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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娴迫不及待要催熟她,供人品尝。

第36章 “留着讨将军一次饶吧。”

“林娴。”林娴不敢相信南燕雪竟然直呼她的姓名,南榕峰正要发作,就听南燕雪继续道:“我看你真是疯了,余甘子都还没出热孝!”

“我,我就是怕耽误了她,也对不住她娘亲。我是她的外祖母,怎会不为她打算?我已经求了母亲,她出身侯府,由她教养四娘,蒋家定然没有异议。”林娴泣声道:“只盼我儿在天之灵能得以宽慰。”

林娴这番声泪俱下哭诉着,其中每一个字,每一次停顿都让南燕雪觉得恶心。

“我看她是很难宽慰了。”南燕雪冷笑了一声,“那婆子,把南静恬教得让你很满意?又巴巴的又把小的也送去。不过就是些伺候人的功夫,学出来的都是奴隶。”

这话令余甘子一震,南榕峰不满道:“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女子嫁人就应当相夫教子!你自己不嫁,难道要余甘子也不嫁,也不知道静恬是怎么想的,居然会把孩子托付给你。”

“那要问张氏,若非她给我传话,我怕是连南静恬出殡也赶不上。”南燕雪道。

林娴还不知这一层,瞟了南榕峰一眼。

南榕峰悻悻然一拂袖,道:“她就是心软!”

“余甘子失了生母,又有不足,能得将军青睐自然是好。”林娴语气诚恳,姿态摆得很低,“将军府这地界风水也好,上次她就不愿与我回去,既这样,将军能否出面请母亲住进来,也好共享天伦。”

‘原来外祖母今日的目的在此,居然是以要带走我为由,来要挟将军吗?’

余甘子以为南燕雪会发怒,但她只是问:“这年岁的老人还挪来挪去的?初一十五去浮云观烧香都不便了。”

南榕峰、林娴见她竟没有一口否决,怒骂连连,也觉意外。

林娴忙道:“二弟、三弟住在城中的时候比住在城外还多,母亲若住进将军府,平日里请安都方便,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也好消停了。再说,这道观又不只浮云观一处,城中神佑观从前就是朝廷专为郡主所建,你大伯又是宫观使,说起来更是方便。”

这是想借将军府落脚,把南家的根系从泰兴县再一点点扎回城中。

“可府里人多得很,且都是粗人。祖母那般清修之人,只怕要被惊扰得夜不能寐。”南燕雪不疾不徐地说。

“将军府分东西两苑,就让母亲和余甘子住在东苑,如何?”林娴又道。

在林娴眼里南燕雪恐怕还是当年那个死蠢的丫头,她启唇想骂,又觉得话太长费口舌,只道:“大伯母还真是什么都清楚,可东苑已经住了人。”

“谁?”

林娴之前已经打探过,说将军府的东苑春日里才修缮好,一直空置着没有住人,而且东西两苑本就有院墙隔阻,门一关就可分成两家。

南燕雪晨起去过画苑,想起那个大的抱着小的坐在床里双双冲她笑的样子,神情不自觉一柔。

她没有回答林娴这话,而是说:“再者,我已请宁德公主为我引荐女师,想来秋日里就会到。”

这话割破了沉闷的空气,余甘子彷佛是鱼儿回到了水中,终于得以喘息。

甚至连林娴都有些惊喜,想着余甘子这下就与公主有了因缘,在南燕雪身边果然还是有好处的。

等出了孝,该送进京中去了,再请蒋家出面就是,南燕雪也没理由留人不放。

南燕雪一眼看穿了林娴的心思,因为余甘子的漂亮实在太过超乎年龄,小芦今年十九岁,看起来甚至都比她还要孩子气些。

蒋家捂得很严实,乔五没查到太多确凿的事,但那股子臭气却藏不住。

光是蒋盈海一人,那些眠花宿柳的污糟事就数不胜数,蒋家宅院里也不干净,余甘子那七八个堂姐妹争来斗去的,弄出人命都很寻常。

回院里的时候,余甘子一直望着南燕雪,也不留心脚下,差点崴了,斜斜往南燕雪怀里栽去。

南燕雪下意识搂住她,解释道:“来人不是什么女塾师,她是公主府里女史,六十多岁了。公主留她在府中养老她嫌闷,送她归乡她又没来处,所以就想南下游玩,在咱们这住上些时日,也是为了游山玩水,好有个照应的。”

余甘子双眸亮晶晶的,一点都不失望。

“可我看你十分好学。”南燕雪问。

余甘子抬头望天,垂眸看地,又冲南燕雪一笑。

“也对,人生天地间,无处非学问。”

南燕雪说的全然是余甘子心中所想的,她心中感怀,又觉愧疚。

余甘子很清楚,如果没有她赖在这里,南燕雪今天完全不必费心力与林娴斡旋,她分明是雷厉风行的做派。

“别害怕长大,长大还是挺好的。”

南燕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余甘子,却知道她哭了,随手摸了摸她的脸,擦掉她一滴泪。

女塾师是假的,而沈元嘉这个夫子也不好继续留在将军府上了,南燕雪另挑了一位字好画好的赵老夫子,专门来教授书法绘画,旁的那些经学文章留着给郁青临能者多劳。

至于沈元嘉,看在他还算识时务的份上,南燕雪给荐了个楚州州衙主簿的差事,虽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但楚州富庶,每年的缴纳的商税仅在京城和钱塘之下,州衙又比县衙更有权柄,大有可为。

沈家求来求去也就为得这样一份好差,于南燕雪而言不过就是书信一封。

南燕雪先前在楚州买了些铺面、田产,所以还买了个账房,留在楚州替她打理买卖上的事。

沈元嘉若在楚州能站稳脚跟,往后行事也有些方便。

“将军,喝碗汤吧。”小芦在南燕雪手边搁下一碗甜汤,“我配了百合。”

郁青临这些时日都在照顾小铃铛,无暇兼管南燕雪的吃食,但他在灶上存了好几罐蜜膏,有用党参、黄芪、桂圆、甘草、甜枣、当归制成的归脾蜜膏,还有眼下这小芦用来给百合汤调味的二仁蜜膏。

再就是一些现成的汤包,天麻用来炖鱼头,杞子、黄精是用来炖禽类的,鸡、鹌鹑、鸽子都可以。

“二仁蜜膏?哪二仁?”南燕雪啜了一口,只觉甜香之中还有一层薄薄的酸味,“也是保养脾胃的?”

“柏子仁和酸枣仁。”小芦对药理不是那么清楚,道:“应该是吧。”

小铃铛的身子已经大好,到了八月里,天气渐渐凉爽起来,南燕雪每每去见画苑,就觉他一天更比一天精神,身上肉也养了一点回来,面上几点泛红的疹疤都涂了丹参羊脂膏。

“要什么赏?”

南燕雪把一个长命锁挂在小铃铛脖子上,伸手拨了一下,底下一排小小的金玉铃铛碎碎作响,岁岁平安。

她看向郁青临,只觉得他瘦了些,迎着秋风微微眯眼一笑,说:“留着讨将军一次饶吧。”

小铃铛在画苑里住了多久,郁青临就寸步不离地陪了多久。

出来后府里连他的秋衣都做好了,棉布丝麻的两件,绫罗绸缎的两件,还有一件御寒的斗篷,衣料色泽明亮通透,非寻常染料可得,就连素色的里衣料子看起来都是一等一的好,如云般柔软。

花嫂说这些料子都是南燕雪库房里的,全是赏赐之物。

“这,这怎么使得?”郁青临觉得受之有愧,但花嫂不理他,还用边角料给他做了几双袜袋。

院里多了大大小小五六个团箕和簸箕,拿来晒药最好不过,郁青临还以为是小吉做主添置的。

小吉道:“是街上那篾匠做的。您不是给了芫荽、观音柳的方子治他儿子的麻疹吗?见效了,昨个辛小弟出门去玩时捎带回来的,也照着市价给了钱的。”

大人处世为人孩子都看在眼里,课堂上再多大道理,也不及言传身教。

被郁青临撇下的几方药田也被龙三他们几人料理得很好,栀子、夏枯草、大叶青、柴胡等等,都是些好种常用的药。

药材跟粮食不一样,并不都在秋日采收。

花类的药材得在花初开时候就收掉,如半夏、孩子参一类的药材,夏日里就要收了。

因府里孩子多,郁青临之前留话说要买些孩儿参的,一抽开药屉就见已经装满了,参气质朴浓郁。

郁青临一看就明了,都够得上贡品品相了。

就算是在秋日采摘的果类药材,时间也不定,例如瓜蒌、栀子之类的,要摘自然熟成的果实,而茱萸、柏子仁则需要经霜。

眼下将军府药田里野马追、苍术、石斛这几样正是熟成时,所以得遣人去看着药户采收制药,日子忙碌却也闲适。

泰州道路通达,除了本地的好药之外,各地药材只要出得起价就都能买到。

郁青临自进了将军府后,乌梅、厚朴、泽泻用的是闽地的,牡丹皮、毫菊用的是徽州的,白术、玉竹用的是荆湖一路的,就连龟甲、鳖甲用的都是江汉一带所产的。

南燕雪未必了解何处产好药,但买进府里的都是最好的,郁青临把这些好药用下去,疗效自然也好。

厢军的副指挥使今日就求上门来,因听乔五几人夸过郁青临所制的骨伤药膏很好用,所以也想买几帖。

这是个顺水人情,南燕雪应了,郁青临就出面替他看了看,要他过五日再来拿膏药。

副指挥使得偿所愿,只西厅里几位妇人却要失望了。

原是泰州一带家中有女儿的官家富户听闻将军府要来一位宁德公主所荐的女塾师,所以接连求上门,想把女儿也送进来,倒不为了什么学问,只谈婚论嫁时多一些光彩。

翠姑这两日都忙着打发这些人了,烦得脾气暴躁,说话也没好声气。

她赶那些妇人走时,郁青临正抱着小铃铛在角门处管相熟小贩买些新栗,打算做粉栗糕。

小贩把箩筐担进门来,讨了一口水喝,也歇歇脚。

正在郁青临细细挑拣时,外头传来尖细的抱怨声。

“到底是将军府门槛高,听说连知州夫人也难见将军一面。”

“不见咱们也就罢了,怎么连个上得了台面的人都没有?”

“就她还说是什么校尉夫人的,动辄呼呼喝喝的,真是粗鄙不堪。”

“只怕是随军时跟上的女子,生了个一儿半女甩不脱才给带回来的。”

“就是,看看那张脸,黄得像是锅底焦巴,谁家六品的官夫人生就她这模样?”

话是越来越难听,郁青临皱眉走出去,看向那几位正要上马车的妇人。

一见将军府门里出来人了,那几个妇人立刻噤声。

见郁青临样貌俊秀,衣着体面,袍角在风中一荡,竟是波光粼粼的,怀中小娃挂着的长命锁做工精细,手里抓着吃的青红皮的酥梨市价要五十文一个。

她们一时揣摩不出郁青临和小铃铛的身份,不由得面面相觑。

第37章 “是房中礼仪。”

“官夫人,有两种。一种是如范夫人这般,陪着夫君自小兵做起,从举号旗到举将旗,从九品到六品,这官夫人是她,是因为该她的。”

郁青临微微一笑,神情温煦得还以为他要开口恭维赞美。

“那么还有一种是拣现成的,谈婚论嫁时掂掂自己的斤两,再挑挑别人出的价码。这官夫人是她,是因为买卖成了。”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胆敢数落我们?!”那几位夫人气得一个脸白一个脸红,剩下都是脸黑的。

郁青临收起笑,横眉冷对。

“是诸位先说三道四,乱嚼舌根的。”郁青临寸步不让地说:“将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就算是请范夫人招待诸位,也是过分高看了。”

他越说越是尖锐,却刺得那些夫人愈发不敢造次。

“是我们的不是,还望小公子宽恕则个。”有一妇人走近了一步,笑道:“不知您是这将军府上的什么人?”

郁青临听出这妇人是说将军府门槛高的那位,她是抛话之人,那些难听话倒是一句都没说,可郁青临总觉得这种人更为阴损。

他不欲与她说太多,道:“我只是无名小卒,诸位好自为之。”

这妇人其实是泰州通判的妻房,迎风又闻见小铃铛身上那股子丹参羊脂膏的味道,见郁青临避而不谈,反倒多思多想起来。

‘在前头厅里只能瞧见粗妇,在角门外倒是真见着将军府的尊贵人了。’

她们瞧见的哪里是人,不过是恩赏的好料子和金银。

孩子们的衣料其实都是一样的,只是小铃铛得过麻疹后,旧衣服全烧了,比他大的孩子们一时也没几件小衣裳能淘换下来,所以就给他多做了几件新的。

郁青临背着一篓栗子回了孩子们的西跨院,半篓悬在梁上风干,半篓煮熟碾成细粉做糕。

他交代了仆妇看着灶火炊栗糕,抱着开始发呆的小铃铛回房睡午觉。

孩子们并不都住在这西跨院里,有些是跟着爹娘住的,有时玩得累了,就地睡在这院里也是常事,辛符屋里那床最大,每晚上几乎都睡着三四个男孩。

小铃铛有时候会住在南燕雪屋里,有时候是住在郁青临院里,但他们总有忙的时候。

膏药的药材需得浸制七日,开始熬制时郁青临就没功夫顾小铃铛了,趁这个时候多陪陪他。

他在小铃铛床边看医书,将这一本都翻完了,又望着窗外发起呆了。

翠姑在郁青临心里是很好的人,她就像厨房里不会灭的火种,烧得人心都暖洋洋。

她与范秦是南燕雪的下属,但也是长辈。

郁青临从没听过南燕雪对翠姑说一句重话,今日却被人堂而皇之地奚落讥讽,搅得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怎么了?”

南燕雪的声音像是突然从郁青临脑海中冒出来的,他一转脸,就见她站在内室门边,接过仆妇递上一碗热茶呷了口,道:“苦了个脸,谁给你气受了?”

南燕雪是刚从外头巡完田回来,发上缀着一缕金黄的谷穗,乍一看,像支赤金步摇,细一看,原是五谷丰登。

郁青临情不自禁就笑了起来,走上前道:“请容小人为将军拿下这彩头。”

南燕雪不明所以,见他缓缓伸手探过来时下意识一侧首,但到底站着没动,就见他取下了一枚谷穗,挑眉道:“倒真是彩头。”

郁青临将谷穗拿在手里,掩了门让小铃铛好睡,去廊下说了在角门处的见闻。

其实这起子事,南燕雪已经听小旗说过一回了,再听郁青临说一次,倒不及小旗说的那么丰富。

他只说了对方的可恶,不曾提自己的对应。

“告诉门房,今日这几家的帖子日后都给我打回去。”南燕雪瞧着乔五、乔八兄弟俩领命离去,又道:“都是那林氏挑唆的,一个个拿我这当书塾。我要真请骆女史教她们的女儿,到时候又不高兴了。”

“怎会?”郁青临想不明白,“那可是公主身边的女史,就算是管灶的,总也一肚子膳食学问。”

南燕雪望过来的眼睛在笑,那笑意还有些发坏。

“她原是教驸马礼仪的。”

“公主千金贵体,纡尊下嫁,驸马既为夫也为臣,这也是应……

“是房中礼仪。”

南燕雪故意打断郁青临这番正经说辞,见他好险没咬了舌头,面上浮红一片。

“如此人才。”郁青临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见南燕雪在看自己笑话,他强作镇定,道:“其中这房中术也是长生术之一,应用得当也有健身去病的效、效果。”

“是吗?”南燕雪似有兴致,又问:“那什么叫应用得当呢?”

“是,是有七损八益之说。”郁青临磕磕巴巴道。

“噢?是哪七损,哪八益呢?”南燕雪忽然好学起来,迫得这小药郎绞心脑汁斟酌用词。

“在《养生方》里曾,曾有提及,”郁青临实在不能在此谈论各种房中姿势的优劣,仓皇道:“我学艺不精,记不清了。”

南燕雪老神在在,道:“那等骆女史到了,得空可以讨教一二。”

郁青临已经臊得要失聪失智了,发觉自己顺着南燕雪这话点了头,悔得连嘴唇都咬破了。

院里扬着一阵温暖的香气,南燕雪原是打算不招惹他的,但方才没忍住,容他缓了一缓,正想问又做什么好吃的了,辛符一下奔了进来,嚷道:“饿死了饿死了,什么东西这么香?”

“糖蒸粉栗糕。”郁青临忙说。

南燕雪见辛符拖个烂网,一无所获,揶揄道道:“草帽子装水。”

辛符在院中石槽明沟旁洗手洗脚,哼气道:“我抢不过他们!”

他既是从水边回来的,说的肯定就是东湖渔户的孩子们。

“抢什么?”南燕雪问。

“这玩意,说是很好吃,我就拔出来一秧子,上头就两个。”辛符将手里攥着的东西丢过来,“还有一个刚路上碰见余甘子,给她吃了。”

郁青临就见南燕雪随手一接,捏在指尖一转,道:“四角红菱。”

这个红菱不大不小,水灵灵的,一看就知道会很鲜甜。

“想吃买去,何必同他们争这一口。”

南燕雪把红菱扔还给趿拉着鞋走过来辛符,他张嘴就要用大牙直接把个嫩菱角咬碎,郁青临连忙招招手,接过来掐壳拨开,将个元宝儿似得白嫩菱肉给他吃。

“知道了。”辛符嚼了半口湖水鲜,脸都亮了几分,但他并不馋,只是贪玩。

郁青临道:“东湖的菱角哪里拾得完呢?你去管四六叔要根麻绳,再要个铁钩子,东湖北岸有个菱叶荡,你看见菱秧就投下去,能扯上来一大片,我明儿上午带着你们去玩玩吧。咱们不必贪多,这菱角一波一波的,能从中秋摘到寒露呢,嫩菱角、老菱角、半嫩不老的菱角各有各的吃法,到时候咱们同渔户们买些就是了。”

南燕雪就见辛符咧嘴笑,笑得门牙都干了才意识到自己笑得太傻,又赶紧揉了揉鼻子,装得好似并没那么感兴趣,说:“好啊。”

“虽说赵老夫子家中有事告假两日,但也留下功课。你字练完了?松竹画好了?明日想捞菱角的话,功课要先做好。”

辛符还想讨价还价,南燕雪道:“滚去写功课。”

辛符垂头丧气往屋里去,又扒在门上问:“能不能先填饱肚子啊?”

郁青临做的糖蒸粉栗糕并不是那么甜,吃起来很湿软,也不噎人。

南燕雪和郁青临就那么站在廊下吃点心,仆妇刚要奉上茶水,就见小芦走了过来,道:“将军,沈公子明日启程去楚州,现在在外头,说是想同您辞行。”

南燕雪此时心情好,于是轻轻一扬指,这是允的意思。

若是她扬指力度较大,拂出一阵不耐烦的风,那就是不允。

南燕雪回正院,郁青临也跟着绕到厨房里去。

灶台上清清爽爽摆着半盆纤长白嫩的茭白,一篮的葵菜洗得干干净净,帕子下掩着一条细嫩的里脊和两根肥瘦合宜的排骨。

郁青临自觉在厨事上有些天分的,有些菜在外头尝过了,他回来能做个七七八八。

再加上香料和药材是相通的,南燕雪对于吃喝也跟用药一样,拣好的买,香料一应俱全,酱醋醇*厚浓鲜,郁青临这小药郎也快成个小厨郎了。

茭白要切滚刀块,裹上一层猪油酱色。滑口的葵菜和片成薄片的里脊一并做个滑肉汤来,撒一把枸杞。

入秋该吃酱排骨了,排骨可剁成一指长的,在锅里煎得金黄,下各种香料调味去焖炖。

南燕雪喜欢甜开头,咸收口的味道,炖得越是软烂浓郁,越好下饭。

今日的饭是胡椒肉桂饭,这一餐饭菜里的搭配和药材主要是为了去虚劳,固精气的。

夜里睡前还有一杯合欢甜酒,有安神之用。小芦若是问起来,郁青临犹豫再三,还是避过这功效不说,生怕南燕雪连食补也不肯。

饭菜和排骨先蒸在灶上,郁青临吩咐仆妇看火,起身往院里去歇一歇,桌上还有两块栗糕没吃完。

郁青临在南燕雪院里待得时间长了,这屋子差不多就成了他独属的,案几上摆着几本医书,榻上还有药枕和一条薄被,方便他小憩。

郁青临也不知沈元嘉走了没有,只一想到他们沈家在南燕雪身上连吃带拿的,就很是不忿。

他虽是因为好奇南燕雪同南家的关系才来自荐做郎中的,但实在很庆幸南燕雪让他留下来,觉得人人都应该像他一样心怀感激,而不是需索无度。

“这差事没你想得容易,你走楚州团练使的门路进了州衙,少不得也要替他谋些好处,那些文官怕是要看轻你几分。”

“多谢将军提点,”沈元嘉望着南燕雪,轻道:“我能应付得来。”

南燕雪知道沈元嘉应付得来,他跟郁青临不一样,他看着倨傲,其实可以折腰,而郁青临看着柔似水,实则在有些事上,宁可玉碎。

沈元嘉已经有些污浊,这其实并不是坏事,水至清则无鱼,在官场上尤其如此。

只是这样的人南燕雪见得太多,卸不掉防备和轻视了。

“去吧。”南燕雪正是花信之年,但在沈元嘉看来,她总是冷冷淡淡的。

沈元嘉毕竟成过亲,知晓女子情动时眸光似水,而南燕雪即便说些万分淫…糜的话,那眼神也无比平静,顶多是有点戏谑。

所以他才会让莫红霞送上那些滋阴助性的补品,若南燕雪有意,他甘心侍奉。

只可惜莫红霞操之过急,结果虽是因祸得福,省却一番周折。

但沈元嘉心中空落落的,甚至有种被扫地出门,弃之不顾的感觉。

他正难受,却见郁青临从一偏厅里走出,还要往后头去,熟门熟路的样子。

两人一对视,郁青临没有如先前那般行礼,反而移开了眼,要往厨房去。

“郁郎中。”沈元嘉开口叫住了他,郁青临一顿足,见他像是有话要说,便又移步厅内。

“我想起自己在哪见过你了。”沈元嘉道。

郁青临对此没有一点印象,坦坦荡荡站在那里,任他打量。

“八九年前吧。我刚中了秀才,想去江宁府的官学求一份助教的差事。年末正好是结业考张榜,你来质问学官,不明白自己为何榜上无名。”

“是我。”郁青临道。

“学官说你不曾参考,你却说自己答满了卷,那你的试卷文章可还记得?”沈元嘉又问。

郁青临不明白他的意图,顿了顿就开口背诵文章。

“今之县令,古百里之君也。有官联焉,有社稷焉,可谓重矣。任非其材,其害亦重。”

沈元嘉并不知道郁青临的文章是因亲人因孩儿参的事件被连带打杀,有感而发所做,他只觉得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已经相当好。

虽说结业试不比科举考试那般严苛,但前十名的卷子要送去国子监,沈元嘉是因为帮着学官装裱封卷才得以一观。

郁青临那时已经被杂役拖走,他根本无从得见,除非就是他写的。

沈元嘉看似惋惜地叹了口气,“那你可知道这卷子,在谁名下?”

第38章 “至于我,眼下要给将军做饭去了。”

郁青临无从得知。

从那之后他就从早到晚疲于奔命,早上起来连晚上睡哪里都不知道,哪里还有心思去探究。

“不知。”郁青临道。

“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沈元嘉似乎有些不信。

郁青临微微蹙眉,道:“我为何要撒谎?”

沈元嘉似乎是不信也不屑,开口时目光尤带审视。

“正是南宫观使的嫡次子,南期仁。”

怒意在郁青临的眸中烧开,像是火红的炭块掉进了潭水里,但片刻后他就低下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是那年结业试的三甲,得以在国子监念书。学成后授官,如今年纪轻轻已经是一县之令了,你所谓的百里之君了。”沈元嘉徐徐道:“其实你年岁不大,完全可以再继续求学,日后若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胜他一筹,也算报仇雪恨。”

郁青临抬眼看沈元嘉,原来沈元嘉是以为他知道是南期仁顶替了他,知道南家谋划了这一切,所以故意接近南燕雪想要利用她做些什么。

而沈元嘉此时说这些,一是想挑破他居心不良,二是想诱他离开将军府。

“白鹭书院的院长与我有些交情,我可以替你举荐,凭你的本事,应该是能出头的。”沈元嘉口中虽这样说,心中却是不屑,觉得郁青临不够坚持。

但其实郁青临不是结业试后就放弃了科考的,他当初之所以进药局也是为了攒钱好继续念书,但他在药局见多了世态炎凉,越发觉得这世上大多人都命如草芥,死了就死了,仇恨和抱负也在一具具死尸里变得越发渺小。

他还总是很倒霉,风波跌宕,直到逼得他出了和剂局,辗转几处,最终只能在义庄落脚。

郁青临从江宁府回到泰州的时候,其实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许会跟着那野道进山种药采药,也许做个游方郎中,伺机蛰伏,寻个机会同南榕山、南榕林来个鱼死网破。

可他却在官道上看见南燕雪不辞千里带着她的亲人们重归故里,在将军府落脚。

细想想,与其说郁青临是在意南家,还不如说他是好奇南燕雪。

“我若有此意,也不必劳烦沈公子。”郁青临道:“将军先前说过,凭将军的门路,保我顺遂。”

“郁郎中好手段。”沈元嘉终是耐不住,语带讥讽地道。

郁青临其实担不起他这句‘夸赞’,毕竟他是南燕雪不肯吃的‘窝边草’,在将军府立足凭的是清清白白的医术,而非自荐枕席。

他在药田里做学徒时,是因相貌俊秀而被调往和剂局的,那都是伺候达官贵人用药的,对学徒杂工也要求长得好,做一个赏心悦目的物件。

郁青临不喜欢往贵人跟前去,只有把脏活累活揽上身,哪怕一贫如洗他也想做个人,并不想当个锦绣堆里的玩意。

‘可将军,将军她不一样。’

郁青临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这件事,他心里有东西在挠,每每快扰出芽头来了,就被掐灭。

他回了回神,想要驳斥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成了应和。

“多谢沈公子夸奖。”

沈元嘉被他的挑衅气到,冷笑道:“其实递到国子监去的那篇文章同你口述的也不完全一样,虽说内容大体未改,但某几句观点要比你所念的平实许多,还柔化了遣词造句,若是你的原文,恐会失于尖刻,太不审慎了!”

沈元嘉口中所谓的‘平实’,实际是‘软弱’,所谓的‘失于尖刻’令文章风范大减,删改后文章是足够审慎,却也实在谄媚流俗!

郁青临瞬间明白了南家挑他这篇文章的用意,心底泛上一阵浓重的呕意,一时说不出话。

正当屋里气氛冷僵时,辛符在外头自得其满地叫喊了起来。

“余甘子!来看看小爷的画!绝了!你画的什么?给我也瞧瞧,你知不知道,阿等画了块乌漆嘛黑的大石头,哈哈哈哈,笑死小爷了!”

郁青临扶着门框迈出一步瞧了瞧,就见余甘子正抱着一卷字画站在东廊上,两人对了一眼,余甘子不知怎的,先是低头避了避,回过神来后才侧身朝他一福,继而又抬眼看着辛符脸上蒙着宣纸从西边朝她跑过来,纸张抖得像块白绸子。

“阿符,余甘子比你大,要称呼姐姐。”小芦站在正屋高高的石阶前,道。

辛符跑到余甘子跟前刹住脚,比了比个说:“我都比她高了!”

小芦笑道:“这是将军的意思,你听是不听。”

辛符气焰被灭,郁青临就见他嘴一咧,似乎是叫了声‘姐姐’的。

郁青临看着辛符那扭捏的样子挺逗趣,他吹了点凉风平了平气,转首对沈元嘉道:“那沈公子觉得,删改后的伪作更好过我的原文?”

沈元嘉被他问住了,怎么也点不下这个头。

郁青临艰难地笑了笑,道:“不管怎么说,我要真的要谢谢沈公子,死也叫我死个明白。但做郎中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宦海沉浮,我祝沈公子大展宏图。”

他顿了一顿,道:“至于我,眼下要给将军做饭去了。”

沈元嘉一时耳鸣,还以为他说的是喂饭。

郁青临往小厨房去了,沈元嘉站了一站,心底五味杂陈,也只好离去。

不远处坐在美人靠上看画的两个少年抬头,正好见到这两人背道而驰的身影。

辛符不以为意,瞄了眼就低下头看自己的画,“是不是比赵老头画的竹子还好。”

而余甘子却一直看着郁青临的身影,只等他走过院门,往后去瞧不见了才抚开辛符那张皱巴巴的画,抿平折角,细细看了起来。

“怎么样?”辛符追问。

余甘子看着那团鬼画符,实在夸不出口,拿远拿近拿高拿低端详许久,终于是写下一句不算太违心的话。

‘远看还是有些气韵的。’

“我也觉得。”辛符捋捋不存在的胡子,又问:“气韵是什么意思?”

气韵是什么意思呢?

南静恬曾教过她,气韵是万物的神采,是一种道境。

但这话,即便由她亲口说给辛符听,他也很难理解。

余甘子将手伸出廊外,掬了一把风在手里。

辛符看着她细白纤巧的手掌,又低头看着画纸上的线条钝拙的墨竹在风里波动如浪,随口道:“噢,你的意思,气韵是这阵吹竹子的风吧。”

余甘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看着辛符。

“嘿,小爷说对了吧?”辛符龇牙一笑,又眯起眼瞧着余甘子道:“可别小瞧我。我聪明着呢!”

他得意洋洋一哼鼻子,收起画纸往西院里去了,要再抓人赞美他这副‘很有气韵’的呆竹。

余甘子坐在那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发笑,笑容沉寂后又是满目伤怀。

她想起从前蒋盈海和南静恬的一场争执,这争执因何而起,不提也罢,只那争执之中提到了南期仁,以及他是怎么去的国子监。

“你怎么不说你自家兄弟呢?!他不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本朝国子监取学生三百人,其中一百五十额是各地官学之中的优秀学子,另一百五十额则是文武官三品以上子孙为之。

南榕山的官职只有四品,若是在京中找门路,只觉面上无光,兼之郁青临那文章太好,孩儿参一案给南榕山的仕途留了些磕绊,刚好将那文章删改一番,以示南家惶恐谦卑,自请罪责。

李代桃僵这种事从蒋盈海嘴里说出来,只叫人觉得轻飘飘的。

无非是个有才华的穷小子倒了霉,被人换了命,这难道不是司空见惯的吗?

可余甘子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因为那个倒霉的穷小子就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他是她的先生,传道受业解惑,所以她知道他的博学聪慧。

他还是她的郎中,每隔三日就替她在喉间针灸一次,还四处搜罗医书,盼着她能说话。

在小铃铛病愈后,她还留意到郁青临吃过晚饭后都会提着灯笼来接辛符,约莫半个时辰后又提着灯笼把辛符送回来,像是他俩之间的一个秘密。

有他在,这院里总是幽幽地沁着一股香气,是他亲手所植下的香草气味,也是那些精心烹制的药膳芬芳。

此时,桂枝香醇厚馥郁,而等到明朝晨起,仆妇会依着他的方子在小灶上煮上核桃酪、茉莉竹荪汤或是龙眼鸽蛋,每一样都是清清淡淡的甜。

南燕雪吃什么,余甘子就吃什么,一连好些日子,夜里安睡无梦,连那个封住她叫喊的噩梦都很久没做了。

直到她今日听见了郁青临被南期仁替了名额的事,那噩梦不知怎的又来了,眼前人面孔狰狞,紧紧钳着她的肩头。

那漆黑狭小的暗室里站满了人,蒋伯谊冷眼旁观,蒋盈海侧着身哼唱小调,南榕山背身而立,林娴藏在他影子里,用帕子捂着口鼻,门外还有密密麻麻的影子,是她的堂姐妹们,一个个年华正好,正咯咯笑着。

只有南静恬挣扎要向她扑过来,可她一张口,嘴里的糯米和玉蝉扑簌掉下。

啊,她的娘,如今也口不能言了!

余甘子心中大恨,恨意比惧意还要浓烈,她嘶吼着,那声音空空哑哑,像一只受尽苦楚的小兽。

她猛地抬臂一挥,看着那人面目扭曲痛吟,横亘在他鼻骨上的血口翻着皮肉,可怖的梦境像沙堆一样坍塌了。

余甘子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手中凭空出现的匕首,再睁开眼,就见一顶烟粉柔纱帐,她安然无恙地躺在将军府的床铺上。

南燕雪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早已屏退了仆妇,只一人守在她床榻边。

“这匕首谁给你开的刃?阿符吗?”

南燕雪松开握住余甘子腕子的手,又去拿她舞在半空的匕首和皮鞘。

“下次不要抱着匕首睡了,太容易伤着自己。”

余甘子握得太紧,以致于还跟南燕雪抢了一抢,她松手时,苍白的掌心才渐渐充盈起血色来。

“要是有人夜里能进我这院子,乔五他们几个也算是白活了。”南燕雪把匕首归鞘,塞在余甘子枕头底下,又道:“不过留一手总是好的。”

南燕雪散着乌黑的长发,拢在这柔色的帐子里,看起来温柔极了。

她的样貌同南静恬丝毫不像,可此刻,余甘子就觉得两人的面孔似乎重叠了。

“那我请郁郎中来给你弄碗安神药。”南燕雪道。

余甘子连连摇头,怎么好意思再去惊扰他呢?他今夜估计也难安眠。

南燕雪没有坚持,只是说:“我不会送你回蒋家的,梦里也记得这一点就好。”

第39章 情伤算个屁,这世上最好治的就是情伤了。

东湖的渔户抬着两大筐的嫩菱进将军府时,骆女使也到了将军府。

本以为能让公主亲笔写信叮嘱南燕雪照看的女使前来,总该有些排场。

没想到骆女使乘坐官驿的车马,自己背了个包袱就来,就是白白胖胖矮墩墩一老太太,南燕雪瞧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外院的大厨房里同大家伙一起吃午膳了。

那桌上有老大一盘嫩菱肉毛豆米,白白绿绿的,看起来清爽宜人,嚼起来鲜嫩脆甜。

骆女使也是北人,没吃过菱肉,眼下坐在人堆里吃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南燕雪客气了两句,说:“酒微菜薄,女使莫要见怪。”

“好得很,好得很!”骆女使笑眯眯看着南燕雪道:“是老婆子我厚着脸皮来叨扰了。”

南燕雪一笑,道:“您只管住着就是了,想去哪玩跟他们说,叫他们陪您去。”

“不急不急,我看光是你这府里就够好玩好吃的了。”骆女使胃口很好,老人家只要胃口好,总是长寿的。

眼下这时节正是吃鲫鱼的时候,桌上有一大盆豆腐鲫鱼汤,冒着袅袅热气。

南燕雪记得用的嫩豆花煮鱼汤而不是用老豆腐慢煨,这似乎是郁青临的喜好。

嫩豆腐不能久煮,等鱼汤浓白醇厚时才下锅,借一点鲜味就行,嫩豆腐的豆香和口感格外细腻柔润,筷子是夹不起来的,只能用勺子小心翼翼舀到碗里去,喝的时候也要分外温柔,一怕吃到鱼刺,二是热豆腐打嘴。

但这汤菜落了胃,什么疲乏都尽消了。

煮汤用的是大鲫鱼,那油泼椒蓉的鲫鱼则只有巴掌那么长,一夹就是一整条,拨开鱼肉上细碎的蒜蓉和花椒,滋味调得香麻咸鲜,极是下饭。鱼背上的肉紧实,鱼肚上的肉柔滑,鱼尾上的肉嫩鲜,连鱼脑壳也要嘬尽。

“藿香叶。”骆女使夹起鱼肉上附着的一片叶,道:“看来这灶上有人懂医理啊,用藿香叶解鲫鱼的寒性,脾胃虚寒之人吃了也无碍。”

正在上首落座要吃饭的南燕雪顿了顿,抬眸寻着郁青临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前几日连着熬膏药累着了,今儿瞧着他恹头耷脑的,还有几声咳,方才又在湖边着了风,回来烤了烤火也不见好,剥了半篓菱后说是有些头疼,饭也吃不下了。”翠姑见状道:“我叫他给自己开张方子,他却说吃碗藿香面就行。”

郁青临很喜欢藿香、荆芥、紫苏、薄荷一类的香料,在翠姑的菜地里零零散散种了几丛,他在正院里种得更多,也打理得更仔细。

夏日里他带着小铃铛住在画苑里的那段日子,小厨房被使唤得少了,显得有些冷僻。

南燕雪踱步时去过那,只见小厨房被浓绿包裹着,却是清凉芳香扑鼻,香樟加上这些香草,半只蚊子都没有。

今儿灶上没有荤臊子,所以翠姑端出来的这一碗面是素面,她做的竟是泰州的龙须面,玉丝银线码成梳背模样,藿香叶子同样切得很细,码在面上用汤一浇,香气悠荡,清清爽爽。

“将军,我吃饱了,先走了。阿符这混小子上外头给我接了个铁犁头的活计,赶着明要交呢。”

吃饱喝足的伍四六顺手接过这碗面,大跨步给郁青临送去。

南燕雪看着他一双打铁的大手将面端得稳稳当当,就点点头。

范秦笑道:“给你几个工钱?”

“包工包料才给我要了五十文。”伍四六无奈摇摇头,神情却并没有不高兴。

乔八在旁揶揄道:“你好好干,名头打响了买卖就来了,到时候也涨点工钱,咱可都靠你养活了。”

“还没小郎中那几帖膏药能卖价呢,你别老跟人家称兄道弟的,不能白给啊。咱几个亲兄弟还要吃喝呢,等你养活我啊。”伍四六这话说的就是厢军副指挥使求药的事,只他们听得懂。

骆女使听着这番话,心道,‘南将军这是故意做给我瞧的?以彰显自己并无东山再起,再揽兵权的念头?’

可这一桌吵吵嚷嚷,南燕雪只是在笑,唯有翠姑追到门边叮嘱伍四六时,她抬了下眼。

“同小郎中说,还有个不舒服咱就吃药,别仗着自己是郎中就硬撑。”

翠姑折回身子,南燕雪也就收回了目光,扫了骆女使一眼。

骆女使知道她一定会发觉自己在看她,也没遮掩,又夹了一块菱肉吃了,道:“这可是时令菜,能吃多久?”

“能吃到冬日里呢。”翠姑笑道:“小郎中说小菱脆,大菱糯,风干的老菱粉甜甜。女使若想吃,尽管够呢。”

她说着解了腰裙,在范秦身侧的空位上坐了,范秦给她盛汤夹菜,十分自然。

骆女使这才知道张罗了这么大一桌子菜的妇人竟是校尉夫人,这一餐饭后,骆女使在东边的院子也收拾好了,独门独户的,但又在山水居边上,日里常有人走动不至于冷清。

骆女使心有感慨,道:“泰州还真是个好地方,叫这将军府的风气也合了这个‘泰’字。易经中的泰卦说上之情达于下,下之情达于上,上下一体,所以为泰。”

南燕雪没想到她竟然连易经都通晓,颇为惊讶地瞧着她,骆女使眨眨眼,笑道:“将军何以这样看我老婆子,是不是从公主哪里听了什么,又在奇怪些什么?”

南燕雪道:“我长姐留下一个孤女要我养育,但南家诸人以我府上没有能教养女孩的长辈为由,想要带她回去。情急之下我将女使称作公主引荐的女塾师,好堵他们的嘴。这事是该与您说一声的。”

骆女使什么事情没见过,丝毫不讶异,只是大笑道:“女塾师?我何尝做不得女塾师?教就教!”

骆女使见南燕雪的脸色真叫一个进退两难,不由哈哈大笑起来,道:“将军莫怕,老婆子我不会带坏小女娃的,我善乐器,也会谱曲,就教这个,如何?”

南燕雪想到余甘子口不能言,不由得愣了愣,由衷道:“甚好。”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郁青临的小院边上,小吉正在院中裁剪膏药纱布,敞着半边的门。

这小院子还是很整洁的,但被各种药材药具堆着,看起来更小了,尤其是这一阵刚好无风,药气就沉淀下来就太浓了点,闻起来有点憋闷。

“叫郁郎中去东边画苑里养着,”南燕雪吩咐小吉,“往后这院里就专用来制药好了,人就别在这住了。”

骆女使进厨房大院时郁青临已经回去歇着了,所以两人没碰见。

待一切都安顿下来后,骆女使出院闲逛,远远瞧见一个身量高高的小公子披着件碧空蓝的丝绵斗篷朝她走了过来,衣袂飘飘,仙气袅袅,兜帽的阴影让他的面孔有些晦暗不清,彷佛是这偏宅里不允旁人窥见的禁脔谪仙。

待走近了,他那双温柔漂亮的眼一笑,更是真切地落入凡尘了。

“骆女使有礼了。”郁青临一看生人就知身份,显然对这府里的消息很通晓。

骆女使瞧着他斗篷下摆和袖口处秀致的杜若刺绣,心道,‘小郎中,原是这样一个俊秀人物呐。公主还真是白操心了,南将军把自己伺候得挺舒坦的。情伤算个屁,这世上最好治的就是情伤了。’

说起来南燕雪还真是冤枉,明明只是给小郎中多添了几件好衣裳而已,旁人却都以为她是剥光了人家的布衣再赏绸衣。

秋后这几日将军府中诸人都很忙碌,常要四外去收粮收药,等到了年下,各项租子也该收起来了,尤其是去打理楚州和苏湖一带的产业,远行总要个几天的,厨房总在烙饼蒸馍炙肉干,好叫众人带着去路上吃。

南燕雪倒是没出远门,但近处的杂事不能不打理,将军府买北货很多,夏日里就添置了一艘大船。

眼前运货的这一批力夫原先大多是在邗水码头上讨饭吃的,眼下已经算是半个将军府的人了。

沈家为买船的事忙前忙后出力不少,莫红霞借这事上门来,也在南燕雪跟前哭了一场。

南燕雪对此没什么感觉,她不会因为莫红霞与柳氏亲近就对她有什么期待,她的所作所为都在南燕雪意料之中。

南燕雪回来时带回来几大车的北货,船随水走,这船过河北时捎上了燕北送来的皮张,过山东的时候装上了药材梨枣,过河南路的时候又买了不少钉铁棉花,至徽州则载买了豆麦杂粮。

最让郁青临惊讶的是,他们还带回来几只活肉羊,‘咩咩咩’叫着,把辛符的衣裳下摆当草啃掉半截。

众人帮着卸货,孩子们赶也赶不走,凑前凑后看热闹,一人嘴里塞了个梨,兜里塞了把枣。

南燕雪瞄见郁青临也出来了,似乎是还有几声咳,所以面上还遮着纱巾,露着双笑眼。

见他绕过几筐黄圆梨和小枣想朝这边过来,南燕雪别开眼,不去看他。

几步路而已,郁青临被这个婶子拽着塞枣,被那个阿嫂扯住说话,走了好一会才到了南燕雪跟前。

他也跟个孩子似的,怀里抱着四五个梨,袖洞里囊着枣子,弄得他连行礼都不方便。

南燕雪转开脸,抿了下嘴角。

“这梨子真好,熬梨膏糖就要这样的秋梨,将军先前着人买回来的早红酥梨虽甜,可小若鸭蛋,算起来也太贵了,熬梨膏不合算。”郁青临瞧着怀里的梨,笑得开心。

“呵,干了一日的活,回来还得听你数落。”南燕雪道。

“我,我哪里敢数落将军?”郁青临忙道:“多谢将军记得我的话。”

南燕雪往府里买早红酥梨时,郁青临曾说若熬梨膏,得用秋梨。那时船已经路上,南燕雪应该是专门着人去送信,才赶得及买这梨子回来了。”

“郁郎中的吩咐我哪里敢不听?”南燕雪道。

郁青临暗道,‘你不敢不听,你是直接倒掉。’

“过几日还要去闽地买些南货,年前就会回来,你要什么?”南燕雪道。

桂圆荔枝等干货自是少不了的,郁青临更不会忘的是药材,“绞股蓝、金线莲、黄精……

“经过建阳。”南燕雪打断他。

“建阳?建阳有什么好药吗?”郁青临不太明白。

“建阳书坊,”南燕雪道:“刻尽天下书。”

就算郁青临无心科举,他也还是个读书人,既是读书人,书自然是最要紧的,更何况他还是个郎中,医书总归是求之不得的。

郁青临的医书全是他自己手抄的,他去灶上忙碌时,南燕雪曾在偏厅里翻了一翻。

抄到最后几页的时候,那些字像是很冷,全都在颤抖,南燕雪都能想象到他是怎样在冬夜里缩成一团,一边呵气一边抄书。:

“建阳!我真是个傻子!”郁青临果然很高兴,道:“书,我要书!官学藏书阁有很多书都不许外借,不许抄录,我一直引以为憾,书名我都还记得!”

他顿了顿,忽然隔着面纱抚上自己的唇,直将那点血色从白纱底下摁出来。

南燕雪立在吵嚷人群里,暗道,‘这搔首弄姿的动作哪学来的?众目睽睽行这等事,买几本书而已,小疯子也不必……

“余甘子口不能言的病症,我针灸多时还是无效。”郁青临轻声说,又摸摸自己的眼睛,道:“还有阿符,也是我医术浅薄,总也不见好转。再就是……

郁青临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示意龙三等人的心疾,道:“医书当然是多多益善。”

南燕雪道:“哦。”

第40章 郁青临必是那紫绡帐中,红藤席上的玉人儿。

骆女使来时虽静悄悄,但毕竟是乘了官驿车马,有心之人早早留意她的行踪,再加上林娴推波助澜,卖弄自家与将军府的关系,就算先前讥讽翠姑被郁青临逮了个正着,可她们脸皮厚如城墙,又仗着‘法不责众’,南燕雪若要一棍子都打过来,泰州官场上也就没几个能站着得了,所以还是送了名帖说要来拜会。

门房原本要将这些名帖掷出去的,但骆女使拦了拦,道:“将军是做大事的人,不必揪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同她们费心打交道,可人活在世,一日三餐的,每日张罗的也就是那点子芝麻绿豆。”

这些官夫人叫翠姑头疼,但在骆女使看来只是小菜,又道:“往后你们都要在泰州长住,场面上的事情咱们在场面上就了结了,不能一味往外推,得料理好了才能清清静静过日子,否则不知道哪个黑心的小人,明里暗里使点绊子,岂不恶心人了?”

翠姑不是不懂,只实在说不来那些场面话,也做不来那些场面事。

“您瞧瞧,我这双手伸出去像个耙子,我这张脸一碰脂粉就觉腻味,我这嗓子高声惯了低不下去。可我不觉得自己这样不好,更不觉得跌份丢脸。那天将军说给我和老范买了间宅子,就在附近,抬抬脚就到,带两个下人一并住进去,我连脸都用不着自己洗了。”翠姑摇了摇头,捏开两个核桃搁到骆女使手心里,“可我不喜欢。我和老范在一块这么些年了也没个孩子,可能是老天爷知道我们已经有够多孩子了,我就愿意天天同他们在一处,替他们张罗吃喝,只有这样才安心,才踏实。”

骆女使听得动容,伸手摸了摸翠姑的脸,翠姑愣了愣,眼圈微红。

“我晓得,这也是难为你了,”骆女使已经教了余甘子几日,以她挑剔的眼光来看都觉得这姑娘漂亮聪慧,心思通透,不由得叹道:“若是余甘子能留住在将军府,又能言语,我瞧着这些打发人的事,她肯定信手拈来。”

“她还是个孩子,可怜得很,好不容易才得几日安生,哪里好叫她去同那些笑面虎周旋啊。”翠姑道。

骆女使笑了起来,拍了拍翠姑粗糙的手,道:“怜她的人才会觉得她可怜呢。这丫头心性没你想的软弱,又是个从虎狼窝里出来的,她只是年岁太小了,活得太累了。如今到了将军的羽翼下,过上些松快日子,也就不会整日战战兢兢了。”

翠姑点点头,道:“也是。”

“既这样,那不如请郁郎中前来同我一起招待诸位夫人?”

南燕雪若是个男子,自有夫人执掌中馈,这些女眷间的事哪里还用得着她操心?

但身为女子又怎么了?宁德公主替皇家办妥的事情比她那些个不得用的兄弟要多多了。

“郁郎中?”翠姑不知道骆女使为什么会有这个提议,有些奇怪地说:“他虽周到得体,可毕竟是男子。”

“有时候是男是女不打紧,又不是独处一室,要紧的是这身份。”

骆女使有双见惯世情的眼,男女之情尤甚,只觉得自己一瞅一个准,郁青临必是那紫绡帐中,红藤席上的玉人儿。

‘身份?’翠姑想了一想,以为骆女使指的是郁青临毕竟是读书人,而读书人都是能用那些好听话骂人回嘴的,想起郁青临在人前替自己说的那几句话,真叫句句入耳,翠姑笑了起来,道:“也行,就是能者多劳。他又不怎么花销的,将军更不知要如何赏他了。”

听得这一句,骆女使忽然眼睛一亮,声音也尖脆起来,道:“哎呀,她自有赏他的法子,你就别操心了,操心操心自己同校尉吧。*”

翠姑叫骆女使攮了一拳,捂着胳膊不解地看着这个莫名有股兴奋劲的老太太,犹疑道:“那,那好吧。她们说八月十四那日会来拜访,瞧这些名帖,厚厚一堆都能缝成书了。就劳烦您带着郁郎中应对一番了,我会让人开东门叫她们进来,免得冲撞了。”

“好。”骆女使一口应下,道:“郁郎中呢?叫他上我这来一趟。”

此时,郁青临正忙着熬秋梨膏。

秋梨膏的方子并不唯一,江宁府和剂局的方子除了秋梨之外,还用麦冬、贝母、百合和款冬花。

贝母分浙贝母和川贝母两种,两者相较,浙贝母的性质要更为苦寒一些,适合风热咳喘的人服用,而川贝母虽没这么凉性,更适合阴虚之人服用,但两者都是脾胃虚寒者应该避开的。

郁青临斟酌着拟了一个方子,也算就地取材,添了鲜藕、白萝卜,又入鲜生姜泥去寒性,这下就老少咸宜,府中人人可用了。

熬梨膏是个大阵仗,一熬就是一整天,所以郁青临就干脆在山水居里架起了一口砂锅,削梨切藕砍萝卜,熬得这偌大的山水居全是丝丝缕缕的香甜气,孩子们全被勾了过来,听说现在不能吃,又嘟着小嘴跑去林子里那棵银杏树下听余甘子弹新学的筝曲。

筝音在秋风里显得有些怆然,但孩子们听不懂,一边撕叶子一边听,弹完一曲,‘啪啪啪啪’开始鼓掌。

余甘子转首看去,见他们一个个不吝力气,把巴掌都拍红了,忍不住一笑。

郁青临从骆女使院中出来时,梨膏都还没有熬好,直到夜里才终于化作一大锅棕褐的甜浆,但还没完全熬干,只能移到正院的小厨房上收膏。

小厨房的小灶上还暖着吃食,郁青临本以为是南燕雪或余甘子的宵夜,却听仆妇道:“郁郎中,将军吩咐了,请您吃了再忙吧,刚宰的羊。”

“将军吩咐的?”郁青临又问了一遍。

“是啊。”仆妇道。

暖在灶上的吃食分两层,最底下是一钵用羊汤煮的羊粥,上头的小笼屉里是满满一碟羊杂羊肉。

郁青临瞧见边上还有一碗切好的芫荽和炸好的花生米,是用来拌羊肉羊杂的,单独搁在外边是不想被热气烘软。

跟泰州那种浓甜酥烂的羊肉口味不一样,这从北边带来的羊肉是白煮的,看起来油汪汪的,但一点又不腻,好吃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几乎没什么香料,只有那唇齿间的羊肉香气在不断回响。

羊粥就是用羊汤煮的,只多加了一点盐,郁青临吃完一碗还舀一碗,脑海里一直在想骆女使要他一同去招待那些官夫人的事,直到把那一钵粥都吃尽了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空掉的粥碗,心想着,‘骆女使为什么会让我陪同见那些夫人呢?是将军的意思吗?’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显得他的探究那么惺惺作态。

‘是因为翠姑她们不喜欢应对这些事,所以才叫我去应付一番,可,可怎么也不该是我啊。’

‘招待官员内眷,是内眷啊。这种事情,寻常不都是,内,内人去做的吗?将军,将军心里是有我吗?将军心里有我?有我?可能吗?可以吗?’

郁青临渐渐红了脸,觉得有些不敢置信,又怕自己是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

‘如今是秋天又不是春天,我总不至于是得了桃花癫?’

灶上的梨膏已经越收越浓,甜得催人发癫。

不加蜜糖的膏称作清膏,滋味清甜薄酸,也很好吃,只是放不久,明年开春前要吃完,所以郁青临只打算做三罐清膏,余下的都用蜂蜜来收膏。

他想了想,先舀了一盏清膏搁在边上晾凉,又盛了几罐清膏一一封口,剩下的倒入蜂蜜收膏。

等把梨膏都弄好了,最开始的一盏清膏也凉透了,凝成了冻。

郁青临将这盏清膏送到南燕雪屋里时,她刚从龙三他们的院里回来,鬓边的发丝甚至还有先前练刀时的汗。

“将军,先前天热,您练了刀去看他们,正好收一收汗,眼下天冷了,您这一路冷飕飕走过去,该着凉了。”郁青临有些后悔给南燕雪做这一盏凉冻了,张袖把小盏藏起来。

“前几天是谁伤风?难不成是我?”南燕雪道:“藏什么?给自己做的夜食?”

“梨膏凉冻,只您现在不能吃。”郁青临道:“这几日在码头上被冷风吹打着,还是先泡个药浴吧。然后我再给您请个脉。”

“然后我才能吃你这口是吧?”南燕雪道。

郁青临忐忑地点点头,做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南燕雪也不是孩子,竟拿口吃的来要挟,也是够不自量力的。

南燕雪从他身边擦过去,道:“备水。”

入夜后仆妇也要休息,院里只留了几个守夜的,没有再开一间偏厅给郁青临等候,他就在南燕雪正屋的花厅里等着。

花厅的美人榻上横七竖八地甩着几张上好的皮子,羊毛、狐毛、兔毛还有紫貂毛,每一件绒都很丰密,浅色清亮,深色浓重,感觉每一件都价值匪浅。

郁青临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皮货,细瞧了瞧,发现这些并不是皮子,而是已经依着南燕雪的身量做好的裘衣。

小芦从内室走了出来,着人将这几件裘衣都拿了出去,她自己也抱了一件紫貂毛的大氅,嘟囔道:“死重啊。”

她的口吻非常无礼,不由叫郁青临好奇起来,道:“这不是将军着人买的吗?”

“不是。”小芦道:“将军在泰州也穿不上这裘衣啊。”

“这倒是。”郁青临以为是押船的叔伯自作主张买的,就道:“那把兔毛、羊羔毛那几件沿着缝线拆了,给孩子们做些风帽围脖也好。”

“这主意倒好!”小芦笑了起来。

“不过泰州有些年头也格外冷。”郁青临道:“这件紫貂的裘衣是窄袖阔幅的,又是紫绸子,旁人也不能穿,给将军留着吧。”

小芦将怀里的裘衣抖开瞧了瞧,似乎还是不满意,嘟着嘴道:“那先收着吧。”

她带着仆妇往库房里去了,郁青临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正要喝,忽然瞥上小芦方才站过的地方落了一封信。

郁青临搁下茶盏走过去蹲下身将信拿起,只信封上没有署名,只落着一个火漆。

火漆形状很奇特,并不是什么印章,什么符文,像是半个尖尖的菱角。

郁青临从没见过这样的火漆,自语道:“这是,用刀尖抿上去的吗?”

“是。”发顶落下清清冷冷的一个字,像是着了一片雪。

内室新换的布帘被掀动时没有一点声响,郁青临连南燕雪什么时候走出来都未觉察。

他一抬头,只见一片月色拂来,在唇上轻割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