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南燕雪一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想是胃口不好,所以郁青临做了碗珠玉二宝粥和杏仁桃酥送进去。
人未到,甜香气先飘了进来。
南燕雪抓下脸上的账本,忽然就见郁青临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她摸了摸腮上,发现是沾到了未干的墨迹。
“还不打水来。”南燕雪道。
郁青临搁下吃食出去打水回来,但书案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吃食都挪不过来,更别提水盆了,郁青临摞起了几本账册,又把甜粥和桃酥摆到南燕雪跟前。
他这碗粥水并不是用米做的,而是用山药、薏仁米还有柿霜饼熬的,山药为玉,薏仁米为珠,所以才叫珠玉二宝粥。这两样食材煮熟又捣烂的,柿霜饼切碎又熬化了,甘润非常。
南燕雪吃得停不下来,觉得自己真傻,决定她早就做了,也不后悔,又何必因为区区一枚旧兵符,在阳春三月这样好的天气,闷在房中一整天。
“今日去哪玩了?”南燕雪自己关在房中,总以为郁青临会在外逍遥。
“哪有功夫玩?”郁青临看着帕子在水里软成一团云,撩起来拧干,又走过来递给南燕雪。
南燕雪一心吃粥,歪脸给他擦的样子实在太可爱,郁青临忍不住笑,一边仔仔细细给她擦脸,一边说:“今日替赵老夫子代课,又在忙针灸煎药的事,我刚得空就来给将军请安了。”
“郁郎中竟这般挂念我,那往后晨昏定省不可缺一。”南燕雪道。
“当真?”郁青临把这繁琐礼数当做嘉奖,见南燕雪放下粥碗,顺手用帕子去擦她唇上沾到的莹莹粥油。
他在她唇角点了两下,又在她唇中按了一下,隔着薄薄一层帕,南燕雪都能感受到他指腹的粗粝。
她觉得真痒,这人撩拨的本事真是愈发信手拈来了,就这样的做派,还妄想着能守住身子慢慢走心吗?
‘不管了,还是要及时行乐,不负春光。’
南燕雪看着郁青临转身去淘洗帕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腕子,将他拽得一个旋身,踉踉跄跄扑了过来,撑着圈椅的两边扶手才算站稳了。
郁青临看着她傲然冷魅的神情,心跳如昨夜声声炸开的烟花,随即就是蜻蜓点水一瞬,令他整片心池都在荡漾。
第56章 她脖颈上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湿吻爬过的痕迹。
南燕雪真是看错郁青临了,又或者说她没想到这人还真是在所有事情上都能学得又好又快。
书房里本来就是安静的所在,南燕雪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通常只有拨算盘的脆响,就算磨墨的响动也很细微,怎么磨起嘴唇来,响动就会这样大呢?
郁青临在她唇上一啄一啄,然后极轻柔地滑进一条舌,轻轻在她舌下扫过。
这是南燕雪方才对他做的,他全照办了过来,一丝不苟地复刻起来,而且更耐心,更细腻。
“你,”南燕雪钳他的下颌,看着他张着一双水润的红唇在喘息,问:“是不是欲擒故纵来着?”
郁青临缓了一会,脑袋抵在硬硬的红木上,稍稍扬了扬脖子,笑了起来,道:“先锋官耳聪目明,肯定不会污人清白。”
这府里原本喊她先锋官的只有小旗,不过他不怎么犯糊涂了,所以很久没叫过了,郁青临不知何时从小旗那学了这个称呼,早不叫晚不叫,偏要在此刻唤出来,分外旖旎可恶。
“你怎么一会规矩一会混账的?”
南燕雪的训斥因为气息不稳而显得像调情,郁青临咂着她的滋味,只觉置身于一个滚烫而甜美的梦境中。
郁青临现在才真觉得自己有些醉了,看着南燕雪近在咫尺的唇,比平时要红许多,似乎还被他亲肿了一些,让她原本清冷的样貌变得有些媚。
他又挣起来,头顶撞在书案上也不管不顾,将南燕雪拽下来又亲她,他才知道南燕雪可以这样香而软,体香和温度在亲吻时会爆炸,像是一只小狗在春天快乐地奔跑,然后一头扎进了芦花堆里。
给毛头小子尝甜头就是这样的下场,吃起来没个完了,不过坦诚些交代,南燕雪也觉得很舒服,他的吻不再一味学她了,先是轻轻的,像是笃笃叩门,等南燕雪觉得自己化开了一点,他就灵巧地闯进来,彷佛是不经意。
南燕雪都不知道自己喜欢被轻含下唇,被吮吸舌尖,但郁青临不知怎的就发觉了,他还总是出其不意,明明正在啄吻,他却忽然含住,明明交缠得搅出了水声,他却突然吮住她的舌尖,还喘息急促,微微吟哦,听得南燕雪头皮发麻,腰窝阵阵发酥。
郁青临的手抚在她后腰上,可能是替她针灸敷药过多次,他已经有了替她护着腰肢的习惯,四指一并,亲吻的时候还替她按揉起来。
南燕雪真是好惬意,她无暇去做什么比较,只觉得郁青临的吻好软,他的掌心好烫,熨得她前后都舒坦。
甚至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南燕雪撩开桌裙往外看,就见满室昏沉沉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小芦竟然也不进来掌灯,这丫头总算学了几分乖。
他们都是长手长脚的身段,蜷在这宽大书案底下其实也很紧窄,幸好两个人叠得紧,贴得密,还留有换换姿势的余地。
郁青临抱着她,也不言语,只想抱着她。
通常老天爷给他一点什么好东西的时候,都会伴随着苦难。
但这一次,实在是全然快意的体验,就算会有什么剥皮剔骨的痛苦在后边等着他,郁青临也觉得值。
南燕雪从他的怀抱中脱出来,坐回圈椅上撩了撩散掉的头发,又荡了荡衣襟,她脖颈上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湿吻爬过的痕迹。
郁青临看着她,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在想什么?”南燕雪见郁青临明显分心,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些不快,一脚抵在他腹上,似乎是觉得脚感不错,还摩挲了起来。
“课业。”当然是骆女使教导的课业。
南燕雪没听懂这一层,不轻不重地踩了他一脚,郁青临握住她的脚腕攀了上来,南燕雪抚过他的脖颈,虎口停在他喉结处摩挲。
“好歹把衣裳紧一紧再想文章吧,今夜躺书案下想课业,明朝坐书案前想淫事,你这一心二用,也太龌龊了些。”
“没有。”
南燕雪已经清醒了几分,见他还攀上来想亲,这模样真是乱糟糟的,面上满是春情。
南燕雪垂首在他唇上碰了碰,道:“没有什么?没有想淫事?”
郁青临轻轻舔她的唇,道:“没有想文章。”
他想不了文章了。
地上乱七八糟的,书案上好些东西被震下来了,郁青临膝盖下就碾着燕北的来信。
这信南燕雪还没有看过,真是想起来就心烦,阴魂不散的东西。
郁青临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看见了那个由刀剑抿上去的火漆图案,这是一封还没拆过的信。
他缓缓一眨眼,鬓边的汗水滑过下颌,‘嗒’一声滴落在火漆上。
‘原来,在信中称呼将军为阿雪的人,同她一起看雪的人,另一只鹰骨笛的主人就是,就是这送兵符的任元帅?’
郁青临并不知道南燕雪同任纵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只是想起小芦咬牙切齿骂他的样子,又见南燕雪为他憋屈了一整日,这任纵肯定做了不少贱事。
‘将军伤痕累累,他倒好端端坐上元帅了。’
“把信拿来。”南燕雪眼下心情好了不少,看一看信也无妨。
她勾了勾手指,郁青临把信抽出来递到她掌心,看着她不过匆匆一览,旋即皱眉坐直了身子,站起身就要往外去了。
“将军。”听到郁青临唤,南燕雪还以为他要吃味,可三言两语又解释不清,只想叫他待着。
郁青临走了过来,伸手解她的腰带道:“袍子散了,我替您重新束一束吧。您要去找范叔吗?是燕北出什么事了吗?”
“阿苏的母族,”南燕雪张臂任他打理,道:“如今已经不足百人,说是沙暴袭击了他们的居留地,因畜生都走失了,没了生计,所以好些人做了马匪,抢劫商贾。军中出动人马抓了十来人,如今来信问我该如何处置。”
“任元帅同阿苏姐姐有交情吗?”郁青临低着头将袍带从南燕雪的袍带后腰捋平至身前。
“他初来克戎军时,他那做王妃的姐姐打了招呼,让他进了常风的骑兵营,同阿苏自然也是认识的。”
南燕雪起初不觉有什么,常风脾性好,在他手下磨砺总比在别处要少受罪来,但她后来才意识到,这最根本的因为任纵本就擅长骑术长枪,而常风的家世在克戎军中是最单薄的,任家这是在给任纵挑垫脚石。
阿苏比她早发觉了这一点,同任纵很不对付,起初总是颇为恶劣地戏弄他,任纵这人冷冰冰的,的确也不讨喜。
“灾荒之年,这种落草为寇的事情在咱们这一带也很常见,犯下的罪过要惩处,受难的妇孺要救助,法也好情也好,那任元帅应该很知道该怎么办。”
何必千里迢迢送封信来乱南燕雪的心境,难道南燕雪怎么说,他就会怎么做吗?
“他自然是知道的,装模作样罢了。”
听得出来,南燕雪很了解任纵这人,郁青临看着南燕雪离去的背影,收起那副贤良模样,皱眉喃喃道:“这信,是等着将军下条件吗?果然是个贱人。”
郁青临很担心南燕雪会因为任纵的设计而回燕北去,那这将军府就成了一座空壳,但细想想他又宽了心,因为就算阿苏的母族还有百来遗民,总也抵不过一个小铃铛。
南燕雪当然没有回去,她已经把自己的短柄都带走了,留在燕北的只有那只骆驼和回忆而已,有些事情她自知鞭长莫及,任纵也休想拿捏她。
回信是范秦写的,寄到燕北的时候已经是四月末了。
任纵从营外巡视过来,连马都没有下就先伸手从属下手中拿信,一看是范秦的字,他顿感失望,攥着信进了帐篷,连甲胄都没有卸,倚在案前出神良久,他才拆信看信。
范秦是军中老人了,常风、阿苏都要称呼一句范叔,任纵也是如此。
但因为他是南榕惠的家奴,所以在南榕惠死后,地位一直很尴尬,直到做了南燕雪的校尉,才步步高升至六品。
原本南燕雪要离开燕北时,范秦是可以不用走的,但他说自己老了,想过些平静日子,所以就一并了回了泰州。
任纵明白他们心痛,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能这样轻易撇下多年的经营。
上战场怎么会不死人呢,手下小兵总是会折损的,但每年招募新兵,又可以重新簇成一支强悍的军。
范秦信中也写得很客气,只说若有可容情之处,还请任元帅多多照料,若是罪无可赦,任元帅自行处置就好。
信中无一字是南燕雪所写,范秦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的,没有透露一点南燕雪的近况,连关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也没有。
任纵将那信捂在脸上嗅了嗅,只闻见一股子墨臭,南燕雪的气味在燕北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她的几件旧衫上也快闻不出来了。
任纵召来手下,问:“去岁归乡的剩员,其中籍贯属江南东路一带的,有不少去投奔了南将军,是不是?”
“是,约莫有七人在泰州落脚,还有五人在楚州,四人在苏湖一带,南将军都给他们安排了事做。”
“找几个人问问她在泰州的近况。”任纵实在受不了全无南燕雪的消息,重申道:“事无巨细,都打听来告诉我。”
“是。”手下犹豫了一下,道:“元帅,王妃送来的那位陈娘子,方才闯进了南将军的营帐。”
南燕雪的旧营帐什么都没有变,一切都停留在她离开的那一日。
前军如今归任纵直领,所以这营帐也是他的,擅闯主将营帐本来就是死罪,任纵正烦要怎么打发这女子,眼下有了由头,当即便杀了。
“告诉阿姐别再多事,我不会一味容忍她!”
第57章 余甘子有股皂角香,小盘有股甜奶味,阿等有股墨味,阿勤有股羊汤味,
前来投奔南燕雪的剩员有残了身子的,也有年迈体衰的,其实做不了多少粗重农活。
南燕雪之前料理三泉庄时,发卖了一些人,余下清闲些的活计就交给他们来做,喂喂鸡鸭,剥剥豆角,一日三餐虽都是粗茶淡饭,但比起军中要好多了。
清明的时候南燕雪给罗氏新修了坟,眼下再来看,坟前长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杂花,红粉蓝紫。
小铃铛摘了许多,郁青临给编了个花环,示意他去送给站在田埂上四望的南燕雪。
小铃铛跑到南燕雪身前,用花环轻轻叩她。
南燕雪拿过花环在自己头上一戴,转首瞧了郁青临一眼,见他正在挥着药锄挖野菜,俯身问小铃铛,“他又忙什么呢?”
“挖荠菜哦!包荠菜馄饨哦!很好吃哦!”小铃铛说得用力,拳头都攥起来了。
南燕雪失笑,学着他的语气道:“那晚上能不能吃到嘴里哦?”
“能哦!”郁青临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南燕雪抱起小铃铛四下望去,真是满目新绿,阳光明媚。
南燕雪没想过自己在泰州还能过上这样舒心的日子,一路从长街上过,马蹄也不似从前匆匆,长街上的商户与将军府诸人日渐熟悉,兼之自家孩子在书塾中上课,南燕雪出出入入他们总要打招呼,常常还有时令瓜菜堆到书塾门口,熏得课堂中一派清香。
施夫子在江宁官学从教多年,虽说一贯低调,但水准如何,听过他一堂课的学生都能觉出来。
阿等就很喜欢这位施夫子,他爹秦青不论从外头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先问有没有夫子的份,连休沐这日都要同施夫子一并去书市淘书。
泰州城中的私塾原本有两间,最大的那间叫做向文私塾,张小绸的两个儿子就在其中念书,今日回老宅去,吴卿华忽然提起这事,竟叫张小绸把孩子放到将军府的书塾里去读书。
“阿轩可以去江宁府念官学,大哥已经替我打点好了,阿朗就在向文私塾里念书,这不挺好的?”南榕峰不明所以,道:“我何必到她跟前去听那几句难听话?受她奚落!?”
“我不同你讲。”吴卿华近来注重修身养气,饭也慢慢吃,话也慢慢说,“小绸,你来。”
张小绸走了过来,唤道:“娘,您说。”
“我叫你送阿朗去那书塾,你愿不愿意?”
“儿媳愿意,娘有这打算,我就去探探口风,将军若答应,再捐上些钱也就是了。”张小绸道。
吴卿华听得满意,道:“阿轩去江宁府念官学事既已经定下了,我也不说了,只那蒋家也有好些子弟在里头读书,叫阿轩凡事少同他们掺和在一块。”
“这又怎么了?蒋盈海又还没有续弦,总归还是姻亲。”南榕峰不以为意地说,看着吴卿华的面色,他悻悻然住了口,坐直了身子,道:“娘,您怎么了?”
“老二要把阿柔那丫头嫁给蒋盈海做续弦的心思,你知不知?”吴卿华盯住南榕峰。
“我不知!娘,我不知,我知道肯定就来告诉您了,是不是,小绸?”南榕峰忙道,张小绸也连连点头。
“好,”吴卿华道:“你也只当做不知道,咱们受的殃及够多了,狗被踹一脚也知道躲了,你要还不记不住这教训,还整天大哥长大哥短的,我剥你一块皮!”
南榕峰赶紧点点头,又小心翼翼问:“娘,二哥这事儿,你不拦着呀?”
“我病着,没心力。”吴卿华道:“再说,续娶娶妻妹也是常事,谁叫你大哥自己没女儿,老二总归是孩子多,不拘是哪个肚子里出来的。再说,老二这辈子也不能在老大手底下讨一辈子的饭吃,多条路子不好吗?”
其实比起南榕山来,南榕峰一直隐约觉得吴卿华待南榕林要更好些,可能是因为南榕林的生母是吴卿华的陪嫁,有主仆的情意在,只是南榕林伤了张小绸,所以吴卿华冷了他足足半年,前日才见了他一面,由他在自己跟前痛哭了一场。
“你说娘这是怎么了?”南榕峰站在庭中回望屋里的老妇,只觉得春光大好,全然想不到午后会有一场雷雨。
张小绸略略叹气,道:“娘不是说了吗?也不能在老大手底下讨一辈子的饭吃,多条路子不好吗?”
南榕峰不蠢,只是用脑子的地方不多,闻言一惊,像个孩子似得喊着‘娘’又跑回去了。
张小绸面皮很薄,辗转请余甘子问过了南燕雪的意思,说是仰慕施夫子,愿意给束脩,并不占穷人家的课桌。
其实穷人家中的孩子没几个能上施夫子的课,算上阿等、余甘子,再加上勉强跟住的辛符和小盘,以及长街上羊汤店家的孩子,施夫子的课堂一共不过五个孩子,添一个南期朗并没什么。
“无所谓。”南燕雪道:“我难道还同孩子计较?”
这话多多少少有点戳人肺管子,南燕雪是孩子的时候,吴卿华同她计较得多了去了,南榕峰这亲小叔待她也毫无回护之意。
南期朗第一天从将军府书塾回来的时候,南榕峰紧张兮兮的,问东问西。
“挺好的啊,施夫子讲课深入浅出,掉书袋也会解释典故,不像邹夫子,只会让我们自己翻书,”南期朗说:“而且课堂里人还少,施夫子逐一答疑,讲得很透。”
南榕峰似乎不信,道:“那些野蛮孩子没欺负你吧?你可别染什么虱子跳蚤回来!”
张小绸狠拧了他一下,南期朗道:“哪有啊,他们身上味都挺好闻的,余甘子有股皂角香,小盘有股甜奶味,阿等有股墨味,阿勤有股羊汤味,阿符有股狗味。”
南榕峰听他阿来阿去的,嘴抽了抽,道:“狗味还好闻啊,臭烘烘的!”
“不是臭狗味,就是草地里打滚的味,我同爹爹你讲不清啊!”南期朗有点被他问烦了,望向张小绸求助。
“去,去。”张小绸拿帕子掸南榕峰,又对南期朗笑道:“那你还算喜欢?”
“喜欢啊,除了来回路上多半个时辰,其他都很好。”南期朗见南榕峰被轰走,就对着她说悄悄话,“而且课间我看他们还能踢蹴鞠呢,娘,真是特别好玩,书塾一整个后院都是蹴鞠场,他们可比向文书塾的书呆子好玩多了,阿符踢蹴鞠好厉害,一脚飞上天,十踢九进!风流眼的门柱刷了红漆,特别漂亮,都是将军给他们弄的呢。”
张小绸笑道:“书呆子?你哪里学来的,是不是那个阿符叫你书呆子了?”
南期朗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关系的,他管阿等和阿勤都叫书呆子,只是不叫余甘子书呆,他管余甘子叫余甘子,有时候叫余小甜,有时候叫余甜甜,因为甘就是甜的意思嘛。还有他也不叫小盘书呆哦,小盘玩蹴鞠也好厉害的,她不是书呆!唔,等我把蹴鞠踢好了,他也就不会管我叫书呆了。”
南期朗明明是去念书的,总说蹴鞠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又找补了一句,“书塾的藏书特别多,比向文书塾还要多得多,我听阿等说,将军府里的藏书更多呢,只是不便外借。娘,我能进将军府看书吗?”
张小绸刚开口要进书塾,又开口要将军府看书,实在有些不好意思,道:“往后再说吧。”
南期朗不做他想,认真吃酒酿甜汤。
这个时节真是满街的酒酿香,家家户户都在做酒酿,蒸糯米撒酒曲,酿成一缸甜酒*,直到立夏方歇。
长街上就支了五六个卖酒酿饼,每个摊头的酒酿饼都不一样,靠近北货铺这边的酒酿饼最便宜,因为没馅,但很好吃,饼子干爽喷香,掰开来散发着酒香气,常有妇人半炉半炉买回去礼佛。
靠近羊汤铺子这家是咸口的,肉馅汁水满溢,草头馅撩拨春弦。
书塾边上原本是清净地,但有了孩子就热闹,支在这里的酒酿小摊自然是孩子们最喜爱的猪油豆沙馅,余甘子几乎每天下学都会给南燕雪带一个回来,从角门一路到正院,晾得正好不烫嘴。
但一连几日微雨,煎酒酿饼的婆婆没有出摊,眼瞧着快立夏了,酒酿不做了,酒酿饼也就没了。
余甘子想着南燕雪没吃尽兴,心下有些遗憾,可一回正院,就闻见一股甜滋滋的酒酿香。
廊下,南燕雪仰在躺椅上抛接豆包玩,小铃铛好像趴在她身上睡着了,郁青临支了炉子正在煎酒酿饼,弟弟妹妹们在廊下一边等饼熟一边玩,东边几个,西边几个,嘻嘻哈哈,毫无烦恼。
一只毽子朝余甘子飞过来,她弯眸一笑,怀中还抱着书本也不碍着她灵巧地侧身一踢。
“回来了?”郁青临笑道:“刚好来吃饼。”
郁青临的酒酿饼是独一份的玫瑰松仁馅,红糖渍过的玫瑰反而是清甜的,花香一点都没折损,咀嚼的时候才会在唇齿间散发出来,间或碾到一粒松仁,满口生香。
酒酿的皮子还很薄,煎得酥酥脆脆的,南燕雪用酒酿饼在小铃铛鼻子前头晃,他眼睛都没睁开就张着嘴要咬,惹得南燕雪直笑。
“好香啊。”小铃铛揉揉眼,抬手扒住郁青临的肩头。
“醒啦?”郁青临占着手,就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小铃铛醒了醒神,朝南燕雪手里的酒酿饼蠕过去,‘啊呜’咬下一口。
郁青临每煎好一锅,晾到盘中眨眼间就没了,煎到第三锅的时候,就见从身侧冒出来一个饼,是他刚递给南燕雪的第二个饼,南燕雪又让小铃铛递给他,小铃铛抓饼在手里,缩回去咬了一口,然后把缺口的饼往郁青临嘴边凑。
“馋猫猫。”南燕雪搓了小铃铛两下,把他搓得直乐。
这个时辰吃了松仁饼,晚膳是要少用一些的,但今天外院灶上做了小茴香的酱肉包子,南燕雪最是喜欢吃,拳头那么大的包子一连吃了四个,连小铃铛都自己干掉一个半,郁青临只得给了他一颗大山楂丸。
小铃铛捧着山楂丸认真啃,像一只小松鼠。
南燕雪瞧着他,又想起阿苏抓着绿樱子啃萝卜的豪迈样子,可总觉得她的面孔不那么清晰了。
此时,仆妇又送来每日睡前一碗的安神药,南燕雪熟门熟路地端进屋里开了后窗去倒,她这屋里没点灯,倒是斜对着的小厨房亮堂堂的。
南燕雪一碗药泼出去的同时郁青临正好走出来,南燕雪收回手自窗缝里瞧见他步子一顿,随即垂了垂眼,平静自若地往前头来了。
见状,南燕雪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想到平日里睡前吃的茶汤点心,胸中顿时像灌下一口火辣辣的酒,将她纵割成两半。
第58章 是不是觉得我在你手心里拿捏着,得意非常啊?
“小芦,把小铃铛带去给冯嫂,该睡了。”南燕雪道。
小芦再怎么心若赤子,毕竟是南燕雪近身的人,这些月来,南燕雪同郁青临举止亲昵,小芦还以为自己是头一个发觉的,结果发现人人都晓得。
她笑眯眯上前牵小铃铛,小铃铛也很乖觉,将剩下一点山楂丸塞进嘴巴里,牵着小芦的手对南燕雪道:“姨姨,我睡觉啦。”
他迈出门又碰上郁青临,张口想叫‘爹’,想了想,道:“姨爹,我睡觉了。”
郁青临揣测这得是翠姑教他的,不过对小铃铛来说姨爹也是爹,都是郁青临。
“晚上好好睡。”郁青临把茶汤放下,伸手摸了摸小铃铛的脸,目送他和小芦远去,郁青临走到榻边小几上,将浅浅一碗茶汤摆在南燕雪手边,道:“将军,这是山楂红枣茶,消食的。”
他果然早就知道南燕雪不会喝安神药,所以连问都不问。
窗外夜静谧,月澄明,清风摇绿枝。
郁青临俯身在南燕雪唇上亲了一亲,南燕雪笑了起来,将那碗茶汤端在手中,道:“何必多此一举,我吃个山楂丸不是一样?”
“小心,还烫呢。”郁青临神情自若,又道:“这个更合将军的体质。”
南燕雪点点头,忽笑问:“该不会还能安神吧?”
郁青临其实早就预备着南燕雪有此一问,但见她不怒反笑,心里慌得像是被野马拖着在崎岖山路上狂颠。
“是,是有安神的效果。”
“出自你手的药膳甜汤一向不都只健筋骨,壮脾胃的吗?你擅自添了安神的效用,是不是觉得自己医者父母心,很是为我着想?”
郁青临一句话都回不出来,半晌只道:“将军,你噩梦连连,一日睡不到两三个时辰,这个毛病不调养好了,其他都无用,肾气上不来,腰骨依旧会冷痛,脾胃养不好,日日不思饮食,身子只会一日坏过一日。而且将军这些时日渐能安睡,也不全是安神药的用处,劳损旧患处好转,脾胃调和,这本来就会让将军好睡些的。”
“呵,你做郎中的,自然说什么都有道理。”南燕雪翘着唇角,眸光冰凉如镜,“你早知道我不喝安神药,却还是每夜煎煮,就这么看着一碗碗空倒,是不是觉得我在你手心里拿捏着,得意非常啊?”
郁青临连连摇头,道:“是我自作主张,可是将军,这都是……
“这都为我好?!”南燕雪心里的火气一下就燎了上来,将手中的茶汤一倾,热烫的茶汤全倒在郁青临手背上,她连碗也丢了,瓷碗碎了一地,外头的仆妇听见动静,没一个人敢进来劝,就连折回来的小芦也不敢,“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做我的主?我就是死也轮不到你替我抢命!”
但这话骂的其实不是郁青临,郁青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望着她的目光既愧疚又困惑。
可做郎中的不就是想替病人调养身子吗?如他所言,医药吃养都是相辅相成的,就算没有安神的药膳补汤,调养好了脾胃,调理好了旧患,南燕雪的梦魇症就算不会痊愈,但也总会慢慢好转。
可他的的确确又是在自作主张,他每晚都知道南燕雪在倒药,知道她每晚都希望在梦中见故人,可还是一次次剥夺她见故人的可能,他简直可恶极了。
“滚出去。”南燕雪很快平静下来,像一杯扑出去顷刻间就能收回来的水。
郁青临绝不想走,但知道自己再纠缠不清的,恐怕不只是滚出这院子,连将军府也要滚出去了。
“将军。”他轻轻唤了一声,垂下的指尖还淌着那惹祸的茶汤,他不觉得烫,他觉得冷,“将军如果不能原谅我,就把我当个物件使吧,身上有不舒服的,别拖延。”
“我会同你客气?”南燕雪别开眼,道:“行了,别在这招烦!”
郁青临出门的时候,小芦紧着迎了上来,其实那些食补安神的方子,郁青临都同小芦交代了,她心里是清楚的,此时听见南燕雪发火,小芦真是又惧又怕。
她把帕子塞到郁青临手里让他擦擦,目送他出了院门,硬着头皮进了屋里,往南燕雪跟前一跪。
南燕雪猜到小芦知情,但只是说:“若有下次,这将军府就改成他的神医府好了,你们都听他的去,拿他当主心骨。”
小芦想是她把火气都发在郁青临身上了,所以轻放过了她,可她不敢替郁青临分辩,因为南燕雪极讨厌别人替她拿主意,不论是出自什么样的本心,尤其是在阿苏替她去送死之后,她更是容不得。
余甘子在屋里没听清发生了什么,正院里的仆妇从不传话,余甘子也不好问,只见郁青临失魂落魄地出去了,晓得他们之间不好了,心下也不安起来。
这段时日郁青临常在正院,在南燕雪屋里待的时辰也变得长了许多,但余甘子撞见的次数并不多,因为她也要去上课去玩乐,而且入夜后郁青临从不久留,余甘子知道这是因为她也住在这院里的缘故。
余甘子心想着,她不如住到骆女使的小院里,否则有碍南燕雪和郁青临的相处。
但眼下,显然不是提这件事的时机。
一连好几日,郁青临没都有出现在正院,南燕雪一切如旧,看不出丝毫的异状。
而余甘子每每碰见郁青临时,总觉得他说话也勉强,笑更勉强,可谁也不敢去南燕雪前头提这件事,更别说替郁青临求情了。
一时间,郁青临似乎又成了外院一个不得近身伺候的小郎中,老天爷好像真就不会让一点好事发生在他身上,更何况是一亲芳泽这种美事,简直像是给郁青临的诱饵。
夜深人静的时候,郁青临仰在床上想,‘起码是个很甜很甜的饵,就算将军因此厌弃了我,我总还记得这些日子。’
他虽这样劝自己,但其实很不甘心,既又觉得自己大错特错,又觉得自己全然无错。
他记得这些好日子,南燕雪也记得从前在燕北的日子,她把那些故去的人也带了回来,白天活在泰州,夜里活在燕北,郁青临觉得这不好,折损她的身子,可这就是南燕雪自己想要的。
但换言之,南燕雪连夜梦魇,深思倦怠,长期以往有碍寿数,那满府的活人要怎么办,她摒弃前程也要把这些人带回泰州安顿,难道不做长远打算?这样岂非食言?
郁青临在心底是知错不认错的,但在孩子们院里的时候,他又总在通往正院的门洞边徘徊不定,盼着南燕雪忽然出现,狠狠责打辱骂他一顿泄了愤,若能原谅他,他能把这天底下所有认错认罚的低贱之语都说上一遍。
郁青临捂在被子里蒙了一脸汗,还是睡不着,坐起身抹干湿乎乎的一双眼,随手抓了本书来,一看,是他自己亲手抄录的那本,教人如何多交不泄,令女子诧媚开颜的房中之术。
郁青临把书砸在脸上,哀嚎一声重新倒回床中去,觉得简直是老天爷在嘲弄自己,他学这些根本毫无用武之地,两人夜里并没有相处的功夫,院里孩子出出入入,又不好白日宣淫,再加上南燕雪多少有些情致冷淡,定力又足,所以两人间还不曾有过欢好。
郁青临正是年少时,挨一下就起兴,不挨也起兴,画苑里的夜色清幽被他毁成满床的污糟,若非他是郎中,还懂得保养己身,只怕要夜夜如此。
屋里好生憋闷,原来是郁青临关门时忘了留窗,眼下已经是夏,他床褥上一应换了薄被草席,只要窗户一开,湖风习习。
郁青临在窗边站了一会,索性往外头去,没走几步就遇见了正带人巡夜的乔八。
郁青临同他们几个道辛苦,乔八没吭声,只是忽然面上抽筋,嘴歪眼斜。
“是不是受凉风,面瘫了?”郁青临一急,忙要拿针给他大扎特扎一通。
“不是不是不是!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把这针带在身上?!”
乔八宁愿挨棍子也不要挨针,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郁青临又看看他,脸都正常了。
乔八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差点还要挨‘瞎子’一把针扎,他使劲把脑袋往后头别了别,就走了。
郁青临看出他意有所指,便顺着他所示的方向走去,可是走了好远,都快走进山水居去了,也只偶尔有守夜的仆妇被他惊动。
“虎子?”郁青临蹲下身,看着那头朝自己走过来的大狗,在将军府里过了两个年,虎子已经十岁了,但因为养得好,所以看起来一点老态都没有。
“今天怎么不在小旗他们屋里睡,是不是嫌热,出来纳凉?”郁青临揉揉它的脑袋,跟揉小孩是一样的,虎子叫了两声,咬着他的袖口就把他往山水居里扯。
郁青临有些不解,但还是跟着虎子走了进去。
虎子一路拽着郁青临去了角门处,角门竟然敞开着,湖风掠过旷野,将琵琶声带进郁青临耳中。
他怔怔走了过去,只隐约看见一人抱着琵琶盘腿坐在湖边长廊尽处的长亭里,琵琶声声如诉,数不尽的思念与哀愁。
郁青临知道了南燕雪的笛是阿苏和常风教的,所以她才会让郁青临往后教给小铃铛。
至于琵琶,他先前只知道她会,后来又从翠姑口中得知,她的琵琶是同军中一个火头兵学的,这火头兵还是阿苏和常风两人的养父,老爷子不知是打哪学来的琵琶,生得魁梧彪悍,抱琵琶的样子简直跟东方持国天王提多罗吒差不多。
琵琶难学,阿苏常风都不会,但南燕雪学会了。
“将军那时做先锋官,叫阵的时候敌军推三阻四不出人来战,将军等得不耐烦,就在马背上弹琵琶,她叫阵时常穿一身银白的盔甲,抱一把漆黑的琵琶,琵琶奏得飞快,迸如刀光,等她弹完,敌军气势也颓了。”
郁青临那时坐在厨房捧着饭碗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描摹着,简直听得入迷,很遗憾未能得见南燕雪如此风采。
而如今真见到她弹琵琶了,却已不是在那苍茫戈壁间恣意潇洒的银甲先锋官了。
那琵琶声奏不出刀光剑影,像雨后从飞檐上坠进湖里的水珠,声声如凿诉情愁。
南燕雪很难过,而郁青临就是那个让她难过的原由。
郁青临想赎罪,想用自己的全部,自己的一生去赎罪,即便这罪过在他人看来根本不存在,郁青临也想匍匐在南燕雪的脚下,祈求她的原谅。
郁青临在长廊上朝南燕雪走去,琵琶声都未断,却又响起一声破空音,他直接被自亭中飞来的一块石头击进了湖水中。
第59章 那湿淋淋的样子,那秋水盈盈的眸子,简直像只初出茅庐,犹豫着该不该来
南燕雪但凡出手,就没有手软的时候。
郁青临被那一击飞石打得叫不出声,落在凉透的湖水里又呛了好几口,他扒在岸边喘了几口,爬起来再往湖心亭中去,那动作几乎都没有一丝停顿,南燕雪的飞石也没有迟疑,郁青临走了一丈路,又被打进湖里了,他索性往水中扎去,旱路不成走水路。
南燕雪早该知道,一个人的性格总有两面。
郁青临坦荡坚定,也就意味着他有些自我,他认为南燕雪该好好吃药治病,就算是瞒着她偷偷做也会做。
郁青临温柔深情,随之而来的就是敏感与偏执。所以南燕雪一开始就觉得他棘手,并没有错。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美色所迷的一天。
初夏深夜的湖水还是很凉的,郁青临浮在水中,趴在亭角望着她,那湿淋淋的样子,那秋水盈盈的眸子,简直像只初出茅庐,犹豫着该不该来勾魂的艳鬼。
南燕雪抱着琵琶看向他,多少天了,就这一个目光就让郁青临眼圈都红了。
四面乱风阵阵,将南燕雪松散的灰纱宽袍和披散的黑发都吹得浮动起来,彷佛她也端坐在无形而澄澈的水中,空灵随意,不似他这样狼狈。
南燕雪还以为他会求情求饶,又说上一堆大道理,但郁青临却哽了一会,抬手抹眼泪的时候还差点被个暗旋推走,道:“我害将军这样难过,我不应该。”
南燕雪一时无言,她倒也不是第一次见男人哭,南榕惠死前喊娘的时候流泪了,他甚至闭不上眼,范秦给他合了好几次眼都没有合上,最后一边痛哭一边咬裂自己的衣摆替他盖住眼睛。
常风葬养父时忍哭忍得身体发颤,最后投进阿苏怀里才哭了出来。
小旗哭简直是家常便饭,被人抢饭会哭,崴了脚会哭,削了点肉也会哭,但影子密探另外那十一人或散或死时,他却没哭,他只是好像也跟着丢了一部分,死了一点点。
而郁青临哭时不出声的,只是红了眼,一味掉眼泪,模样很悲也很美。
见南燕雪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又觉得流眼泪很丢脸,使劲用湿漉漉的手去搓揉,但也只能是把脸涂得更晶莹了些。
南燕雪看见他身后的水波有异样的起伏,仅仅是脊背一线,就有小臂那么长。
郁青临一点都没留意到,满心满眼只盼着南燕雪能开口,同他说上一句话。
南燕雪抬臂急急一挥手,郁青临见状连忙撑臂上岸,道:“将军?”
南燕雪依旧没什么要同他讲的,郁青临的样貌合她的胃口,性子讨她的喜欢,她完全预见自己的心动,却没有预见自己的软弱。
她心里对郁青临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漏光了,这让她更生自己的气。
南燕雪站起身,从郁青临身边走过,这湿淋淋的人用湿淋淋的目光望着她,南燕雪只要多看一眼,恐怕就走不脱。
南燕雪隐约瞥见那条巨大的黑鱼沿着长廊一路伴着她游,只她略一顿足细看,鱼儿不见踪迹,似乎潜入水中。
这一停顿让郁青临看见了希望,“将,将军。”
他的声音打着颤,因恐惧而非寒凉,南燕雪硬起心肠不理会,快步离去。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乔八爬上墙头,又被龙三一拳头打了下去。
龙三远远瞥见郁青临一个人坐在亭中动也不动,也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郁青临在湖边坐到天亮,渔户抛网时叫的号子惊奇芦苇荡中水鸟无数,郁青临也被喊醒,觉得自己像一片浸湿后又晾干的纸张,动一动,浑身是裂。
他慢慢起身走回去,看见角门开了一夜,虎子睡在秋千架下,龙三横在秋千架上。
郁青临缓步走过来,守了他整夜的一人一狗睁开眼睛看过来。
郁青临惨白白的,垂了垂眼,道:“多谢。”
龙三道:“将军不是一般女子,你就非得是她吗?”
郁青临想了一会,道:“非得是。”
“将军你可强求不来。”龙三又道。
郁青临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那你还这样?”龙三在郁青临这年岁时那叫一个风流,在燕北相好的不少,多情亦是无情,他对谁都没一个真切的,倒是挨过的巴掌还热辣辣的。
“求神佛的时候不也是求自个的,也不真求神佛。”郁青临道。
龙三这么个浪荡性子的人居然听懂了,他也不再说什么,松了松筋骨,道:“行吧,各人有各人的的修行,将军就是你的修行。”
郁青临给自己灌了几碗药,所以泡了湖水又穿着湿衣吹了一夜的冷风也没有生病。
他一切如旧,照顾府中诸人,偶尔去学堂代课,甚至连给南燕雪的药膳也照做不误,只不过这次的每一道药膳都附上了一张小笺,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所用的食材、药材、药性、效用,丝毫不敢隐瞒。
余甘子对药理很有兴趣,那些小笺就都由她收着了,集成一沓,她闲时翻看,发现效用里头始终都没了安神这一样,她这才意识到郁青临和南燕雪之间在闹什么别扭。
南燕雪和余甘子恰恰相反,一个逐梦,一个躲梦。
不过停了那些安神的药膳之后,余甘子的噩梦也没有卷土重来,甚至有一夜仆妇给她留的灯烧尽了,余甘子本来想起来重新点燃,但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握住那把匕首,想到自己在将军府,心里就安定了,合上眼不多时就睡着了。
只不过入了六月,蒋盈海续弦,南榕林嫁女,蒋家南家都有喜,余甘子更是‘双喜临门’,喜得都要呕出来。
送信的小厮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竟躲在学堂和将军府之间的小街上等着,看见孩子们下学就冲着余甘子过去了,他以为都是孩子,根本不担心什么,只差点没叫辛符把骨头踹断。
南期朗也探头探脑的,小街本就不宽敞,车马都停在外头,原本只有接南期朗的一辆车,但今日还有一辆,南期朗望了望,想起今早听见父母在桌上的只言片语,他忙轻声对余甘子道:“余甘子,好像是蒋家来人接你了。”
余甘子看向那个小厮,伸手一拦辛符。
那小厮果然忙不迭叫‘姑娘’,哭着说自己是来接她回江宁随送嫁的队伍一并回江宁吃喜酒的。
“吃谁的喜酒?”骆女使缓步走出,问。
小厮犹豫着不说,余甘子就要走了。
“自然,自然咱家爷要娶南家二房的姑娘做继室了。”
余甘子并不在乎蒋盈海续娶,她只是不想回蒋家,也不想姓蒋,不喜欢别人叫她蒋四娘。
若是能改,随南静恬、南燕雪姓南也好,或者干脆就姓余。
余甘子倒退一步,做出极难承受此事的样子,悲痛万分地捂着帕子跑回府里去了。
孩子们都追去宽慰她,骆女使叹一口气,道:“续娶就续娶吧,孩子还在守孝,去了也不能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替她爹助兴,大热天的何苦叫孩子走这一趟,回了吧!”
骆女使将人打发走,再进府里,就见余甘子正在东苑花园里同弟妹们一块踢毽子,见骆女使进来了,她跳起来一勾腿,把毽子踢给小盘,笑着朝骆女使走了过来。
骆女使也算看着余甘子一点点变得爱笑起来,一点点听她的筝音从沉重变得轻松,即便是弹奏思亲之曲,底色也是哀痛而不愁苦的。
倒是夜里偶尔的笛声非常凄楚,而且越吹越好,催人下泪。
骆女使每每听见,都觉得年轻真好,这小情丝,这愁断肠,这所经所历所思所悟都是体验,还白给她这觉少的老人家听曲。
“女使您就别开玩笑了。”郁青临道:“我还大半夜摸到将军床上去?就算,就算乔五哥他们几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我进去,只怕我还没挨到床帐,将军又不知是飞个石头,还是飞个砚台,还是飞个刀子出来打我。”
光是那天挨的两记石子,腹上的青紫瘀斑到现在都还没褪完,好歹没内伤。
骆女使笑得肚皮都痛了。
郁青临道:“凡事从长计议,您给我留条命才能计啊。”
“唉,这都是情趣,从前公主身边的玉玲珑就是这般复宠的。他那身袍子我还记得什么模样呢,要不要画下来,你给做一身?”
“不,不好吧?”郁青临一边说一边去拿纸笔。
骆女使提笔画了几道,一本正经说:“好了。”
郁青临瞄了一眼,气得脸通红,晓得骆女使又在逗他,仰脸看了看庭中树,道:“这样式,何必劳烦裁缝剪一刀,我上树找两片大点的叶子遮一遮不就行了?”
骆女使哈哈大笑。
“我觉得将军不喜欢这样的。”郁青临又瞄了那张纸一眼,认真道。
“那将军喜欢什么样?”骆女使饶有兴致地问。
“将军喜欢,”郁青临想了半晌,将手里两片叶子撕得稀碎,昂起头又低下头,不太有把握地道:“我这样的。”
骆女使道:“哎呀呀,羞不羞?”
郁青临真是有点不好意思,轻声道:“只有咱们俩啊,女使别说出去。”
骆女使抿着唇角拂掉他肩头的虫叶,道:“你有这样的心气就好了,你是能过日子的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要紧,旁的都是虚的,将军很知道这个道理,只防着别有旁人趁虚而入就好了。”
“什么?女使瞧见了什么?”郁青临急急问。
骆女使道:“将军出出入入,道上碰见的花红柳绿可不少,还有那些个夫人登门,边上除了跟着婆子婢女,竟还跟着清秀仆从,到底是泰州城中风气大改,还是意有所图呢?”
第60章 “但既然有将军同行,那我就想自己去。”
这段时日,外院的人也顾忌郁青临心思郁结,但凡有客登门,若是不紧要的,让她们把话留在外院就是了,或者小芦和翠姑会去一见。
所以郁青临还没瞧见那些夫人带了什么样的仆从登门,只这几日稍稍一留意,发现骆女使所言不虚。
譬如那位通判夫人吴氏除了婆子外,身后还坠了个貌若好女的男子,听说是她远房侄儿,特也来书塾求一份助教的差事。
书塾是缺人手,所以也没一口回绝,但施老夫子同那男子共事几日,觉得他眼高手低,就回了府里,让他走人了,那男子还振振有词,气得施老夫子给了他一戒尺。
再就是长街上多了些个书画摊子,若不是骆女使提点,郁青临还真想不到那些男子都是为了守南燕雪出门,难怪每天做不了几文钱的买卖,还能打理得油光水滑,这都是在下本钱,好以小博大啊。
这些人,南燕雪其实是留意到了的,但一眼扫过去只见他们各个手无缚鸡之力,神色轻浮,小盘一鞭子能抽飞十个这样的,便不在意了。
至于为什么没有壮汉,可能是因为将军府已经全是这样的男子,若南燕雪喜欢这种,岂能轮得到外人?
郁青临不知道南燕雪根本没把那些人放在眼底,只觉自己腹背受敌,心肝都似火灼。
这一日,张小绸今日来接儿子下学,正好进来讨一口茶喝,还送了些瓜果给南燕雪。
郁青临道上碰见张小绸,见她还是一个乳母一个婢女相陪,并没多什么俊俏小郎君。
他略松了口气,只听张小绸道:“好些日子不见郎中你了,怎得清减了?”
郁青临总不能说自己害了相思病,自己给自己折腾成这样的,只得与她寒暄了几句,看着她往正院里去。
“香瓜、枇杷都是自家庄子上的,这水蜜桃和猕猴桃是我娘家送来的,猕猴桃虽是山中野果,但因我娘很喜欢吃,所以爹爹在我小时候就开始移栽培植,将军尝一尝,酸酸甜甜的,一点都不涩口。”
张小绸替南燕雪簪了一块递过去,南燕雪也赏脸吃了,道:“是不错。”
“将军喜欢就太好了,这回我爹还带了两株老藤树来,可以移栽,郁郎中是个会侍弄草木的,请他劳心些,以后年年有的吃。”张小绸道。
南燕雪淡淡说了个‘好’,南家要办喜事的帖子就是这时候递进来的,张小绸叹了一声,道:“是阿柔要嫁了,给蒋盈海做续弦。”
南榕林的人往江宁去了几趟,蒋府的人也来了几次,所以南燕雪早就知道了。
“南榕山有何反应?”
“这样算来蒋盈海到底还是南家的女婿,大哥不论背地里如何,面上总还要笑脸相迎的,”张小绸道:“我明日还得回去帮着布置,大后日送嫁宴,将军会回去吗?”
南燕雪当然是不想去的,只不过那帖子还有一封是给余甘子的,余甘子已经不回江宁,身上虽带孝,但也过了一年多,蒋盈海这做夫君的都能再续弦,她这做女儿的,也要给亲爹些脸面。
这一去又很棘手,大房同二房间新仇加旧恨,亲爹娶小姨,真是要乱成一团浆糊了。
“蒋盈海自己来迎亲吗?”南燕雪问。
“对。”张小绸想了想道:“原本好像是让送嫁队伍自己去江宁的,后来又说亲自来迎,对大房说毕竟是妻妹,要给些脸面,对二房又说自己看重阿柔。这样说来,阿柔好像还真有两下子。”
“那我送余甘子回去赴宴,这旧姐夫新妹夫从前多次登门我未曾见他,这次一定要见一见。”南燕雪道。
张小绸玩笑道:“那这位旧姑爷新姑爷,一定是高兴坏了。”
南燕雪想了想又问:“南静柔是不是那个下巴上有颗痣的?”
“是啊。”张小绸道。
“我记得她样貌不算出众,只一双眼睛很灵,凡事爱争爱抢,二房院里那几个姊妹,她是最厉害,刘氏难道是专门挑她去给蒋盈海添堵的?”
南燕雪本来不想管也不想问,但南静柔她隐约还有些印象,这堂妹的性子是同名字截然相反。
“听说本来是选了阿妍的,但后来蒋盈海在园子里又碰见了阿柔,不知怎的就偏要她了。”张小绸用帕子掩了掩鼻,道:“阿柔样貌虽不及静恬,可有些风情,原本那嫁妆少得可怜,她是闹了一场,才逼得二嫂从彩礼里又拿了些给她做嫁妆。”
“南静恬那样的下场,她没看着?还争着抢着去?”南燕雪还以为南静柔是被蒋家的富贵迷了眼。
“她清楚,自家姐妹,谁不清楚?”张小绸道:“便是这样才去抢来的,阿妍性子软,在蒋家哪里能活?能去个商贾家是最好,左右她们这些个庶出的女孩最后都是称斤称两要卖了,好给嫡兄弟铺路的,阿柔大抵是觉得自己性子厉害,替了姐姐去,只是想两人都能活命罢了。”
南燕雪有些惊讶,蒋家那些庶女与她差了些年岁,她又早早离了南府,实在太不熟悉了,不知竟有这样的心性。
“那你帮我拿件首饰给她添妆吧。”南燕雪从柳氏那匣子首饰里捡了支金簪子,道:“既是我娘的,也是南静恬的,归了我,再归了她,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张小绸站起来替南静柔谢过她,道:“怎么会不吉利?起码叫人知道这是静恬的首饰,知道她是原配的妹妹,再叫她们晓得这是将军所赠,也算一份底气。”
张小绸替南静柔觉得欢喜,她好像忘了那是南榕林的女儿,只觉得是可怜的姑娘。
送这只金簪给南静柔,余甘子也没有什么不满,蒋盈海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蒋家又不是什么富贵窝,余甘子是哑了又不是瞎了,怎会去记恨南静柔?
‘娘死的时候,几位小姨轮番陪我跪过灵堂,六姨烧纸钱时还说真暖和,我气得瞪了她一眼,她好像就等着我看她,反而一笑*,说,还是活着好,死了连冷暖都不知道。’余甘子顿了顿,又写,‘能劝我活的人,总比逼我去死的人要好。’
南燕雪和余甘子这一回去南家赴宴,不打算在南家住,三泉庄的主人院已经很久没人去住过了,南燕雪这一回就要去住。
郁青临也寻了个由头要去泰兴,站在夜风边上磕磕巴巴说:“药田里的金银花和薄荷正是采摘的时候,这两样药材府里用的多,我想去盯着些,尤其是薄荷,要赶着摘头刀的。”
南燕雪扫了他一眼,郁青临又紧着说,“三泉庄上的西瓜再过月余就熟了,我吩咐了药户要制一些西瓜霜,眼下正是时候去挑瓜。”
“这些活计这样要紧,你何必问我,自去办就是了。难不成我不出门你也不出门,就在家中不干事?”南燕雪道。
郁青临见她不悦,不敢再说谎,就道:“本来让小吉去也行,但既然有将军同行,那我就想自己去。”
周围都是人,各个都在忍笑,南燕雪更气这奸猾的傻子。
“为啥?”辛符‘啪’一声拍死了一只落在他腿上的蚊子,愚蠢地令人发指,“将军又不是什么驱蚊的香包,你老黏着将军干嘛?”
余甘子被气得都差点能说话了,一把揪住辛符的嘴。
众人借着余甘子这举止都笑出来了,她连忙松手,辛符揉着嘴不解地看看她,道:“嘎?嘎?你要我学鸭子啊?”
余甘子拿帕子一掸,示意辛符去给郁青临牵那匹叫做银丝的白马去。
辛符会意,跑去了,余甘子自己踩着马镫上骑上夜风的马背,舒舒服服搂住南燕雪。
南燕雪都反手伸过去摸到余甘子脸了,到底没舍得下力气拧她,只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
一行人骑马到了泰兴,郁青临没跟着南府,先去药田巡视了一圈,然后去了三泉庄。
庄子上早得了消息,有几人正恭候着。
“您是郁郎中吧。”迎上来这几人郁青临虽不能一一叫出名字,但都知道他们是从燕北来的剩员,便笑着点了点头。
“秦爷这两日都在药田上,您有什么就同我说。”打头的这人叫王三,一听郁青临管自己叫王伯,更是笑容可掬起来。
“我知道,我也是药田那边刚过来的。”
庄子上给郁青临备了院子,离主人家的院子有些远,本就是待客用的偏院,但一出角门正好是瓜田。
郁青临瞧了瞧东西都俱全,虽不是样样簇新,但也干净。
他心里系着药事,并不觉得怠慢,只问:“将军住的院子打扫好了吗?这次将军的小外甥女也跟着一并住过来,一应被褥都要换新,还有盆架、澡豆、浴桶之类的,都要新的,要两份。将军院里的小厨房能用吗?灶洞清一清,别窝了什么猫儿,再留上火,免得将军要吃喝。”
“哎呀,浴桶没备,小人这就叫人买去。”王三又道:“那要给将军备点什么吃食?灶上有面有饭有馍,也是有鱼有肉,田头有菜。”
郁青临听灶上备得齐全,倒不必他多做什么,只道:“多备些时令菜让将军挑,嫩蚕豆、南瓜花什么的,不必一味弄些大鱼大肉的。”
王三应了,瞧着郁青临要去瓜田,忙叫几个下人跟着。
“还挺把自己当个人物,指指点点的,买东买西的。”王三身后,有个大脑袋的汉子道。
王三气到:“你小子屁话怎么这么多?人家说的也没错,天热不得洗澡,光用瓢子淋啊?咱们置办妥当了,府里以后来人还常住呢!谁像你这一身臭哄哄的,等会将军回来,你少前头凑!”
大头很不服气,落在后头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另有个残了指头握不住刀的汉子方才也和了几声,见大头遭了王三训斥,皱眉看向角门处,咬牙低声道:“这骚浪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