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欺……
‘辱’字还没有写完,林娴将她的笔头摁住,用力划向那句话,纸上只留一条张牙舞爪的墨痕。
余甘子淌下泪来,看着林娴。
“你娘亲是怎么教你的?这般不知廉耻的胡话也敢写下来!”林娴恼怒而无理地训斥着余甘子。
余甘子颤抖着,心一阵阵痛,但又莫名快意。
那所谓不知廉耻的事,余甘子不愿意提,南静恬其实更不愿意,她们本来要把这件事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的,但南榕山和林娴一句句驳南静恬,把蒋盈海的卑劣说成人之常情,将她的苦楚说是历来如此。
蒋家的污秽他们看不见,只看见权势和富贵。
那件事是他们非要从南静恬肚肠里碾出来的,可听了却是一副错愕羞恼的样子。
“酒后失态而已,到底不曾伤了四娘。”
“这事你们当下没拿住,日后再提只会伤了自己!”
“莫要再说了!”
南静恬的心在那夜已经死了,吊着一口气全为了余甘子,她说自己可以回蒋家做蒋盈海的夫人,只希望他们能把余甘子留在身边养育。
南榕山原本答应了的,但又想起蒋盈海又说余甘子模样出挑,蒋家对她另有一番打算,容不得妇人短视毁了她的前程。
先前余甘子还能说话时,家中长辈夸赞她品貌俱佳,将来即便不能入宫,做个亲王妃也不是不可能。
后来余甘子被吓成了哑巴,隔房的姐姐特前来‘宽慰’她,道:“凭妹妹这脸蛋,就算口不能言也能有个好去处,只是上不得台面些。”
余甘子伸手摸向被划掉的那句话,又点了点自己的眼皮,看着林娴。
林娴根本没想着解释自己怎么忽然就认字了,反而蹙眉叹气道:“外祖母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凡事要争要抢,你怎么就不能化危为机呢?天赐给你的好模样,我还以为是个人物,最次也能青出于蓝,谁能想到你这般畏畏缩缩的,难怪斗不过那些个成了精的堂姐妹!”
余甘子其实知道自己到底要抢什么,她只是不喜。
她也明白自己要斗什么,她只是不屑。
她与林娴空有祖孙名头,却没有这个缘分。
余甘子一味受着林娴的‘教诲’,忽闻掩着的门上被压出一声‘吱’来,林娴顿时也收声。
只见辛符靠在门板上顺势倒了进来,抄着手撇着腿,一高一低挑着眉毛瞄了眼余甘子,又瞅着林娴。
“真是人老屁股松,放屁响咚咚!你放一百八十个心!她在这用不着为讨生计耍心眼!”
第27章 锅里的麦粥泛起一层薄薄亮亮的淡粉,一看就香滑绵绸。
林娴何曾被人这样当面羞辱过,面色由白转红又变黑,难看得厉害。
辛符其实只影影绰绰听了点,但不妨碍他放肆讥讽。
辛符并不是凑巧路过的,也不是专门来偷听的,他就是来找余甘子。
因为郁青临说余甘子想看鸬鹚,又放心不过她一个人去湖边。
本来是让小盘带她去的,但小盘贪凉吃了街面上的冰碗正闹肚子,这事儿便落到辛符这位‘小老弟’身上。
辛符搞不懂,看个鸬鹚还要有人带着去啊,不就走两步推开门的事儿嘛,南大有那事过后,东湖南岸这一带都添了人巡视,不怕有什么。
不过鸬鹚捕鱼是蛮有意思的,辛符自己都蹲着看了一下午,燕北的渔民可不会用鸬鹚来捕鱼。
“还有话没话,没话走人,看鸟去了。”
辛符冲余甘子抬抬下巴,却听林娴气得声音发抖,怒斥道:“混账!你竟敢口出秽言!四娘,跟我走!”
“哇。”辛符道:“至于吗?你不放屁?”
余甘子被林娴一拽,就像是一株被扯小草,她慌张地叫了一声。
余甘子若是不肯,林娴肯定带不走她,所以辛符一开始只是靠在门上叉着手,没有什么动作。
只是见她这般惊惶,辛符下意识就过去挥开林娴的胳膊将余甘子挡在身后。
“她是将军的,走还是留,你说了不算。”
原本将余甘子留在南燕雪身边是一番打算,但见余甘子心有反骨,而这府里的小儿又这般顽劣不堪,余甘子再在这待下去,只怕染得一身恶习,到时候真真是断送了。
“余甘子,跟我回去!”林娴自认是秉着一颗外祖母的慈心说的这话,却见余甘子动也不动。
辛符仰着脑袋往后瞅了眼余甘子,说:“走呗,再迟人家都把鸬鹚收回去了。”
余甘子像一抹影子,贴着地溜走了,只是走到廊上时,她心里过不去,仍是折回身子给林娴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
辛符很看不懂余甘子,她对于辛符而言很陌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偏偏她又不能说话,跟罩在个琉璃匣子里差不多。
余甘子端端正正走在道上,辛符蹦前蹦后一会快跑去踢石头,一会挂树梢上晃荡着等她。
余甘子这时会稍微走快一点,裙摆微摇却不会飞。
将军府后通往东湖的廊桥上风很大,湖心小筑是个二层的小亭子,也是无遮无蔽的,但余甘子喜欢风大的天气,有风的日子让她觉得很自由。
其实冬日里辛符就看过鸬鹚捕鱼了,冬天水浅些,鱼又懒得动弹,更好捕,只是湖上太冷了,冷得人都没了知觉,所以只有实在家贫的渔户会带着鸬鹚来受冻。
如今入了夏,湖面上远远近近的渔船有七八艘,这当口几十只鸬鹚一齐下水,打得这片湖上像溅开的油锅。
离小筑最近的那艘渔船上,停着三只黑褐色的鸬鹚。
渔户将捆着它们的脚绳一松,鸬鹚就纷纷跃进水里,不一会儿,便有一只鸬鹚悠哉悠哉的探出头来,渔夫扫了它一眼没理会,直到下一只鸬鹚猛然蹿出水面,拼命吞咽着嘴里的鱼儿,但它的脖子上缠着芦苇,注定吃不到。
渔夫见状赶紧伸手抓住那只鸬鹚,见他喉咙里的鱼给挤出来。
“好玩吧?”辛符仰起脸,看着端端侧坐在美人靠上的余甘子。
她的表情却有一点哀伤,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鸬鹚好可怜啊?”辛符伸手搅着湖水玩。
余甘子垂下眼,抿着唇点了点头。
“将军同我说,六道轮回,咱们上辈子又或者下辈子也是鸬鹚,也是牛马,也是虫蛇,偶尔做了一回人而已,做得也不甚痛快,所以不用可怜这个可怜那个的,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辛符很没所谓地说出了这番让余甘子惊讶的话,她张了张口,望向远处如画的水色。
余甘子不会说话,辛符又是个闲不住嘴的,片刻后又自说自话道:“郁郎中同我说,鸬鹚也叫鱼鹰,所以这些渔户也算养鹰人。同燕北的养鹰人一样,这些鱼鹰也要打小养起,剪羽驯服的路数都差不多。”
她俯身探向湖水,指尖蘸了蘸水,在砖地上写,辛符一字一字有点费劲地看着念,“燕北也有湖吗?啊,废话,燕北的湖也很大,但要浅很多。”
余甘子又写,辛符又念,“那就称作,称作啥,这啥字?”
余甘子教了他一个‘淀’字,辛符恍然大悟,往湖里扔了一粒石子,“噢,原来这个就是‘淀’字,我们军营边上的芦花淀同东湖一比的确是很浅。你知道的好多,有你在学堂里,郁郎中教书都起劲了。”
广却浅的湖叫淀,而眼前东湖广而深,在阳光下水波都格外有一种柔润的感觉,始终只晃动面上那薄薄一层。
余甘子觉得很不好意思,她没有告诉辛符,今天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湖,她所学所知的东西只是一团乌黑的墨,远不如他脑海里的那些鲜活。
余甘子和辛符在湖边差不多待了小半个时辰,通身凉爽,心也静了,正要走时,瞧见龙三和邹二毛提着桶子拿着杆钩线来湖边钓鱼。
寻常都是余甘子避开人走,可他们这几人每每出现就远远就躲开孩子,只有辛符要贴过去,挂在龙三背上被他驮到湖边。
他们用的是郁青临给做的蚕肠丝,又用蓝草染成蓝色,这种鱼线没在水里时非常隐蔽,原本一天只能钓个两三条杂鱼,但眼下只余甘子站住脚的一会功夫,龙三就钓上一条小臂长的鲮鱼,乐得他大笑起来,笑声嘎嘎嘎嘎的,像只老鸦,吓余甘子一跳。
“去吧,人小女孩等你呢,陪她先回去也成。”
龙三对辛符说着,取下鱼钩重新一抛杆,闲闲躺在草地上,懒懒打了个呵欠。
他们几个不方便出去的人得了这桩钓鱼的事儿,也能怡然自得了。
余甘子不知道辛符是特意送她回来的,回了正院,就见东西两侧跨院的门都敞开着,孩子们在阴凉的廊上追逐着,小铃铛一下就撞进了余甘子怀里,余甘子屈膝搂住他,掏出帕子擦干他额上的汗,又放他跑去了。
正院只住了南燕雪、小芦、余甘子三人,屋子都闲得很,今日因有莫红霞来访,所以又敞开了一间偏厅容郁青临侯在里头,只余甘子经过时人不在,余桌上清茶一盏,还有他的小药箱。
“郁郎中说江宁府入夏要吃麦粥,”廊上随侍的仆妇见余甘子驻足,便解释道:“恰好又来了新麦,郁郎中问过将军的意思,得了首肯就去小厨房煮了。”
夏日吃麦粥为得是一个爽滑清凉,所以麦粥都是冷吃的,得早些做好。
而这风俗只有江宁府才有,所以是专门为了余甘子做的,她不能失礼,于是往后头去向郁青临道谢。
樟树下细细碎碎的光斑里都浮着一股粮食的香气,小厨房里的郁青临正在搅一碗棕黄色的麦粉水,对她笑了一笑,道:“看过鸬鹚了吗?”
余甘子点点头,很新奇地瞧着他把麦粉水徐徐倒进米粥里,用长勺在锅中搅和着。
她虽年年入夏吃一碗麦粥,却从不知道麦粥是怎么做的。
灶台上还有一碗水,底下沉着一层灰,余甘子正纳闷这脏水怎么装在瓷碗里,就瞧见郁青临用勺子篦出上头的清液往麦粥里加,不由得眨了眨眼。
“这不是脏,是蓬灰水,麦粥吃起来滑溜溜的,就是因为加了这个。”郁青临瞧余甘子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我听翠姑说,燕北有一道吃食也需得加蓬灰水,叫灰豆汤,吃起来稠糊糊的,香甜可口。等秋后下了麻豌豆,就从北边买些来。届时翠姑会熬上一大锅,冬日里热乎乎的一碗绵豆汤,还要撒花生,拌白糖,淋桂花,咱们也好尝尝燕北滋味。”
站在夏日里,余甘子对这日子的盼头却一下就被拉到了冬日里。
除了麦粥香气,小厨房里还有一股子泛着甜的肉香。
“有一道佐粥的桂圆烧鹅。”郁青临这一回倒不似先头那般细细说来,只是对余甘子道:“晚膳时大厨房还会进些凉拌豆腐,瓜茄酱菜。”
江宁府这一带的州府都喜吃禽肉,多是用盐水香料卤着吃的,入口清香肥润,细腻咸鲜。
烧鹅余甘子吃的不多,更别说桂圆烧鹅,但偏就这般巧,这桂圆烧鹅她曾在南静恬的碗盅里尝过一筷子。
那是南静恬还怀着弟妹时的事了,蒋伯谊的夫人听说她这一胎有些不稳,又喝不下药,所以特遣人送来这桂圆烧鹅,说这是一味药膳,益气养阴,补心安神,失眠心悸之人可常食。
“张氏家中兄弟是太医局令,她惯是会保养身子的,明明比婆母长了六岁,却似小她六岁。”南静恬那时气色已经不好,怀着孩子也难有笑颜,对余甘子道:“这药膳既过了明路,我儿也尝尝。”
余甘子舌根处泛起一丝回忆里的苦涩,只被蒸腾的香雾气一罩,她回了回神,听郁青临掀开锅盖,正说:“好了,等凉了就好喝了。”
锅里的麦粥泛起一层薄薄亮亮的淡粉,一看就香滑绵绸。
‘说起来,从前大伯母也说过麦粥素有健脾和胃,益气调中的效用。小芦姐姐抱怨了两三回,说将军总是三餐不定,入夏后更是一味闲吃零嘴蜜饯,像个孩子,“余甘子有些好奇地瞧了郁青临一眼,’这麦粥和桂圆烧鹅莫不是专给将军做的药膳?苦药坏人胃口,郁郎中有心做药膳调养,怎么不说出来讨赏,好似还有些遮掩?’
郁青临见余甘子站在这挨热,不由得道:“灶间闷热,不用在这陪着我。”
余甘子依言往前头院里去了,走在廊上时正瞧见小芦送莫红霞出去。
“方才虽听将军说自己身子无大碍,我心里还是挂念,将军若有意,我尽可将叔父请来随侍,切莫同我客气。”莫红霞的神情拿捏得正好,有心关怀南燕雪却又不至于落个刺探嫌疑。
“夫人莫要担心,”小芦道:“若有用得上的,我一定不客气。”
“那就好,那就好。”莫红霞笑道:“我瞧着那郁郎中实在是太年轻了些。”
小芦却觉得正因为郁青临年轻,所以整日忙前忙后毫无架子,更不摆谱,府里的伤兵哪个不比他年纪大?他笑盈盈称呼一声叔,唤上一句兄,听着就叫人舒坦。
其实郎中难为,治病也要医心。
“就是年轻才好。”小芦脆生生道,只是不想别人看轻郁青临。
余甘子从廊柱后的阴影里走进阳光,帕子掩在额角一遮,抬眸瞧了眼,正见莫红霞被小芦这话说的稍稍一怔,又立刻笑开。
第28章 ‘倒不只脸蛋养眼。’
正屋里四面通透,凉风习习,把内室的珠帘吹得阵阵清脆,又在房中绕来绕去,撩动着南燕雪的碎发,又翻动着她胳膊肘下压着的账册。
郁青临在厨房里蒸了一身的汗,怕在南燕雪跟前失礼,就道:“小人身上汗津津的,不好近身。能否先容我先去……
南燕雪垂着眸子却微一仰首,只轻轻一嗅,勾得一阵风扑到郁青临背后,突地烧上他的耳根。
郁青临彷佛站在悬崖前,只要这阵抓挠的热风再大一点点,他就要坠落。
“哪有汗气,就一股香樟味,行了,你把膏药搁下就出去吧。”南燕雪瞥见郁青临出去,翻过一页账,抬眸往窗外瞧了一眼,只见小旗忽然利落地翻了进来,跪地一礼,道:“将军,属下有要事禀告。”
小旗从前是南燕雪手下被称为‘影子’的十二个密探中的一员,擅长乔装暗访,身法虽快,武功却是平平,遇事先走为上。
也正因为这样,虽然他的脑袋时而清楚时而糊涂,但从没贸然出手伤过人,只是总弄不清楚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时不时的,总还以为自己在蛰伏暗探,众人没能把他掰过来,就索性顺着他去。
南燕雪不过说了句留心外院动向,他就牢记在心,一应大小事都会前来汇报,其实也不会太频繁,因为其他人他都熟识,通常只有郁青临的某些举动会被他留意,然后说给南燕雪听。
“那妇人林氏出门后没走远,还留了个婆子在暗处等妇人莫氏。”
先前小旗嘴里只有郁青临那点鸡毛蒜皮的事,倒是这消息有点意思。
“属下跟了一段路,她们进了佑神观就没跟进去了。”
南榕山是佑神观的宫观使,林娴在城中想要寻个说话的地,此处是最好的。
南燕雪抓了把没核的蜜饯果脯给小旗,夸道:“做得好。”
小旗在外头跑了一阵,自然是出了汗的,跪下时一低头,脑袋上冒着热烘烘的酸气,还有股莫名其妙的狗味。
清清静静养了些时日,南燕雪也是娇气了,在军中时各路人马的气味混杂着一块,臭也闻不出来。
不过相比起燕北来,泰州的夏是有些难捱,将军府在湖边已经很好了,夜里心静一点,敞着门窗能吹到一点凉风,白日里更是可以下湖戏水。
难得在避暑之地,南燕雪却不好躲懒。
她拢了账上的钱,托故交在楚州置了些产业,其中一些是归将军府所有,另一些是余甘子的。
南静恬的嫁妆哪怕是贱卖,也是很大一笔钱了。
南燕雪从外头回来时,学堂里正冒出读书声来,字字句句东倒西歪,听得她忍不住发笑。
孩子们各个被热化在书案上,这一篇念完,辛符领头拿起书本当扇子,小的们有样学样,扇风满屋子都是呼啦啦的响。
郁青临并不怪罪,只是一面看着书案上提前写好的笔记讲解典故,一面曳着蒲扇,扇出来的凉风都拂向他膝头安睡着的小铃铛。
“买些冰来。”南燕雪对乔八说。
将军府上买冰都是用在吃食上,冰湃过的面皮、米皮吃起来叫人不知肚饱,桌上已经用冰镇了一碗桑梅汁在等她。
梅子酸得鲜亮,调了一勺郁青临春末时熬桑葚蜜膏。
“他兼了夫子的活计,怎么还叫他做这些?”南燕雪这话说得平淡,但小芦听出了质询的口吻,忙道:“郁郎中下料,我看火,这饮子做起来便捷,梅子、蜜膏一熬就得,郁郎中把桑葚蜜膏留下了,以后我给将军熬。”
南燕雪端起那桑梅饮啜了一口,实在酸甜爽口,一口口将冰饮子喝尽时,余甘子到了屋前轻轻叩了叩门,她要给南燕雪请安。
南燕雪一般都是免了的,不过今日正好也要交代一下置办的铺面,就叫她进来。
余甘子一听她将那些银票又买了铺面,神情就有些颓然。
南燕雪同她眼对眼,片刻后添了句,“楚州属淮南一路,苏湖属两浙路,蒋伯谊只是江南东路的安抚使,哪有那么长的手?你祖父那房人也就够在他咯吱窝底下取取暖,出了江宁谁理他?这些散钱你自己拿着用。”
余甘子微微松了口气,看着南燕雪推过来的一个小包袱,里头有百来贯钱,她都抱不动。
“说起来,你娘那时在病中,江宁府的那些铺面田产她怎么卖掉的?”南燕雪道。
余甘子蘸了蘸化在盘中的冰水,在桌上写了两个木——林。
“她还真是敢用人。”南燕雪一挑眉,嗤道:“被吞的不少吧。”
余甘子面有哀色,只是又沉默着写了四字——以绝后患。
南燕雪蹙了蹙眉,此时小芦拿着一封公文走了进来,余甘子识趣退下。
南燕雪接了信拆开一看,就见公文折子里夹着一封私信,她脸上露出点微妙的嫌弃,像是那信上像是沾了点脏东西。
过几日,南燕雪还要去苏湖一带买些田产,要养一养精神,有大宅住是舒服,亭台楼阁,处处好纳凉。
她坐在湖心小筑里想心思,凉风一荡,倚在栏杆边闭目养神。
半梦半醒间就听鸟鸣风吟中冒出来一些孩童的笑闹声,她转首瞧了一眼,就见郁青临带着一串孩子过来了,他一手拿着书本,一手抱着小铃铛。
小铃铛怀里还扒着一个小蒲团,挡得连只看见一双笑眯眯的眼。
学堂在野,连辛符都觉得新鲜。
郁青临本来想继续讲昨日的课业,只是低头一瞥,忽将书本背到身后,笑道:“我这有一首诗,谁若猜得出写的是何物,午后我添一盅鲜芦根炖冰糖做解暑汤。”
入伏后,府里的解暑汤已经很丰富,荷叶茶是不缺的,还有薄荷绿茶和金银花茶能换换口味,但有新鲜的饮子孩子们自然喜欢,雀跃纷纷。
郁青临笑道:“丹葩信不类苹蒿,雨后常抽绿玉条。此草岂宜充鹿食,瘦茎却比沈郎腰。”
孩子们七嘴八舌瞎猜着什么柳树、竹子、兰花、萱草的,一看就是瞎猜,拿那些诗人最常咏叹的植物来赌。
南燕雪没听过这首诗,但瞧见他脚边长着一丛青青白白的野物,心下了然。
湖风推着郁青临,又将那件薄绿的夏袍往前拢。
‘只不知这沈郎腰是个什么典故,听起来好生旖旎,可别教坏孩子。’
南燕雪一本正经地想着,又觉得这风就像一场雨,把郁青临的肩背腰腿湿漉漉地描了出来。
她心道,‘倒不只脸蛋养眼。’
余甘子一直等到孩子们都没词了,才举了举手,见郁青临点头,她才起身轻轻一戳那朵圆而蓬松的野葱花。
“余甘子聪慧,对,就是这葱。”
这诗有些冷僻,余甘子也没听过,但前三句她都懂,只是不知沈郎是何人。
“沈郎指的是南朝沈约,有言说江左之豪,莫强周沈,他就出身于这个沈家。吴地自古尚武好战,沈氏一族自东吴以来就出过不少名将。”
辛符最喜三国,听见郁青临说东吴,眼睛都亮了。
“其中沈林子、沈田子甚至是南朝开国的功臣,盱眙之战你们一定是知道,沈林子的儿子沈璞也就是沈约的父亲,他联合辅国将军坚守盱眙,以三千将士对抗北魏几十万兵马,最终令强敌北撤。”
辛符正听得津津有味,却闻郁青临话锋一转,道:“只不过后来沈家尚武风气衰减,沈璞虽是武官,但并非将领,等到了沈约这一辈,已经全然是文职,求的是名士风流,沈郎瘦腰这典故赞的就是文人风骨,清癯之美。”
辛符倍感无趣,问:“为什么沈家人后来不学武了?”
“问得好。”郁青临将手中书册一晃,笑道:“我要讲的这篇颜氏家训中的《涉务》就能解你所惑。”
南榕惠的藏书中就有一本《颜氏家训》,南燕雪曾读过,但柳氏只给她细讲了《风操》那一篇,全是规矩。
涉务是南燕雪囫囵吞枣自己看的,讲的大抵是士大夫处世为人应当做些实事,而不是高谈阔论,白吃俸禄。
而今日,在郁青临这堂课上,她也做了一回学生。
南燕雪原本以为郁青临只是教孩子们通读一下千字文,学几首诗而已,没想到他就连夫子这一职都做得这样好,懂得因材施教,深入浅出。
日头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照得草地愈发鲜辣,郁青临就地散了学堂,孩子们冲着湖堤跑了过来,本来是想冲着拴在岸边的一艘小舟去的,将军府新打了两艘巡视用的小舟,另一只被守卫驾出去了。
辛符眼尖瞧见南燕雪了,带着一众孩子来她跟前叽叽喳喳了一阵,又熟门熟路解绳去撑船。
郁青临和余甘子及几个小娃儿收拾了蒲团,余甘子带着弟妹们回去了,郁青临沿着长堤走过来,道:“去西岸养鸭的徐大叔家拿老鸭,我同他定下的,回来时摘些荷叶,要没结花苞,颜色深绿的,再要一束芦苇叶。”
玩的时候还能给府里做些事,孩子们从来都不会拒绝。
南燕雪望着小舟划开波浪往藕林里去,开口却问走到身侧的人。
“要芦苇叶做什么用?”
“替翠姑要的,她要存些面种,用荷叶包了,芦苇叶吊了,悬在梁上风干。”
郁青临来是想问南燕雪连日奔波在外,身上的旧患有没有加重?
说起来南燕雪就贴了几副膏药,没有配以汤药或针灸一并治疗,若是病根深重的患处,膏药只能治标不治本。
“将军……
南燕雪闻声侧眸看他,突问:“你十一岁去江宁府,十二岁进官学,也算资质颇高,十三岁时一众亲故因那孩儿参的事获罪,你连这都熬过来了,怎得偏偏到了将结业的第三年却没去考试?”
第29章 “将军,疼啊?”
“结业试一考,再怎么说也是童生了。”
十二岁时的狂喜,十三岁时的悲痛,十四岁的无措随着南燕雪的话语一并碾过郁青临的心头,他愣了好一会,问:“将军怎么知道我上过官学?”
“将军府用人,查一查很奇怪吗?你说泰州是故土,又说十一岁去江宁才立户,又说你小爷爷盼着你读书识字,出人头地,去江宁府当然是上学,这已经很好查了。只不过江宁府的户籍上你姓于名度,而非郁。”南燕雪理所当然地道。
“郁字偏门,衙门的文书错笔,也不愿更改。”郁青临道。
因是官学而非寻常私塾,所以第一次摸底时乔五查的并不详尽。
第二次因为收留了余甘子而去细查蒋家底细时,乔五顺便又查了查郁青临的事,这才查出这些来。
“去江宁府的路是我小爷爷用一根根冬藕铺出来的,我就算断了腿都会爬去考结业试,只是榜上无名,学官说是我自己没去考。”
郁青临说这话时,面上有难得一见的戾气,将他的眉眼都勾勒得浓郁了几分,他没有掩饰,也根本掩饰不住。
翻过年,郁青临才二十一岁,如何做到心如止水,不怨不争?
“怎会如此?”南燕雪问:“只是一场结业试。”
“官学的前十名可以入京去国子监念书。”郁青临低了低头,道:“只是我的揣测。”
南燕雪默了一默,道:“我看那些考生入贡院,白须佝偻者也不少见,你若想再考,将军府可以替你作保。若将来金榜题名,我也不会拘着你不放。”
小筑里没有被日头照到,但是折满了波光粼粼的光,南燕雪倚在这片绚烂望着他,眼底那点怜悯唏嘘的碎光让她看起来像个心怀慈悲的仙人。
郁青临心底的晦暗淀了下去,倏忽一笑道:“拘着我?我只怕将军赶我走,我还没吃够翠姑的手艺呢。将军,科举应试我已无心力,先做好郎中本分吧。”
南燕雪观他神情真切,想起那夜他在湖边说的话,他说真要报仇的话,要杀到京城才算完。
何等忤逆狂悖之语,他教的那些东西,他现在根本不信。
她便也不再说,转了话头问:“你很喜欢燕北菜吗?”
“喜欢。”郁青临道:“不过有时候也会想吃泰州菜的。”
泰州菜与燕北菜很不一样,滋味平和鲜美如清炖狮子头、秧草包等等,但也有一些浓醇的菜色,譬如说软兜长鱼和鳜鱼羊肉。
“那今天是想喝老鸭汤了?”南燕雪道。
郁青临失笑道:“大暑老鸭胜补汤。待辛符取了鸭子回来就煨下去,将军用晚膳时火候正好。”
南燕雪小时候同罗氏住过的那个庄子也养鸭,但这老鸭汤南燕雪没在庄子上喝过,因庄子是吴卿华的,并不敞开了由南燕雪吃喝,若不是靠着罗氏瞒骗周旋,八岁的她肯定像根豆芽菜,连能不能活命都尚未可知,哪能一进门就把南期仁按在地上打。
郁青临做的老鸭汤同柳氏小厨房里的味道很像,因为什么额外的作料都没加,只是用砂锅熬足了时辰。
即便如此,这老鸭的脂油丰盈,入口只觉浓厚清甘,十分开胃。
“辛符的荷叶采多了,郁郎中不想浪费,就让我问问您,能不能在门外街口那位置支个草棚,分送消暑茶。”小芦道:“这几天是热,长街上的力夫都倒下去好几个了。”
“不是说不做圣人吗?”南燕雪的目光在桌上几道菜上一巡,一边拿起筷子一边说:“随他吧,只是入口的东西,叫人盯着些。”
这一餐除了老鸭汤之外,酱醋瓜丝格外秀气,吃起来爽口清甜,油爆白虾壳脆肉嫩,鲜味淋漓。
除了那一碟猪皮肉冻之外,其他都不是翠姑做的菜。
“外院灶上吃水饭呢。”小芦道:“郁郎中说这老鸭汤跟水饭配不上,就另外进了这核桃胡麻饭,又做了这两道菜,瓜是园里今年结的,白虾是湖里渔船上现买的一兜子,郁郎中笼统做了两锅,送了大半去外院了。”
南燕雪看向小芦递过来的一碗饭,这饭油亮亮的,核桃碎碎杂在其中,嚼起来更添香气。
她胃口倒挺好,只不知是不是白日里在湖边吹了太久的风,夜里竟觉得身上处处难受起来,骨头缝里像是膈着燕北的砂砾。
其实南燕雪从外头回来后,身上是有些不舒坦的,可她已经习惯这种不适,总是忘记不舒服就该叫郎中来看看。
小芦在这院里是主子而不是下人,有她自己的屋子,院里自有仆妇守夜,廊下还有轮值的亲卫。
不过南燕雪谁都没叫,只含着这疼痛醒了一阵,又在天将明时迷迷糊糊发起梦。
这梦很恶毒,她身上发着痛的地方一处处都活了起来,肩头上如何受的一箭,腹侧是被谁人捅的一剑,背上是怎么被砍的一刀,还有腰上挨的那一棍,种种情景在她梦中一一轮转。
小芦撩开床帐时,南燕雪伏在床上没动,只道:“叫郎中来。”
“诶,诶。”我去找郁郎*中来。“小芦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走着去,别急急忙忙的。”南燕雪还不忘叮嘱一句。
小芦很听话,心里再着急也没表露出来。
所以郁青临望向帘里的第一反应还是躲闪害羞,直到瞧见南燕雪面色不对劲才匆忙上前。
南燕雪听见他小药箱里有瓷瓶碰撞的脆响,慌里慌张的,她一抬眼额上的冷汗滑了下来,缀在睫毛尖上,渍得眼睛疼涩,真是哪里都不舒服。
直到一块带着药香的软帕按了下来,细细拭过她额头和鬓角。
“将军,疼啊?”
这话软得像是郁青临在替她喊疼,南燕雪睁开眼,对上他眸里的焦灼之色。
“死不了。”南燕雪说。
“长命百岁。”郁青临急急接了一句口福。
南燕雪还有力气笑他老人家做派,道:“身上旧患一并犯了,倒不知该怎么同你说了。”
“一定是前些日子操劳,昨日贪凉吹了冷风才一并发作的,我竟眼睁睁瞧着您受凉。”
郁青临的懊恼做不得假,拧眉翻腾着小药箱。
南燕雪翘着嘴角,道:“想是我昨天挖你痛处,所以故意不看顾我的。”
“才不是!”郁青临都被她逗出孩子的调门了,只差扑过来替自己辩解。
第一根银针落在南燕雪手上,在拇指和食指间,她抬起来晃了晃,看着银针打颤,不解问:“手又不疼,为什么要扎在这?”
“这是合谷穴,止疼的。”
郁青临抖开那卷针囊,总有百来根银针,看起来像副精致的刑具,但扎的时候倒不怎么疼,只是有些酸。
南燕雪最不舒服的地方在肩背上,渐渐就像了一只刺猬。
针灸看似轻松,可针入肌理几寸都有讲究,更别提郁青临前前后后足扎了几十针,呼吸都有些乱了。
他劳累了,南燕雪倒是舒服了,她觉得自己有点蠢,有个郎中在身边竟不知道享用,白吞苦楚。
疼痛散去后她身子发轻,想睡觉,但因她这一次是旧患齐齐发作,所以针灸过后缓一缓还需敷上膏药。
郁青临留在外间热膏药抹膏药,她又吊着心神睡不着。
“这是内服的药方,这些药家里都有,拿去交给小吉就是了,这一张是外用的汤方,等过几日揭了膏药再浸浴。”郁青临同小芦交代着,声音轻轻的,好像知道她在犯困,但忽然又微微一扬,道:“余甘子,你怎么来了?今日我不得空,你让阿等带着他们背一背昨日的课文,你再带着他们练十个字就散了吧。”
虽说吉、福那些个小厮都跟在郁青临身边做学徒,抓药、煎药、熏艾这几样事倒都能拿起来了,学堂上的也只有早课,但午后郁青临要去给诸人复诊,学堂十日一休沐,郁青临还要熬膏药,夜里还要整理脉案,斟酌方子。
南燕雪倒不至于心疼郁青临忙碌,只是觉得若他得闲几分,说不定能把从前的心气拾起来,否则一辈子就做个小郎中,未免可惜。
‘寻个年岁轻些,少摆架子的夫子来替他总还是不难的。’
南燕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热乎乎的膏药像是一双双温热厚实的手掌,这一觉她睡得很踏实,次日就觉行动自若,仿佛昨日的疼痛只是噩梦一场。
这一日的午膳并没上什么十全大补汤,只有排骨切成方寸大小,冰糖咸卤汁裹得浓浓的,透着一股熨帖的香辛气,将排骨沁得酥烂不腻。
“怎么又是郁郎中做菜?”南燕雪倒也没有不高兴,但小芦却因她闹了一场不舒服而扬起鼻子,底气十足地道:“将军不喜欢泰州,难道还不能喜欢吃泰州菜吗?夏日里泰州菜清鲜开胃,郁郎中肯做,我就端来给您吃。若他不肯做,我叫范校尉做,我上外头聘个厨娘来做!沈夫人上回还说要举荐呢。”
“还范校尉,还厨娘,范叔只会做下酒菜,”南燕雪点了下眼,让她坐下一块吃,问:“沈夫人没荐成郎中又荐厨娘?”
“就是郁郎中做麦粥那天,她可能以为咱们人不够使唤所以才叫郎中做吃食。”小芦道。
“这穷小子连肉菜都会烧?”南燕雪道,“里头放了什么,这么香?”
“说是从前念书时缴不起杂费,闲时在饭堂打下手时学了些。”小芦是在郁青临与翠姑闲话时听见的,又道:“不过这排骨是翠姑教他做的,郁郎中多加了草果、花椒和薏苡仁,说是除湿通痹的。”
而荷塘小炒是水里有什么吃什么,眼下这时节吃的是藕带、鸡头米、虾仁和咸肉杂杂炒了一盘,郁青临还添了些合掌瓜,给这一盘白粉添了点绿,吃起来非常清新爽口。
南燕雪早年间不当心,又为拼军功太舍力了些,身上旧患时有发作,揉揉药酒熬一阵也就过去了,从没有这么好得这么利落过。
莫红霞来得勤快,午后又带着一车西瓜上了门,说是城外自家田里新熟的,特叫南燕雪尝一尝。
与她同来的还有一位男子,长得英气端正,叫南燕雪觉得有几分熟悉。
“沈元嘉。”南燕雪想起来了,他是莫红霞的长子。
“南将军。”沈元嘉躬身行礼,鬓边白发一缕与他的年纪有些对不上,但又添了几分哀楚。
南燕雪小时候就见过沈元嘉,那时候只觉这沈家的哥哥比南家的哥哥要好多了,会拿糕点给她吃,会带她玩。
“将军莫怪,我今日也是王婆卖瓜来了。”莫红霞看看她又看看沈元嘉,笑道:“不知道您可有意添一位夫子?”
第30章 “我等将军回来。”
“沈公子有意来当夫子?”南燕雪问:“沈家这样大的家业,实在不必屈居于此。”
“鄙人才疏学浅,去岁会试不曾得中,”沈元嘉起身道:“再考也要等三年后,但闭门不出只看书也烦闷了些,若是给孩童开蒙,自认还能胜任。”
沈元嘉是个会读书的脑子,沈家也舍不得叫他风里来雨里去的,那些商贾事自有底下父母和两个弟弟操持着。
他若得中,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对沈家助益更大。
莫红霞叫他来将军府当夫子当然不只为挣几个束脩,也是想着南燕雪日后能多给沈元嘉一些助益。
此事若能互利互惠,南燕雪并不介意,但只怕贪心不足蛇吞象。
“沈公子谦虚了。”南燕雪不走心地说,“沈公子这年岁,想来已经娶妻生子?”
红袖添香,共享天伦的日子怎么能说烦闷呢?
莫红霞觑了眼南燕雪的神色,捏着帕子按了按鼻尖的汗,沈元嘉低声道:“先妻三年前已经去世,也没有留下一子半女的,只我一人在世间凄苦。”
“节哀。”南燕雪点点头,道:“我府中孩童顽劣不受教,年岁相差又大,要一并教导,并不容易。”
“有道是有教无类,将军若答允,我必定竭尽全力。”沈元嘉道。
“如此也好。”南燕雪吩咐小芦道:“郁郎中得空的话,带沈公子去见他,看看如何安排。”
郁青临此时正忙,莫红霞和沈元嘉在学堂大院里的偏厅里等他,这时候学堂无人,只有仆妇奉茶后又去庭中洒扫。
莫红霞用胳膊肘轻轻碰沈元嘉,轻声问:“如何?”
沈元嘉看着茶盏,道:“娘问什么?”
“三娘呀。”莫红霞悄声道:“小时候你就待她好。”
沈元嘉想起南燕雪的模样,沉寂的心里冒出一声落石入池的‘叮咚’响。
他偏过头去,道:“小时候只觉得她可怜。”
“可怜便是可爱。”莫红霞附耳道:“你仕途未定,续弦也续不到什么好人家,若把同将军的往日缘分续上,往后前程就有望了。”
沈元嘉正想说自家失约在先,此事恐怕没那么好办,就见有一人快步走入庭中,宽宽的薄绿袍袖微皱如水波,显然是从捆缚中松开,在风中越荡越飘逸。
“沈夫人、沈公子,久等。”郁青临彬彬有礼地说。
沈元嘉看他有几分眼熟,一时想不起,先起身回礼。
两人坐下来聊了半晌,莫红霞在旁含笑听着,时不时还替两人添茶。
“不敢劳烦夫人。”郁青临见她执意,又端起茶盏迁就,啜了一口茶后道:“这府里的孩子各个机灵聪明,阿等和余甘子两人念书最有天分,一个踏实,一个灵巧,我看都是可造之材。”
莫红霞听郁青临几乎是把每个孩子的性情和学识都说了一说,觉得他是对夫子这差事不甚在意,所以这样知无不言。
“郁郎中当夫子也很尽心啊。”沈元嘉听闻他并没有功名,便觉理直气壮了些。
郁青临一笑,没有多言,只在院门口同沈家母子告辞,他垂了垂眼,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来当夫子的,又不是当郎中,你还怕丢了饭碗?”
老天爷说话了,却是辛符的声音,郁青临抬头瞧了一圈,在树顶上看见了辛符。
他连忙走过去,下意识张开臂膀,道:“怎么跑那么上面去了?快慢慢下来。”
“怎么叫快慢慢下来?要快还是慢?”辛符双手离开树杈,叉着腰歪头歪脑的,道:“你还想接住我?手臂要砸折了。”
“不要耍贫嘴了。”郁青临道:“慢慢下来。”
“你刚才是不是要哭啊?”辛符又问。
“没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郁青临道:“快下来!”
辛符几个荡臂就落到了郁青临眼前,盯着他瞧了一瞧,见他虽然没哭,但也没笑。
“他又不是郎中,更不会针灸、接骨、熬膏药。你担什么心?”辛符问。
“我不担心。”郁青临嘴上虽否认,可一颗心的确不上不下,患得患失。
“不担心耷拉个脸?”龙三的声音忽然从墙头上冒出来,他也不看郁青临,只仰头看天边冒出来的第一颗星星。
“药喝了吗?”郁青临一见他就问,龙三不耐烦地‘嗯’了声,扫了眼郁青临,道:“除了你还有哪个郎中这么婆妈,天天盯着喝药戒酒。”
这句硬邦邦的话让郁青临心头一软,叹道:“我也只会这些。”
龙三摸摸鼻子,道:“嘁,少来啊。你这人也怪,明明把自己看得挺能耐,又说这样的话。”
郁青临默了一会,含糊道:“我总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
“屁!”辛符见他目光游离,以为他说的是这宅院,一扬手道:“一间大点的屋子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
郁青临指的并不是这宅院,但辛符这种毫不在意的口吻让他笑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道:“其实我从小住的地方也是这样一个大院,我和小爷爷同杨二叔、郑婆婆两家人住在一块,杨二叔喜欢说鬼故事吓人,我给你们说的那些鬼故事都是他告诉我的。郑婆婆目不识丁,可我却觉得她最是博学,土里长出来的所有东西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边上离得最近的是黄大哥家,他们家门口有一棵柿子树,一到了秋天开始黄了,就成了附近孩童最大的盼头。”
辛符和龙三都不说话,听着郁青临难得说起这些琐碎的往事。
其实泰兴县药户杂居的破败院子如何能与将军府邸相提并论,但在郁青临看来,这两者就是很像的。
郁青临离家十年了,也算颠沛流离,他来将军府求一份差事的时候,绝想不到这里会给他家的感觉。
华美的宅院当然很陌生,可这里的很多人让郁青临觉得熟悉又亲切。
除了南燕雪,她是从没出现过的感受。
郁青临知道自己是外来的,不好这样自作多情。
“那你去将军跟前多晃晃啊,”龙三笃定地说:“若是入了将军的眼,就算你七老八十牙也掉了,眼也花了,她也会养着你,不会不要你的。”
活生生的例子遍地都是,郁青临当然信,他点了点头,对辛符玩笑道:“那我要再殷勤一些。”
不过么,殷勤的人不止他一个。
沈元嘉次日就来给孩子们上课了,上午一个时辰的早课,下午也是一个半时辰的午课。
中间休的那个时辰,沈元嘉总会去向南燕雪请安,临走也不怕麻烦,要去南燕雪院里说上一声。
南燕雪有时见他有时不见他,但总归落了个话音在耳朵里。
这日沈元嘉刚到将军府,正碰见要出门的南燕雪和追出来的郁青临。
“将军怎么又要出去?”
这话本不是郁青临该质问的,南燕雪睨了他一眼,见他正穿着一身去岁的旧衣,颈上绕着湿帕,面上亮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听说她要出门,所以撇下正侍弄的药材匆匆忙忙跑来的。
“早些去早些回。”南燕雪道:“苏湖是两熟稻,眼下去买算是时候,否则过了季,田亩要白闲半年。”
郁青临一听事出有因,更不好说什么了,只道:“将军等等我,我去取些避暑丸药来。”
“好。”南燕雪闲倚在马上,看向不远处的沈元嘉。
他有些局促地别开眼,像是撞见了他人私隐,但片刻后又看向南燕雪,端端正正行礼。
沈元嘉不知南燕雪先前旧疾发作得厉害,只觉得郁青临一个外院侍候的郎中怎么如内宅妇人般追问将军去向?
而南燕雪非但没生气,竟然还解释了。
“把辛符给我逮回来,说书摊子上都给他留上常座了。”南燕雪吩咐完才看向走到近旁的沈元嘉,道:“要沈公子费心了。”
“应该的。”沈元嘉走近了一步,仰首轻道:“我等将军回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密密踏过沈元嘉这话,南燕雪依稀还是听清了的,觉得有意思,就又打量了他一眼。
‘到底是年长懂事些,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不像有些蠢东西,让他借力都不借。’
南燕雪看向那个‘蠢东西’,他正往乔五的马褡裢里一个劲塞药,然后退了几步,不阻他们离开的路。
郁青临似乎还想对南燕雪说什么,南燕雪没给他这点空隙,反而一抖缰绳,呵了一声‘驾’。
沈元嘉已有举人的功名,侯在吏部递补官职也不是难事,只不过都是些贫乡僻壤的地方官职,沈元嘉也去做了一年小官,实在繁琐苦累,也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出头。
他来将军府,自然不是为了做教书匠。
郁青临抱着小铃铛站在学堂外听了一会,觉得沈元嘉讲课的风格很像官学的先生,虽是一板一眼了些,但也扎扎实实的。
他放了心,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午后的长街热辣辣的,南燕雪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而郁青临提议的那个消暑茶棚设在影壁下的一片阴凉里,也在门口守卫们的眼皮子底下。
起初几日无人敢来饮用,是辛符、小盘几个孩子出门疯玩了,又带着附近住户们的孩子来这喝消暑茶解渴,才渐渐传开的。
百姓们也敢来喝了,从一开始的蹑手蹑脚到习以为常,一天几趟来喝,但都不忘对门口的守卫呵一呵腰。
茶棚里喝茶的容器不是碗,而是一张张芦苇叶。
芦苇叶卷成尖锥,长柄竹筒不能对嘴,只做分茶用,比药局分汤药时百来人混用三个碗要干净多了。
所以偶尔还有从轿子里下来的妇人让丫鬟来取一叶茶水,取用了后冲着将军府盈盈一拜,守卫们看着也觉添趣。
沈元嘉上完午课后正出门回府,就见一个脚夫正倾着桶倒尽里头最后一点消暑茶。
“明儿是不是请郁郎中换个大点的桶?有些不够喝啊。阿符说有些原本在西街摆摊的小贩为了这口茶水都挪到长街上来了。”
两个守卫闲聊天。
“怪不得天这样热,人怎么不见少,原来是挪窝挪过来的。”
沈府的马车已经到了,沈元嘉忍不住驻足问:“这茶棚是郁郎中的主意?”
“是啊。反正荷叶又不要几个钱。”守卫道。
满湖荷叶,几根柴火,细水长流博名声。
‘这郁青临倒是想得周全,算得精明,难怪这样年纪轻,没根基,居然能得到将军府这份差,想来是颇有城府,善于献媚的。只不知,他与三娘到了何种地步?’
沈元嘉想着郁青临是去岁冬日里才进的府,不似自己与南燕雪有旧日缘分,相处起来应当更加水到渠成才是。
‘他倒是生了副好皮相。’沈元嘉摸索着将那缕白发勾到手心瞧了瞧,又细细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