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更合一
南燕雪耳畔的风停了又起,她一步步走近,郁青临也一寸寸亮起。
在月光里,他白得快要化掉了。
南燕雪扫了眼地上血淋淋的南大有,收起了长刀,问:“要吐吗?”
郁青临不答反问:“将军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吗?”
南燕雪想不起来了,不过应该没功夫吐,因为还有军情要赶回来报。
“没有。”
郁青临又垂眼看着南大有,摇了摇头说:“那我也不吐。”
他也并不觉得想吐,反而走近了几步,看着已经成了死尸的南大有。
“他不是被关起来了,等着秋后判刑吗?”郁青临问。
“南大有的兄弟好几个,满满当当一大家子人,不是在外地管着南家的买卖,就是跟在南期诚、南期仁两兄弟身边,颇受重用。南大有替主子扛了事是尽他做奴才的本分,也不能凉了人心啊,可能是赎出来了。”
南燕雪口吻讥刺地说,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
“可药田的案子是知州大人亲自审理的。”郁青临很快回过味来,道:“噢,这叫一鱼两吃。”
说这话时他还瞧着南大有的死状看,他一点也不怵,脑海里全是南大有从前猖狂的样子,想起他一脚将小爷爷踹得昏死过去,他心头还是针扎般疼。
郁青临那时候比辛符还小些,恨不能杀了南大有,他安安生生活了这么多年,死在今日,已经算老天不开眼。
“你与南大有有怨?”南燕雪问:“是因为药局的差事吗?他从前就掺和药户的事了?”
“南家大爷和二爷又不是亲兄弟,总有彼此防备的心思。”
南燕雪笑了一声,笑声清亮而诡异,“一母同胞也未必同心同德。”
郁青临顿了顿道:“从前,常是南大有和一个药局的王药官来验药收药的,那王药官是南二夫人的表亲,早些年已经死在牢里了。”
“是因为庆历二年那件事死的吗?”南燕雪忽问。
庆历二年,泰州药局上供的孩儿参里掺了不少淡竹叶的根块,累得康荣王爷的爱女腹泻不止,查明缘由后虽保下一条命来,但泰州药局上下都吃了挂落,炮制孩儿参的药户因此死了十来人,这十来人都是郁青临没有血缘的亲人,包括他的小爷爷,郁青临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将军原来查过了。”郁青临转首看南燕雪,惨淡一笑说:“泰州产出的孩儿参肥厚无须,每年都要进贡一定数目,有时候实在不足,泰州药局就会往里搀些淡竹叶的根块,几成惯例。淡竹叶无毒,还能清热消肿,只是性微凉了些。听闻是因为郡主先天不足,脾胃虚寒,常年吃孩儿参保养,掺了淡竹叶身子才受不住的,若是体健一些,恐也不会被发觉。”
“淡竹叶?我娘从前用来代茶的,从没见她喝出过什么毛病。这事说不准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南燕雪道:“如此说来泰州药局常做这以次充好的事?”
“江宁府的药局还不是一样,一丘之貉。淡竹叶根块其实更像麦冬,掺在一块根本看不出来,性也是一样微寒。至于孩儿参么。”郁青临有些讥讽地说:“我后来才知晓该用繁缕的根块来替,炮制过后就连嚼吃着都是一个味。”
南燕雪道:“那你还假惺惺说什么泰州是故土,只怕是在江宁府药局也待不下去了吧,是不是以为会不一样?结果更烂。”
南燕雪这话捅得郁青临大笑了一声,道:“将军不给我留块遮羞布吗?”
“你有什么羞需要遮?”南燕雪反问他。
郁青临被她平静的目光一罩,思绪也慢慢沉缓下来,问:“阿符还好吗?”
他方才只是想快跑回去取盏灯笼回来给这个小犟种,但走到一半似有异响,折回来时居然看见南大有在追杀辛符。
南燕雪道:“我看南大有没吓着他,倒是你把他吓得不轻,他都没认出是你,不然也不会跑。”
若只是为了救辛符,天灵盖那一刀已经足够,根本不必下那割破面门,勾裂喉咙的狠手。
郁青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拿起地上的镰刀去湖边涤荡。
夜风舒润,湖波如鳞,活水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
郁青临看着湖里的月亮又问:“那将军还好吗?”
他此时白得像盐铸的,还问别人好不好。
南燕雪在南家这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鸡飞狗跳根本不足形容。
她想了想,说:“南静恬死了。停灵三日,不入祖坟。我把她女儿带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句话,平平淡淡的口吻。
郁青临蓦地回头看她,南燕雪见他面上有惊有疑,独独没有刚杀过人的惧意。
“那蒋家也肯?”
蒋盈海第一次登门时被郁青临瞥见了,青天白日的,他那一双眼就含水欲醉,满面淫相,郁青临就有些不喜。
“孩子愿意,我管蒋盈海肯不肯?”南燕雪抱臂睨着郁青临,一侧身要走却又回眸看他,忽问:“杀了南大有就够了?南家你还有人要杀吗?”
郁青临张唇望着她,似乎是语塞,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小人卑若蝼蚁,不敢有什么报复之心,只求将军庇护。”
“哼。”南燕雪显然不信。
“这仇是普世的仇恨,天底下的老百姓都是一样苦,又何止几个药户?”郁青临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一层层论下去,小人要杀到京城才算完。”
湖风迎面而来,吹得南燕雪眼底发凉。
“这话别再说了,对谁都别说,哪怕是交了心的。”南燕雪转身踏出了一条清新的小草路,停了停又转首对他道:“进去吧,我叫乔五把这脏东西打理了。”
郁青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跟在她后头,见她走路的样子有些滞涩,想是在南家这几日没歇好,身上不舒服,便道:“将军这几日怕是没闭眼吧,晚上我在方子里添一味药,让您好睡些。”
虽知道他是尽医者本分才又说起喝药的事情来,但南燕雪还是有些烦躁,没好声气地说:“给自己煎碗定惊茶吃吧。”
“是安神药不见效吗?总是要认认真真吃几副的,人间凡药又不是仙丹。”郁青临认真道。
南燕雪顿足转身一把拎起他的腕子抖开掌心,郁青临不会武功,也就不会在杀人这件事上用巧劲,下的全是死力气,所以掌心红糜一片。
“管好你自己!”她丟开他的腕子,低声道:“千挑万选,拣了个疯子来做郎中。”
郁青临真喜欢‘千挑万选’这个词,琢磨着南燕雪没有不要他的意思,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道:
“将军是觉得我没被吓哭有些奇怪?今日仇人送上门叫我杀,我实则该笑,但杀了人又笑得乐不可支,才像个疯子吧。”
“一天到晚不是瘸腿就是烂手的,爱哭爱笑随你。”南燕雪打了个口哨,夜风跑了过来,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她夺过郁青临手里的镰刀丢给乔五,道:“拿去过火。”
乔五他们去料理南大有的尸体了,而南燕雪去了南榕林在泰州城里的宅邸。
范秦原先就摸过南榕峰和南榕林在泰州的宅子,南榕峰那宅子很不错,也宽敞,算起来所费不少,张小绸和孩子也都会跟着南榕峰来住。
而南榕林这宅子就小多了,只养了一个妾和七八个下人。
眼下这时辰,院里的老仆都打着瞌睡,主屋里的灯火昏暗,南燕雪信手捡了一把石子,撬窗入内,其实落地其实也不算很轻,只是房中人欢叫得太响所以掩盖了。
南燕雪将油灯摁灭,掷去一石破开床帐,直把**变作痛叫。
“什么玩意!”南榕林还以为是什么鸟飞进来了,撩开床帐时南燕雪瞅准时机又一石头打在他咽喉上。
南榕林的嗓子就像被人捏扁,顿时冒不出声来!
小妾娇声急呼,被南燕雪一石打晕在床铺上。
屋里昏暗,南燕雪倚在香案边看着南榕林抱头鼠窜,一石一石掷在他身上,堵他的逃路,也叫他尝尝在一片漆黑里叫人追杀的滋味。
南榕林还以为是闹了鬼了,哑着嗓求各路神鬼放过他。
莫名的袭击停了一停,南榕林想夺门而出,今夜月光太盛,他朝门边跑去时瞧见黑暗里有个轮廓,吓得他一顿足,只觉脖子一凉。
南榕林瘫在地上,摸了摸自己喉咙,只觉黏糊糊,痛得他发抖。
他颤抖着转脸看去,就见月光照亮了一只凛冽含笑的独眼,南燕雪轻轻‘啧’了一声,有些遗憾地说:“二叔再跑快一点,今夜就可以去见父母了。”
“将,将军。”
南榕林软似浓痰,而南燕雪横刀立在一侧,又道:“二叔做人真不厚道,这快活夜怎么干杀人的勾当?”
“您,您是什么意思,一定,一定是误会了。我,我哪有杀人的胆?!”
“南大有这都杀上门来了,药田那事惹出来的祸患,这账当然要算二叔头上。”
“这,这事我一概不知情啊!将军明鉴,将军明鉴啊!”南榕林哆哆嗦嗦拱手讨饶,“是大哥,是大哥,他可不会不会花钱赎弃子,南大有在明面上不好走动了,刚好可以当个暗桩!”
所以说南大有原本就是打算藏在东湖附近监视将军府的,但今夜意外发现了辛符,更发觉他患有夜盲且落单,觉得机不可失,所以才出手要杀他,提前暴露了而已。
南榕林意识到自己被南燕雪吓出了真话,牙齿嚼着舌头,满嘴腥味开始往回找补。
“可,可大哥也不会想杀您啊,只是怕您心里有什么,咱们可都是一家子,大哥自幼丧母,是娘把他养大的,我虽是姨娘生的,可我姨娘是娘的陪嫁丫鬟啊!我跟娘是一条心,我是娘的奴才,娘的儿啊。”
南燕雪用刀尖在南榕林面颊上拍了拍,吓得他叫喊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咱们可是一家子!”
这话太恶心,南燕雪当即卸了他的下巴,又踩脱了他两条胳膊。
南榕林‘呜呜哇哇’叫着,口水淌了满襟,手臂动弹不得,一晃就痛。
“三房的嗣子是南期仁,我是南家弃养的邪佞,我同你们不是一家人,回去同南榕山、南榕峰说,叫他们规规矩矩的,别再惹到我头上来,否则谁都别活了。”
南榕林赤条条似猪猡般的样子实在令人反胃,南燕雪回到家中,想进厨房拿个面饼吃的时候还在摇头,想把这一幕从脑子里晃出去,只一抬眼就见郁青临、余甘子、辛符三人在等自己,灯下三个漂亮人儿眉目如画,眸中光芒殷切。
“等我做什么?吃了吗?”南燕雪的目光落在余甘子身上,她一身孝,低着头,看着饭桌上的一块木疤。
“没呢,孩子都说要等您回来一起吃,郁郎中也跟着犯傻。”翠姑笑道。
郁青临刚煎好了给南燕雪的安神药,自己也糊了满手的伤药,天气渐暖他也没裹纱布,抻着手晾伤口,看着南燕雪一步步走进来落座。
辛符跑去帮翠姑看火,锅里水声沸腾起来,油锅也哔叭作响,好似一场静谧的暴雨落在这厨房里。
南燕雪好像真是饿了,一个劲剥花生吃,郁青临见她将红衣搓得干干净净,随口卖弄道:“将军,这花生红衣是补血的。”
南燕雪没理他,只是过了一会,一碟花生皮壳被推到郁青临眼前,他不解地看向南燕雪,就听她道:“你最该补血,快吃。”
这个玩笑让余甘子微微抬眸,瞧见一只男人的手伸到自己眼前,她后倾了一点,就见那手移开,留下了四五颗花生。
再一抬眸,她就见郁青临埋头认真地剥花生吃。
很快,辛符将一大盆炒面摆在桌上,他先是夹了一盘子往南燕雪跟前递,南燕雪一摆手,自己拿盘拿筷子。
辛符就将那一盘面双手递给了郁青临,两人对了一眼,郁青临笑笑接过来,辛符有些局促,瞧了南燕雪一眼。
南燕雪说:“道谢了吗?”
若说道谢,到底是谁该谢谁呢?
郁青临抢在辛符前头道:“多谢。”
“啊?”辛符满脸不解,看看郁青临又看看南燕雪。
南燕雪道:“吃面吧。”
郁青临在翠姑手下领教了燕北各种花样的面食,今儿这湿漉漉,粗圆圆的炒面还没尝过,每一根都裹匀了油酱,洒满了花生碎和芝麻粒,还拌了好些撕碎了的风干羊肉,气味香死人。
辛符又夹了满满当当一盘子,转手递给余甘子。
余甘子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看辛符,但也乖乖伸出双手去接。
南燕雪挑眉示意辛符留着那面自己吃,又看着余甘子道:“过了二七也就能食荤了,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熬熬三年不像话。今儿先免了,翠姑,给她弄碗羊乳茶米。”
余甘子这才抬起眼看南燕雪,即便哭得浮肿,熬得憔悴,但还是一张非常精巧的脸。
蒋盈海的浮浪和南静恬的端秀竟然能杂糅出她这般美人,实在奇妙。
南燕雪正想着,就见余甘子忽然起身往灶头后头去,翠姑正在热羊乳,不解地看她蹲身下,把自己遮掩好。
片刻后余甘子系好衣裳走了回来,将一叠银票放在南燕雪手中,其中还有几张当票,当的都是那些首饰。
“她全卖了?”南燕雪见那些银票动辄千两百两,一定是南静恬把田亩、铺面都折卖掉了。
余甘子点了点头,犹豫着又解下腰间的一个小荷包,松开口子敞着,放在那些银票上。
‘这样耗空心神费心费力防着爹娘夫君,却把这银票给我,南静恬,你真就那么算得准我?’
南燕雪一抬眼,看见些断掉的玉,知道是那根柳氏送给南静恬的玉簪子,不由得一皱眉,只是心里火气幽微,同两个死人置气,实在也没什么意思。
南燕雪端起那碟花生压在了那些银票和断玉上道:“行了,这些能养十几二十个你了,安心住下吧。”
翠姑将羊乳茶米给余甘子端了过来,她瞧着那所谓的茶米,一粒粒小若蚁,金黄滚圆,浮在纯白香甜的羊乳上,是她从没见过的吃食。
一只温暖的手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脸,余甘子一缩,听见翠姑笑问:“姑娘住哪?”
孩子们都是住在一块的,他们自己玩自己的,不用大人操心,夜里也方便看顾,只有小铃铛有时会在南燕雪屋里住下。
“今晚上先在我院里凑合一夜,明儿让她自己挑,”南燕雪说:“想住哪都行,拨几个人照看她。”
她们说着,郁青临就在旁边大快朵颐,挑面的姿势虽别扭,但还算斯文。辛符就堪称狼吞虎咽了,余甘子没见过谁吃饭能这么野蛮,悄悄觑了他一眼。
辛符不解地叼着满口的面瞄她,像只大乌贼。
余甘子被他吓着了,一颤,赶紧收回目光。
“我有那么吓人吗?”辛符不知道这小女孩同他一样都在今夜死里逃生,只觉得她像只一惊一乍的小兔子,“那你要瞧见四六叔还了得,他是独眼,另一只眼窝里还养蜘蛛呢。”
余甘子被这话吓得不敢吃茶米了。
“你给我闭嘴。”南燕雪道:“伍四六又不是什么蛊婆,蜘蛛明明是不小心爬进去的,冯嫂给他缝了眼罩,你想看也看不着。”
郁青临见南燕雪也没什么安慰人的天赋,就道:“府上的叔伯原本都是当兵的,所以肢体面貌有缺,但咱们想着他们是为了保家卫国,便也不觉得可怕了。”
余甘子垂着眼点点头,缓了一会才继续吃喝。
将军府里空院落很多,大多数人都住在西边,方便热闹,但东边的园子也修缮好了,入夜后挂上灯,漂亮安静。
本以为余甘子会选个清净的东边院子,尤其是那间画苑打理过后美得出奇,处处精致可入画。
但她就默默在南燕雪的院里住下了,她也不要丫鬟,两个粗使的仆妇就很够用了。
南燕雪一回来,这府里就安宁了下来,就算是后湖才死了个人,也翻不起一丝风浪。
南家那厢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郁青临杀了人这夜起初有些睡不着,只因为手疼。
睡着了又发梦,只梦见死去亲人模糊的面目。
睡醒后日子如旧,照例是做半日的先生,又做半日的郎中。
余甘子初入学堂,提笔写自己的名字,写的也是余甘子,宁可将一个闺中称呼的小名落在纸上,也不愿意写一个蒋字。
“余甘子难得是一味甜药。”郁青临笑着说,“消食健胃,生津止咳。”
余甘子却把头更低下,想起南静恬抚着她的面孔温柔浅笑着说:“余甘子,你就是娘的甜药。”
“苦尽甘来这个成语,说的就是余甘子。”郁青临借着这个话头说。
这一项意思,余甘子倒是不知道。
郁青临是微微低了头同余甘子说话的,余甘子这样埋着头很失礼,她缩了缩手,想抬头时郁青临已经转身坐回了书案前。
他并没有不快,反而笑容可亲地道:“做名字念起来也脆生可爱,咱们两人还可算做同姓。”
而余甘子只是静静看他,笑也不笑,目光之中有点很隐晦的警惕。
南燕雪在窗外瞧见这一幕,想起那日下马时乔五抬臂想给她垫脚,余甘子见状竟是直接从另一边跳了下去,若不是南燕雪拽了她一把,总要崴脚。
本以为她是宅院里的小女孩,规矩太多,但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吃喝用度她并不讲究,对待仆妇也谦和有礼,丝毫不见骄矜苛待。
这学堂里不分男女,余甘子同小盘坐在一处,辛符坐在她后头,时不时就要探头看她和小盘写的字。
有时凑得近了,余甘子微微一侧,好歹没那般避之唯恐不及,可能是因为辛符还小她个一两岁的缘故。
南燕雪总觉得自己做的那个梦不是臆想,只是补足了南静恬没说全的那些话。
南静恬父母俱全,偏要让女儿赖在南燕雪身边,总是夫家、娘家都叫她失望至极。
为何呢?
下学后,孩子们鱼贯而出,郁青临正在收拾书册,只余甘子还端坐在书案前。
“将军可有空闲,我今日要熬膏药,为您请一请脉,也好辨一辨膏方。”郁青临见缝插针道。
南燕雪眼下没那心思,摆了摆手,在余甘子书案前站定,看她清瘦秀美的笔迹。
“同你娘的字还真像,一股伤春悲秋的味。”南燕雪说了这样一句,又道:“走吧。”
郁青临就看着余甘子匆匆起身跟着南燕雪往院里去,南燕雪走得并不快,只是步幅比较大,步态比那夜要从容些,但似乎不那么利索。
南燕雪如今还年轻,隐患都不算明显,但要再过上几年,病根冒出来了,到时候就不好治了。
郁青临看着南燕雪头也不回地走过拐角,倒是余甘子微微偏了偏头,觑了他一眼。
南燕雪一路回了正院,大步迈进了屋子,抛下一句‘等着’,就把余甘子点在了原地。
不过她很快就从屋里出来了,手一扬,抛开一条低缓的弧线。
余甘子双手一接,就见是一把裹着皮套的匕首,她吓了一跳,匕首掉在地上,下意识缩手又撤步,像是躲一团火种。
南燕雪从阶上走下,拾起匕首道:“不要怕,没开刃的。”
她把刀把对准余甘子,嘴里含着一颗腌梅轻轻巧巧发问,“学不学杀人?”
余甘子睁大了眼,良久才缓缓一眨,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令她胆颤的问题,只看着南燕雪将匕首抽出一寸,映出她那双迷茫而脆弱的眼睛。
她不喜欢这双眼睛。
余甘子抬起头,望向南燕雪,见她也正垂眸看自己,一双长眸平静淡然,不起波澜。
余甘子闭上自己惊愕的嘴,脖颈却僵硬地像一根木头,她还是太过怯懦。
“唔,默许了?那来吧。”
南燕雪性格里轻盈而俏皮的一面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让余甘子觉得很意外,同时又更好奇初见面那次,她为什么会那样生气。
南燕雪没有给余甘子思索的时间,在南燕雪手底下练匕首这一个时辰,真比她抄一天一夜的书还累,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却很轻松。
余甘子没办法向南燕雪表达自己的困惑和新奇,南燕雪让她走,她就只能走了。
余甘子清楚南燕雪是被娘亲用性命要挟着收留她的,这层关系很脆弱,令她惶惶然。
她低头看着自己酸软无力的手,想起南燕雪方才一根根掰开自己的手指,教她怎么握匕首,怎么藏,怎么刺。
很亲密,但又很疏离。
余甘子没办法说话,离开时她忍不住偷偷在心里叫了南燕雪一声‘姨母’,又想着南静恬唤了一声‘阿娘’。
南燕雪不知道余甘子心里有这么多想头,她进屋掰过桌上的罐子一摸,空的,不满道:“这罐里怎么就几个腌梅,喂鸟呢?”
“那腌梅是郁郎中做的,随药的,将军不是嫌药难喝吗?”小芦道。
反正南燕雪没喝,管他什么药味,倒是那腌梅很好吃,酸甜肉厚,滋味柔润。
“叫他拿一罐来。”
只小芦去讨要时,郁青临却道:“这乌梅不纯粹是蜜饯,是药,不能一个劲的吃。”
小芦是个很遵医嘱的性子,闻言作罢。
郁青临挽起袖子准备熬膏药,又道:“将军若喜欢,每日最多五颗。我等会给将军送去。”
小芦见他院里摆开了阵仗要熬膏药,便也不打搅了,出去时正看见大厨房里的仆妇端了小钵来寻他,说:“郁郎中,这蜜饯双仁熬好了。”
郁青临掀开钵子瞧了瞧,一钵子蜜裹杏仁、核桃仁如琥珀般,香气浓甜。
“好得很,拿去给冯嫂子存好,孩子们若有个咳喘的,就连吃三日。”
最主要还是给小铃铛备的,正所谓冬病夏治,郁青临翻来覆去斟酌了好几个喘咳膏药的方子,也该制出来试一试了。
眼下先把这些骨痛的膏药制出来,药材已经在油中浸了七日,碎断后用麻油炸药,气味可冲了。
“这药材入油锅的顺序也有不同,一般来说是坚硬的根块、种子一类先入油锅炸,而如花叶、薄皮则缓一缓,用文火炸。”郁青临用勺在沸腾的油锅中一边搅动一边说。
小吉听得专心,等油锅里的声浪低下去,锅中药材也被炸得枯黄焦棕,郁青临将这些药材捞出,余在锅里的就是药油。
制这药最关键的就是熬油,如果火候不到,膏药就会太软太黏,贴在身上容易往出淌,若是熬过了,就不黏了,干脆就粘不住了。
江宁府药局里的膏药师傅藏着手艺不肯教,是郁青临一边做杂工一边悟出来的。
“看烟。”他对小吉倾囊相授,道:“先青后黑,等到了浓白如雾时,就要迅速离火。”
见小吉心里没底不敢点头,郁青临笑了笑,道:“可也看油,油花往中间聚时也代表火候快到了,更准确的自然是看药。”
他说着就用木片出一点药油滴到温水中,等药油渐渐沉底后捏出来指腹揉按。
“不粘手了,正好。”郁青临将药油从灶上端到地上,下入细筛过的黄丹,好让药油聚合,再把药油徐徐倒进水中,用木棍搅动,好让余烟尽出,再用手揉按成团。
小吉慌手忙脚地听郁青临指挥,等郁青临说可以了才出一口气。
虽还不知这膏药效用如何,可见其黑如漆,亮如镜,门外汉都能看出这膏药熬得很好。
“郁郎中,您还真是种药、制药什么都会,别的郎中也没几个能像您这样全才。”
“我读书不成,总不能样样不成,既学了医,就要学得好。”郁青临笑着对小吉眨眨眼,道:“你夸我这话,等下回将军在时,你寻个机会再说一次。”
小吉是犯官罪奴出身,一路坎坷,性子腼腆怯懦,同郁青临相处多时知道他性情温厚才敢一笑。
新制好的三锅膏药需浸在水中去火毒,小吉道:“余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您该去煎将军的药了。”
大厨房的东灶都用来煎药了,有专门的仆妇,一日要煎上许多帖药,都快赶上外头代为煎药的医馆药铺了,而南燕雪的药一直都是郁青临亲自煎的。
其实安神药的味道并不很苦,只是凉了之后就格外酸涩。所以郁青临便同小芦说要在南燕雪院里煎药,省却送去的路途。
正院里本来就有厨房,与外院大厨房相比,小得像个匣子,但也是样样齐全,就附在正院屋后东侧。
小厨房外有一株很大樟树,在暮色里散着一种微辛的香气。
郁青临就坐在这树荫下守着小灶煎药,清清爽爽连只向着火光而来的飞蛾都没有。
煎药是个很无趣的活计,烧时间而已,但郁青临却总是很享受这片刻。
那碗药并一小罐腌梅送进了南燕雪屋里,郁青临没有进去,正院的主屋很深也很宽敞,他立在阶下只能看见一张美人榻,看不见屋里的人。
他转身朝后头去,打算收拾一下自己用过的小灶和蒲扇。
不过仆妇已经帮郁青临拾掇好了,正院里的仆妇不多,郁青临有时候都看不见人,但要用人的时候也不必叫喊,她们自会出来的。
郁青临在香樟树深绿色的影子里转身,准备离开。
只在经过正屋时,远远见东屋黑兮兮的后窗一开,泼出一碗药来,打得窗边新开的一丛琼花恹头耷脑。
郁青临一愣,缓步走了过去,用指腹轻触花上的药汁子,送到嗅了嗅,又点在舌尖——薄酸泛苦,就是他刚煎好的安神药,药汁甚至还有余温。
他用帕子细细擦琼花上的药汁子,心道,‘将军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就算药不死,也得烫死了。’
郁青临不明白南燕雪为什么不喝自己的药,心里有些难受。
‘信不过我?可外院弟兄成日吃我的药,孩子们的身子也是我一手照料,将军不至于信不过我。’
‘那是药不见效?将军不耐烦喝?那她该斥我的,何必躲到这黑屋子的后窗倒药?’
郁青临思来想去想不懂,凝眉看着眼前娇润而洁白的簇簇花朵。
‘难道说,是药见效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蓦地想起了自己杀掉南大有那夜做的梦,那梦很模糊,他记得的只有小爷爷一声叹息,可即便是这样,也觉得宽慰。
如果说南燕雪是因药见效了,夜里无梦了而停药,那就意味着她不想失去那些梦,为此可以牺牲睡眠。
‘将军的梦里都有些什么呢?’郁青临的眉头皱得更紧,道:‘是爹娘吗?还是没能跟着她一起归乡养老的同袍兄弟呢?’
南燕雪是克戎军的前军大将军,可调动兵力两万人,手下只听令于她的亲兵有一千二百人,但如今外院只有百来人,还都算上了家眷。
那一千多个人哪里去了?都在她的梦里吗?这样载满了逝者的梦,也太沉重拥挤了。
郁青临的药又不是一劳永逸的仙药,更何况只吃了一月。
停药十几日后,南燕雪又在梦中回到燕北了。
燕北是没有春天的,清明前后的小雨把尘土洗干净,杏花也就落了满地。
南燕雪蹲在烽墩上,看浓雾散不尽,只听见阿苏在底下叫唤着,喊她去吃煎饼。
军营里的煎饼是荞麦做的,大锅饭磨得没那么细,嚼起来又糙又香。
小兵吃的煎饼是卷野菜的,南燕雪那时候的胃口很好,卷野菜的荞麦煎饼也吃得津津有味,升至校尉后的饼里卷的是热豆腐,后来她掌管前军,做了将军,饼里卷的就是酥肉,还有醋汁、蒜汤、麻酱作配。
吃得越好,她胃口越不好,很多时候只是填饱肚子而已。
梦大多是无序的,这一刻阿苏还在烽墩下笑着冲她挥手,下一刻就张弓射向她身后龇牙潜行的群狼。
南燕雪转首,就见灰狼消散如烟,只有常风抱臂冲她眨眨眼,示意她看别处,又笑道:“行啊,扛下来了,我还以为又是送来镀金的酒囊饭袋呢。”
南燕雪再度转首看去,只见个赤着上身的高大男子从演练场上下来,抬起一张英俊冷肃的面孔。
南燕雪同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对了一眼,蓦地醒了过来。
这个梦境的终结很轻盈,不必杀人也不必被杀,也不需阿苏走着走着忽然推她一计,也不用常风递茶给她时说一句‘喝了这茶就回去吧。’
可南燕雪只感到索然无味,有些不爽,好比抛进嘴里的最后一粒花生偏偏是霉苦的。
南燕雪动了一下,发现自己像个朽坏的木偶,就习以为常地躺着发了会呆,身下竹席已经被烙热了,纱帐里倒是不闷,还被窗外飘进来的湖风吹得微微荡漾。
吃着安神药的那几夜,南燕雪醒来时旧患伤处还是会有些异样,但因为睡得好,所以不至于会这样浑身都僵直酸胀,脑袋也松快许多。
将军府里好些人都用上了郁青临的膏方,府里飘着一股凉飕飕的药味。
乔五几人在跟前行走时那味就更浓了,倒也不难闻,夏天嗅见冰片气味谁也不会讨厌的。
“郁郎中的膏药好用吗?”南燕雪突地问。
“我给您叫去!”小芦提裙就往外头跑,生怕南燕雪又改了主意。
其实南燕雪也不是晦疾避医,只是从前听了太多‘姑娘扛不动这刀,姑娘舞不动这枪’之类的话,她只是不愿给人留下脆弱的印象,便是真受了伤,也习惯咬牙硬扛了。
那时候幸好有阿苏教她,阿苏是弓弩手,兵器上弱一些,但也是会的。
南燕雪是在她手里学的匕首,匕首需得敏巧,南燕雪都具备,将匕首练得如同身上长出来一般自如,即便学重锏重刀时颇为受挫,但也撑下来了,摸索了一套借力打力的招式。
院外脚步声响起,南燕雪回了回神,就见郁青临跟在小芦身后,左手右手提的满满当当。
“也不必把家当都搬过来吧?”南燕雪道。
“只有这个是药箱。”郁青临把左手的小木箱搁下,托着右手的篮子道:“这里头是桑葚饮,早起角门外有小贩叫卖桑葚,入了夏,也是最后一波桑果了,我就买了些,做些桑葚饮给孩子们喝。”
今日早上是油饼卷菜,有些香腻。而桑葚饮子在白瓷盅里晃荡着,乌紫紫像熟酿的梅汁,很诱人。
南燕雪很久没吃桑葚了,小时候在庄子倒是吃了个痛快,桑果熟的季节她经常是手也乌嘴也紫的。
桑葚又不是什么稀罕果子,回了南家自然也吃的,不过就没有那般畅快的吃法了。
柳氏至多捏着绿梗子吃一两枚,余下的就在钵里碾烂,蘸了汁水教南静恬画葡萄。
桑葚汁子画葡萄还真像,晕开来是薄紫浅青色,南燕雪觉得有意思,其实也想学来着,但她只是装作不在意地别开眼,一个接一个地吃桑果。
南燕雪端起桑葚饮尝了一口,便都一气喝完了,搁下汤盅时就见郁青临正看她,眸子水亮亮的,像是孩子刚要哭又立马被逗笑的一双眼,“将军是哪里有些不得劲?”
“左肩。”南燕雪说:“总是僵僵的。”
左肩上的旧疾是练锏时留下的,活动开了便不觉有什么,但若操劳些,若是休息不好了,就会难受,像是有个凿子在她骨缝里撬。
郁青临号脉时,南燕雪预备着他问自己近来睡眠如何的,但他没有开口,只是一心在那个小药箱里找膏药。
“这是杜若。”南燕雪看着他药箱上刻着的一支花儿,道。
“是,将军居然认得杜若花。”郁青临有些意外。
因为杜若在泰州并不多见,花朵细细小小,没人会专门种来赏玩,但郁青临在江宁府药圃里见到时,就喜欢它叶片似竹,香气独特。
“被石兰兮带杜衡,山中人兮芳杜若。”南燕雪说:“我也读书识字的!”
她这话有点孩子气,有点不满,郁青临低着头藏自己的笑,拿出一片药布托在掌心,用竹片勾出一点膏药来,细细摊开。
“小芦姑娘可以用帕子蘸水在将军肩头敷一敷,这样药性也好进。”
郁青临打算教小芦怎么替南燕雪贴膏药,可一抬头却见她拿了盆要去打水,身影横擦而过,只留南燕雪微微侧身,墨色的薄衫从肩头滑下了三寸,她又抬臂将披在左肩的乌发拨到右侧来,展露出的肩颈弧度流畅坚韧,但又因为是女子,肌肤和骨架的纹理与质感总有一种柔润,像是树木横枝落在春水里的倒影。
郁青临怔愣时小芦捧着湿帕子走了回来,在南燕雪左肩处敷过,郁青临赶紧捧着灼化的膏药上前,仔仔细细敷在南燕雪肩头,又将一卷纱布递给小芦,示意她替南燕雪缠上一圈固定,以免脱落,然后就折返回去埋头收拾东西。
这膏药往南燕雪左肩的酸胀疼痛处一敷,真真是熨帖至极。
她动了动胳膊,倒也不觉得拘束,正想说什么,侧眸就见郁青临已经提着药箱退到内门外了,站在那青黄的竹帘后,被窗外艳阳蒸出满脸的胭脂色。
“郁郎中。”南燕雪觉得膏药受用,也不管他如何害羞,道:“我还腰疼。”
第26章 “怎么?怕她吃了你?”
郁青临再度撩开帘子进来时,眼下横着一片红。
南燕雪本想戏谑一句,但见他抬眸看了过来,眼睛依旧是清亮亮的,虽有心思浮动,倒是难得坦荡。
女子肯就医少,好些时候都遮遮掩掩的,用下去的药也治不到根子上,但穷人连活都活不起了,痛起来也顾不得许多。
他前些日子还替府上花嫂割过臀上的疖肿,疖肿是从燕北来泰州那一路上磨出来的,花嫂也是忍着,熬到快开春了,因天气暖和伤口更难弄,才被翠姑一句喊破。
算算,郁青临也替不少女子断过病的,虽然他年岁轻,也没有成家,但心性却稳,一贯是以平常待之,没有什么男女之别。
可能是因为他见过女子的躯体,甚至是不着寸缕的。
不管是在药圃里做学徒,还是在和剂局里做杂工都是没有银钱的,有的只是冷饭和菜汤。
郁青临潦倒时为了挣钱,便是义庄的活也干。
他把尸体交到义庄时明明穿得齐整,裙衫都还半新不旧,可就是转个身的功夫,她便如降生时那般**了,剥下的一套裙衫,总还可以换几个子。
见多了这种惨相,也算修炼心性。
可今日,郁青临修出来的这份心性在南燕雪这有些动摇,他自觉龌龊,但又想着,这是因为南燕雪太好看。
第一眼就惊艳,每一眼都动人,那么多看几眼,也许会心如止水的。
“将军腰上也曾受过伤吗?”郁青临问。
南燕雪点了一下头,郁青临问:“夜里睡下痛不痛?”
南燕雪点头,郁青临又问:“早起痛不痛?”
郁青临看着她一脸平静地点头,心里的旖旎渐渐沉下去,问:“那么,现在疼不疼?”
“算不上疼,只是有些不舒服。”南燕雪连疼都描述的这般克制,她想了想道:“夜里冷痛。”
“我想给将军再请一次脉。”郁青临说。
南燕雪开始扯手腕上的绑带,天热了,她没有再戴那个皮制的护腕,只是用绑带绑了袖口,一扯就掉了。
郁青临想着她虽不喝安神药,但起码留心起了身上的病痛,自己那天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的,这府里一切都靠她。
更别提南静恬就这样死了,还把女儿塞到她眼皮底下,让她日日看着。
“将军的脉象没有大变化,除了旧伤劳损血瘀之外,肾虚未见好转,腰痛恐怕也有这缘故在。”
南燕雪见他一本正经,心思反而散漫起来,笑道:“你上回还说谁肾虚来着,不是差点被揍?”
“不说别人的事。”郁青临道:“女子肾虚也很常见,多是过度劳累引起的,气血不足,肾脏自然也得不到养润。膏药恐是治标不治本的,需得慢慢调养。”
南燕雪还未说什么,就听窗外仆妇道:“将军容禀。南家的大夫人来了,说是要见一见姑娘。再就是新麦到了,沈夫人亲自送来的。”
府中多北人,吃麦子比稻谷多,南燕雪的赏田多是水田,所以需得腾换一些。
这种事她自有门路的,不论是粜籴还是漕运都用不上沈氏米行什么事,只莫红霞有意同将军府长久来往,南燕雪也不介意,就将这卖谷换麦的买卖给了沈家,沈家求的是交情,自然尽心尽力,价钱实惠。
“请沈夫人进来。”南燕雪拿起扔在桌上的素白绑带往手上捆,对郁青临一抬手,又问:“余甘子呢?”
余甘子就住在正院的厢房里,不一会儿就进了屋,一脸紧张地望着南燕雪。
“林娴来了,你见不见?”南燕雪直呼其名。
余甘子摇摇头,神情却犹豫。
“见是不见?”南燕雪不喜欢这般磨叽。
余甘子赶忙从她的小荷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和一只细小的毛笔来,用毛笔在装着墨水的小瓷瓶里蘸一蘸,就托着册子埋头飞快写着什么。
这套小东西是南静恬的,南燕雪还记得有七个小瓷瓶,顶盖是各色珠子,原本装的都是梳头用的各种花油。
余甘子手里这一个,是玛瑙珠子的瓷盖。
她把册子亮给南燕雪看,就见上头写着,‘您去否?’
“我才懒得见她,假人一个,嘴里没一句真话。”南燕雪道:“怎么?怕她吃了你?”
余甘子捧起了一句‘外祖母不识字’,南燕雪扫了眼,抬睫看向她道:“林娴认字的,看账都够用。”
余甘子愣在那里。
在南家这些时候,林娴开口闭口不是南期诚、南期仁两个舅舅,就是劝南静恬要与蒋盈海好好相处,养好身子再添子嗣,又对余甘子说,说有弟弟就有了倚仗,她这一辈子才有了底气。
但余甘子觉得不是这样的,南静恬的兄弟没给她带来什么底气,反而处处索求。
余甘子写下的话林娴总是视若无睹,但她的说教余甘子却不能捂耳来应对。
也许是不想余甘子难过,又或者不愿见祖孙二人有嫌隙,所以南静恬对余甘子说:“外祖母不是不喜欢你,她,不大识字。”
“人还是要看清楚的,尤其是至亲,否则被敲骨吸髓还以为是欠她的。”南燕雪同南静恬的想法并不相同。
余甘子的脸色微微发白,眼圈渐渐泛红。
“你要这样哭哭啼啼地去见她?”南燕雪道。
余甘子深深吸气,想憋住哭,但却只把鼻头也憋红了。
“别哭了,”南燕雪算是很耐着性子哄她了,“见完那婆子回来就好去玩了,别老是待在屋子里看书。”
余甘子含着泪写了几个字,‘玩什么?’
“玩还要教啊?”南燕雪这一句稍高声了些,听着像训斥,余甘子就是一颤。
“东湖上的鸬鹚正捕鱼呢。”郁青临正收拾药箱,见状对余甘子道:“要不要去看?”
余甘子点了点头,掏出手帕揩了揩眼泪,往外去时,与郁青临同了一段路,又在廊上碰上了莫红霞。
纵然将军府的下人一向谨言慎行,不敢贸然引荐插嘴,但莫红霞这人亲和健谈,三两句话就知晓了郁青临与余甘子的身份,神情口吻也不会令人觉得她在刺探什么。
但余甘子觉得莫红霞好像对郁青临更有兴趣些,那双含笑的眼睛在望着郁青临时,更多些探究。
莫红霞能被仆妇迎进内院,林娴却没这份体面,她只能在外院的偏厅坐等,不免憋气。
外院来来去去都是粗人,天又这样热,除了几个当值的衣着齐整以外,很多人都打着赤膊,挽着裤脚。
同弟兄们住在一块,他们总还有些军中习性,推掉了几堵墙,在大院里你来我往地比拳脚过招式,还有靶场、擂台,都在东边那一块。
至于西边,那个独眼的伍四六耐不住闲,还修了个打铁炉,同几个志同道合的弟兄整日叮叮当当整日敲凿着。
这两日太热了,炉子虽然歇了,他们又做起木工活了,郁青临给府上诸人都备了一本脉案,缺个大柜子。
林娴打从侧门进来,轻易也撞不见他们,只是先瞧见了运进来的新麦还有两车上好的红木。
外院虽只守了几个粗汉,可西边哐当哐当,东边呼呼喝喝,听得人心脏狂跳,头皮一阵阵发紧。
虽说有南静恬的筹谋和嘱咐在先,但林娴还是不明白余甘子怎么会那样心甘情愿跟南燕雪走,甚至是急切地要同她回去,几乎可以说是夺门而出。
原本林娴还想交代余甘子几句的,都没了机会。
今日一见,余甘子穿着身蓝染细布的新衫,看起来愈发苍白瘦削。
“四娘!”林娴赶紧迎上去,满眼疼惜。
瞧见余甘子身边没个服侍的人,这正合了林娴的意思,她今日还带了两个比余甘子大些的婢女,说要留下来照顾她。
林娴看起来很是憔悴,鬓边的白发无法掩饰,她握着余甘子的手,爱怜地摩挲着。
余甘子有点心疼外祖母的老态,但又觉得她手心汗黏黏的,很不舒服。
‘多谢外祖母,我不用丫鬟。’
余甘子挣出手来写字,但林娴看都不看,继续道:“高点的叫荣福,矮点的叫荣慧,同你阿娘从前的丫鬟一个名。她们一个善针黹,一个善厨艺,都是我细细挑来给你的。”
余甘子摇着头,摆着手,林娴却只是一味发问。
“你那夜同将军回来时,这府里可闹出什么事?”
林娴问的其实就是南大有的事,南榕林回泰兴时满身的伤,连坐都坐不住,除了那一道差点割喉的刀伤外,南燕雪还打了他周身各处穴位,郑郎中解不开,只能施针开方,缓了这么些日子才好了一点点。
但那夜的事余甘子并不知情,还是摇头。
林娴想一想作罢,干脆就依着南榕山的意思含糊过去,反正南榕林已经被打了,干脆就推到他身上,当做平了账。求个面上太平,别跟南燕雪撕破脸就行。
她凑近了悄声对余甘子道:“你娘的意思是想你同将军多亲近,但四娘要知道,你同外祖父外祖母才是一家子,将军只是隔房的姨母,虽有权势,但也离心。你在她跟前要讨喜些,她同她亲娘一样*口硬心软,跟前又没个贴心人伺候着,你一旦入了这种人的眼,她什么好的都愿意给你,要让她最喜欢你,知不知?”
余甘子像是听了个鬼故事,身上一阵阵发冷颤。
她不想再看林娴这张脸了,于是就把眼望向别处,但又瞧见那两个所谓的‘荣福’、‘荣慧’。
她们跟福姐姐、慧姐姐根本一点也不像,余甘子真的很想问一问林娴,知不知荣福、荣慧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要把死人的名字给活人,她们又不是一模一样的物件。
“你娘的嫁妆,是不是你带走了?”林娴突地问,余甘子一转回视线就被盯住了,她心头砰砰跳,但只沉默着露出一个惶惑的眼神。
林娴扯开一个笑,又道:“那些田产铺面多在江宁府一带,你是拿捏不住的,哎,恬儿又只生养了你一个,嫁妆本该留四成在蒋家给你,余下悉数拿回。只蒋家僧多粥少的,待你爹续娶,又生了子女,只怕你将来分到也不多,你娘的嫁妆还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如今也由外祖母替你收着,来日待你出嫁,统统交付给你。”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真是替余甘子做尽了打算。
可余甘子没点头,只是仔仔细细地看林娴,娘死后外祖母应当是余甘子最能倚靠的人,但南静恬都靠不住林娴,余甘子又怎么能把自己的将来寄托在她身上?
余甘子提笔,林娴目光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