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这一房总是这样给别人做药渣的命!
第46章做一只小猫小狗也许还好过做人,可以睡在她床边的脚踏上,咬着垂下的帷帐做被,就算被发现了,南燕雪也只会用脚尖踩踩它柔软的肚皮,让它舒服
“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南榕山怒道:“期仁是过继给三弟的,什么叫嚼他们的骨头?
南榕山看起来虽很气恼,但南燕雪今日说的这话他是有五分信的。
她若是个在意钱财的,当初看见南期仁做了三房嗣子时就该发作,而不是寥寥草草拿了柳氏那仨瓜俩枣就走。
南燕雪也的确没有说谎,她是没占南静恬的钱财,那些都是留给余甘子的。
他们想不到,南静恬的遗言就是让余甘子把钱财全部给南燕雪,只有她,旁人也别信一个字。他们也想不到余甘子会那么遵从,更想不到南燕雪没有生出吞没之心。
南榕林素日里的德行南榕山也很清楚,同刘阿桂两个凑在一块,一个是往美人美酒里头砸,一个是搬回娘家贴补老老小小那一串废物,总之都是混账。
即便他们眼下手头没有现银,让刘阿桂回娘家把这么些年白给的银子要回来都够了。
但南榕山也知道姓刘的一家子滚刀块,除非把他们架上锅给炼了,否则别想叫他们出油水。
他心里清楚不好把南榕林逼得狠了,只是南期诚要京中置宅银钱不够,南期仁任上又需得打点,他们手头吃紧,林娴心疼儿子,向吴卿华借银又遭拒,所以言语上刻薄尖酸了些,南榕山也没有拦,竟就叫南榕林恨上了。
南榕山一个眼色,林娴遣人将哭丧般的刘阿桂拉拽了下去,不知是要做什么处置。
南榕山一来,余甘子就没了胃口,她将吃了小半的月饼重新又裹了起来,攥在手里,搁在膝上。
南燕雪见她低着头,梗着脖子,像是警惕着忽然有谁从背后给她一刀,而她侧后方站着的就是南榕林和林娴。
“你们自己狗咬狗我管不*着,只脏水别泼到我头上,否则后果自负。”
南燕雪说着把案几上的攒盒拨了过来,打开一看,吴卿华爱吃的还是那老几样,蜜饯有金丝蜜枣、霜糖杨梅、杏饼和陈皮话梅,粽子糖的口味都是齐全的,软松子糖、脆松子糖、还有杏仁薄片糖、玫瑰流心糖。
这些糖南燕雪小时候倒是都吃过,不是吴卿华给的,是她揍了南期仁抢来的。
想起南期仁哭得满脸鼻涕的样子,南燕雪把糖嚼得‘吱吱’响,又把攒盒往余甘子跟前一推。
“你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南榕山问。
“回来陪祖母过中秋啊。”
南燕雪知道南榕山疑她在南家埋眼线了,且有的好查,以他的性子总有人会被发卖的,到时候再补人手,她插人进来就简单多了。
“再就是,你女儿借中秋月阴之气托梦,叫我来救她女儿。”
“胡言乱语!”南榕山隐有得意,觉得南燕雪如此在意余甘子,日后总要因此多束手束脚几分。
隔断另一侧,丫鬟们出出入入,已经飘起了药香。
郁青临从屋里走了出来,从南榕山身侧走过时,南榕山有些轻蔑地瞧了他一眼,却猝不及防迎上郁青临直白的目光。
郁青临扫了南榕山一眼,收回目光朝南燕雪递过来好几折的契书,又道:“将军,老夫人的情况已经稳了,只待服了药好好睡一觉就是了,褚妈妈明日就会带着印章同你去泰兴县衙里过契,至于惩戒,褚妈妈恳请将军容她伺候了老夫人后再补上。”
这些事儿总不至于是吴卿华自己交代的,一定是郁青临催逼的。
郁青临说话办事太合南燕雪的心意,叫她忍不住用目光在他面上抚了一遭。
‘才不近仙者不可为医,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小郎中倒是撇了德行,替我这不孝之人担过。’
南榕山往这边觑了一眼,愈发觉得郁青临是个不入流的脏货,重重哼了一声,眼睛却黏在那一砸厚厚的契书上。
“到底是嫡嫡亲的祖母。”南燕雪有意要气林娴和南榕山,笑道:“给诊金也如此大方。”
她知道南榕山手头并不宽裕,吴卿华早年间替他打点的确是用掉许多银钱,谁人不夸她这个继母厚道心善,但眼下南榕山都这把年岁了,也有家业,难不成还管继母要银子,说出去未免可笑。
林娴虽管家,可也只担了个名头,管些繁杂之事。吴卿华房里得用的下人很多,光是金笔、银书两个丫鬟,放出去都轻轻松松能当个大掌柜使,更别提浮云观的牛鼻子们,说是金簸箕银耙子一点不为过。
南燕雪听说南期诚娶妻是高娶,聘礼就把南榕山家底挖去了一半,而南期仁这厮的本事她又清楚得很,仕途都是用银子铺出来的,县令才哪到哪,往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
到底是财帛动人心,南静恬这份嫁妆也不过是把事儿都炸得提前了,南家接下来有够不安生的了。
南燕雪有些想笑,站起身道:“走了。”
余甘子的脚心敷了药粉,走起路来还有点刺痛,她掩在南燕雪一挥臂荡开的袍袖后,朝南榕山、林娴行了个礼,她也学了外祖父母的样,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太太平平,一切就都能粉饰过去。
“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你就这样不管不顾?”南榕山义正言辞地质问南燕雪。
南燕雪觉得十分好笑,道:“你这家主都在,要我什么事?还是你不愿做家主了?请我来当家?”
金笔此时快步从屋中走出,躬身道:“将军,竹风院已经打扫好了,您请去歇吧。大爷,老夫人睡下了,您二位也回去歇着吧。有什么明早再说吧。”
吴卿华竟想留南燕雪在家中,又忙不迭要把南榕山夫妻俩也给送了出去,像是怕他们在这院里绊住了脚,会做些什么。
竹风院留灯的是正屋,柳氏和南榕惠的屋子。伺候的仆妇也是面熟的旧人,南燕雪将余甘子安置在内室,出门就见郁青临没有去厢房休息,而是站在庭中望月。
每逢佳节倍思亲,南燕雪想他一个亲人都没了,也怪可怜的,道:“过来睡觉。”
郁青临见她往西边的厢房去了,便也跟了过去。
厢房的布置陈设都非常简单,因为是匆匆洒扫了一番,所以屋里还泛着一点潮气,南燕雪着婆子烧了个炭盆熏了熏。
她推开内室的房门走进去,郁青临随在她身后,只见到一张小床、小桌,床上摆着一卷藕红薄被,一应都很简素。
郁青临立在屋里不说话,南燕雪瞧了瞧他,问:“累了?”
见他摇头,南燕雪又问“那是怎么了?想爷爷了?”
“方才没有在想爷爷,”郁青临每天都会想起故人,不拘在中秋这一日,“今早教小吉切药的时候,我想起他教我的切药歌,‘白芍飞上天,木通不见边,陈皮一条线,半夏鱼鳞片,肉桂薄肚片’。”
“那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南燕雪跨坐在书案前的那把小小灯挂椅上,这椅子太小了,又或者说是她长大了。
“这是将军小时候住过的房间吗?”郁青临的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嗯。”南燕雪的目光巡了一圈,并无多少怀恋的意味,只是趴在椅背上又看向他,眼神像月下一池水,泛起的涟漪轻轻荡到郁青临心头上。
郁青临被她这样看着,觉得她在要他的命。
她甚至不用说话,也不用看他,她只要在那里,就有无限的包容,像收容一只小猫小狗一样收容无家可归的他。
做一只小猫小狗也许还好过做人,可以睡在她床边的脚踏上,咬着垂下的帷帐做被,就算被发现了,南燕雪也只会用脚尖踩踩它柔软的肚皮,让它舒服得‘呜呜’叫。
“是不是在想一把火烧了这乌糟糟的人家?”
小椅子应该是有些朽了,南燕雪扑在椅背上时,郁青临就听见一阵‘吱嘎吱嘎’的响声。
他走过去蹲下身,检查是哪里发出的响动,若是修一修,垫一点木榫可能就不会响。
“火势肆虐,又没有长眼睛,”郁青临握住一根支条轻轻摇了摇,抬眸道:“我怕烧了将军房里这把小椅子。”
“别太心软了。”南燕雪道:“看吧,南静恬丢了根骨头,这就狗咬狗了,说不定不用脏了你的手。”
她不知道郁青临自己同南期仁还有一笔仇未消,只以为是南榕林、南榕山两人从前苛待药户的罪过。
郁青临寻到了那支做响的椅腿,低下脑袋去看,漫不经心地道:“老夫人心里也很清楚,她年岁大了,府里势力平衡不住了。”
南燕雪刚要开口,就见他后颈的披发随着低头俯身的动作而分拨开去,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微鼓起的骨骼像山间的小路,不知会把人带到什么绮丽的秘境去。
南燕雪忽然失语,只觉得这人是连骨头都漂亮的。
郁青临没听见南燕雪说话,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张包过药的废纸,叠了几叠,想要塞进椅腿的空隙里。
“将军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南燕雪回了回神,蹬起椅子摇摇晃晃,道:“你是郎中,一搭脉什么都瞒不过你。老太婆今夜真是急昏头了,怕自己死后亲儿子被便宜儿子分吃了,竟然连我也想扯进来,若不是看在张氏还有些人情味,余甘子又伤了脚的份上,今夜住客栈也不会住在这。”
“将军,别太心软了。”
郁青临轻轻把南燕雪的话还了回去,张臂拢住小椅,只还没等他把叠好的纸塞进去,小椅子忽然咔啦散架了,南燕雪整个掉进了他怀里,直将他压在冰凉凉的石砖地上。
第47章 “你还年轻貌美,不算错失,有的是机会寻一座金山来傍。”
南燕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气笑了,觉得这院子这屋子这椅子都跟自己犯冲。
她将压在郁青临身上的几块烂木头扔开,就见小郎中一动不动地瞧着她,墨色的长发铺了一地,像是躺在一块华丽的丝缎上。
“怎么?怕我心软,怕我同南家站在一块去,到时候你里外不是人,得卷铺盖走人了?”南燕雪压下身子,细细看郁青临的表情。
她的确是在说笑,郁青临却似乎是当了几分真,他缓缓眨眼,有些哀伤地问:“将军会吗?”
南燕雪本想逗逗他的,但看他这般惶然难过,只道:“没那么犯贱。”
郁青临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又乖又漂亮,启唇轻声说话时,南燕雪甚至下意识屏息去听。
“方才也是我说错话了。”
“哪里错?”
南燕雪瞥见自己说话时的气息都能拂动郁青临耳边的碎发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离得实在太近,可要直起身时,肩背忽然抚过一双手,拢住脖颈反而坠得她下压了几寸。
“将军待我,能不能心软些?”
这话像句定身咒,明明动一动就能挣开郁青临的手臂,但南燕雪却没有动,只是垂了垂眼,看着身下这只在月下现了妖形的狐狸。
这样清俊干净的脸蛋,这样勾魂漂亮的眼神。
‘要命。’
没想到郁青临不是个铺着杂草的深坑陷阱,而是一池看似平静的流沙。
“我待你还不够心软吗?”南燕雪的声音总是含着一点细细的砂砾感,像是冻住的糖霜,舔化了才能舔到甜。
郁青临离得她这样近,既欣喜又惶恐,他想说不够,很不够,但这样都显得他太贪心了,所以郁青临转而问:“将军能不能教我吹笛子?”
“想学乐?同骆女使学就好了。”
郁青临躺在月光里,肌肤白润得像玉雕,南燕雪抬手想摸,又停住,可郁青临立刻握住她的腕子,如撷一根花枝到鼻端轻嗅。
“骆女使的乐谱课我也有去听,但我很想将军教我吹笛。”
南燕雪的指腹触到他的脸,只觉得愈发细嫩了,忍不住不摸。
秋日天干物燥,他炼油做了好几罐脂膏,上上下下都分了好些,显然自己脸上也仔细擦了,所以摸起来软软润润的,还有这唇,更是软得发嫩。
“吹笛,龙三也会吹笛,让他教你。”南燕雪故意道。
“将军教我。”他倒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南燕雪说什么都绕不晕他,吹笛不打紧,谁教才打紧。
南燕雪意识到他在撒娇,只是不娴熟,所以声音还是清亮亮的,只那眼神软绵绵的。
她有些情不自禁地用指腹揉着他的唇瓣,几下就变得水红一片。
南燕雪想到那个被她避开的吻,心下有些烦躁,不知该拿这既要又要的小郎中怎么办,不由得下手稍重。
郁青临轻轻蹙眉,唇上漾出一丝鲜红的水色,诱得人想要探舌一尝。
“破了。”南燕雪似乎在笑郁青临自取其辱,好好的郎中不做,非要做个伺候人的玩意。
郁青临还有点懵,好像是不太明白南燕雪在干什么,嘴唇破一点很寻常,吃个糖都有可能会破,他也丝毫不觉得南燕雪是有什么施虐的癖好,仅仅是觉得很羞赧,很想要。
南燕雪用拇指翻开他的唇肉,只瞧见内侧软肉的血口子还在不断冒血,指尖不可避免地沾到了血和口涎,她抿了抿指尖,扯开几缕银丝玩弄着,这一幕让郁青临有些受不住,他的眼睛闪烁着,亮得像一对星星。
南燕雪看着他合上眼,轻轻啜吻她的尾指,神情近乎虔诚。
她明显觉察到心底的动摇,似乎是为了掐掉这种变化,她突地问:“若是那老王妃年轻几岁,眼下还有我的事吗?”
郁青临听到这一句,几乎像是被她从云端直接丢进十八层地狱,表情不知该说是被冒犯还是觉得难过。
蒋氏其实纠缠了他很一阵,于他而言是很难以启齿的事。
被南燕雪逼问着说出这事时,郁青临心底很是难堪,但更没想到,她在这样一个沉醉的月夜还会拿这事诘问他。
“将军同蒋氏怎么比?年华外貌自不必说,”郁青临缓了一缓,竟然开口认真答南燕雪的问,“比权柄,您是三品武将,她只是郡王遗孀。但比富贵,她枯坐金山上,您却有那么多张嘴要养,我若图权,说穿了只是狗仗人势,没人真正信服我。但若是图财,银子这东西又不写姓名,就算是乞丐从粪坑里捡起一锭金照样有人笑纳。如此思量一番,小人似乎真是错失良机。”
南燕雪还是第一次见郁青临生气,而且是冲她生气,那张软软红红的嘴还挺能撩人火气。
“你还年轻貌美,不算错失,有的是机会寻一座金山来傍。”
南燕雪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碎木屑就要往外走,郁青临胆大包天,居然追过来张臂拦她。
“将军!我不要银子,不要权势,我只要……
可怜郁青临话没说完,已经被南燕雪一掌劈晕。
“敢拦我?”南燕雪拎住倒在肩头的郁青临,把他拖到床上去,气道:“还吹笛,还要这要那。”
南燕雪抱臂站在床边瞧了他一会,有些孩子气地揪住他的颊肉狠狠拧了拧,道:“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给你要不要?”
毫无知觉的小郎中被拧得肿起了半边脸,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南燕雪心想着,‘这小疯子属糖不甩的,不能碰,黏上肯定甩不脱!’
郁青临这一夜昏睡,还梦见自己在地狱里受剥皮之苦,醒来才发现自己脸上摔着一包烫呼呼软绵绵的炊米糕,等他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脸已经被烫红了一大块。
他捂着脸嘶了几声,揣着糕点匆匆洗漱完毕,掀开一层手帕三层油纸一看,就见是糯米夹枣糕、黑米红豆糕、小米芝麻糕,四方小块,松软可爱。
院中除了三房原本的几个老仆之外,还有一个就是吴卿华院里的金笔,说南燕雪和褚妈妈去衙门里过契了,余甘子去探望张小绸了,请郁青临跟她去吴卿华院里,再替她看一看。
“老夫人觉得怎么样?”郁青临问。
“身子倒是爽利了不少,只是头还是沉沉的,胸口还是有些闷闷的。”丫鬟道。
“府上那位老郎中来看过了吗?”郁青临又问。
“晨起也请郑老郎中来瞧过了,说您的处置没有错,还留了一张方子,想同您议一议。”丫鬟道。
郁青临这下才算稍稍放心,往吴卿华院里去了。
吴卿华这把年岁了,不讲究什么男女大妨了,且郁青临又是郎中,便进了屋子只隔了半扇屏风同吴卿华见礼。
昨夜的事吴卿华还记得很清楚,只是太过浑噩,没看清楚郁青临的模样,又听褚妈妈说这小郎中似乎还是南燕雪揣在身边的小宠,出出入入都喜欢带着,宠得十分骄横,府里内事一概都他做主,便是泰州官场的官夫人他都不放在眼里。
吴卿华心下难免好奇,不由得微微侧过脸,望向黑漆螺钿屏风几折的缝隙里,光亮一线间,只见个年轻公子正拈着方子垂眼在细琢磨,倒真是极养眼的一张脸。
吴卿华等了好一会,有些不耐烦,便睇了银书一眼,银书道:“请问郁郎中,是有什么不妥吗?我粗瞧了瞧,就是用好药材配些苏合香丸来吃,还是您有什么高见?”
在南燕雪看来,吴卿华就是个狠毒婆子,但她身边的仆妇倒是都很温墩有礼。
金笔、银书管钥匙捏账册,断文识字,衣着打扮胜过寻常人家的姑娘,尤其是吴卿华的心腹褚妈妈,做事当机立断,能屈能伸,而且不论吴卿华是怎么待南燕雪的,她一言一行间从没有不敬之处,处处留有后路。
“不敢说高见,只是老夫人昨夜神昏而惊惕,我觉得至宝丹会更合老夫人的病症。且您已有了中风之兆,就需得万事小心,”郁青临顿了顿,道:“老夫人若是愿意,我可以再开一张方子辅以至宝丹,这方子您可以给府上郎中过目,可别有什么后话。”
吴卿华说话有些无力,只哼了一声,郁青临就当她是应了,提笔写方子。
方子写好了,郁青临搁了笔就打算告辞,却瞧见眼前的屏风被挪开了。
吴卿华看起来十分疲弱苍老,但望向郁青临的目光去很是清明。
“你姓郁?”
郁青临轻轻颔首。
“隆盛繁茂,蕴藏芳香。”吴卿华道:“好姓。”
郁青临心头有些警惕,但吴卿华似乎只是用他的姓氏起一个话头,转而又道:“你是伺候那丫头的?”
“只是得幸照料将军身子罢了。”
他虽这样说,但吴卿华只以为他是认了,细细瞧了瞧他,又道:“那丫头身子如何?”
“龙精虎猛。”郁青临眼皮都不眨一下,吴卿华竟然被他说笑了,笑过后又咳了几声,道:“她的日子倒是痛快。”
郁青临蹙了一下眉,道:“将军过得快活,老夫人不欢喜吗?”
吴卿华睇了他一眼,道:“怎么?我非得替她欢喜替她愁吗?”
“不,我们府上有的是人陪将军欢喜,陪将军愁,不需您。”郁青临略一拱手,道:“老夫人安生养着,在下告辞。”
吴卿华病中虚软,气也气不起来,只望向银书,道:“只蒋家丫头去看少夫人了?她去过没?”
银书摇了摇头,道:“将军没去,上外头买完炊米糕就去衙门过契了。”
“炊米糕?西街巷尾那家?还真是念旧。”
吴卿华压抑着失望,她从前是打算着南榕山在朝为官,可以支应门庭,而南榕林则多多挣钱,应对府里的开销,累活脏活都有人干了,南榕峰自可以过他闲散体面的富贵日子。
但如今她老了,几兄弟各自开枝散叶,谁不为自家儿女打算?
南榕山和南榕林还不是她生的,总是隔了一层,压是压不住的!
想到这,吴卿华心里又绞了起来,她当然记得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南榕峰有一母同胞的兄长。
只是那个儿子,吴卿华实在厌弃,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连看都不能看到他。
南榕惠一落地,就跟着乳母住在了别的院里,褚妈妈有时去探望他都要悄悄的,一旦被吴卿华知晓还要被责骂。
南榕惠去世那么多年了,可他的样貌吴卿华却记得很清楚,因为长得同他父亲实在太像。
南家四个儿子,偏偏就南榕惠最像他父亲,最叫吴卿华恶心。
第48章 “你是庙里坐着的菩萨,是坛上供着的仙君吗?”
至于南燕雪,她其实长得并不像南家人。如果让褚妈妈来答这个问题,那她会说南燕雪有些像柳氏,但只是一些色彩和轮廓,譬如泛灰的眼珠和浅粉的唇,修长的脖颈和小臂。
余下的部分,她其实很像吴家人。吴家人长得都很端正,一家子都拣不出一个不好看的来。
但在吴卿华看来,南燕雪莫名的有些像吴卿华的表妹许冉,这都出了吴家门了,只她偏这么觉得,尤其是鼻唇那一块,笑时弧度有种微妙的相似,仅仅是这样而已,褚妈妈甚至是不承认这一点的。
概因南燕雪是许冉在死后第四十九天生下来的,人死之后三魂会离体,而七魄则每七天离开一个,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重入轮回。
吴卿华觉得南燕雪是许冉的轮回转世,这个念头实在太荒谬,是疯话,所以除了褚妈妈之外,吴卿华对谁都没有言明。
南燕雪生在子时前,南榕惠生在午时后,都说儿生午时前,女生子时前,这时辰在命理上很好。但吴卿华枯坐了一夜,她想着这父女俩都是老天爷降下来恶心她的,她不能认这个命!
不管吴卿华怎么想,在南燕雪看来,她谁也不像。
换了契,南燕雪就没再进南家门了,郁青临瞧见她时,她正骑在夜风背上剥莲蓬,莲蓬的绿壳剥了一地。
余甘子在她身后搂着她,脸蛋俯在她背上,南燕雪时不时就往余甘子嘴里投一个,她肯定是懒得去莲心的,可余甘子如在吃糖豆,笑盈盈的,彷佛是要跟着南燕雪踏青去。
“刚巧,秦青从拉货的驽马堆里找出匹好马来,刚来的时候有伤,一直病歪歪,今年吃饱喝足一下窜起来了,跑得赛过阿符的鸣首,他素来爱马,舍不得叫它拉货了,就让我带回去,你骑骑看。”
南燕雪翘了下脚,马镫子发出一声脆响。
郁青临早看见那匹白马站在那低头嗅莲子壳,长尾间或一晃,很是沉静的样子。
他看了看马,又望了南燕雪,刚启唇要说什么,南燕雪一扬鞭子就走了。
余甘子回头只瞧见郁青临弯腰在捡南燕雪抛下的莲蓬,那上头笼统还有七八个莲子没剥出来呢。
她很担心郁青临会跟不上,总是回头瞧。直到上了官道,一条笔直可望见的长路,郁青临骑马跟上来了,她心下才定了定。
余甘子在蒋家也受罚,南静恬很多时候都无能为力,只能陪着她一起挨。蒋家调教折磨人的功夫太细碎阴损了,能轻易将人逼疯。
嘴巴子是褚妈妈自己抽自己,这老婆子对自己也下得去手,左一巴掌右一巴掌。
余甘子并不觉得有什么痛快的,一则苛待余甘子不是褚妈妈的意思,她是替主子受过,二则吴卿华罚她虽是迁怒,但也算事出有因,比蒋家设圈套让她栽跟头,还要以罚当教要说得过去些。
余甘子觉得自己这心思有些可笑,蒋家、南家都不是什么好地。若不是来了将军府,恐怕她要觉得全天下的家宅都是这样混沌不安的。
对于褚妈妈的自罚,南燕雪也不觉得解气,道:“可惜你就一张脸,赔给了余甘子赔不了我的。”
“将军若是不嫌,老奴这条贱命叫您拿去,也绝无怨言。”褚妈妈恳切地道。
“你倒是想得美,”南燕雪半点不买账,只道:“你可偿不了一点,张氏也替不了半分。”
余甘子觉得很对,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和罪孽。
身后传来马蹄声,余甘子知道是郁青临靠近了,迎面的风也变快了,像是南燕雪带着她跃进了一条透明且湍急的河流。
余甘子忍不住笑,她闭上眼,连身子也微微歪出去迎接那满怀的风。
‘要回家了。’
余甘子来泰州这么久,其实都还没有出过将军府,辛符和小盘总是叫她出去玩,可她总觉得不行,她脚上似乎有镣铐,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凶险。
但转念想想,家宅里就不凶险吗?在蒋家,她的荷包里都能凭空冒出一只毒蝎来,比辛符被树上突然掉下来的刺毛虫扎出一溜疱疹都要可怕。
“那宅子,”南燕雪不知何时驭停了马,余甘子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就见是一间隐在闹市后的民宅,宅子前头的小路横出来直接就是将军府的东侧门,“做了书塾。”
余甘子睁大了眼,南燕雪道:“骆女使话都说出去了,我这台子总要搭起来,宅子是买给范叔和翠姑的,但他们不喜欢住,我也懒得赁出去,其他的更是费不了几个钱,赵老夫子在哪都是教。”
郁青临追上的时候,正听见南燕雪说这话,他补充道:“这书塾只每日上午一堂课,单日教识字,双日教算盘,不收束脩。学的比较粗浅,不是你的水平,赵老夫子在府里的课都改到午后,习名家字帖,画山水人物,你和阿等只上这一堂课就好了,也不碍着上午去骆女使那学筝。”
郁青临想得很周全,余甘子实在愧对他的心意。
那宅子的门本就虚掩着,忽然被个火红的蹴鞠撞开,辛符紧着就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孩子。
蹴鞠是龙三给辛符做的,府里还有一个更大的,他们大人闲时也常踢,孩子们玩得这个小一点,花俏一点,棕褐牛皮,坠满了红艳艳的流苏,飞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盛开的花。
辛符脚力很好,蹴鞠飞到郁青临眼前的时候都还打着旋,他做好了挨这一下的准备,可那蹴鞠也没砸到他,叫南燕雪一鞭子给抽回去了。
辛符一脚飞起来踩停了蹴鞠,一勾脚就踢给身后的孩子们玩了,他朝这边跑过来,替郁青临拍了拍衣裳上淡淡的鞭痕,笑道:“你们回来啦!”
“早课上完了?怎么样?”郁青临温声问。
“太简单了!”辛符得意洋洋的,又道:“那些字我全都认识,那些诗句我全都会背的。”
“那看来是有些配不上你了,你改上晚课吧。”郁青临知道辛符是很聪明的,只是聪明劲不放在诗书上。
“啊?”辛符后踱了一步,道:“别了吧,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啊。”
“当鸡就欢喜啊?”南燕雪道:“你若跟得上余甘子和阿等的课业,我给你做把新弓。”
辛符的弓是一把小弓,老早就不合适他了。
所以前些日子,辛符换了弦,做了些软布裹头的小箭,连弓带箭都送给小铃铛玩了。
小铃铛玩得似模似样,准头极好,隔了好几丈射人家的屁股一射一个准。
这种坏事一般都是辛符干的,邹二毛吼着‘阿符’转过身就见是小铃铛捂着嘴笑眯眯奶呼呼的脸,喉头一哽,只差点哭出来。
“真的!?可,可这也太难了。”辛符欢喜又愁得挠头,追着夜风一路跑,没皮没脸地冲着余甘子摇头晃脑笑嘻嘻的,“姐姐教教我啊。”
这一声‘姐姐’拖得老长,把这条小路都铺满了,余甘子莫名有些害羞,想着辛符有求于她才叫这么一声姐姐,便抿着唇没表态。
南燕雪到家就要去忙事,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扔给辛符,道:“牵余甘子进去,她脚上有伤。”
“怎么受的伤?”辛符仰脸问她:“你受欺负了?”
余甘子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辛符看看她,又道:“将军给你出气了?”
余甘子这下点头了,辛符又道:“记得人,若碰见了我也给你出一回气,我揍得她满地找牙!”
下马时,辛符高高举着手要接余甘子,余甘子瞧着他瘦兮兮的胳膊,转而投向壮实的仆妇。
“诶!别看不起人好吧,我接得住的!”辛符气得蹦起来老高,“我真得抱得动!”
余甘子见他嚷得脸都红了,比划着叫他别叫了,又招招手,让他进屋来练字。
南燕雪在外院忙好事回来时,正见窗下案前,余甘子和辛符面对面坐了,一个在练字,一个在用草叶编蝈蝈。
这好像没什么稀奇,可编蝈蝈的是余甘子,练字的是辛符。
南燕雪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几个仆妇在廊下穿行。
郁青临方才是跟在她身后一路同行的,只不过他没进正院,大概是去了孩子们院里。
南燕雪朝西侧走了几步,隐约听见孩子们叽叽喳喳叫郎中。
可能是因为每日睡前郁青临都会来看孩子们,所以才一夜不见,这个会让他们吃苦药,会给他们扎针的小郎中竟就惹得他们这般想念。
孩子们比大人诚实,也没那么多的顾忌。
“要不,咱们还是不扎了吧。”辛符坐在灯下,犹豫了好一会才说出这句话,“吃吃卤肝就行了,夜里能看见就看见,看不见就看不见,没什么的,我都习惯了。”
郁青临闻言只觉惭愧,垂眸盯着桌上摊开的银针和一钵热敷的膏药。他是一点都不怕麻烦的,但对于辛符的夜盲,他实在是没什么把握。
辛符身体很好,肾气充沛,气血充盈,治夜盲的各种方子他统统用不上。
且除了夜盲之外,辛符也没有其他眼疾,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锐利得要命,乍一眼甚至觉得邪性,他跟南燕雪都是这样,但只要一笑就很勾人。
“嫌烦了?”郁青临笑了笑,神情有些微黯淡。
辛符道:“又不用我整天磨什么光明散、合明散的,我看那些是药吗?怎么都是石头块,弄起来好费劲的。”
“井泉石的确是石头,龙骨则是石化的兽骨,这些都是药来的,磨什么不是磨?还有小吉他们帮我呢。”郁青临见辛符不说话,只好道:“那就多吃些卤肝和炒黑豆吧。等将军替我搜罗的医书到了,如果能在其中找到更好的法子,到时候咱们再试试吧。”
辛符真不想泼郁青临的冷水,有些笨拙地说:“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龙三哥他们比先前可好了许多,夜里都能睡上两三个时辰的整觉了,小旗哥几乎都不犯毛病了。”
“可艾叔的梦游之症没有半点好转,刘头还是每日撞鬼。前日里灶上进猪血,不小心在角门处泼撒了一些,大黑瞧见了,又发病,还以为是敌军攻进来了,捞起肥雀就跑,要不是肥雀体格壮实些,就大黑那胳膊能把他腰勒断了。”郁青临念叨着,就见辛符还嘻嘻笑起来了,“你还笑啊?”
“你是没瞧见!肥雀被颠得直呕!”辛符就是在笑,又问:“你是庙里坐着的菩萨,是坛上供着的仙君吗?”
郁青临也笑了,深感自己的不自量力。
“你好些时候说话真像将军。”
“有什么奇怪的,我七岁就给将军扛旗了。”
辛符吹了个牛皮,他的确是六岁就到了南燕雪身边,但擎旗的人不是他。
辛符那时候只能扛着旗,舞不动。不过如果眼下再上战场,轮也轮到他了。
郁青临看着在帐中呼呼大睡的小铃铛,喃喃道:“小铃铛长大了,说话不会也像将军吧。”
盯着那点油灯看太久了,辛符眼睛酸,他揉了揉眼,笑着说:“像阿苏姐的话,嘴皮子更厉害呢。像常风哥的话,将军总说他这个闷葫芦一开口就捅人心窝子呢。”
郁青临很少问那些不在了人的事,对于众人留在燕北的过去,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难得辛符今天肯说,所以郁青临听得非常认真,含笑问:“这样说来,将军在这两位跟前,*好像还吃瘪呢。”
“谁叫将军是妹妹啊,”辛符打了个呵欠,随口道:“半夜去烽墩上看雪回来都被他俩轮流骂呢。”
第49章 不知郁青临是觉得那夜的情状尴尬,还是生气了。
苍茫戈壁,羽毛大雪,大概是郁青临这辈子都不会有的经历了。
辛符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因为他下意识就把其中另一个人给割掉了,但郁青临却偏偏问了一句,“同谁一起?”
不懂风花雪月的蠢小孩纳罕道:“你怎么知道是同人一起去看的?”
“因为是看雪。”郁青临好像忽然就不开心了,但辛符还是不懂,又犯困了,只觉得床铺在叫他,一边往床里爬一边说,“你可别在将军面前提,她该说我大嘴巴了。”
郁青临替他撩着床帐,其实还想问的,但辛符一下就睡着了,他只得将被子横过来盖住两个孩子,轻轻掖好帷帐。
月辉照在帷帐上,像春水不像冬雪,郁青临想象不出没看过的景色。
辛符被尿涨醒摸瞎爬出来解手时,模模糊糊瞧见有光,只见郁青临还坐在桌前,甚至连桌上的光明散和银针都还摊着。
“咦?我刚才没睡着吗?”辛符真是摸不着头脑,撒了尿爬回来时听郁青临忽然问:“那人也有一根骨笛吗?”
“啥?谁?”辛符已经翻篇了,完全听不懂郁青临在说什么。
“那个跟将军一起在烽墩上看夜雪的人。”郁青临又问。
辛符在脑子里绕了一大圈,然后点了点头,‘咣当’一声倒进床里又睡着了。
两只小猪呼呼大睡一夜,可怜的小郎中在冷板凳上坐了整晚,心乱如麻,又赶上季节更迭,府中好些人的药方、香方都要有所改动,逼得郁青临一下就忙碌起来,这下可好了白天忙,晚上还睡不着。
说起来也是郁青临制的膏药疗效好,再加上那厢军的副使是个大嘴巴,引的江南东路一带好些武官武将遣人来求药。
除了是副使的人情面子外,人家还都是带着礼或银子来的,总归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很难办,逼得范秦把西院的一个小角门直接改成了药铺门帘,每日少说能卖出几十份膏药去,还真能养活几张嘴呢。
郁青临虽将这制膏药的法子交代了下去,但总归还是要他操心的,像个陀螺似得东转西转不得闲。
南燕雪一连多日不曾见与他打照面,但早起的长春鹑蛋,午后有冰糖莲子、酥炸月季花,睡前还有浇花的安神药没断过,只是不像从前那样瞅空就往她跟前探。
不知郁青临是觉得那夜的情状尴尬,还是生气了。
南燕雪没想过月季花也能吃,酥咸酥咸,小芦说这还是一味药膳,活血调经的。
而冰糖炖过的莲子软软糯糯的,用的是最后一波鲜莲子,这时候的莲子虽没有夏日里的脆嫩,但却更适合用来煲炖,东湖的莲蓬都谢了,已经结莲藕了。
“郁郎中在院里晒了两大萝的莲子,将军想吃多少都可以。”小芦道。
南燕雪无所谓地一挑眉,任由自己被账目琐事淹没。
除了卖膏药、打铁,南燕雪还在长街上开了间北货铺子,捡了个不错的日子就挂了鞭炮开了张。
这买卖的初衷不是为了挣钱,只是给府里人找点事做,孩子们在街上玩的时候也能多几双眼睛看住了。
北货铺子、书塾,将军府的范围对于孩子们来说好像变大了,整条长街都要被纳进去了。
书塾因为不收银子,所以来听课的孩子还挺多的,东湖的渔户也听说了这件事,小心翼翼问过多次,是不是谁都能来,众人都说可以来,他们总是不大信。
直到十月里征鱼税时,他们碰上了南燕雪,壮着胆子推了个老者来问她,听到她说可以后,第二日那课堂里就多了十来个孩子,一个个都像是刚上岸的小鲛人,怯怯的,通身湖水腥气。
这些孩子素日里野蛮,有些凶悍得像湖里的黑鱼,可一进书塾就跟被捆了似得束手束脚,赵老夫子问他们姓甚名谁,他们只呆呆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直到看见辛符带着虎子从窗户里跳进来,“诶!?你们也来啦?走走,夫子,我带他们先拿蒲团去呗!”
书塾里许多孩子还要兼顾家里的生计,有时候误了时辰,门关了就进不去了,只能悻悻然在巷子里踢石子。
辛符见到了几回,心里总觉得挺不好意思,想逃课的时候总想起这茬事来,咬着牙坐住,竟都能听进去几分了。
这一日刚下学,辛符就见余甘子抱着一把新弓站在巷口等他。
“给我的?”辛符喜不自胜,又问:“将军呢!?”
余甘子指了指大路上,意思是出去忙了。
南燕雪是去料理到手的三泉庄了,这庄子连地带奴再加上牲口,很不少了。
“走,”辛符见余甘子瞧着长街,就背起弓伸手一拽她的腕子,欢欢喜喜道:“我带你吃海棠糕去。”
冬日的街市要比春夏单调一些,没那么多红果子绿叶子,但满街都是热腾腾的,香甜甜的,还有糖铺子在熬糖,这一锅出的是芝麻酥糖和米花糖,最是香了。
将军府的孩子们在这糖铺里能挂账,每人每月能吃五文钱的糖,另还有五文钱的零用。
辛符请渔户的孩子们吃光了五文,这月已经不能再吃了,不过他也不馋,带着余甘子跑过这一阵甜香,又跑进海棠糕的焦香气里。
余甘子当然吃过海棠糕,但没见过它是怎么做的,白润的板油在铜模子里‘滋滋’化开,一勺面糊一勺豆沙,再撒上一层瓜子仁,盖上盖子闷一会,翻过来就是五个被焦糖连成片的海棠糕了。
“要一个。”辛符裤腰里就剩一个铜子了,只够买一个。
余甘子点点他,辛符摇摇头说:“我不吃,你尝尝。”
刚出炉的海棠糕太烫了,余甘子吹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咬下一口来,亮晶晶的焦糖壳是脆的,白蓬蓬的糕是软的,豆沙不像汤包汁水那样会淌出来,又不像青团的内馅那样凝实,分外有一种滑润的甜蜜,同余甘子从前吃的是两个滋味。
“有些吃食就得现吃现做,”辛符说:“明天下学了你再来找我,我带你去吃热豆腐。”
辛符好像忘记自己没钱了,但没关系,余甘子有。
卖海棠糕的小摊子就摆在自家北货铺边上,余甘子瞧见铺里人来人往的,买卖很好。
“泰州城里原本没有北货铺子,想买北货靠的都是行商,要么就得去江宁府买了。”辛符说:“咱们的货好不贵,买卖当然好了。”
北货铺里的皮张算是压场的玩意,泰州也没几个人穿得起,先前的几件裘衣都被拆成了风帽围脖,余甘子倒是得了一整件狐绒的斗篷,小脸一圈,愈发晶莹美丽。
余甘子第三次去看张小绸时正下雨,她只是叫人拿了这件斗篷穿着以避寒湿,还是去了。
先头两次去的时候,南榕峰都没有好脸色,这一次见她冒雨而来,总算是点了点头。
余甘子回回去都不空手,只说是铺子里现成的东西,但其实她都是付了银子的,她的钱不能露白,且一提起就要想起张小绸失掉的那个孩子,余甘子心里始终过不去。
干菇、蜜枣、核桃、松仁当然是好东西,南榕峰的两个儿子一见余甘子就高兴,张小绸渐也褪去阴霾,面上有了些笑模样。
“这事儿是二哥犯下的,他从头到尾都大错特错,叫我失了孩子,还把娘也气病了。大哥动了家法,到底是让他把银子吐出来了,可二嫂带着几个孩子又哭又闹的,说自己要回娘家去,住了三两日又悄没声回来了。虽然消停了,可家里还是不安生,二嫂心里还不服气呢,总撺掇着孩子们生事。”
张小绸叹了口气,觉得在老宅里住着实在没劲极了,反而还要提心吊胆的。
“将军待你倒是真好,”张小绸伸手摸了摸余甘子身上的狐绒斗篷,“昨个我听通判夫人说,她家小女生辰宴请你,你怎么没去?倒是二嫂带着她小女儿去了,还指桑骂槐的,她是痛快了,咱们家脸面都没了,大嫂指不定多生气呢。”
余甘子心想,‘谁要吃她的宴,我忙着吃热豆腐呢。’
她蘸水在桌上写了个‘假’字,张小绸一笑,又道:“还是在将军府里住着舒服吧?”
余甘子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张小绸又感慨着,“将军可真疼你,上回她送的阿胶真是好东西,过几日我想当面谢她,你帮我问问将军,她什么时候得空?”
这两日,南燕雪手头的杂事才少了一些,冬雨一直下,潮气缓缓渗进来,同书房里的炭火对抗着。
南燕雪一手拈着楚州来的信函,一手抚了抚腰,觉得有些酸。
有人叩响房门,南燕雪只以为是小芦,便道:“进来。”
房门被缓缓推开,脚步声却是停滞的,南燕雪一抬头就见郁青临端着白瓷盅站在门边,这些时日两人只打过几回照面,每当郁青临想说什么时候,不是他有事就是她有事,眼下见他离得这么近,周遭又只有安宁的雨声,南燕雪居然生出点恍若隔世的错觉。
“将军,我做了糖粥藕。”
“搁下吧。”
南燕雪垂眸继续看手头的东西,是楚州管事的信和这一季的账册,郁青临没有走,立在桌边盛粥。
其实就算郁青临没在南燕雪跟前晃荡,她也总在各种地方发现他的痕迹,在各样人嘴里听到他的消息。
比如说小铃铛在衣襟处的香包,这香包一共有四个,粉缎绣祥云,绿缎绣龟纹,蓝布绣兰草,褐布绣虎子,郁青临还会根据天气和小铃铛的状况配不一样的药材,气味都很好闻。
又比如翠姑提起他,说他用膳不准时,花嫂提起他,说他整日穿旧衣。
“你吃过了?”
屋里泛起一股诱人的香甜味,南燕雪合上账本一伸手,一碗糖粥藕就被奉到了她掌心。
她瞟了一眼,见郁青临穿的是新衣,淡淡牙白色,簇得他愈发柔和可亲。
“吃了,将军快尝尝。”
糖粥藕就是红糖糯米粥和藕熬在了一块,桂花糖的香气馥郁极了,秋天在这碗粥里永远过不完。
糯米糖粥本来就绵绵稠稠的,加了藕更是分不出彼此了,所以郁青临还特意切了好几块煨得甜烂的糯米藕搁进去,明明是一样的食材,只是做法不一样,口感就截然不同,糯米藕一咬就拔丝,丝絮黏在她唇上,舌尖勾都勾不断,像一张细蒙蒙的网罩住了南燕雪。
“还不走?”南燕雪见他不言不语,神情含笑,好像只要看着她吃粥就满足了。
郁青临低了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支翠绿的细竹笛,道:“骆女使教我制了这竹笛,将军今夜得空教我吹笛吗?”
“我何曾答应教你吹笛了?”南燕雪甚至怀疑是不是话从嘴边打了个出溜,她都没留意。
“将军,也没说不教。”郁青临握着那支竹笛,竟说得理直气壮。
第50章 “将军不喜与你亲近,可能是怕怀孩子吧。”
“然后呢?”骆女使嗑着瓜子,剥着板栗,紧着问。
“然后将军叫我滚。”郁青临握着笛子,看了眼桌上的板栗壳,道:“女使,您不再能吃了,要积食的。”
骆女使正想事,一摆手示意他别打岔,琢磨了一阵后,她凑近郁青临,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了。”
郁青临狐疑地看着她,道:“您知道什么呀?”
其实郁青临也没有把自己与南燕雪的事同骆女使说太多,只是来向骆女使请教笛子该怎么做的时候,漏出了一两句,骆女使也没多问,郁青临以为她不做他想,可没想到一开口竟道:“将军不喜与你亲近,可能是怕怀孩子吧。”
骆女使生了张敦厚慈爱的面孔,说有佛相都不为过,可说出的话简直要吓得郁青临弹起来,刚想辩驳就咬了舌头。
“别害羞啊,老婆子我什么没见过。”骆女使老神在在,又道:“这是你该学学的,否则将军总顾忌着这一层,也不尽兴啊。”
郁青临都快被她的直白臊得痴呆了,好半天才想起了要喘气。
“这,这怎么学?”郁青临声若蚊呐。
骆女使根本没听见他嚼了什么话,但看郁青临那样子就知道他说了什么。
“我有书。”骆女使起身就进房中去了,郁青临不敢置信,掩着口轻轻冲屋里叫道:“怎,怎么会有书教这个?”
“是宁德公主的姑母,也就是已故的大长公主身边一位女使编写的,这可是好东西,写的都是集百家之长,融会贯通的奇巧淫技呢!”
“百家之长,融会贯通和奇巧淫技这三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吧?”郁青临喃喃道。
骆女使走了回来,把书往桌上一摆,道:“你听懂了不就行了?”
那书没署名没书名,但用纸十分讲究,绯红染墨的封面,像南燕雪屋里新换的帷帐。
郁青临直愣愣盯着看,还侧过脑袋看书的薄厚,竟有手掌那么厚。
‘这书居然这么厚,这学问居然这么大?还真是学无止境。”
骆女使叫他这样子逗笑了,故意问:“要不要?”
郁青临点点头,刚想伸手拿,骆女使却一下按住那本书,一改嬉笑,郑重道:“这书对我来说是遗物,你带回去抄一本,这本要速速还我。”
郁青临乖乖点头,想起骆女使还没来的时候,南燕雪玩笑着要他同骆女使讨教‘房中礼仪’,没想到真会被她说中。
抄书这种事,郁青临是很熟络的,夏天抄书抄得满手汗津津,冬天抄书抄得腿脚都没知觉了,但像今夜这般越抄脸越红,身上暖得像是屋里摆了七八个炭盆似得,还是头一遭。
原以为这书中全是些见不得人的淫术,但抄着抄着,郁青临倒从其中窥出不少养生之道来,写这书的人落笔时心正,但抄书之人就不一定了。
郁青临又冷了自己几日才去南燕雪跟前晃荡的,不过在南燕雪看来,这小郎中若即若离的,分明是在把她当鱼钓,便也不怎么搭理他。
只这一日,南燕雪从外院巡视完回来,就听见夜风声怪里怪气的,一声长一声短,呜喱呜喱的。
南燕雪循声而去,只见在画苑边上的廊桥里,郁青临正对着溪水鼓着腮帮吹笛子,一阵鬼哭狼叫的声音直钻南燕雪脑袋。
“别吹了!”
郁青临赶紧拿下笛子,道:“将军?”
“你少给我装模作样!”南燕雪快步走过去伸手夺过他的竹笛,本想掰折了的,但郁青临急切地恳求道:“将军不要,我,我不吹了。”
南燕雪没理她,抬腿拔匕首。
郁青临面上被匕首的寒光一晃,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可能将要死于吹笛子太难听。
南燕雪当然不会因为这种荒谬的理由杀他,她拿着匕首,只是在其中几个洞眼里钻了钻,努唇一吹,那阵淡绿而清香的竹屑就落在了郁青临心尖上。
南燕雪一抬眼就看见一个傻子在盯着她看,她知道郁青临是故意的,他虽不会吹笛子,但南燕雪听过他吹叶子哨,只是在湖边撷了一片箬叶卷起来就能吹响,而且大小不一样,层数不一样的叶哨吹出来的音色都是不一样的,郁青临还一一演示过,或清脆或浑厚,随便一吹就成曲成调。
所以,拿个吹孔封一半的笛子吹个半天,郁青临怎么可能没发觉有问题?他若想学笛,一个时辰紧够了。
南燕雪把笛子递给郁青临,示意他吹。
第一声吹出来就挺悠扬,郁青临有些慌乱地眨眨眼,结果第二声就急转直下,像乔八饭后的长嗝,第三声就更不像话,像憋屁憋不住‘滋滋啦啦’的响动。
南燕雪抿紧唇,但实在忍不住笑,只得抬头看看月亮,又低头看看溪水,最后只得背过身去,肃了肃容才又转回来瞧他。
“想学?”
“想的。”
“我教了你,等小铃铛大些,你教他。”
南燕雪在美人靠上坐下,一把将郁青临扯了下来,举起他两只腕子,又握着他的指头一根一根教按音孔。
郁青临贴着她的长腿坐着,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南燕雪的傀儡偶人,她动他才动。
“音孔要按紧,不然吹不出调。”
郁青临的手还挺大,骨节分明,左手的食指特别扁厚一些,能把音孔堵得很严实,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格外弯曲一些,手背上的经络青青紫紫,分外凸显。
南燕雪稍稍抬眸,瞧见他又细又长又白的脖颈,再看他的脸,像朵漂亮的粉玉兰。
“这指头是被砸过吗?”南燕雪忽然问。
郁青临回了回神,说:“嗯,捣药的时候砸到的。”
“这怎么会砸到呢?”还砸得整个手指都变形了。
“捣药杵在别人手里,要我给他放依序放药材,”郁青临没有趁机诉苦求怜惜,只是说:“幸好不是右手。”
“那右手这两根指头又是怎么回事呢?”南燕雪问。
“做活、抄书。”郁青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觉得很丑,下意识缩成拳。
南燕雪盯着他的脸蛋瞧了瞧,又垂眸看他那双手,道:“真是闺阁小姐的脸,马夫的手。”
她这话听得郁青临耳朵热,又想起沈元嘉执笔翻书时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愈发自惭形愧,但又拼命给自己鼓劲,想沈元嘉不过文弱书生,而他起码有把子力气。
但想到这一茬上,他又想起那个同南燕雪在烽墩上看雪,拿着另一只鹰翅骨的人,他十之八九也是武人,论力气郁青临又要落下风。
‘不不,别想这些!眼下,只有我和将军。’
一阵轻柔的凉意抚到郁青临滚热的面颊上,像是让他冷静些,郁青临抬眸先看南燕雪,顺着她目光又看向廊外。
廊外月色未改,却又降下一卷轻灵的雨雾。
“传说周穆王有止雨笛,旱时吹笛可请来龙王布云降雨,若是雨下久了,也能吹笛止雨。”
这传说郁青临没有听过,但叫他想起一句诗来。
“笛奏龙吟水,萧鸣凤下空。”
南燕雪瞧着他,道:“你到底看了多少书?”
郁青临笑了起来,道:“我记性好,囫囵吞枣也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南燕雪看着雨雾没说话,只是举笛凑到唇边,吹起一首飘逸空灵的曲子。
竹笛的音色不比骨笛苍茫,更空灵些,像是摇落了月色满溪水。
郁青临痴痴地望着她,不知这世上怎么会这么好的人。
一曲罢他还没有回神,直到被南燕雪用笛子戳了戳腮。
“吹,我要看看你如何八九不离十。”
郁青临尴尬地握着笛子,哪里还能回忆起南燕雪的手势,他只顾着看人听曲了。
“吹不出就是骗人的,那你往后说什么我都不信了。”南燕雪故意道。
“啊?”郁青临蹙了蹙眉,连忙闭目回忆起调子来。
他记不得手势,但记得调子,在南燕雪的注视下颇为紧张的试了试音孔,断断续续吹了起来,虽然难听,但竟然还真算得上是八九不离十。
‘若是出身好一点,哪怕只是运气好一点,他的造化就会不一样。’南燕雪看着郁青临,总会觉得惋惜。
但郁青临安之若素,见南燕雪没有挑刺,他握着笛子浅笑,看着廊外雨雾沁入溪水,又问:“不知燕北的鹰骨笛有何传说?”
南燕雪想了想,道:“大漠戈壁很多年前也是水草丰茂的,所以古国众多,时常能发现遗址。我有一回就进了一座旧城池,说来真的有些诡异。那城池的楼宇高墙看起来并不颓败,隐约还有笛声传来,像是里头还有百姓居住。其实在茫茫大漠里忽然碰见人比碰见狼还可怕,但沙暴快来了只能进去。一进到里面,那笛声就消失了,死寂一片。后来进了一间屋子,发现房中有两具干尸,是一个母亲搂着孩子,她们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好的,皮肉虽然干涩贴骨,但依稀还能看清面上的神情,很安宁。”
“将军被笛声引进了古城,发现空无一人,还拿火光照亮干尸,看那么仔细啊?”郁青临诧异地问,在义庄里抬了两年尸首的小郎中果然什么都不害怕。
南燕雪笑了起来,道:“我又不是一个人。”
郁青临看着她的笑容小心翼翼问:“那将军是同谁一起?”
“同小铃铛的娘啊,她叫阿苏,是大漠遗族和汉人生的混血。”南燕雪道。
“难怪对着日光看小铃铛的眼,总觉得是墨绿色的,我还以为是错觉。”郁青临说:“然后呢?”
“然后,”南燕雪顿了顿,道:“我们就退出去了,那不是活人的家,是死人的冢。而且那座城池好像根本不能遮挡沙暴,风声狂啸,那笛声又响起,这一回似乎在引领我们逃出去。事后我与阿苏重新回去找过那座古城,但根本找不到,肯定是重新又被流沙掩埋回去了。”
郁青临从没听过这样的事,看着眼前的绵绵雨雾,看着溪水氤氲,一派江南水乡情致,他不禁感慨道:“将军的经历真是无人可比拟。”
南燕雪自己不觉得,道:“这有什么?月下无人鬼吹笛的故事在燕北早就不新鲜了,无非就是风声而已。阿苏因为这件事对大漠的古城有了兴趣,她想找到母族的遗址,所以得闲就同常风一并去寻。”
常风这个名字郁青临知道,是小铃铛的爹。
烽墩上看夜雪,大漠中寻遗址,为什么在燕北有这么多恣意而缱绻的事情可以做,而如今却剩下了平淡庸常的一日三餐。
郁青临看着天上朦胧的月,真想一拳打碎,好落一场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