆女使来府上小住是为了闲暇度日,一下收了那么些学生,叫她老人家操劳就失了将军的本意。”郁青临的心情并不很好,语气便隐含一种说一不二的气势,像是仗着恩宠而分外有底气,“念在诸位有一颗怜女爱女之心的份上,将军可以将长街后的一间私宅作为书塾,另聘女师,只收女学生,骆女使若得空,会去指点音律。”

这主意在她们听来欠了一点,因为学点什么并不打紧,要紧的是亲近骆女使,给将来多条路子。

“姑娘们将来要嫁人,多个由头让她们聚聚也好。”骆女使笑眯眯的,看起来十分和气好说话,只多瞧了林娴一眼,道:“京中大族家中有家学,女孩也有能上学的地儿,南家的女孩也不少,出了将军这般人物,可算个风水宝地。”

这话绝不是夸奖,林娴听得尴尬,正要开口应承接话,骆女使不痛不痒地收回目光,没有再继续说要办书塾的事情了,只当是随口说笑。

林娴看着坐在骆女使身侧的余甘子,笑道:“我家这丫头蠢笨,让女使操劳了。”

郁青临就势瞄了她一眼,看着林娴,他才模糊想起南期仁的脸,他们母子都是非常平淡的面孔,眼睛细长,鼻子像是被女娲不小心摁扁了,这五官放在林娴面上,再加上首饰和胭脂的妆点还算斯文秀气,但搁在南期仁就太乏味,那双细细长长的眼睛遮不住心思,像是阴沟里的两洼脏水。

骆女使知道自己随口几句话能给余甘子长不少气势,又道:“这孩子身世也可怜,亏得你们这些祖辈还有将军怜惜她,我在将军府也不会久住,这些时日就烦您把余甘子留给我,解解闷也好。”

再过三天就是中秋,中秋是大节,又有人月两圆的意头在。不论是蒋家还是南家派人来接外孙女回家过年都合情合理,若南燕雪不答应才叫无理取闹。

林娴今日正有这个意思,还记挂着要问清楚南静恬嫁妆的事,所以即便骆女使给了她脸面,她还是笑着说:“女使既看得上这孩子,自然是要让她陪伴您的。那就等中秋那日,我接回去陪她曾外祖母一晚,随后就回来。”

郁青临听着她说话,看着她的做派,觉得南期仁并不像她。他同南期仁交集很少,一个坐在最前,一个坐在最末,郁青临下了学就要赶紧去做杂活,根本没有功夫交际。

他的寝室同南期仁的也不在一处,他睡的是杂役通铺,南期仁住的是两人一间的上房。

若不是沈元嘉提及,他甚至都要忘记自己曾经和南期仁是同窗,更不知南期仁是南家大房的嫡次子,只因为郁青临仰望不到。

反之,南家也没想到泰兴县那群卑贱的药户居然能供出一个在江宁府官学里上学的少年,不然也说不通为什么郁青临还能活着,可有这般深仇大恨在前,又窃了他的文采,难道不该杀之以除后患吗?

郁青临想不懂,他抬眸看向林娴,林娴眼里只有对他的探究,并无半点洞察。

他又瞧了余甘子一眼,她不知为何低垂着眉眼,但再抬眸时已是一派雅静,瞧不出什么端倪。

骆女使再怎么有身份也只是公主跟前的女使,林娴既已经这样说,她不好再说什么。

几首小调唱罢,添了茶水又吃了点心,骆女使开口送客,吴氏走上前来握住余甘子的手,笑道:“我家女儿与你年岁差不多,得空我叫她来同你作伴可好。”

林娴乐得把将军府像饭馆一样大门大开,随人进进出出的,正要替余甘子答应,只听郁青临冷声开口,“不可。”

吴氏看了看余甘子,又很快去看林娴,做出一副疑惑求助的样子来。

林娴只得开口,斟酌道:“不知这位公子是什么身份?怎么好似能做将军的主?”

“南夫人慎言,小人如何敢做将军的主?小人只是禀了将军的意思。”郁青临的语气并不傲慢,只是有种说不上的轻蔑。

余甘子深知他因何如此,非常惭愧地低下了头,倒似是很畏惧郁青临,叫那一众夫人只以为郁青临得宠到了一人之下的地步。

“将军的意思?”林娴在人前有些挂不住脸,强撑道:“你如何能知将军的意思?”

“我不知道,难道夫人你知?”郁青临竟是寸步不让,神情也隐含不屑。

骆女使瞧了瞧垂首的余甘子,又觑了眼郁青临,暗道:‘咦?这小郎中难道不是柔情似水,良善可亲的路数吗?怎么又转了这般张扬的妖妃性子?不过对内对外,因人而异,也是好的。’

“将军府不比寻常府邸,时常还有公文自燕北而来,那些驿差马蹄急急,姑娘们若是常来往,有个什么冲撞就不好了。”

骆女使开口虽是打圆场的,但这话却叫郁青临奇怪。

‘燕北来的公文?有吗?起码骆女使来的这几日不见得有吧,她怎么偏偏寻这个借口?’

郁青临虽不解,但骆女使挑的这个由头倒是很能塞住那些夫人的嘴,吴氏的眼睛一转,面上笑意就更浓了。

第43章 他笑得很纯良,但在南燕雪看来有点狡猾,像是这一招没能拿住他。

南榕林从南静恬手里挣到的钱全吐出来了,也算南静恬还给南榕山和林娴的,剩下属于余甘子的这一份寻不见了,南榕山和林娴若是不依不饶起来,还得叫南榕林出血补上。

毕竟南榕林有多少的家私,南榕山一定是清楚的,不过南燕雪想着南榕山不会做得太狠,南榕林是替他做脏事的人,万一真翻了脸,南榕山也要落一身骚。

只是南榕林被南静恬这样涮了一道,余甘子若是一个人去,准是没有好果子吃。

小哑巴不会说话,可又耳聪目明,多愁善感。

小芦看了看南燕雪的面色,道:“将军是要陪着姑娘去吗?可咱们一家团团圆圆多好,翠姑七月里就让四六叔打好了烙月饼的锅子呢,今儿就开始烙了。”

翠姑做的好月饼,需一只巨大的平锅,几口袋的新麦粉,一大桶菜油,还有孩子们最最喜欢的一盆子麦芽糖。

这月饼是没馅的,用麦芽糖和菜油揉面,揉出来的面团软乎乎的,也不用怎么去发,分成一个个小圆饼摆在铁锅里,坐到大灶膛上去烧,盖上的锅盖也得是铁的,因为要在上头烧满松木炭,上下一起焗烙。

这月饼熟得很快,大约只消一炷香的功夫就成了,样子粗粗笨笨的,但非常香。

余甘子还没吃过这月饼呢。

可外祖父、外祖母乃至外曾祖母都还健在,余甘子即便留住将军府,也做不到一次都不去拜会,更何况中秋是大节,又有这阖家团圆的由头。

将军府里的桂花树都开透了,满院的芳香沁人心脾。

这事儿余甘子心里早就有影子了,并不意外。

‘我一个人去。’她写,‘任凭他们怎么问我,总该觉得我说的都是实话。您若是陪我去,她们又该觉得我受您钳制了。’

“你想定了?我去上一趟也不为难。”南燕雪道。

余甘子点点头,在纸上画了一轮圆月。

中秋啊。

南家人来接余甘子去时,辛符正在外头玩,没见着也没听着。

等中秋这日人人都在外院守着锅灶烤饼,偏就寻不见她的影子。

辛符揣着个月饼跑到正院里来瞧了一通,想了想,又去西边骆女使的院里。

骆女使昨日出门玩去了,起得有些迟,正在桌边用一碗小米红枣粥。

辛符把月饼给她,掐着彬彬有礼的调门装模作样问:“余甘子姐姐不在这?”

“不是说去她外祖家过节了*吗?”骆女使撕了一角饼子吃了,道:“嘿,喷香!好久没吃到这样粗粗拉拉又香死个人的好面饼了。”

辛符原以为她是个很文雅很讲究规矩的老太太,弹起古筝的时候也是一副端淑模样,没想到她还会这样说话。

“那您吃吧。我走了。”辛符道。

骆女使用桌上一罐玫瑰糖把他勾了回来,揶揄道:“舍不得姐姐家去啊?”

辛符根本没听懂她俏皮的语调,道:“不是舍不得,我怕她又叫人欺负了。”

“她是去外祖家,又不是进山打猎去。”骆女使道。

“就她那外祖家啊,”辛符扁着嘴摇摇头,说:“总是要把她称斤称两的卖了。”

骆女使想再问,辛符却也不细说什么了,只说余甘子得待在将军府,她的日子才能好过了。

‘这小子倒是个外浊内清的,瞧着心直口快,这话头都递到嘴边了,却也不搬弄是非。’骆女使心道。

骆女使在这将军府里住的很舒服,每个人每日都活得很认真悠闲。

宁德公主说南燕雪做了一笔蚀本的买卖,但骆女使想着,也未必。

中秋这夜,仆妇将骆女使也请去西边的花园里赏月了。

那园子里全是人,还有很多骆女使没见过的面孔,平日不知在哪猫着呢。但今夜,他们正在月下唱歌跳舞,其中也不乏奏乐之人,使的乐器都很新鲜。

骆女使瞧见辛符正在击打一个赭黑色的陶鼓,音色是‘叮叮嘣嘣’的,非常欢快。

邹二毛怀里抱着的一把牛角做成的琴,弦只有一根,拉出来的琴音悠扬辽远,仿佛置身于苍茫大地。

另有一阵空灵出尘的笛声,听起来不似寻常竹笛,骆女使有些殷切地循着这笛声走过去,只见一人背靠在廊柱下吹奏着,露出的一寸笛身分外纤细玉白,竟是骨笛。

骆女使想看清是何人吹奏,但此时乐曲正欢,裙踞袍角翩翩飞,孩子们跳得更欢畅,小盘的头发都跳散了,黑浓浓的辫子飞扬着,一张小脸丰满似月。

骆女使看过那么多公主府宴会上的歌舞,却没有一曲能赛得过。

‘余甘子错过今夜,的确遗憾。’骆女使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在舞动的人群里捉到一个安静的人。

郁青临正抱着个拼命鼓掌的小铃铛坐在石凳上,手里在替孩子剥松子,脸却微微侧着,看向那廊下晦暗不明处的吹笛人。

骆女使忽然就知道是谁在吹笛了。

这一曲毕,众人大笑,坐下来歇一歇,喝酒吃饼。

骆女使走了过去,行了礼笑道:“将军真是要叫老奴我臊死了,您这府上人才济济,您自己就吹得好笛子,竟让我这三脚猫的本事去教孩子们。”

“女使可别这样说,”南燕雪移进月下,将骨笛塞进一只细长的黑布袋子里,“我们都是粗学来的,不识曲谱,乱奏的。”

“就是这样才有意趣啊。”骆女使很好奇南燕雪的骨笛,但看得出是爱物,不好触碰。

小芦道:“将军岂止会吹笛啊,她还会弹琵琶吹埙呢!”

郁青临望向南燕雪,觉得她真是厉害,行军打仗一把好手,还会这么多乐器,不像他只会吹吹叶子哨。

小铃铛从他怀里滑下去,跑去辛符身边,被他捉了手教打鼓了。

郁青临将一盏晾得正好玫瑰茶递给了南燕雪,问:“敢问将军,不知骨笛用的是是什么骨?”

骆女使总觉得他俩好像有点别扭,尤其是郁青临那眼神有点担心,担心南燕雪不接茶,还是不接茬?

“人骨。”南燕雪抬手端茶,道。

纵然骆女使是个见多识广,胆子很大的老太太,但都被南燕雪这‘人骨’二字吓了一跳。

郁青临却只是眨了眨眼,随即展颜道:“人身上没有骨头是这样的,这更像是鹰的翅膀骨。”

骆女使有些意外地瞧了瞧他,又看了看南燕雪。

南燕雪正吃茶,满杯未开的玫瑰花苞,含进嘴里的全是馥郁香气,偏首见郁青临笑着,便盯住他的眼。

郁青临的眸子闪了闪,月亮正顶着他照,面颊上睫毛的阴影也跟着颤了颤,像是晚风中的婆娑树影,在暗处也有风流美姿。

他笑得很纯良,但在南燕雪看来有点狡猾,像是这一招没能拿住他。

“知道还问?”

辛符和小铃铛轻轻打了几个鼓点,骆女使的筝替了南燕雪的笛并入乐声。

小盘舞着一块绸带飞进月下,又一个旋身,火红的绸子轻轻拂过南燕雪的眼睛,像是一团热烈的火烧了过来,而她背手安然站着,只微微一笑。

“你个郎中,倒是连人骨都熟识。”

南燕雪的声音在乐声里显得很冷淡,只郁青临听得见,他低了低眉,道:“四年和剂局,不过观皮肉;两年义庄,才叫见白骨。”

好端端怎么就从和剂局进了义庄?

“得罪谁了?”南燕雪问。

郁青临别开眼,竟然没有回她。

南燕雪用骨笛在他肩头敲了一敲,转身朝廊下走下。

郁青临只得跟上。

廊下也只几步路而已,乐声笑声依旧清晰可闻,只是一走进暗处,像进了床帏,周遭彷佛都静了静。

南燕雪靠内里的廊柱倚着,道:“年纪轻轻,你倒是不少事。江宁府人事繁杂,和剂局每日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你同谁有过节?告诉我。免得日后冷不丁遭了暗算,我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南燕雪这话是护着郁青临的意思。他是高兴的,但实在觉得很难为情,张不开口。

“昨倒不见你扭捏,眼下要你答一句还跟缝了嘴似的。”

南燕雪这话说完,忽觉郁青临微微侧了身子,姿态更闪躲了。

南燕雪嗤了一声,本想说又没要你,犯不着后悔时,只听郁青临开了口,声音很轻,却是字字精准。

“是孀居的淮阳郡王妃。”

“那是蒋伯谊的幼妹吧?她应该是淮阳王的侧妃,后来听说是郡王府失火,她没了地方住才被太后恩准回江宁养老的。我记得她是南静恬结婚那年从淮阳回江宁的,你如何会得罪……

南燕雪话还没有问完,答案却已知晓。

“哦。”南燕雪没有夜盲,她隐约看见了郁青临面上的难堪,讥笑道:“怪不得有口难言,原是怕自己重蹈覆辙。”

“将军明知道不是的。”郁青临不委屈,但心里真是酸酸的,“还要取笑我。”

南燕雪顿了顿,口吻不自觉和缓了些,道:“她一孀居妇人,便是心里有什么想头,还要顾及家族颜面、皇家名声,她总也不好做得太过了,你不理她便是了,何苦把自己弄到义庄去?”

“这蒋氏青春守寡,膝下无子无女,她手里的钱财将来总是要过给侄儿的。和剂局中有小人将蒋氏特点我去请脉的事告诉了蒋伯谊的幼子蒋恒儒,那一回我虽设法挡了,可蒋恒儒为了讨好蒋氏,对我威逼利诱,诸多设计,我离开和剂局了还不算,最后是到了义庄才保住了性命。”

郁青临说起这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一个旁观者。

南燕雪都忍不住替他不平起来,道:“那你为什么还对余甘子那样宽和?”

郁青临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问:“那将军为什么会对余甘子这样亲厚?”

“她又无错。”南燕雪道。

“她不但无错,还与我一样都受过蒋家的欺,不是吗?”郁青临道:“我也不是什么菩萨,曾有过那么一丝怨怼,早就在我给南大姑娘把脉的时候消散了。”

他把自己的宽容说的太不值一提了,南静恬和余甘子不但是蒋家的人,还是南家的人,甚至余甘子今夜还是要去‘阖家团圆’的。

‘蒋恒儒,’南燕雪想着,‘日后少不了教训他的机会。’

郁青临不知她在想什么,只瞧见她一手搭在栏上,拇指无意识地勾弄着装着骨笛的黑布袋子,骨笛顶端的那点玉色就在她的玩弄下时隐时现。

“将军。”乔五忽然的一声撩开了夜幕帷帐,又惊起几只杂雀。

郁青临听见鸟儿翅膀震动的声音,又看了看南燕雪手中那支骨笛。

他个傻子才意识到,鹰的翅膀,是一双。

第44章 南燕雪猜到了因由,却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

郁青临没时间去琢磨另外一只鹰骨在哪里,乔五这声‘将军’明显有些不对。

南燕雪坐直了身子,问:“怎么了?”

乔五道:“秦青刚着人递来消息,跟着姑娘去南家的周婆子溜出来了,说自己和姑娘被隔开了,又说南家匆匆忙忙把郑郎中给喊回去了,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那时辰还是用膳的点呢。”

秦青是阿等的爹,这几日他正带人在泰兴县药田里同药户们一起办事,也一直有在留意南家的动向。

南燕雪皱眉道:“南家的这地方晦气得很,别是余甘子出了什么事,眼下什么时辰了?”

“已经一更了。”乔五见南燕雪起身往外走,又道:“离咱们最近的东门关得也最晚,我叫人去留门了,马已经备好了。”

郁青临回过神来,道:“将军,南家喊了郎中去,若真是余甘子有什么事,我去了,总不至于叫他们蒙蔽了!”

南燕雪没有说话,便是答应了。

郁青临很担心自己骑术不佳,会耽误南燕雪。

他跑到府门口一抬头,只看见南燕雪从夜风背上俯下身来,朝他伸出手,郁青临赶紧上马。

“添了我,夜风还跑得动吗?”郁青临问。

南燕雪不语,迎头的急风回答了他的问题。

郁青临远远就见东门已经关了一半,南燕雪又放空抽了一鞭,几乎是从城门口飞出去的。

郁青临再回头,就见那城门已经关上了。

泰州城东门离将军府最近,离邗水码头和江宁府来向的官道也是最近的,最是繁华,所以城门关的最迟。

将军府的人马在东门出入最多,乔八又会来事,同几个守门的几个厢军称兄道弟的,平日里都好行个方便的。

郁青临紧紧抓着马鞍望向前方,只见月光如盐般铺满了路,而偌大的官道上只有一马两人,马蹄声响亮得几乎让郁青临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声漏出来了。

在南府门前下马的时候,郁青临没站稳,南燕雪并未回首,大跨步朝里去,随口道:“骑马时,身子要随着马儿的起伏才会轻盈,你这样不散架了才怪。”

郁青临跟上她,只听见那马鞭柄在门上砸得声音凶蛮极了,内里有人应门,道:“谁?谁这么大胆,也不抬头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界!不要命了你!”

南燕雪本想来硬的,想了想改了主意,示意郁青临开口。

郁青临张口便道:“狗东西,中秋回来陪祖母过节,难道还要你点头不成?!”

他与南期仁年岁相近,隔了门又听得不甚清楚,下人以为是自家小少爷回来了,怕主子责罚,忙不迭就开了门。

郁青临反应如此之快,一个对眼就知道了南燕雪的意思,不禁叫她有些讶异。

门才开了一条缝,就被南燕雪一脚踹开,她跨步走了进来,笑道:“祖母歇了吗?我陪她过节来了。”

原本这时辰各房都该安置下的,但南燕雪上了房顶一看,只见别处都黯淡,只有东边南榕峰院里灯火通明的。

‘莫不是张氏的胎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叫郎中。’

南燕雪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今夜事端同余甘子无关,但目光巡到吴卿华院里时,就见她那院里也是黑稠稠的,唯有屋后那一处微弱的光芒。

南燕雪本也不做他想,只是突然,那光芒灭了,南燕雪反而琢磨起来,她想了一想,想起那是什么地方了!吴卿华屋后的静室!南燕雪小时候在那里跪过好几夜!

家丁见她都上房顶了,哪里还敢拦她,赶紧着去通风报信了。

南家庭院深深,曲曲折折,也亏得是南燕雪了,沙暴里都能走出来的先锋官,一个没点灯的老宅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她也长大了,这宅院从前似牢笼,如今早就不是了。

郁青临紧紧随着她,南燕雪没回头,只偶尔分心留意他的脚步声。

那静室并不是吴卿华用来求神礼佛的,里头挂着两副画像,是吴卿华父母的画像。

南燕雪原想着是不是张小绸情况不好,所以吴卿华祈求先君保佑后出来才会灭灯,但不是。

吴卿华并不在她自己院里,那些仆妇见她闯进来,一个个惊慌失措。

南燕雪站住脚,揪住一个眼熟些的婆子,问:“姑娘在哪里?”

那婆子下意识朝后头瞧了一眼,然后拼命摇头。

南燕雪将她扔在地上,立刻往静室去。

这小院古木繁茂,将月光遮得一丝不剩,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团光。

南燕雪回头一看,见郁青临不知道什么时候捡了个灯笼,正抻着手替她照亮。

静室的门上落着一把锁,南燕雪一刀劈下去,火花都出来了。

静室一如南燕雪记忆中那般,是个极黑又极安静的小屋子,香案上只燃着三支香。

南燕雪站在屋门口,什么也看不见。

郁青临把灯笼举高了一些,明亮的暖意烘上南燕雪的面庞。

“余甘子?”

片刻后,只听得一声喑哑的哭喊,余甘子跌跌撞撞从角落里跑了出来,甚至重重撞上那香案,撞得香炉倾覆,线香折灭。

南燕雪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她接抱起来,因为方才那一记撞,余甘子痛得整个人都直不起来,蜷在她怀里,满脸是泪。

她甚至连鞋都没了,袜子上渗着血。

只因为南家把郑郎中请了回去,所以南燕雪就当机立断要回南家看个究竟,这原本显得有点小题大作了。

但在中秋,又在家宴这个时辰请郎中过府本就意味着出了要命的事。

余甘子一去,怎么就出了要命的事?

这事就算与余甘子没关系,她也难免被迁怒,又要说她克死生母,又来克其他人了。

“他们是打你了?到底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会把你关起来呢?”郁青临急急问。

余甘子在南燕雪摊开的掌心飞快写下,‘林醉后发怒,要伤我。四叔祖母护我,伤己身。’

南燕雪猜到了因由,却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

“你怎敢做出这种漏夜擅闯的事?!”吴卿华和林娴匆匆赶了过来,见南燕雪把院里弄得一团乱,老太婆气得快现出原型了。

“什么擅闯,我这是回家探望您来了。”南燕雪将余甘子团进怀里,道。

上回南燕雪也是直接进了南榕林家里把他打成那样,如今又也是说老宅就回老宅,哪天叫她杀在床上也未可知。

“荒谬!你擅闯门禁,无法无天,还有脸问我要人?!”吴卿华此时心里又悲又怒,重重拄了两下拐杖,踉跄了一步,又稳住了,推了推褚妈妈,道:“去,快去!”

褚妈妈赶紧往院里去,南燕雪懒得理会她做什么去,抱着余甘子就要走。

“四娘,”林娴连忙叫住余甘子,她似乎是陪着哭了一场,见余甘子一味埋在南燕雪肩头不露脸,哑声道:“张氏的孩子保不住了,出了这样的事,你难道就这样一走了之?曾外祖母盛怒之下也只是罚你跪静堂,又没有叫你受什么皮肉之苦,总也要给你四叔祖一个交代。”

南燕雪讥讽道:“没受什么皮肉之苦?这话是你这嫡嫡亲的外祖母该说的?想想还真算她走运了,我跪静堂那些年,要么是闷死人的夏天,门窗堵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把我蒸熟在里头,要么就是滴水成冰的冬夜,最好明早起来就能把我抬着出去。这天气温温凉凉的,跪静堂真是享福了。都说中秋月盛阴气重,我就是打个盹的功夫,你们的女儿都会给我托梦,白惨惨一缕烟,叫我千千万万要来救她的女儿。”

南燕雪将鬼魂托梦的瞎话说得极真,骇得林娴脸色极差,余甘子抬起头来,迎上月光都觉刺目,闭眼时又淌下一行泪来。

“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林娴紧紧攥着帕子,道:“四娘,你叔祖母受这无妄之灾归根结底为了护着你啊。”

余甘子攥着南燕雪衣襟的手紧了紧,无从反驳,倒是吴卿华重重哼了一声,看向林娴的目光极是痛恨。

算一算张小绸肚里的孩子已经满三个月了,就这么没了,二房和四房这仇算是结死了,南榕林别想在吴卿华手里有好果子吃,大房落得的埋怨和痛恨也少不了。

张小绸是因为护着余甘子才没了肚里的孩子,于情于理南燕雪都不好带着她一走了之,但要叫她放任余甘子去静堂跪着,她更是不肯。

“老夫人,人参取来了!”褚妈妈喊着,手里那一串大钥匙哗哗响。

“快,快送去给郑郎中!”吴卿华接过钥匙,牢牢攥在手里。

林娴想去搀扶吴卿华,手刚挨到那串钥匙,就被她用拐杖狠狠敲开了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夫妻俩的算计!”吴卿华瞪了林娴一眼,道:“老二是该死,可要不是你催逼得紧,他也不至于把自己灌个烂醉,酿出这种恶果,报应到你外孙女身上是正理,还累了我的孙儿,一家子祸患!”

林娴掩面痛哭起来,道:“娘啊,我怎么敢?老二他钻钱眼里去了,恬儿那时候尚在病中,叫他诓着贱卖了嫁妆,他吃进去那么些,吐出来难道不应该吗?我又如何催他逼他了?到底也没有叫人围了院子,翻箱倒柜的搜罗银子!”

“你还敢顶嘴!”吴卿华气极,一个巴掌打到林娴面上,把自己震得晃了晃,想是又气又怒,急火攻心,眼看着就要昏厥过去。

林娴喊叫着‘娘’,一只手捂着脸没松开,另一只手似乎是想去抓吴卿华,但没抓住。

褚妈妈听见争执折返回来,扔了人参匣子拼了老命抱住了吴卿华,张口想喊‘郎中’,想着郎中如今分身乏术,只凄凄惨惨地喊了句,“去去,先把人参送到四爷院里去!老夫人啊!您可要撑住了,咱们爷院里正乱着呢,都要靠您啊!”

第45章 “他是我的人。”

南燕雪觉察到郁青临往前了半步,但也只有半步。

“医者父母心,可以见死不救吗?”南燕雪侧眸瞧着他,问。

郁青临的目光时不时瞟着吴卿华,望闻问切四诊,他明明已经在‘望’了,口中却道:“小人又不是神仙,若是救不活,叫孝子贤孙们宰了怎么办?还要靠将军庇护,这点子轻重我还是明白的。”

他口是心非,却是很识时务,像只习得了狡猾谨慎的小蠢狐狸。

南燕雪笑了起来,看着吴卿华像片枯叶似得落在地上,任由褚妈妈怎么呼喊也不醒。

褚妈妈抬头迎上她这笑脸,挣扎片刻,喊道:“姑娘,让这位郎中替老夫人先看看吧!”

南燕雪讥讽道:“褚妈妈倒是一心护主,但病急乱投医,小心治不好你没命,治得好也要你命。”

“快去请郑老郎中来才是!”林娴忙不迭道。

“不,不许去!少夫人正是紧要关头!老夫人不会愿意的!”褚妈妈牢牢望住南燕雪,又细细看郁青临,恳切道:“一应后果老奴自会承担,还请将军怜悯,请姑娘看在她毕竟,毕竟是您祖母的份上。”

褚妈妈后面那句话并没有触动南燕雪,反而是前面那句话中对张小绸的爱护刺痛了南燕雪。

张小绸腹中的孩子切切实实是没了,但吴卿华依旧顾念着她的身子。

南燕雪本来丝毫不在意吴卿华的好恶,但因为张小绸的存在,吴卿华从前待柳氏的那种种刁难和漠视都变得分外清晰,叫她想忘都难。

南燕雪垂眸觑了余甘子一眼,褚妈妈立刻道:“老夫人在气头上罚了姑娘,都是我怂恿的。您心疼她,要替她出气,等我侍奉好了老夫人,我自去滚那荆条!绝不含糊!”

南燕雪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替吴卿华带了个郎中,忍着不爽抬了抬下巴,让郁青临去看看她的情况。

褚妈妈虽拿了决断,但心底惶恐。

不过郁青临近身又有股子药香,搭脉的动作又极是熟稔的,倒叫褚妈妈有些放下心来,只林娴在那边上一味哀哀哭叫着,听得褚妈妈心烦不已,一时间顾不得主仆之别,呵斥道:“别哭了!”

郁青临掐了几处穴位,又取了鼻冲水出来,在吴卿华鼻下一过。

吴卿华‘哼哼’了一声,虚弱地睁开眼,不解地看着郁青临。

郁青临没有再多做什么,只道:“最好还是扎上几针,老夫人这把年岁了,大悲大怒容易中风。”

他正要起身回南燕雪身边,只听得一串嚓啦的铁器堕地声,袖口又被人拽住了。

郁青临还以为是褚妈妈,却没想到是吴卿华松了拿钥匙的手来抓他。

吴卿华方才身后无人,眼前只林娴似哭似笑的假脸,一时间通身白毛汗的,眼前一黑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幸好她又醒了,混混沌沌间只想到南榕峰院里乱作一团,更是要拼命撑住了。

“郑郎中不得空,你,你替我施针!”吴卿华的口气真叫一个理直气壮。

“他是我的人。”南燕雪觉得这事儿也太好笑了,抱着余甘子上前俯身看着躺在地上的吴卿华。

吴卿华老眼昏花,只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南燕雪,一个满眼讥讽,一个神情郁郁,但都居高临下。

她惊得缩了一缩,像个怕挨打的孩子。

这个动作叫南燕雪和余甘子都愣了愣,南燕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这架势弄得好像是她和余甘子欺负吴卿华一个孤寡老人,而非她这个刻薄恨毒的老婆子薄待她们这近乎无父无母的孩子呢?

“呵,”南燕雪冷笑一声,不耐烦褚妈妈一直在哭求,目光扫过林娴她才连忙道:“将军,打断骨头连着筋,娘她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您若是这样撇着不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南燕雪听她这话还有点拱火的意思,笑了一笑,遂她的意狮子大开口起来。

“诊金,就要三泉庄。”

吴卿华死死抓住脑海中的一点清明,听见南燕雪说三泉庄,她忽然心下一松,晓得这丫头到底心软念旧,亲爹亲娘比不过一个乳母。

“好,好!”吴卿华说了这两声,竟就昏过去了,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郁青临的袖子。

健仆将吴卿华背起,郁青临随着进了屋,林娴俯身想拿那串大钥匙,却险些被南燕雪一脚踢中面门。

那一大串钥匙飞起来的时候‘哗啦’作响,堕下来的时候像一颗流星,余甘子伸手一接,都觉得手腕一坠,富贵沉重。

南燕雪好笑地看着林娴,撵在褚妈妈身后道:“人、地、屋,契书都给我拿齐全了。”

吴卿华被抬进了屋里,南燕雪将余甘子放在美人榻上,指使丫鬟给她拿鞋。

郁青临在里屋忙碌,南燕雪在榻上坐下,摸摸怀里,忽然掏出个用帕子包了的月饼递给余甘子。

“这是小铃铛藏在我这做囤粮的,你先吃了吧。”

余甘子接了过去,但不知道这饼子是不是一人只一个的,所以捧着没吃,只展开那帕子一瞧,发觉一角上绣了杜若,这是郁青临的帕子。

“小铃铛就跟那秋天里囤粮的松鼠一样,果子埋哪从来不记得,我枕头底下全是黏糊糊的糖,等小郎中出来,搜搜他那个荷包里,保准还有几粒蜜饯果子。”南燕雪知道她心思密,便道。

这月饼冷了,咬下去只觉得又厚又劲道,余甘子翻来覆去嚼了好几口才软乎下来,冒出香甜口来,但这滋味一出来,余甘子就有了劲,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虽出于习惯教养吃得不快,但都没有停顿过,显然是饿的。

“要两个藕粉糊来。”南燕雪记得吴卿华这院里的藕粉糊是小小一盏的,撒几点桂花,泛着一股荷香,她没吃过,小时候总想着。

丫鬟低着头就下去了,不多时就呈上了两盏热腾腾的藕粉糊。

余甘子看着那屋前的青石板路,想自己方才一只鞋被南榕林踩掉了,一只鞋在被仆妇拖拽的时候蹭掉了,何其狼狈,可一转眼又坐在这堂中,要什么有什么了。

全仰赖南燕雪。

余甘子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见林娴拉着一张脸从屋中出来。

她是被郁青临赶出来的,原话就是嫌弃她哭得假惺惺,像鸭子般聒噪,妨碍他下针。

余甘子别开眼,认真吃东西填饱肚子。

南燕雪见她如此,晓得她对林娴心冷了,未必是坏事。

只这时,南榕山快步走了过来,见余甘子、南燕雪高坐堂上,林娴立在堂下,跟受审似得。

他皱眉往屋里去,南燕雪一抬眼就见刘阿桂也跟了过来,哭道:“将军,将军求求您了,您把大姑娘的嫁妆还回来吧。真是要逼死我了啊!”

南燕雪朝屋里看去,心道‘这藕粉糊也没多好吃,颜色香气都不及小郎中搅的那碗,他撒的桂花可是去了梗子又渍了糖的。’

南榕山在里屋发难,道:“哪里来的郎中?怎么能叫他替娘看?”

南燕雪正起身,只听见褚妈妈急嚷道:“大爷!您不要妨碍郎中下针!且出去等吧,一切都是老夫人自己的意思!”

她哼笑一声,看见林娴迎上被褚妈妈撵出来的南榕山,对其耳语了几句。

南榕山有些嫌恶地睇了南燕雪一眼,只见她闲闲靠在几上吃藕粉糊,道:“刘阿桂,仔细你的舌头,胡言乱语,不如割了。”

一时间,南榕山夫妻俩颇有点冷眼旁观的架势,南静恬带回来那笔钱财不只嫁妆,还有她那些年的经营,南榕山怎么会允许那么大一笔钱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消失了?

蒋家也打着余甘子的名头在查,两方人马查了这几个月,才知道南静恬设了多少个障眼法,有多防备着他们,七拐八绕最终查到了南榕林身上。

祠堂一跪,南榕林拿到的那一笔钱财被迫吐了个干干净净,但也只有南静恬那笔钱财的十中之四,另外六份,南榕林赌咒发誓自己给了南静恬,若不是随她自己下了黄泉,只能是随余甘子进了将军府。

但将军府的底子他们实在不清楚,也难摸透,即便知晓南燕雪有些产业置在苏湖、楚州一带,但都无从查起,凑巧摸到一点边角,但因南燕雪多用军中剩员办事,南家的人打探不到消息不说,还被他们拖到僻静处狠揍了一顿。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银票四散,一眨眼就转手几道,痕迹全无。

今日余甘子被他们连番盘问就是否认,还屡屡暗示就是南榕林吞了全部的钱财。

南榕林被南榕山催逼得狠,南榕峰又在边上说风凉话,气得他一味喝闷酒。

夜宴之前,张小绸领着余甘子去拜月,被醉醺醺的南榕林撞见了,酿成这样的惨事。

南榕林已经被南榕山关在祠堂了,如今钱债命债都欠了,刘阿桂恨得要死,她实在是冤枉极了!

“别太荒谬。”南燕雪没吃几口就丢开勺子,一脚将跪行到跟前的刘阿桂踢开,道:“我还不至于贪南静恬的这几个钱,不妨明明白白告诉你,南静恬送到我这来的只有首饰,是我母亲从前给她的陪嫁。是不是也要给你们?你们这两房人也太厚颜无耻,我父母的骨头都被你们嚼干净了,还要借这个由头大做文章,是想怎样?逼得我把将军府的家业拱手奉上才满意?”

刘阿桂捂着肩头倒在地上,见南燕雪将话说死,知道这笔钱不可能再找回来了,一时间她脑海里也掠过许多可能,会不会是林娴早就搜了去,犹嫌不足所以贼喊捉贼。

又或者是余甘子给了蒋盈海,他为撇清干系,也装模作样查找嫁妆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