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求将军,重重罚我就是。”
南燕雪离家,范秦必定会在家中坐镇,这几日过得也算安宁。
只这一日,张小绸带着荣福、荣慧又来了,说是林娴让她把人带来看顾余甘子的。
张小绸并不知道那日所发生的事,不过是顺路帮这个忙。
林娴想着南燕雪不在,旁人又不好做余甘子的主,毕竟是白给的两个人,还有六套精工细作的夏衣。
‘身契。’余甘子只问这一项。
张小绸一愣,看向身边仆妇,仆妇也摇头,示意领人的时候并没有把身契交到她手里。
“许是大嫂忘了,我下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来。”张小绸说话有一句算一句。
余甘子摇头。
张小绸想是将军府用人的规矩严,倒也不做他想。
见余甘子身上虽是布衣,却衬得她肌肤白皙,清凉无汗,身量虽依旧是纤弱如柳,但个头好似高了些,望过来的目光也沉静了不少,不似冬月里那般仓皇无助。
‘大嫂也是关心则乱,我瞧余甘子在将军这住着,也是挺好的。’张小绸这般想着,就道:“那人我就先带回去了,这衣裳你试试,若有个不合体的,就叫人我那去,我叫人改。你若肯出来走动,也好上我那去,孩子们都在。”
张小绸还以为这事能这么定了,但余甘子还是摇头,看了眼那叠衣裳,写了两个字——‘添头’。
“什么添头?这,这就是大嫂给你做的几身衣裳。”
张小绸一时间没明白,就见余甘子瞧了眼两个婢女,又收回目光看着她。
“这都是什么心思?”张小绸蹙了蹙眉,道:“难道进了将军府,连外祖母都要不认了?”
余甘子不再写任何一个字,她受得住沉默,张小绸却受不住起身要走,出门时正遇上沈元嘉散了学出来。
方才余甘子是从课堂上离开来见张小绸的,所以沈元嘉也知张小绸在这,倒是张小绸很意外。
“将军府中设学堂,我觍着脸自荐来做夫子。”沈元嘉道。
张小绸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大夏天来去一趟,张小绸也觉劳累。
“这都叫什么事?”南榕峰气道:“蒋家丫头也是被挑唆得不像话!”
“将军人都不在,谁挑唆她?我想那丫头怕是因她娘的死,心里有些怨。”张小绸对镜梳发,道。
“怨什么?静恬是因为小产落下病根,这谁都不想。”南榕峰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又问:“三娘不在府里去哪了?”
“我怎会知道?”张小绸白跑一趟也是不快,道:“没事谁愿热天出门?”
南燕雪虽是热天出门,回来却是在雨日。
这一场雨偏还下得很大,大到连马蹄声都淹没,黑沉沉似夜。
众人都出门去迎南燕雪,郁青临隔着重重院门望了一眼,见南燕雪一摘斗笠,泻下的水珠像一撇刀锋。
南燕雪一抬眼,只看见郁青临匆匆离去,沈元嘉则迎了上来,递上一块干帕,关切道:“将军,快擦擦。”
这时辰沈元嘉该回去了,但这雨太大,路上不便。
南燕雪擦了擦面上的水,将帕子扔还给沈元嘉,随口道:“雨天留客,沈公子迟些再回去吧。”
明明还是午后,天色却似日暮。
院里仆妇忙忙碌碌正备水,热药汤一桶一桶提进来,长廊上飘着一层寡淡的薄雾。
小芦将南燕雪卸下的薄甲和内衫抱出来,闻见这股热烘烘的药气,‘咦’了一声,道:“我倒忘了煮这驱寒的汤药,你们谁想着了?”
“郁郎中吩咐的,他还在灶上煮姜糖饮呢。”
南燕雪听见‘姜糖饮’这三个字,吁出一口湿寒气来。
穿着薄甲时她像只被骨头裹着肉的螃蟹,都不觉得会累会痛,这骨头一卸,人都软了三分。
不过,软在这暖和的药汤子里,南燕雪身上的不适都被模糊了。
内院、外院的大厨房都忙碌了起来,给乔五几人送了面好垫一垫肚子,又折回来准备晚膳,正碰见沈元嘉站在廊下。
翠姑这几日听多了孩子们抱怨沈元嘉严苛,下意识也成了学生,离得沈元嘉好几步远,问:“沈公子可有什么忌口的?”
沈元嘉转过脸瞧她,容长的脸儿,薄唇挺鼻,唇角微微下撇,显出一点倨傲,不过说话时的语调倒是有礼。
“客随主便就好。”
‘好看的男人和好看的男人也是不一样的。’翠姑脑海里冒出几张截然不同,但都各有风姿的男人面孔来,最后想到范秦,‘老头子年轻时也像只白面馒头,只是老了像个黑麦馍。’
她心思不定,便对沈元嘉这话望文生义,问:“您想跟着将军吃?可将军今日应该是吃郁郎中的小灶。”
早起东湖的渔户送来了极水灵的蒲菜,生吃都脆嫩清甜,错过这一回,再吃就要等明年了。
翠姑听郁青临讲,这蒲菜是蒲草的茎秆,藏于水下,想要摘得蒲草得下水去,淹在水里用弯刀去割,若是伤了根,明年就不会再有了,所以那一篓子蒲菜是极费功夫的,便照着市面上的价多给了几个钱。
午膳时,郁青临就用自家晒的虾米小杂鱼借味,炒了半篓让孩子们尝了,素素鲜鲜,连纯吃肉的辛符都觉得好吃。
所以翠姑想着余下的半篓蒲菜,郁青临十之八九会趁着新鲜做给南燕雪吃。
沈元嘉道:“郁郎中怎么还兼做厨子?”
“郁郎中上心嘛,再说了,药补食补都是补啊。”翠姑道。
外院大厨房里已经蒸上了枣馅的馍馍,熬上了稠稠的小黄米粥,只沈元嘉意不在此,往南燕雪院里去了。
正院的灶上也热闹,郁青临正让仆妇用豆豉、葱白煎出汁子,趁热兑进黄酒里,微微一沸,立刻送到东跨院给乔五他们喝。
他手头在做的是姜糖苏叶饮,香气独特而辛暖,因南燕雪还有些脾胃气滞,所以这饮子会更对症。
眼下,南燕雪已经浸浴完毕,听小芦说沈元嘉侯在外头。
南燕雪擦着湿漉漉的一把头发,道:“叫他进来。”
沈元嘉进来时,廊上仆妇正将姜糖苏叶饮送来。
“给我吧。”沈元嘉亲自把姜糖苏叶饮奉了进来,小芦唤了声沈公子,就往后头去了。
她将门帘放下半边,好隔来屋外潮气,屋里素净无香,只熏着一炉除秽避湿的艾叶。
南燕雪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冷灰色的细麻袍子,湿发长眉显得格外黑浓,衬得她一双眸子分外生媚。
屋外雨声极闹也极静,沈元嘉心头砰砰然。
他与原配夫人婚后只相处了两载,虽也相敬如宾,可他更看重前程,所以大多时候都宿在书房苦读,想来也很愧对先夫人。
沈元嘉一守三年,虽是为了静心科考,也未必没有缅怀的意思。
他能中举也算有才,但放眼这江南东路一带,人才济济,他在其中也不点眼。
沈家能拿出来的只有银子,替他打点疏通也费了不少,银子丢进水中还能听个响亮,砸到那些大人的袖洞里,却是消无声息,这几年下来,沈元嘉的傲气已经被磨得只剩下表面浮光了。
莫红霞原本同他提到南燕雪时,他只觉荒唐。但一想,除了南燕雪,他哪里还能挨得着一个三品高官呢?南燕雪即便归乡,总有旧日人脉经营,且她品级还在,随时可以起复。
再者,南燕雪这般气度样貌,实在清绝独秀。
沈元嘉看着南燕雪施施然坐下,示意他把饮子端来。
她一句客气些的话都没有说,真把他当个下人使唤了。
想到这一层时,沈元嘉心头彷佛被她一缕湿发撩过,令他整个人都酥颤了起来。
沈元嘉将那一盅汤饮搁在南燕雪手边,拈开盖子。他没有将勺子递给南燕雪,而是用掌心虚托着盛了一勺,作势要喂给她。
“将军,郁郎中说这姜糖苏叶饮要热饮出汗为佳。”小芦想起这句叮嘱,又急急赶回来在窗外叫了这么一句。
沈元嘉被小芦这话喊得心神有些不稳,褐色的药汁一滴滴掉在他掌心,烫得他整个人都泛着一种微红的耻意。
南燕雪勾了勾唇角,不知在笑什么。
“沈公子哪里做的这些伺候人的活计,自去坐吧。”
南燕雪将汤匙从他指尖捉过来,探进去搅了搅,吹了吹,捧起来一饮而尽了,果然只觉身上汗意微蒸,却很舒坦松泛。
“将军可是怨我沈家违诺,就连这告饶谢罪的机会也不肯给我吗?”沈元嘉低垂着眼,轻声说。
这话倒叫南燕雪听不懂了,“什么诺?”
“将军不记得了?你我二人幼时,双方父母曾为我们定下婚约。”沈元嘉道。
“料想只是戏言,不必放在心上,我在燕北归期不定,难道要你误了青春?我也不会因这事不快。”
南燕雪是当真不记得有此事,但也猜到林娴为何要在佑神观见莫红霞了。
她一时不语,沈元嘉在她的沉默中愈发惶然,微抿嘴角,面上流露出几分落寞几分失望。
男人做出这副情态来还真是有趣,南燕雪微一挑眉,道:“还是说,沈公子更盼着我罚你?”
“既有过,当认罚。”沈元嘉侧眸看了过来,他生得周正,气质端方,做起这种偏斜之事时,姿态像是遭了引诱而失足,实在是权势惑人,而非己之过。
‘这母子俩还真像,沈元嘉虽长了副清高皮相,倒也如莫红霞般舍得下身段脸面。’南燕雪如是想着,‘表里不一,人总是这般才有趣。’
“求将军,重重罚我就是。”沈元嘉的话音掐得极是有趣,轻轻的,却又长了酥麻麻的倒刺。
时过境迁,从前那个需得仰脸看他的谨重兄长如今这般作态,惑她诱她,南燕雪不免被勾出几分兴致。
但她这兴致有几分冷淡邪恶,丝毫不好奇他经历了什么以至于此,而只是想看看他还能如何放荡。
只这时,小芦在雨声的掩盖下径直掀帘走了进来。
“将军,晚膳有炒脆鳝、蒲菜清汤、芪杞鸽和清蒸刀鱼,够不够?”
室内旖旎香气骤然一散,饭菜烟火气扑面而来。
南燕雪一听四个菜,全不是大厨房的手笔,就问:“灶上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翠姑拨了两个熟手的仆妇来帮衬郁郎中,必定不会叫他劳累。”
小芦见南燕雪面容沉静,毫无异状,又睃了沈元嘉一眼,只觉他两腮泛红,怕是有些潮热。
可这屋里气氛就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小芦实在不明了,只是隐隐觉得自己似乎不该这样贸贸然进来。
第32章 他学什么都能学得又快又好。
沈元嘉日日来将军府,马车出出入入,人人都能看见,从孩子口中知晓这沈家大公子是做夫子来的,知道了缘故也就不好奇了。
郁青临不用兼任夫子,便一心做郎中,将他自己的小院打理得整整齐齐像个药铺子,其中最全的就是伤药和安神药,外院弟兄们每日要喝的药足有几十剂,还有些小儿常用的汤方也备齐了,再就是一些补药,并不一味求贵。
很多稀罕的药材南燕雪的赏赐里都有,小芦就让郁青临来盘一盘库,心里也好有个数。
“人参有十支十年参,两支六十年参。”
小芦在架子上点数,郁青临在底下记。
“鹿茸有一整只,还有三匣茸片,足有两斤三两。”
“冬虫夏草有六匣,每匣七两。”
郁青临道:“冬虫夏草保肺益肾,能益精气,天冷时给将军煲鸡汤倒合用。”
小芦被他说得愈发起劲,道:“还有还有两大盒的铁皮石斛呢。”
‘厚养肠胃,生津滋阴。’郁青临欢喜记下,心道,‘秋燥时煮水,将军和孩子们都好喝。’
“这康荣王府怎么送了这么多燕窝。”小芦点了点,道:“一百八十八盏。”
郁青临愣了愣,道:“将军与康荣王府有交情?”
“谈不上交情,”小芦说:“康荣王妃是任元帅的姐姐,因着这一层才送来贺礼的。”
她把‘贺礼’这两个字嚼得特别重,像是不满,南燕雪如此年轻就致仕,与其说是祝贺,不如该说惋惜。
郁青临试探道:“这礼倒合用,燕窝调理女体虚损是极好的。”
一百八十八盏燕窝价值不菲,小芦却只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哼,手里拿着的阿胶块又厚又重,黑亮亮的,印着一个朱红的徽纹。
“这阿胶是鲁地所出的吧?”郁青临问。
“是,宁德公主所赠。”小芦的语气一下就恭敬了起来,显得她方才那个哼气分外轻蔑。
郁青临道:“这阿胶能支两块吗?可以给将军做些补品,又或制成阿胶糕,你们都好当做零嘴吃的。”
“好,余甘子能吃吗?”
小芦想起余甘子前日里换下来的亵裤上有几点红,吓得她不知所措,幸好家中女人多,一帮婶嫂围着她说笑了一阵,说她是月信要来了,她要成大姑娘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余甘子还是郁郁寡欢,彷佛来的不是月信,而是她的催命符。
“她是气虚血瘀的体质,能吃一些。”郁青临道。
仓房门边的案上也摆了好几匣补品,郁青临打开了瞧了瞧,就见是一匣冬虫夏草,一匣仙蟾干还有一匣雪蛤。
“这些是沈夫人刚送来的。”小芦见郁青临看得发愣,就道:“说是给女子滋补吃这些最好了,对不对?”
若沈家只进献冬虫夏草这一种,倒是寻常,可再加上仙蟾干和雪蛤,那这三样就全是助肾阳,益精血的补品*了。
女子若是情志郁郁,兴致冷淡,吃这些补品调理一二最好不过。
“替将军调养身子也不能操之过急,这些补品还是缓缓再吃吧。”郁青临这般说着,心里有些奇怪,‘沈夫人做事一向周全,怎么补品偏送这一类的?”
“那先放里头。”小芦不做他想。
郁青临看看自己怀里的鹿茸、阿胶糕,想着这些名贵药材从前只在替医官们抓药煎药时才有机会研习,分辨优劣,一时有些感慨。
这时辰早课已散学,郁青临和小芦出来时就见沈元嘉提着一个碧青的竹篮正往南燕雪屋里去。
竹篮还在下雨,所到之处都淋了几点湿。
小芦道:“沈公子还送了几筐葡萄,翠姑定叫仆役洗了送去你院里了,郁郎中去吃吧。”
夏末秋初时候,葡萄正熟。
‘沈公子家境殷实,又有举人功名,明明是来将军府当夫子的,却要还自掏腰包送补品送葡萄,将军府的差事如此抢手。别哪天又来个郎中登门自荐,我真要卷包袱走人了。’
郁青临如此想着,折过廊上时忍不住回了首,就见花厅的门大敞着,南燕雪从东侧书房走了进来。
她不察沈元嘉挽着衣袖净了手,端一副要替她剥葡萄的架势,自己顺手就摘了颗玉雕似得葡萄扔进嘴里,往榻上一倚,舌尖抿出两粒细细小小的葡萄籽。
沈元嘉递了手来,接了她吐出来的籽,又用指尖轻轻拨到茶几上的瓷碟里去。
郁青临看得怔愣时被南燕雪瞟了一眼,虽离了几丈,可他好似被蹦出来的火星子烧着了眼,脸红手麻,连什么时候回了自己院里都不知道,彷佛那魂还留在正院的廊上。
“郎中,尝尝这葡萄。”
小吉放下一碗洗干净的葡萄,郁青临这才回过神来,拿起来尝了一颗,只觉酸得要命。
“酸?”小吉洗葡萄时吃了一颗掉落在地的,只觉得很甜,“可能是巧了,您再尝几颗。”
郁青临又尝了一颗,是甜的。
“择半串留给小铃铛,余下的你吃。”
郁青临觉得自己同沈元嘉相比,实在太不周到了,不过没关系,他学什么都能学得又快又好。
小吉见他起身往煎药房里去,就捧着葡萄一边吃一边问:“郎中要做什么?今日众人该吃的药我都煎好送去了,晚上睡前那一剂也浸上了。”
“我要做阿胶糕和鹿茸煎,你去大厨房取了核桃、芝麻、黄酒、冰糖来。”郁青临想着南燕雪脾胃不合,又道:“再取些红枣枸杞来,以减阿胶的油性。”
“猪腰已经收拾干净了,我瞧着还有鲜腐竹和鲜蘑,也都送去正院小厨房备用。”小吉道。
郁青临盘算着猪腰是并刀豆一起炒的,温胃益气,可止腰痛,腐竹和鲜蘑是时令小菜。
妙香丸子就是猪肉剁成泥,加鸡蛋和酸枣仁粉团成丸子,先煎炸了,再入笋片慢煨。
这道药膳能宁心安神,治虚烦失眠,至于南燕雪的安神药,郁青临照样是一丝不苟地煎了送去,盼着她哪日改了主意。
阿胶糕是和剂局常做的,郁青临极是熟练,上午才取的药材,下午就做成了,一块块似雀儿牌那么大,齐齐整整码了一匣子,吃着比枣泥核桃糕要韧很多,嚼着分外香浓。
南燕雪吃了两块,问:“人呢?”
小芦拿着另一半阿胶糕要去分,转首问:“谁呀?”
南燕雪占着嘴没说话,小芦道:“郁郎中吗?他好像去孩子们院里了。”
一连几日不见好日头,廊下晒着的褥子一条一条就是干不透,水房里虽煎着药,但铫子厚重,药气一丝不漏,倒是炭火把潮气烧得干干净净,难得还有几分爽朗。
“十个荔枝,十个桂圆煎服。”郁青临将铫子盖好,吩咐对仆妇,“这一剂是给小碗的。”
他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包配好的药,拆开其中一包往另一个小铫子里放。
“乌梅两个,蚕茧二十个,红枣十个,这一剂煎好放温,立刻就让九妹来喝,一连喝十日,看看夜里还尿不尿床。”
仆妇道:“郁郎中,这都是小孩尿床,您还分两壶煎啊。”
“每个孩子都不一样。”郁青临说着打开橱柜,见锅焦饼、茯苓饼已经吃完了,八宝启脾糕还剩了六七块,“明儿我做一些来。”
他在孩子们院里巡了一圈,问:“铃铛呢?”
“刚被阿符带着玩去了。”仆妇道。
时间过得真快,下午的晚课已经结束了,用过晚膳,这一天又将过去。
南燕雪这一餐是同小芦、余甘子一起用的,妙香丸子在火上煨得酥烂,刀豆腰片滑脆无比,余甘子最喜欢那一道腐竹鲜蘑,吃起来清新柔嫩。
外院灶上的饭食也很好吃,但余甘子毕竟长在江南,吃多了面食总会想吃米饭的,每天晚膳能在南燕雪这里用一顿,她很是满足。
南燕雪从不多留余甘子的,但住在一个院里,余甘子总能瞧见她。
她在院里练刀时余甘子就站在窗边瞧,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漂亮极了。
白天下雨,夜里倒爽朗起来,云开月现,蛙声一片。
南燕雪收了刀,往外院去。
余甘子知道她是去看外院的那些弟兄们,她每晚都要去巡一遍,像是巡营那样。
郁青临也会去,不过要比南燕雪迟一些,等他们要睡了才去,点一炉安神香。
所以他们俩夜夜不落地去同一个地方,看同一拨人,却是一次都没有碰到一块去。
直到今夜雨停,南燕雪练刀迟了半个时辰,才瞧见郁青临蹲在地上摆弄小香炉,几张床上都探出头来看他忙活,一抬眼瞧见南燕雪,又一叠声叫起‘将军’来。
“嘿,将军今天来晚了。”邹二毛笑道:“同郁郎中撞一块了。”
“将军。”郁青临站起身,小香炉冒出一股温凉的香气。
“闻起来不一样了。”南燕雪还记得冬月里他点过的香气。
“少了肉桂、细辛,多了甘松、白檀。”郁青临答。
“那秋天呢。”南燕雪问。
“可用玄参或木樨。”郁青临道。
南燕雪见他们都没异状,就把一个个脑袋拍回床里去让他们睡。
郁青临落在后头把门带上了,睡在窗边的小旗和虎子支起身子往外看,道:“诶?郁郎中今儿怎么就跟着将军走了,也不陪咱们唠唠嗑呢。”
“汪汪!”
“睡你们的!”龙三道。
郁青临站在廊上望南燕雪那一眼时,只看见她穿了身黑袍子,眼下近了才看见她身上的黑袍是纱袍,重重叠叠不知有多少层,袖口被臂甲缚着,举手投足间如一团冰凉的黑雾在游动。
南燕雪听郁青临过了岔路也不拐,想了想道:“你倒尽心尽力,想要什么赏?”
她顿了顿,道:“上一回说的也还作数。”
郁青临想起她又说可助自己科考的事,不由心头一凉,有些口不择言,道:“沈公子不过送了些补品,不像懂医理的样子,难道也做得郎中?还是说将军从别处访到比我资历更好的郎中了?”
南燕雪纳罕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郁青临低着头憋气,脑子里一团浆糊,道:“做夫子我连秀才都不是,自然不够格。做郎中我又只是学徒出身,没有师承。可,可我一定尽心,沈公子能做的我都能做,我做的还会比他更好。”
这话前面几句还算在点上,可说到最后,郁青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明明知道沈元嘉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抢了他这郎中的饭碗去。
南燕雪听得讶然,转身见他懵懵懂懂却又一副百爪挠心的样子,倒有些可怜。
“他是要自荐枕席,你也要?”
郁青临蓦地抬头,就见南燕雪折回来两步,离他不过三四寸远,那双乌黑的眼仁里沁着月光,随着夜空降下的雨雾一并细细拂过他面上,像在思量他够不够格。
其实南燕雪用不着这样端详也很清楚他长得什么模样,毕竟是第一眼就瞧见的。
‘生得这般清俊,小时候一定像个姑娘。’
如此一想,郁青临是刚及冠就进了将军府,南燕雪还生出点金屋藏娇的错觉。
只是凡事也不好太任性,男女之情瞬息万变,郁青临这郎中做的不错,老的少的都喜欢他,若是因他的美色而生出各色欲念来,欲散情退时留他还是不留呢?能好聚好散都算积德了,若是落得个反目成仇的下场,何必呢?
南燕雪见郁青临眨了眨眼,似找回了魂魄,张了口要说什么。
“算了,”她语调惋惜,神情却戏谑,“窝边草还是不吃了。”
第33章 显得他得用,无可替代。
雨夜南燕雪必定做梦,而梦里的燕北也在下雨。
燕北下雨的日子不多,所以每一回都显得很清晰。
南燕雪在梦里醒了过来,她转过脸,看见阿苏和常风正在那用炭盆烤肉暖酒吃,雨点打在军帐上,‘吧嗒吧嗒’作响。
“你俩没有自己的窝吗?”南燕雪那时是这么说的,但她现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在大快朵颐,说说笑笑。
“醒了?”阿苏笑得狐狸一般,冲她榻边的小几努了努嘴,道:“喝药吧。叫你逞能,厉害了校尉,明儿我给你做马前卒好不好?”
“还是先吃吧,你阿姐专给你掏的鸟蛋,盐焗的,没我的份。”常风面相厚道,又对阿苏笑眯眯道:“何必这样奚落她呢?没缺胳膊断腿多本事啊,等着吧,一碗药下肚准保生龙活虎。”
南燕雪没有回嘴,只是笑着,阿苏和常风见状站起身簇过来,异口同声道:“别给打傻了。”
她知道这是梦,但又实在不像梦,阿苏和常风每次的反应都不一样,活生生的,叫她如何舍得?
这一觉醒来又跟没睡似得,十分倦怠,南燕雪在床上躺了很久,听见小芦的脚步声接近却又停下。
“阿符,怎么了?”小芦隔着门这一声才真正唤醒了南燕雪,她坐起身,听见小芦匆匆离去。
院里静悄悄的,雨已经停了,仆妇候在廊下,见她出来了便道:“将军可要用点什么?”
“大厨房里有什么端些来就是了,”南燕雪刚才扑到脸上的水珠直往下淌,她随手一抹,道:“小芦做什么去了?”
“好像是哪个孩子发烧了,小芦姑娘去瞧了。”仆妇说着就见南燕雪大跨步越过自己,往西院走去。
冯嫂一见南燕雪就迎了上来,皱眉道:“将军!小铃铛昨个夜里烧起来了,郁郎中把他抱到自己院里守了半宿,早起一看更坏了些,怕是要出麻疹,麻疹很容易染给其他孩子,西边人来人往不太妙,他说要带着小铃铛单独住到东边去,最少也要小半个月呢。”
“那带画廊的院子原先就收拾了的,再把东西给他们备齐全了。”南燕雪说。
冯嫂连声应下,刚遣了几个下人去办事,转身就不见南燕雪了。
郁青临的院门虚掩着,南燕雪轻轻一推就开了,庭中挨挨挤挤,一篾一篾洁白的山药片和紫红如扁豆的酸枣仁晾在廊下,湿漉漉的空气里沁满了浅淡好闻的药气。
南燕雪昨日那盅红枣梨汤里就有这股酸溜溜的药气,酸劲泄了红枣的甜腻,点的梨汤愈发爽口,她也没细问,早晚当茶各喝了一盅。
南燕雪刚推开房门就听郁青临在里头急急道:“不是让你别进来!?有什么在门外说,这麻疹要是大人染上了更凶险,我眼下要看着小铃铛,你再出个什么岔子,院里他们吃药熏艾那些事就全耽搁了!”
“是我。”
他急,她反而缓下了声。
南燕雪轻轻将内室的门推开一条缝,就见郁青临赶忙从床前起身,将床帐合拢压在褥下,不想让病气传出来。
“我七岁的时候得过麻疹,阿娘说,麻疹通常只会得一次。”
那一回罗氏还以为留不住她了,好像也是因为这一场麻疹,叫柳氏认为南燕雪印了自己命数里的劫,所以就许她回家了。
“对,”郁青临闻言松了口气,道:“这病邪同水痘是一样的,染过一次就不会再得了。我三岁时也得过,只是自己不记得了。”
窗外人影一晃,小吉道:“郎中,紫草根买回来了,这就煎下去吗?”
“是,一两紫草根下三碗水煎成一碗半,紫草根很苦,可用些糖块哄孩子们吃下,三岁下只饮一小盏,三岁上饮一浅碗,辛符和小盘他们要喝满一碗。多煮一些,但凡没得过麻疹的都要喝。对了,东院的屋子不要挂那些纱帐,寻几块深色的薄布做帐,要暗一些,透气不见风。”
南燕雪听着郁青临这番细致入微的叮嘱,只敢将床帐掀开一条缝。
小铃铛就躺在那一竖缝里,盖着一条薄被,脸蛋烧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又小了一圈。
南燕雪心想着,‘我连这么一个小人都养不好。’
“你叫阿符别自责了,病邪本来就是防不胜防的,”郁青临还在叮嘱小吉,道:“小铃铛总要长大的,难道一辈子关在府里不出去玩吗?那日子还有什么劲儿?”
小吉一一应下。
南燕雪回了回神,问:“他们都要喝?只要紫草根就好了?”
“紫草根只是防治用的,麻疹估计是从外头的孩子堆里传进来的,咱的孩子们一向同桌吃饭同屋睡,只怕有个不好。”
郁青临瞧了瞧南燕雪,见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底却铺满了担忧。
东边的画苑是一个景致很好的院子,可以说是一步一景,但谁都没有这个欣赏的心思。
小铃铛被南燕雪抱着坐在一顶小轿里,直接从西院的屋子进了东院的屋子。
孩子烧得昏昏沉沉,被人抱进抱出都毫无知觉,只在南燕雪把他放到床上时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哭。
南燕雪连忙收紧了手臂,看着小铃铛哭叫时喉舌上白斑点点。
生病是很难受无助的,南燕雪记不清病中的痛苦了,她只记得罗氏在夜里总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贴着她的脸,就像她现在抱着小铃铛一样。
她们都在害怕孩子的离去。
幸好小铃铛很快收声,只是依偎在她怀中紧紧皱着脸,眼睫里渗出眼泪来。
“这是宣毒发表汤的方子,你让小吉按方抓来,拿到这院子里来煎,再让人将灶上包好的馄饨煮十个来。”
郁青临正在外头叮嘱小福,小福和院里几个仆妇都是得过麻疹的,行走无碍。
小铃铛的麻疹还发不透,他身上滚烫又无汗,整个人都在干灼着,南燕雪就觉得自己是抱了个炭炉在怀里,束手无策。
郁青临在床沿边坐下,拿住小铃铛腕侧的列缺一穴细细揉了一会,南燕雪隐约觉得小铃铛颈后有些汗意,听郁青临问是否出汗她又不太确定。
“没事,还有法子。”
郁青临抚平小铃铛的手掌,先是沿着无名指和食指推按,又沿着小铃铛前臂的腕横纹正中一路推到肘横纹正中去。
这几个动作看似简单,但郁青临足按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完。
“真出汗了。”南燕雪说。
郁青临点点头,又去揉手背无名指与小指的骨缝间,小孩的手软乎乎的,在他一双大手里翻来翻去,总能被牢牢攥住,细细按揉。
床上的软褥用炭火烘得蓬松柔软,南燕雪掩在床帐里替出了汗的小铃铛换了一身干衣,许是舒服了些,小铃铛这一回没有再哭闹,抿着嘴睡着了。
“将军要在这守着吗?”郁青临本来应该说诸如‘将军您有事就先走,这里有我’,显得他得用,无可替代。
但他觉得南燕雪不想走。
南燕雪点了点头,郁青临就道:“那我去给小铃铛看看药,顺便做些吃的。”
“他这样能吃什么?”南燕雪撩开床帐,倾身朝门口看去,就见郁青临也扶着门歪头看向她,说:“蝉蜕粥。”
他用手指戳了戳床铺,又竖起在唇上比了比,认真道:“可别告诉他是虫子皮啊。”
南燕雪嘴角翘了翘,伏在床上继续看着小铃铛的睡容。
粥和药都得慢慢煎煮,但灶上的仆妇先送来了一碗小馄饨,却说是给南燕雪的。
院里有些孩子太过瘦小,但吃得多了反而不克化,所以郁青临就让备上点锅焦饼、茯苓饼、启脾糕之类的补膳,日常还有诸如这白蔻馄饨、麦芽山楂饮、北芪炖鲈鱼、独脚金煲瘦肉汤之类的药膳,都只有在孩子们院里才能吃到的。
“将军不吃吗?小芦姑娘来时提及您还没醒,一定也没吃早膳吧?”郁青临端着粥和药回来了,道:“我给小铃铛喂药,将军先吃吧。”
“一顿不吃也不会怎么样。”南燕雪道。
“但是馄饨皮薄,会泡烂的。”郁青临把这说的像是天大的事,南燕雪觉得好笑,起身在桌边坐下,郁青临则端着汤药去喂给小铃铛。
这碗馄饨看起来很清淡,只泛着一点油星子,几片翠绿的小菜漾在里头,馄饨皮子薄薄的,紧裹着一点嫩肉。
但这馄饨闻起来又很香,鸡汤浓香,白蔻的香气又透着一股清凉。
南燕雪虽然没什么胃口,可这碗馄饨滑溜溜的,一不留神就吃完了。
汤药却是很苦的,小铃铛哼哼唧唧,抿着唇,咬着牙不肯喝,但郁青临喂得很坚定,一勺一勺撬开来,还是都喝光了。
空掉的药碗摆在桌上,南燕雪就见一把小银勺搁在里头,边缘薄却润,汤勺底阔且深,看起来很是朴拙,且勺子柄上还烙了一个小小的铃铛。
“是请四六叔给我做的。”郁青临道。
“呵,伍四六的小指头都要比这勺子粗,做得倒也精细。”南燕雪道。
郁青临想起伍四六直挠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轻道:“四六叔拿惯了大家伙,五把小银勺他打了快一个月。不过做得真好,小娃娃们一人一把,大点就不用了,自己会喝。”
“你倒是冲谁都张得开嘴,”南燕雪道:“称得上老少咸宜了。”
南燕雪夸人总是凉飕飕的,叫人在夏日里也觉神清气爽。
郁青临陪着小铃铛在画苑里住了下来,也留了下人伺候饮食汤药,浣洗衣物。
次日南燕雪再去画苑看小铃铛时,就见廊下的小炉上坐着一壶药汤,闻起来有点像湖水,仆妇说这是用来给小铃铛熏蒸擦洗的,这已经是第四壶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侧身滑进去,再撩开一重石青的布帘,正瞧见郁青临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南燕雪站了很一会他都没醒,只听小铃铛发出了一声梦呓,郁青临动了动,南燕雪撩开床帐,就见小铃铛一边踹被一边叫唤,“爹爹。”
“诶。”这声唤本来无人能应的,但郁青临猛地站了起来,闭着眼睛就应了。
南燕雪就看着他往自己身上撞,着急忙慌想往帐子里探。
郁青临比南燕雪高了三四寸的样子,两个人的身量都不小,一下都挤在床前窄窄的脚踏上,纵然是平地也似站在细柄荷叶上那般摇摇欲坠。
郁青临呆了呆,南燕雪蹙着眉没说话,只是侧身撩开床帐让他去看小铃铛的状况。
第34章 “那架势搞得像是咱们府上的主母。”
小铃铛耳后和腮上已经发出红疹来了,只是鼻里凝着血痂,想是夜里睡着时挖破了,所以有些呼吸不畅。
郁青临用帕子蘸了烧沸后又放凉的熟水,一点点将他鼻里的血痂化开。
小铃铛醒了醒,只看见了眼前的郁青临,又清清楚楚叫了一声,“爹爹。”
在南燕雪以为郁青临会因忌惮自己而不应时,他却摸了摸小铃铛的额发,道:“在呢。”
常风死在蝎子沟的时候,小铃铛还没足月。
南燕雪瞒着阿苏,没告诉她,但她与常风心意相通,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反而是在南燕雪跟前在装出不知情的样子。
南燕雪是第一个抱小铃铛的人,只记得他身上全是阿苏的血。
小铃铛一岁多学说话的时候,别人喊爹娘,他也跟着喊,大家都被他喊了个遍,只是谁都没有去应他,是因为不想占了常风和阿苏的位置。
小铃铛先前一向称呼郁青临为夫子的,但沈元嘉当了夫子之后,郁青临要他改口。
“往后要叫那位沈夫子为夫子了。”
郁青临说这话的时候,小铃铛正趴在他肩头往学堂里张望,他觉得同哥哥姐姐们一起念书是很好玩,但别的时候也可以一起玩。
郁青临眼下可以只陪他一个人了,更好。
“那要叫你什么?”
“叫我郎中啊。”
小铃铛想了想,埋在他肩窝里摇着脑袋像刨沙的小狗。
“那你想叫什么?”郁青临说,“可以叫阿度。”
“鱼肚子呀?”小铃铛学着辛符的叫法,嘻嘻笑着,却又扒着他的脖子小小声说:“可以叫你爹爹吗?”
郁青临吃了一惊,像是有一拳头打在了他鼻子上,酸得厉害。
其实这府里人人对小铃铛都很好,但他们对其他的孩子也会很好,并不唯一。
而郁青临身为医者,因为小铃铛有喘症,所以会多一些怜爱和照顾,一撒娇郁青临就会抱他,手头有事也会先搁下。
可他做的这点鸡毛蒜皮哪比得上生身父母所能付出的?
但他对小铃铛说不出回绝的话,只同他约定,可以独处时偷偷叫他爹爹。
昨夜小铃铛叫了好几声‘爹爹’,郁青临每应一声,心头都似油煎。
眼下他醒了,郁青临又忙着喂粥喂药,熏洗热敷好一通忙碌,连南燕雪什么时候避出去了都未觉察。
小铃铛重新睡下时,她才轻轻进来,听了听他匀停的呼吸就出去了。
“将军。”郁青临觉得自己该解释一二,但南燕雪却道:“孩子病中无助,叫你就应着吧。”
她的平静有些出乎郁青临的意料,居然连一句质问埋怨都没有。
郁青临看着南燕雪的背影,有些无措。
“小铃铛其实知道自己的爹娘从前是燕北弓兵营和骑兵营的统领,是驰骋沙场的英烈,绝不是我这样一个庸碌之人。”
“统领、英烈,这只是我们大人嘴里的空话。孩子需要的是日日能亲近的父母。”南燕雪拧着眉转过身,道:“你要是没睡好就趁这时候补个觉去,别在这自怨自艾说什么‘庸碌之人’。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你挑的路都很好。”
郁青临被南燕雪这番话说得发怔,只听忽然有人出声叫‘将军’,再一看,原来是乔八站在墙上花窗后。
“何事?”南燕雪问。
“街面上有个卖箩筐的小摊贩,他家的孩子平日里常和阿符在一处玩的,发了好几天的烧,昨个是听沈家的车夫嚼舌根,知道小铃铛也长了疹子,趁着沈公子来时,那小贩跪下来说是想求药。”
“他管沈元嘉求药?”南燕雪问。
“是啊,”乔八与乔五是亲兄弟,但不比兄长稳重,一撇嘴道:“他问都不问就应下来了,那架势搞得像是咱们府上的主母。这几日孩子们不是在喝紫草根防治麻疹嘛,他还说可以像送避暑茶一样在长街上施药,造福于民呢。”
避暑茶最简单只需得一味干荷叶,而这防麻疹的汤方也只需要紫草根,略贵一点点而已,在沈元嘉看来都是一样的。
他以为吩咐了,将军府的下人就会去办,就去学堂给孩子们上早课了。
“呵,男人。”南燕雪嗤笑了一声,侧眸看郁青临,将他面上那点探究与尴尬看了个正着。
“将军怎么办?那人还在门口等药呢。”乔八道。
南燕雪收起笑后,面上极冷。
郁青临想了想,道:“同辛符玩在一起的孩子肯定比小铃铛大,眼下是个什么情况?烧几日了?”
乔八回忆了一下,道:“说是烧了四五天了,满嘴白泡,脸上出了点疹子。”
“看病程他比小铃铛要早发一些,”郁青临琢磨着南燕雪的不快,道:“若直接给了汤剂,左不过称赞将军慈悲为怀,可咱们毕竟不是和剂局,可以施以避暑茶,却轮不到他们来讨要汤剂,又不是欠他们的,开了这个头,只怕往后这样的事要络绎不绝了。若再往坏处想,赠医施药显得咱们是理亏,难听些的,反而要说是小铃铛过了疫病给他呢。”
郁青临所言正是南燕雪所恼,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道:“将军,能不能给他个方子。”
“若吃得起药,也不会求上门来了。”南燕雪觉得他怎么一会聪明一会傻的。
“只要摘四钱新鲜的芫荽和五钱观音柳煎汁就行了。”郁青临道,“务必把孩子得病的先后说清楚,方子到底能不能行,也不关咱们的事。”
郁青临为人处事既坦率温柔,但又圆融冷漠,全然相悖,叫人觉得矛盾。
南燕雪猜想前者大约是天性,而后者,不知他是怎么习来的。
“就这么办。”南燕雪道。
她回了正院里不多时,小旗翻窗进来,大白天也鬼鬼祟祟。
“将军,前些时候街面上是有些风言风语的,阿符也听见过的,不过他替您澄清了,说您可才不会有什么相公呢!顶多也就是养个宠!”小旗挺得意辛符这话的,对着南燕雪无语的表情还竖了个大拇指说,道:“翠姑教的!这话从孩子嘴里传进大人耳朵里,就成了沈家为了攀附连长子也不惜要送到您床上呢,我们可没编排,但后来又不知是谁挑的话头,说您同沈家是正正经经有婚约,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今年就要完婚了。”
将军府门外这条长街,这个来搅弄那个也来搅弄,真是热闹非凡。
这一日下了午课,沈元嘉依旧来见南燕雪。
南燕雪正在书房里看宁德公主的信件,从窗户望出去,只见他步伐匆匆,神情含春,倒不见丝毫难色。
她的书房只有小芦可以进来打扫,沈元嘉只等在偏厅里。
晚畔起风有了些微凉意,厅门掩了一扇,开了一扇。
南燕雪从书房里出来就倚在门边的阴影里瞧着沈元嘉,落日余晖落在她发顶,照得她上身有蒙蒙一层金光,面孔却晦暗阴沉。
“将军。”沈元嘉原本只行常礼,但见南燕雪神情不悦,他心下惶然,几步到了南燕雪跟前跪下,只看见她垂下的指尖。
她的手修长温暖,掌心有茧,沈元嘉还妄想南燕雪会抚摸自己,可只下一瞬,一把冰凉凉的压尺就挥在了他面上,沈元嘉一震,就如被戒尺责打了一记,像个孩子般又羞又惧。
“原以为你挺知情识趣的,没想到也是心比天高。”南燕雪的声音听起来很失望,又很戏谑。
“将军,将军。”沈元嘉不明所以,只听南燕雪冷声问:“婚约有没有信物?”
沈元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慌了神,不敢做什么遮掩,据实道:“有,我娘给南夫人的信物是一对玉镯,南夫人回赠的信物是是一串七宝璎珞。”
柳氏的遗物里并没有玉镯,所以应该还在南家,而不论是莫红霞还是沈元嘉都未提及七宝璎珞,说得露骨些,可算捏在沈家手里的把柄。
“寻常玉镯?”南燕雪又问。
“那玉镯原是我娘的嫁妆,水头极好,难得又是双镯。装玉镯的匣子上有沈家的印刻,裹着玉镯的罗帕是我娘所绣,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物件。南夫人去世后,我娘也曾去南家试探,但南大夫人说你们院里的东西都被封存起来了,她不好动。”沈元嘉也不是蠢的,明白了南燕雪因何发怒,赶紧道:“将军见怜,我自知配不上您,不敢有此奢望。”
沈元嘉七岁上学堂,给学生立下的规矩的他自己都受过,所以即便跪也跪得挺直,但说出来的话却如伏地的苔藓般卑贱。
这番作态倒是极有风姿的,只可惜不巧,小铃铛在病中,南燕雪眼下一点旖旎心思都没有,只用那把银铸压尺的尖角挑出他的白发,道:“看来你是识时务的,只你娘将你看得高,左右觉得我不过是块垫脚石罢了。”
“不会,不会的,娘她一向敬重将军,不敢做此念想。”沈元嘉既做了攀附南燕雪的打算,自然也放下了体面,只眼下被勾散了头发,心底愈发羞耻慌乱。
“你不信,回家去问问她与林氏佑神观里都说了些什么,再问问这几日在长街上又传些什么?我若不点破,她怕是明朝都要挨家挨户发咱们婚宴的喜帖了。”南燕雪用压尺挑起沈元嘉的下巴,笑了一笑,道:“原觉得你个欲拒还迎的鳏夫还有点风情,偏这样首鼠两端。做出这副献媚居下的姿态,难道还想当大丈夫吗?罢了,自做你的沈家大公子去吧。”
这话露骨至极,沈元嘉听了觉得难堪,但居然更失落。原本他已有了机会啊!
“将军!”
沈元嘉还想再争一争,但南燕雪已经很不耐烦。
“别砸了自己的脸面。”
第35章 “你这人若是个能下得去手的,就该一枪把那姓任的挑下马!如今还在燕北风风光光当将军呢!”
至七月十五,郁青临和小铃铛在画苑里住了整十日了。
因为小铃铛病中又发了喘症,所以病情刚有起色时又直转而下,郁青临换了宣肺平喘的方子,又是一连几夜苦守。
南燕雪这一日要出门前先来看他们,因为棉帐轻透,所以屋里气味并不污浊,只是免不了药气。
南燕雪撩开床帐,就见这一大一小睡在一处。小铃铛的呼吸声比与郁青临还要粗沉一些,郁青临的呼吸很轻,睡时眉头微蹙,不能安眠。
小铃铛被他圈怀中,胸膛上虚虚也覆着他的手掌,梦中也不忘度量小铃铛的呼吸起伏。
“看好这院里,郁郎中的吩咐不可以怠慢,我去去就回来。”
南燕雪留下两个亲卫后走了出去,在画苑外的道上碰见翠*姑同冯嫂两人,她们手提肩扛,满满当当,一见南燕雪还慌手忙脚想遮掩。
“那么长一把的枪你打算吞到肚子里去?朱砂、起阳石,买进来的账我都瞧过了,还藏什么?”南燕雪道。
南燕雪一向不喜弄这些佛道仪式,所以翠姑才遮掩,听她这样说便把东西都拿了出来,道:“小铃铛原本都好吃下一碗蛋羹了,突然又,我看就是这日子不好,晦气得很!所以就弄了些朱砂和起阳石,打算洒在院门口,屋门口,也避一避煞气,替孩子镇住阳气。”
她没提常风的那把长枪,但也是一样的道理。
“弄吧。”南燕雪道。
“将军今天要出去?”翠姑和冯嫂两人担忧地看着南燕雪,忍不住叮咛,“晚上可要早些回来。”
“好。”南燕雪是要去城外浮云观堵吴卿华,管她要回沈家的手镯。
中元这日是地官赦罪日,所以道观都会筑坛设供,超度亡魂,所以吴卿华一定会去。
浮云观是由她一手扶持起来的,出钱出力,不在话下,泰兴县的百姓要消灾解厄,求姻缘子女,大多绕不过这浮云观,连泰州城里很多人都会去求个心安。
南燕雪其实就去过两三次,但路却记得清楚,虽说浮云观左右前后新建了不少配殿,道人数量足也翻了三四倍,但走过山门、主殿,规制未变,西侧是道士住房和斋堂,东侧才是执事房和招待贵客的院落。
吴卿华专有一个院落,在东侧最幽静处,背靠松涛竹林。
南燕雪从墙头翻进去时就见吴卿华正坐在院中品茶,悟天道长陪侍在侧,亲自给她解签答惑。
两人见她突然出现,惊愕不已,脸上的表情好笑极了。
南燕雪笑出声,走过去坐在吴卿华对面,道:“多日不见,祖母看起来气色尤佳,果然是老人长寿克子孙。想来不是我的八字不好,而是您的命数霸道,占了晚辈福分。”
吴卿华气得面色发白,悟天道长愤愤道:“休要胡言乱语!”
“嘘。”南燕雪挑眉看他,“修道就是修心,道长如此暴躁,想来还是凡尘俗物沾染太多,下辈子也难得道了。”
“你这孽障!又想做什么!?”吴卿华一抬手,止住悟天道长动作。
“沈家的手镯。”南燕雪干脆道。
吴卿华早知林娴与莫红霞的算盘,林娴是想那沈元嘉也算一表人才,费些心思功夫,能磨得南燕雪发软发昏,思春想嫁人了,届时南家长辈可以主持婚礼的由头入住将军府,而后南燕雪成了沈家媳,哪里还管的将军府许多事?可谓兵不血刃,岂不美哉?
其实吴卿华并不看好林娴这番打算,但又想着南燕雪小时候又蠢得很,谁对她好一点点,她就恨不得连心都掏出来,说不准真会被沈元嘉骗到手。
“怎的,要过礼?”吴卿华问。
南燕雪翻过茶杯给自己斟茶,道:“祖母以为,嫁人是好事吗?”
吴卿华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伦纲常,向来如此。”
“可道家讲究天理而非人伦,认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反而乱人之性。”南燕雪抬眸,扫了眼悟天道长,又盯住吴卿华,说:“应当放德而行,循道而趋。祖母求了这么些年的道法,却还是只问鬼神不问道吗?”
吴卿华冷笑一声,道:“所以你是不想嫁。可婚约是你母亲与沈家订下的,你若违背,就是不忠不孝。”
话音未落,一串七宝璎珞珠串从南燕雪掌心掉落。
“只有信物,没有婚书,这婚约本就没有夯实。如今我娘的信物已经取回,只剩那对玉镯,完全可说是莫氏馈赠,别无他意。”
“你倒手快,也拿簪子扎莫氏脑袋了?”吴卿华这句讥讽令南燕雪再度失笑。
“祖母今日倒有心情说笑。”南燕雪摇了摇头,道:“沈元嘉自己送来的。”
“哼,我就说个克妻的鳏夫能有什么本事,到底不中用。”吴卿华咬牙道。
“其实样貌风情还不错的。”南燕雪站起身,影子横亘在吴卿华和悟天道长身上,“可郎中说我肾虚,纵有男色怕也无福消受。”
吴卿华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南燕雪敲了敲石桌,道:“镯子。”
“我年迈昏聩,早就不理家事了。”吴卿华装模作样,“你要什么,自去寻林氏。”
“去寻林氏?那不若去寻张氏,她才是我嫡嫡亲的叔母啊。”南燕雪就见吴卿华变了脸,更笑道:“小绸,这名字一听就似水温柔,能享一辈子富贵荣华的。不像我娘柳絮,这般轻飘飘,连命也薄。”
“你岂敢?!”吴卿华道。
“你原来有爱子之心啊,甚至能爱屋及乌,”南燕雪单掌撑在桌上,俯身看着吴卿华道:“我心甚慰。”
终于看不下去的悟天道长站起身,拂尘一扫,语重心长道:“将军。”
“妖道。”南燕雪睨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似有愠怒,觉得可笑,当即斥道:“闭嘴。”
“你莫要理会她!”吴卿华说:“你这人若是个能下得去手的,就该一枪把那姓任的挑下马!如今还在燕北风风光光当将军呢!”
“祖母还挺盼着我出人头地的。”南燕雪到现在也看不懂吴卿华看这个人,看不懂她的痛恨从何来,看不懂她的慈爱因何而生,沉了脸道:“我这有娘生没爹教的,能挣下这点养老钱也不错了。放心,我虽没教养,但上门也知道带点补品给叔母,以贺她有孕之喜。”
吴卿华脸色一白。
与在城中官宅里养小妾的南榕林不一样,张小绸与南榕峰一向同进同出,结婚十年生了两个儿子,眼下刚刚诊出不到两个月的身孕,就连吴卿华都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不许你去惊扰她!”吴卿华这时才真慌了,张小绸的胎还不稳,半点受不起惊吓。
南燕雪头也不回地道:“明日为限。”
虽是这样说,但南家讨厌鬼那么多,南燕雪还不至于要去挑个最无辜的软柿子来捏。
她的确有让人留心南榕林和南榕峰在城中动向,是为了提防他们生事,还不至于管到他们床榻上。
她知晓张小绸再度有孕,是因为南榕峰近来隔三差五都会去买一道早红橘酪鸡。
早红橘酪鸡用的应该是九月熟的红橘和嫩鸡蒸焖而成的,但眼下橘子未红,所以用的都是去岁封存的橘饼。
因此,另有人去点这菜时,店家劝他最好过两月再吃,又道:“人家是因为夫人害口,非这个不可。”
南榕峰在城中宅院里无妾,怀孕的只会是张小绸。
次日午后,南榕峰就陪着林娴把沈家的玉镯给送了回来。
余甘子自然是要来陪外祖母说几句话的,她刚小憩醒来,还用了一盏阿胶桂圆炖蛋,面上微微蒸出一层粉红来,鼻尖、额头薄汗一拭,整个人看起来都清新明快。
南榕峰有心要挑几句毛病,但这甥外孙女除了衣衫简素些外,竟是没什么好说的,且张小绸孕中体热,弃了那些绸缎衣裙,也如余甘子这般做了好几身细布小衫穿着。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瞧见随后迈进来的南燕雪才鼓起一脸不满相,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你既养了她在跟前,总也要对得起你姐姐,同那沈元嘉成日来往着,弄得满城皆知,我那时就觉不妥,大嫂还劝我,说女大当嫁,你与沈家有婚约在先,算是顺理成章,不至于败坏了门风。谁成想你这孽障竟追到浮云观去滋扰母亲索要这镯子,还在道长跟前大放厥词说要废了婚约?”
南榕峰说到愤慨处,拿起林娴搁在桌上的匣子一拍。
南燕雪扫了他一眼,南榕峰想起南榕林被打的那副惨相,顿觉鼻子一酸,喉头一哽,晓得她下手比范秦更狠更无所谓,不免瑟缩了一下,又强作镇定地缩回手。
南燕雪打开匣子看了看,帕子、镯子都对,就又合上了。
南榕峰离她远了些,背手在厅中踱步,清清嗓子,犹在愤愤。
“这宅子里没个长辈镇着,简直要脏得没处下脚了!”
南燕雪见他这般愤慨,颇为好笑,拄着下巴懒洋洋道:“说得好似是我让人怀了个孩子。”
“混账!”南榕峰骂道:“我与夫人明媒正娶,恩爱多年。你怎敢与我们相较?”
“是,多生几个,再多来几个男丁。也难为你老娘,一大把年纪还要替你挣家私。”南燕雪嘲弄道。
林娴见南燕雪没被挑起火来,反而是南榕峰快气疯了,便低低抽泣了一声。
“将军何必将多子多福的好事说的这样不堪?”林娴叹了一口气,道:“将军留余甘子在跟前,总也要为她着想,女孩若无长辈在跟前细细教养,将来若说起婚事,必定要遭人指摘。”
“可笑,我难道不是长辈?大伯母的意思,是我还没有资格教养余甘子了?”
南燕雪明知故问起来,余甘子在她身侧发抖,面上的红润也褪了个一干二净。
“能得将军青睐自然是好,可将军日理万机,不好为她个小孩耽误正事。”林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又道:“她明年就要及笄,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明年及笄?你昏头了?”南燕雪道。
“恬儿是在二月成婚,同年腊月廿九生下四娘的。”林娴用帕子掩着唇鼻,眼里含泪,“出生算一岁,过了年又一岁,所以余甘子现今的确是十四岁没错,这种事,我怎么会记错呢?”
余甘子觉得自己快没办法呼吸了,胸闷头昏之际,她想起郁青临给他们上的最后一节课。
那天阳光热烈,凉风习习,他们坐在山水居的树荫里听课,辛符就地躺下,嘟嘟囔囔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余甘子都快听不清郁青临说的话了,就用毛笔尖虚虚在他唇上一横。
辛符安静了没一会,忽然又说:“诶,你看,柿子树这时候就挂果子了。”
余甘子不信,以为辛符在胡说八道,故意惹她分心。
等郁青临将这篇文章讲完,她才抬头一看,却见叶间真有一簇簇小小的青色果子。
“不在夏日挂果,如何能在秋日成熟?”郁青临走了过来,仰首笑道:“这下就可以盼起来了,等熟成黄青色,就能摘了。”
“那不涩得要死!”辛符道。
“若等到熟透了才摘,哪里抢得过鸟雀?”郁青临道:“赶在生涩时就摘下,十来个柿子装一坛子,再放一个榠樝(一种木瓜),没几日就能红熟甜烂,完整饱满。”
余甘子那时满心想着柿子的好味,而今却觉自己就像一个要被封入坛中的青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