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雪真想疼疼他,可心里还有气。
“那就叫我看看你都学的好本事?”南燕雪伸手拨弄他,笑道:“耐着月亮照不见这窟窿里了,就算你学有所成,如何?”
“那,那总得要子时。”
郁青临被月光刺得一闭眼,缓缓睁开时,只觉南燕雪虚虚实实,如在触之即碎的水中,又如在转瞬即失的梦里。
他觉得不可能,一点都不可能,这是南燕雪,是他肖想了多时的人,他光是想一想她都会起兴,更何况是眼下这种情况,耐到现在已经是郁青临提气固锁的结果了。
“再者,你尚在养伤,做此等事有损身体,是不是啊,小药郎?”
南燕雪伸手抚他的颧骨,见面上亮莹莹全是薄汗,浑身都已经染上嫩粉色。
什么并蒂莲,南燕雪早就抛之脑后了,这才一朵含露的真芙蓉。
“还真学了点东西。”南燕雪不掩赞许,听得郁青临激动起来,他根本就是个烈焰腾腾的烟花筒子,弹指间就能一炸,还能炸了再炸,可若是要不炸,只能是将引线直接掐灭。
“将,将军,这般,可以吗?”郁青临神情又难受又迷乱,像是受伤后又用了麻沸散。
他缓了好久才缓过来,偏首轻轻吻她的唇角,南燕雪端端站着,仰首闭了闭眼,郁青临会意,从她腮边一路亲到耳侧,又含在她颈窝里舔吻。
他的怀抱很实在,但并不紧绷,不会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南燕雪觉得郁青临的怀抱像一张很好睡的床,他的亲吻,他的身体,他的气味都能叫南燕雪放松下来,做个好梦。
也许,真不仅仅是安神汤药的作用,郁青临本身也就是一味药。
南燕雪忽然软了身子,展臂揽住郁青临的脖颈,轻轻摩挲他发间,寻到他的伤处,又缩回了手指。
郁青临感觉到她的关怀,连声说:“不疼的,已经不疼了。”
南燕雪不想在这时候提起任纵,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句一直被她刻意忽视,被她故意压抑的话忽然从她心里蹿了出来。
“别死了。”
南燕雪自己都愣了愣,郁青临也是一怔。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心疼到了哽咽的地步,道:“好,我不死,我永远陪着将军。”
第66章 南燕雪睁着一双血目,牵着一匹黑马从血池战场走出来,马背上的人随着马
这样一番旖旎过后,原本以为南燕雪总该打消去瞧那对双生子的念头了,却不曾想她背手在身后,还是悠哉悠哉往前头去。
“将军,将军。”郁青临急急追着南燕雪,盯着她的面孔,想要看看这女子怎能如此瞬息万变。
南燕雪不理他,只一路走,直到了大厨房。
“将军是,是真饿了?小灶上没留食吗?”郁青临呆呆地问。
“想吃馍你也管?”南燕雪好笑地问:“所以,你方才是要去哪?又以为我要去哪?”
郁青临脸上的血色被冷风吓褪了不少,此时又涌了上来,他难掩醋劲,道:“那双生子,生得好看吗?”
“丑货吴氏敢送来?美人难得,更何况还是一双,站在那就像一对粉彩描金的葫芦花瓶。”南燕雪故意道。
她的眸子微微睨着,神情风流随意,既迷人,又气人。
郁青临看着她,拿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赌气道:“男子平平板板的身子,怎么会像葫芦瓶?”
“那该如何形容呢?凤尾樽?”南燕雪轻握郁青临的脖颈,道:“长颈。”
她又抚过他的肩头,“宽肩。”
南燕雪看着他修长的身段,简简单单一身白袍被他穿得格外好看,下摆在晚风中散开,真如凤尾一般。
郁青临看着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转,心里鼓鼓胀胀的,问:“除了馍,将军还想吃什么?我给将军做。”
南燕雪想了想说:“糖水荷包蛋。”
罗氏的荷包蛋总是做的光滑水嫩,因为是焖出来而不是烧出来的,做这种吃食就是要等,怀着一块爱人的心,不论等多久都甘之如饴。
郁青临没动柴火,没胡乱搅和锅,只是倚在灶台边望着她笑的时候,南燕雪就知道他会做出跟罗氏一样的荷包蛋。
从里到外都水嫩嫩的几只蛋,浸在棕甜的一汪红糖水里,罗氏有时候估量着她晚膳没吃饱,还会撒一把蓬蓬松松的炒米,嚼起来更有趣,而郁青临切了几片薄姜煨在里头,散着一股辛香气。
南燕雪分了两枚荷包蛋给郁青临,看着他吃完,从腰间的囊袋里取出一件裹物。
郁青临就见绸子展开,南燕雪将一个玉冠轻轻摊在他眼前,玉冠质白温润,玉簪头雕的是杜若。
“生辰礼,子时已至。”南燕雪说完继续喝糖水,郁青临却怔怔看着那个玉冠,说不出话来。
及冠时施老夫子置了一桌酒水,给了他一番教导和‘青临’二字,已经是眷顾了。
这个玉冠一看就很贵重,如凝脂一般,灯火下折散的光芒生动灵气,他从没有过这么好的东西,所以惶恐先欣喜一步冒了出来。
“将军随身带着给我的生辰礼吗?所以,您本来就是要来看我的吗?”
他不敢直接问南燕雪会不会留下那对双生子,但又想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南燕雪撕着馍瞧了他一眼,道:“冠先不戴,用簪子挽一个我瞧瞧。”
束冠只怕牵扯伤口,挽发倒是可以松一点,但郁青临又怕太松会跌坏了簪子,对着厨房的大水缸照了好久。
南燕雪托腮看着他,他撩起额边的发,松松挽了个小髻正好挡住伤处,披下的墨色长发一捋,莫名有种清贵且媚的感觉。
南燕雪忽然想给他买许多簪子,玉簪、骨簪、金簪子,木簪、花簪、琉璃簪,每一样戴在他头上,一定各有风姿。
郁青临转回身对上南燕雪的目光,见她眸带笑意,显然是觉得好看。
“多谢将军。”
他垂眸看向那一圆水面,水中人影眉目如画,神色怅然颇有韵致,可他却觉得自己还不够俊美。
郁青临尚在养伤,他的生辰自然也不会吵吵闹闹的,翠姑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生辰礼摆了一桌子,人散后郁青临坐在床上一样样拆开看。
余甘子送了他一个蘑菇玉佩,圆圆一块,特别可爱。菌子,意为君子,是余甘子对他的赞美。
辛符送了他一根很短的骨哨,是用羊骨做成的,他似乎是以为上次郁青临追*问骨笛的事,是因为想要一根骨笛,但因为没有合适的材料,所以他只做了骨哨。
骨哨还多出一根,辛符给了余甘子。
大人们送的东西就更多了,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另外几样东西不说是生辰礼,本就是该给他的。有一个六屉的红木药箱子,一个黄花梨的小药箱,郁青临的银针包在同孙锣打斗的时候丢在山里了,眼下不仅给他补齐了,还给他补了三套伏羲九针。
两套银一套金,每套九针,长短扁粗各不相同,郁青临在江宁府药局里都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只要是郎中,一定会爱不释手。
“应该是将军从京中弄来给你的,”骆女使道:“我见太医院院正用的就是这种银针。”
郁青临拿起那根大针握在手中,不由得想起当时一针扎进孙锣大椎穴时的情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刺准了没有,只感觉到被狠狠一推,下堕失重,真以为自己是要死了。
如果郁青临真的死了,他死前最后听到的一番话居然是那样极尽的羞辱。
“任元帅这番做法,实在卑劣小气极了,难道只有他可以娶妻生子,还不许将军身边有个贴心人吗?”骆女使道。
“他已经娶妻了吗?”郁青临问。
“还没有。”骆女使道:“但尔茹同我说,康王妃正在满京城替任元帅选妻呢,做任元帅的夫人,家世低了不行,家世高了更不行,只怕有得挑了。”
尔茹就是上次送来公主诏令的小女使,她说出来的消息自然准确。
南燕雪那封信眼下已到了康王妃手里,这信里极尽奚落,气得康王妃砸了半屋子的东西。
南燕雪更厌恶的自然是任纵,离开燕北的时候,她想的是永永远远都不要再见到他,最好是连他的一点消息都不要叫她知道。
她每次想到任纵,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剧烈且难受的感觉,愤怒、痛苦都不用具体的回忆,直接就浓缩成了‘任纵’两个字。
可在旁人看来,任纵未必有什么大错,否则他也不可能在那场战事之后还被擢升为克戎军的全军元帅,在战事上权衡利弊,必要时弃车保帅,难道不是一个头脑清醒的统帅应该做的吗?
前军先锋营,本来就是死伤最多的一支人马,南燕雪擅长的一向是快进快出奔袭打法,偶有几次被围,不是她自己带着人马撕开了口子,就是阿苏和常风他们从外边撬开了生门。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那一次,她始终也相信会有转机。
但南燕雪忘了,常风已经死了,阿苏做了她的先锋官,跟她一起陷在这重重围剿之中。
在外头的是任纵,一个做大事,弃小情的人,弓兵营和骑兵营都在他麾下。
阿苏中了埋伏,南燕雪试出了假王帐的位置,所以他带着人杀去了真王帐,割首级,领军功。
没有谁来救前军,他们是一个换一个,一个换两个拼杀出来的,等七零八落的左军赶来的时候,沙地上还站着的人少得可怜。
高老将军手下的人马也折损不少,但精锐还在,不像前军,死的就是南燕雪的亲兵精锐。
灰发黑甲的老头就看着南燕雪睁着一双血目,牵着一匹黑马从血池战场走出来,马背上的人随着马儿的走动还在起伏,但风拨开阿苏的长发,露出一张惨白如雪的面孔,她已经死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将终于还是学到了这一课,高老将军隐晦地说过多次,不要同任纵深交,他与她们不一样,他心中沟沟壑壑太多了,不可能摊平了同他们交心。更不要可怜他,他生在大族旁支,就算受了些冷落薄待,那也胜过旁人许多。
这三个又聪明又愚蠢的小孩其实听懂了,但没信。
他们三个都没信,结果两死一重伤。
“撒什么疯病?”高老将军看着前军拉出去演练的一小队人马,皱眉道:“一天练几回了。”
“好像是康王妃来信训斥他了吧,这回还是让他的一位叔父亲自来送的信,”部下又道:“将军,南将军那边来信说,往后江南东路的剩员她都不收了,除非您亲自领去。”
“嘿!”高老将军道:“丫头片子什么意思啊?”
部下上前一步,小声道:“前次的剩员在南将军的庄子上闹出了事,好像是元帅授意的。”
高老将军恍然大悟,端起碗茶灌了一口,按住长案上摆着的蒸板鸭扯下一条肥腿来啃,道:“这泰州的板鸭味道还真不赖,哼,人走了他在这疯狗一样蹿东咬西的,任家是该管管他了。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那天去蛮族王帐的时候就该当那丫头就已经死了,能活着出来全靠她自己,纠缠不清又有什么意思呢?”
“将军!”帐外又快步走进来一人,跪地抱拳道:“南将军的人让元帅给扣下了!”
给高老将军的信是随大船一起来的,将军府的人来采买北货,顺便送信。
送信的人叫贺忠,是院里九妹的二伯父,他们是三兄弟一起参军,死的就剩贺忠一个,孩子也只有一个九妹。
“他出去就是截贺忠?”
高老将军赶紧往中军去,贺忠已经被提了回来,正在那大帐中高声斥骂任纵。
“屎拉**里你知道脱了,你早干嘛去了,将军现在身边有谁关你吊事啊?!人小郎中比你年轻比你俊,能治病能下厨能暖床,你杀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我天南海北我给将军搜罗!你把这世上的男人都杀光好了,不记得啦?将军还讨女人喜欢哩!你把女人也杀光,看看这世上就剩你一个,将军要多看你一眼,我就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塞马腚里!”
第67章 这双生子的手也好看,细长长如白笋,在腰间抽扯,在肩头剥衣时,一翘指,一转腕的姿态简直要冲着南燕雪的痒处挠过来。
“我现在就杀了你!”任纵听起来真是要疯了,高老将军连忙喊道:“元帅!”
贺忠最后还是被高老将军保下来了,一路送他出了营房,送他上大路。
贺忠回望前军大营时那表情叫高老将军都有些不忍看,只道:“你这样骂他,真是不要命了?本来就是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一条命,也该爱惜些。”
“早就想骂他了,管不了了。”前军早就不是他们的前军了,贺忠对高老将军一拱手,道:“多谢您,小人这就走了。”
他倒喜欢如今的生活,每年忙那么几个月,也算长长见识,余下的日子在家里歇着,每日睡到日晒三竿,有吃有穿,后头是湖,前头是街,清静热闹都不缺。
将军总能带他们找到好地方,过上好日子。
眼下已是七月中,再过两三个月,船就回家了。
而郁青临脑袋上的痂已经掉了,但有一块拇指大小的地方再长不出头发来了。
龙三笑嘻嘻喊了几句疤头,结果被郁青临一针给扎抽筋了,就算是拔了针手还是在抖个不停,郁青临不肯给他治,说让他活一活气血,通一通筋脉。
南燕雪半遮着眼不去看他抖手的样子,龙三还挺能拿自己逗乐子,小旗、乔八从他身边过去,被他有意无意抽了好几下,南燕雪已经笑了好久,实在要说正事了。
“吴氏那废物弟弟连乔八一刀都挡不住,我要替他谋了差事,还真以为我拿了她几车钱呢。”南燕雪还是做不了奸商,觉得这买卖对不起下家,不想接。
“也实在是将军不贪色,在有些人眼里,那一对双生子岂止抵过几车钱呢。”骆女使道:“将军若不喜欢,我就管将军要了来,可否?”
“女使开口,自然可以。”南燕雪惊讶且戏谑地说。
骆女使知她是误会了,忙道:“我是想着公主可能会用到,左右她自用赏人都好,双生子毕竟也稀罕。我去信问问公主,啧,双生子,还是学过笙的,巧得很,嗯,公主总是有用处的。”
“我听说康王最喜听笙。”南燕雪道。
“所以说,巧啊。”骆女使摆出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却听南燕雪又道:“女使若是想要个贴心伺候的,我倒是……
骆女使急急挥了两下扇,打住她的话头,道:“我这年岁了,早不想那档子事了,将军自己多想想吧,年华可别空度。不若,您先试试深浅?”
“公主身边会调教的人多了,我只怕还不得其法。”南燕雪逗骆女使逗上瘾了,笑道:“还请女使赐教?”
如果要把人转赠给公主,那势必要查验清楚。
这些时日双生子在偏院里住着,虽然是吃喝不愁,但形同软禁,很是惴惴不安,这一日忽被塞进两桶热水里洗了个干干净净,二人心有了个猜想,实在欢喜,入夜后果不其然,两人都被南燕雪提到正院去了。
正院里静悄悄的,余甘子今夜留宿在骆女使院里,所以她的屋子一片漆黑,西边通向孩子们那个大院里的角门也关了,院中就一条灯路,也是富贵所在。
仆妇推开屋门,轻道:“将军,人来了。”
里屋只传出冷冷淡淡一声‘嗯’,却听得人心神莫名荡漾起来。
南燕雪已经查过,吴氏寻来的这对双生子今年十九岁,是从犯官家中卖出来的,因为开价太高反而卖不掉了,在路上转了几手,才被吴氏拾得,送到南燕雪这来。
这屋里处处是灯,照得比白昼还明亮,窗户敞着,满室皆凉,南燕雪瞧了他们一眼,扔下手中书册,道:“褪衣。”
双生子彼此对视了一眼,听话地解开腰带,脱掉外衫。
夏日的衣裳本就没有几件,但两人却偏偏脱得很慢,很有风情,一松一掀的动作都像手舞。
这双生子的手也好看,细长长如白笋,在腰间抽扯,在肩头剥衣时,一翘指,一转腕的姿态简直要冲着南燕雪的痒处挠过来。
她蓦地想起郁青临那双手,那实在是一双苦苦挣扎的手,骨头变形粗大,指腹掌心都是糙茧,再多的脂膏也润不回去。
“你们在前任潭州知州家中是做什么的?”南燕雪开口问:“养得你们这样一身冰肌玉骨不容易,他贪了商贾三千珍珠,被其儿子告上朝廷,抄家下狱,你们也跟着受了不少苦吧。”
双生子以为南燕雪是嫌弃他们身子脏,急忙跪下辩解道:“奴十五岁进了知州家中,学艺三年,并未伺候过人。”
知州拿他们另有用处,只是刚调教好还没用上,若真是有康王在朝中替他张目,一切就说得通了。
“难怪他这案子连提刑司都办不了,最后非得赵御史写折子求陛下着人督办才拿下了,他倒是手眼通天,行事颇有远见的。”
南燕雪见这双生子腰是腰腿是腿的,知情识趣,这要是送对人了,自然能讨得个好。
‘放到公主手里还省得调教了。’她思量着,就见双生子身上已经不着寸缕,只他们双双跪着,有意无意含着那物,长发影影绰绰,像裹了件纱袍。
南燕雪略一扬指,仆妇立刻上前示意双生子去屏风后验身,屏风后时不时传出几声喘息,似有哭腔。
不多时仆妇走了出来,对南燕雪福了一福,轻声道:“将军,这两人身上无暗疾,无异味,应该没侍奉过男子,但是不是处子不好说。那物倒不太大,软时两寸半,起了兴三寸半。”
南燕雪听着这话,心头不热,倒是掌心一热,她一蜷指,明明是虚空,却像是握住了什么烫热之物。
“美中不足,倒也罢了,三年学艺,总学了些能讨人喜欢的,不知是讨男人喜欢的,还是讨女人喜欢的?
屏风移开,两人松松裹了袍子跪下,弟弟酥声道:“自是讨将军喜欢的。”
南燕雪笑了一下,道:“这可说不准了。”
听到此处,一直低着头的哥哥抬眸望了南燕雪一眼,眼中隐隐有水光,像是方才被仆妇验身时,备觉羞耻所以哭了。
南燕雪朝他勾勾手指,那哥哥迟疑着膝行而来,跪在榻边仰首看她,泛蓝的泪痣在灯下显得格外惑人。
“不愿伺候人?”南燕雪问。
哥哥摇了摇头,轻声道:“愿意的,奴愿意伺候将军,只怕将军嫌弃奴。”
他们到底是十五岁就被卖了,南燕雪想到余甘子、辛符、小盘也将这年纪,觉得他们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便道:“你们若不愿过这样的日子,我可以放你们自由身,再给你们几亩薄田,安安生生过些日子。”
听得南燕雪这话,双生子却如遭鞭刑,双双骇得面无人色,哭求道:“求将军垂怜,不要赶我们出去。”
南燕雪自嘲一笑,道:“罢了,别哭了,既这样,另给你们个去处,金银富贵可抵过我这百倍。”
双生子也不敢多问,只出去时,那哥哥微微低眉侧眸,多瞧了南燕雪一眼,见她闲倚在灯下想心事,指尖摩挲不停。
仆妇提一盏小灯在前,双生子随在其后,刚出门就见郁青临站在那道上,手里提着一个小药箱,身上还挎着一个大药箱,亏得他高挑,若是矮上几分,只怕都要被这药箱压垮。
更叫两人惊异的,郁青临身后还跟着一只连角都还没长出来的小鹿,细伶伶的,正仰头叼着他的衣角。
院里孩子病了两个咳,一个烧,郁青临忙了好一阵,忙好了本想去见见南燕雪,但角门已经关了。
郁青临心里有疑,迎面见了这两人,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把火从脚底蹿到颅顶,他下意识就转过脸去平气。
等再转过回脸时,仆妇已经迎到跟前,恭敬道:“郁郎中。”
郁青临胡乱点了点头,双生子一左一右从他身边擦过去,左边那个还特特抬眸睇了他一眼,双眸水盈盈的,像是沁过不少泪,郁青临皱眉睨回去,对方这才赶紧低下头去。
“将军歇了吗?”郁青临问。
“还没有,将军刚还叫灶上弄点吃的呢。”
仆妇答话时一顿足,顺势也提灯转回来,光芒透过双生子身上的薄纱,竟将他们的腰腿勾勒得清晰可见,像是把仅存的一层纱都照化了。
郁青临别过脸去,眼睛都快被烫红了。
双生子心里极好奇郁青临的身份,但他们也不敢打探什么,瞧他甩着两个药箱就去往正院去了,着实是一副醋上头的样子。小鹿滴滴答答跟在后头,急得都小跑起来了。
“将军要吃什么?”郁青临阴恻恻的声音吓了小厨房的仆妇一大跳,仆妇抚着心口道:“将军没说,就说随便弄一点甜的,您来做吗?”
“我来吧。”郁青临搁下自己的药箱,仆妇怕厨房里烟熏火燎,对他这药箱里的物件不好,就道:“我先给您收到前头的屋子里。”
厨房里有郁青临惯用的襻膊,他随随便便束了束,站在灶台前想了想,先捞起仆妇泡好的银耳炖上,又拿起一块姜在擦子上大力擦磨起来。
姜蓉绞出汁水来,淀一淀,撇去上头的黄水,只留底下白而浓的部分,称之为姜乳。
这姜乳去了姜的辣味,却有姜的暖性,和入面粉揉成饼子炊熟,最补脾虚肾亏,多食这姜乳饼,还可壮体红颜。
郁青临不愿去想方才正院里发生了什么事,但那盆子里的茭白剥得那么干净做什么,就不能留几张绿壳子吗?非得剥得白白净净,七横八竖摞在一块,跟长腿交在一块似得。
小钵里的银耳樱桃羹炖得甜烂,这时节已经没樱桃了,这原是郁青临制的樱桃酱。
他为什么不把樱桃剁烂,而只是切做两半剜了核?
樱桃将这银耳羹都沁成粉色,一粒粒红亮亮的,在汤里浮浮沉沉,像被人摁了下去,又突了出来。
姜乳饼蓬了一屉,郁青临用筷子一只一只夹出来搁到碟里,端起一碗甜羹两只姜乳饼,紧着脸往南燕雪屋里去。
小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先一步进来的,正在伸长了脖子在吃南燕雪手里的嫩豆荚。
郁青临把吃喝都放下,冲那小鹿一曳手,小鹿轻轻叼走嫩豆荚,要走了。
可郁青临走了几步没见小鹿跟上来,转脸一看,就见南燕雪正抓着它那一团白毛尾巴不撒手。
小鹿太过温驯,也可能是因为还是幼崽,不知该如何反应,即便是尾巴被抓住了,居然都没有踹蹄子,只是抖了抖。
郁青临快步折回来,道:“将军快松手,你捏得它难受。”
南燕雪松开手,小鹿也没逃,反而转回来轻轻舔舐她的指尖。
“它可不难受。”南燕雪得意道。
郁青临伸手弹了小鹿一脑嘣,漠然地说:“想是将军出汗多,咸得可口,灶上坐着热水,将军先洗先吃都行。”
第68章 郁青临跌进了雾蒙蒙的莲花池里。
“郁青临。”
南燕雪一开口,郁青临先低头,然后侧过脸,见她在笑,他心里难过,但又转回身子瞧着她,低声道:“将军唤我做什么?”
“你在闹什么别扭?”南燕雪已经听仆妇说过半路上遇见郁青临的事了,自然知道他在不痛快什么。
郁青临默了好一会,只道:“银耳羹和姜乳饼要凉了,将军还是先吃吧。”
“我手上不是有汗吗,滑腻腻跌了勺子可怎么好?”南燕雪道。
郁青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忍气掏出自己的帕子打湿,走过来牵起南燕雪的手仔仔细细擦拭着,又端起樱桃银耳羹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小鹿仰起脸瞧瞧他俩,探进桌裙里,蜷在桌底歇下了。
“这樱桃银耳羹是补气养血的。”郁青临都快成习惯了,下意识就说效用。
姜乳饼蓬松柔软,他喂南燕雪吃了半个,蓦地想起来,又道:“这是驻颜补肾的。”
南燕雪笑道:“你倒大方。”
郁青临眼睛都红了,只死命忍着,道:“亏了身子还不是我的活计,我能怎样?是捆着你还是锁着你,还是把他们都药废了?”
南燕雪轻轻把他别过去的脸勾过来,在他唇角亲了一下,道:“别把我药废了就行。”
郁青临的神情已经软了几分,只是垂着眸子不看她,低声道:“我不会。”
他真是好难过,可偏偏又是他自己非要喜欢南燕雪这样一个顶好的人,他无法抵挡,自然也有旁人趋之若鹜。
郁青临有一个很荒谬的想法,他竟然开始理解任纵对自己的杀心。
“过几日就把那双生子送走了。”南燕雪道。
郁青临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光芒莫名照在了他面上,但随后又很快黯淡了下来。
他轻声问:“是他们另有用途?”
郁青临倒是把这种事看得非常透彻,他初入府就是得用的郎中,又不是冲着富贵金银来的,真心待人,与府里诸人的情谊日渐深厚,就算渐渐发觉了自己对南燕雪的心意,他也不做那些太露骨举止,就是怕会落得这样一个轻飘飘的下场。
“嗯。”南燕雪道。
郁青临喂过来一颗樱桃,凉飕飕地问:“那余甘子是不是还要在骆女使院里多住几夜?”
既然快送走了,还不物尽其用。
南燕雪含着樱桃发笑,也不答他。
郁青临凑过来亲她的唇,本来只想轻轻碰一下的,可触到那处凉软薄甜时,郁青临忽然就绷不住了,把手里的碗盏摔在地上,提膝上了榻,将南燕雪抵在那堆软枕上碾吻。
这人当然是有脾气的,南燕雪也不喜欢没脾气的面人,他像只鹿似得拱到她身上来,吻得很凶蛮,南燕雪觉得这样重一点也不错,张了唇纳他的舌,伸手就去解他的袍带。
郁青临好像没发觉,他闭着眼,吻得很沉浸,心海里只有南燕雪这柔甜的丁香舌,不察自己被松了腰带,外袍也从肩头扯落,跟披帛似得松松挂在小臂上。
南燕雪摸到他后肩胛处的新疤,有杯口那么大,疤痕处的肌肤摸起来又薄又滑,好像指尖一掐就能破开。
她伸掌去摸,又摸到几处大小不一的疤。
这么些年郁青临也就累了自己的一双手,结果到她身边来了,反而受了这样一场折磨。
郁青临只觉自己跌进了雾蒙蒙的莲花池里,险些溺亡。
南燕雪倚在软枕堆里,郁青临见她满面粉云,秋水盈盈,很有些神气地弯眸一笑,道:“先锋官行事果然迅疾。”
南燕雪要是个男人,势必要被这话气得一脚将郁青临踹飞出去。
“你这人,怎么什么话都要讨回来的?”她蜷了蜷酥麻麻的指尖,神情慵懒惑人,又道:“是你这门口技学得好。”
南燕雪这夜睡得极好,但郁青临一动她就觉察了,合着眼一把扣住了他的腕子,问:“去哪?”
“我去瞧瞧九妹烧退了没。”郁青临重又在床边坐下,探入被中在南燕雪的身上揉了揉,道:“将军再睡会,我还回来服侍您穿衣。早膳想吃什么?黄鱼鲜面、虾籽馄饨?还是炸些茶馓,去外院灶上端碗羊汤来配?”
“贪鲜的。”南燕雪半梦半醒的模样惹人疼惜。
“那就馄饨舀四五个,面吃一小碗。”
郁青临在她额上亲了亲,又在她鼻尖亲了亲,依依不舍地又在她唇上亲了亲,将她露在外头的手放回被子里,这才起身去了。
他这一夜宿在正院里,外头榻上却已齐齐整整摆着他里里外外的衣袍,郁青临换下一身衣裳,仆妇捧着就去洗了。
灶上忙着炸鱼烹虾熬汤头,西跨院里的孩子们渐次醒了,女孩们迷迷瞪瞪在条凳上坐成一排,乖乖让仆妇梳发,郁青临走近了一瞧,发觉不是孩子们没睡够,而是发绳扎得太紧,提着眼睛都睁不开了。
辛符正和小铃铛一块蹲在沟渠旁刷牙,看见郁青临来了就挥着牙刷,只是张口想叫,却只吹出几个泡泡。
郁青临拿起小铃铛的口杯舀了清水,蹲下身喂他,让他漱口。
冯嫂打从边上过,笑道:“阿临啊,小铃铛都叫你宠娇了,他可是男娃娃。”
辛符‘咕噜咕噜’正漱口,斜眼瞥着看,郁青临发觉了,伸手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沫子。
“没关系的,都还小呢。”郁青临道。
辛符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抬头冲着明净澄澈天空咧嘴笑。
九妹隔在一个小房间里睡着,郁青临伸手摸她额头,发觉烧已经退了,便走出去吩咐道:“等九妹睡醒,她的早膳不必单独做了,虾籽馄饨多淋一把葱油就是了。”
这馄饨是猪骨汤底,汤头色红却并不油腻辛辣,因是用虾籽酱油。
这虾籽酱油是初入夏就制下了的,那时候的青虾和白虾皆是膏肥籽满,东湖里一波一波捞上来,实在是吃不完,郁青临就让仆妇熬虾籽酱油,虾籽装在纱布里一遍一遍荡,沥干后放入酱油中用文火熬,熬了满府都是鲜气,足足有三缸子的虾籽酱油,一直吃到冬日里都够用。
这虾籽酱油提味最好,便是清汤寡水的素面来上一勺虾籽酱油,滋味也会立刻变得生动起来,外院大灶上诸人最喜欢用虾籽酱油来蘸炸馃、菜馍,时常一餐就吃掉一整壶酱油,翠姑这整一个夏天都那这虾籽酱油来浸泡各种瓜菜,爽口开胃,谈何苦夏呢?
小铃铛长高了不少,赖郁青临抱的时候会故意把自己缩得小一点,放到椅子上才显出他冒了起码一寸的个头,吃起馄饨来更是一个接一个,一张小嘴忙个不停。
“今年这夏我过得含含糊糊的,都没做什么事。”一半时候在心伤,一半时候在养伤,郁青临可谓最苦,“东湖的青虾白虾已经不是时候了,只能等明年再多买些虾籽回来,不只做虾籽酱油,把虾籽炒得干干爽爽的,像鱼松那般,撒在什么上头都好吃的。”
郁青临有些遗憾,南燕雪道:“还怕没有吃虾籽的日子吗?明年叫她们做来就是。”
郁青临一笑,端起小铃铛吃空的了馄饨碗,又给夹了一筷子黄鱼面尝尝滋味。
黄鱼面的汤底是奶白白的,猪油煎焦了鱼皮,滚热的水冲进去,腾起来就是这样浓白的汤底,这面天凉一点的时候吃最好,鲜不溜嘴的。
面是大灶上每日现做的鲜面,府里的婶嫂们大多会擀面,而且每个人擀出来的面滋味还不一样,有些绵软,有些劲道。
不论什么时候往灶上去,白案上永远掩着一块帕,帕下永远有几捆面,这是家里最令人安心的事。
小铃铛捧着碗吃面喝汤,肚皮吃得滚圆,小腿一晃,从椅子上滑下去,跟着哥哥姐姐们去书塾了。
他这年岁只是开蒙而已,每日上半天的课,别的时候照样是玩。
书塾里孩子愈发多了,郁青临配了除秽的香丸,早起都会有小厮去每间课堂里点上一丸,不管是大风天还是暴雨日,学生一进房门,就觉干爽芳香,心也静下来了。
吴氏上回送双生子来将军府时鬼鬼祟祟的,今日是大白天正大光明而来,只见将军府周边愈发热闹繁华,虽然消暑茶摊前日里已经撤掉了,但人气还是聚拢不散,将城西衙门前的主街菜市都衬得单薄了几分。
“这信是骆女使亲笔,依着信上的地址寻去就是了。你那弟弟文不成武不就,硬要推他去建功立业,只怕适得其反,但我听乔八说,他性子还挺油滑,同厢军里那些个大老粗嘻嘻哈哈也能说上几句,被乔八试炼的浑身青紫,也没甩脸子发脾气,虽是个不长进的,倒也明白你这姐姐替他辛苦筹谋,明明是低嫁了,因他不争气,反过来还要看夫家脸色,很是不易。”
南燕雪这番话很直白,却并不是奚落。
吴氏这一贯的笑面人也落了泪,她小心翼翼拈起信纸,道:“将军看得透彻,既是骆女使所荐,敢问是个什么差事。”
“替宁德公主办些小事的,但能做到什么份上就看他自己了。”南燕雪道。
吴氏大喜过望,她就晓得同南燕雪示好错不了,早知就直接奔她来了,还同林娴周旋什么,南燕雪根本厌弃她!
“多谢将军,多谢骆女使。”吴氏连声道:“往后将军要有什么差遣,我能办到的一定不推辞。”
“只怕有的麻烦你,”南燕雪勾了勾唇角,道:“知州三年一换任,通判却是稳坐泰山。”
她想,就在泰州长久住下去吧,这日子也很好。
第69章 两人一个看不见,一个不说话,若不是还能抓着她,余甘子简直像是从辛符的世界消失了一样。
自郁青临在庄子上遇险后,他一旦离府远些,就总有人跟着,并不是小吉、中吉、大吉他们三个,而是南燕雪那几个亲卫中的某一个,乔八、乔五通常都是正大光明跟着他,若是甲一、丙二他们几个就更习惯猫着。
不过也还好,郁青临最多就是书塾和府里两边走,再就是东湖周围溜达溜达,这几处都有人盯着,也不怕他再出事。
那一对双生子在入秋前走了,郁青临没见府里的车马少了,想是别处来人接去的。
郁青临着实松了一口气,但转念一想,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吴氏得了好,旁人看在眼里,一定会争相仿效。
这次是双生子,下一次更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了,总叫他提心吊胆的,恨不能求神拜佛好叫南燕雪的桃花能只留他这一朵。
“郁郎中。”
郁青临闻声一转首,正看见莫红霞从轿子里出来,倒是很自然地对他笑了一笑。
只不等郁青临应下,秦青正好也带人回府,下马便冲郁青临行礼,恭敬道:“公子。”
自上次事后,秦青每每见郁青临总是一脸愧色,在旁人看来有些惧他,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莫红霞便有些误会了,听得‘公子’二字,顿时浮想联翩。
“秦大哥,好些日子不见了。”郁青临笑着瞧了瞧他,道:“秋来田头事忙,你左肩的旧伤可有复发?若得空我替你灸一灸,带些膏药去也好。”
秦青连忙谢过,郁青临又对莫红霞,道:“沈夫人今日怎么得空来?可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想要求见将军,公子能否替我通传一声呢?”莫红霞口吻谦卑,姿态摆得很低。
郁青临不是骄横之人,只请莫红霞暂待,他自往正院里去了。
不多时,正院里来人就将她请了过去。
莫红霞心中忐忑,一路到了偏厅里头,仆妇上了茶水点心,又过了一会子,南燕雪穿着便服走了过来,见莫红霞起身行礼,就一颔首。
“将军,我有一事,想要问过您的意思。”
南燕雪见她蹙眉苦笑,想来不是什么喜事,“讲。”
“南府二房的五姑娘,她的心性您可知晓?”莫红霞道。
“问这个该去问张氏,我不清楚。”南燕雪道。
“问过了,张氏说她温和乖巧,模样好,人也聪慧,总之没有半个不好的字。”莫红霞几不可见地撇了下嘴角。
“你是不信她的话?”南燕雪问。
莫红霞有口难言,又顾忌着南燕雪这堂姐的身份,斟酌道:“模样肯定是好,我那日去浮云观烧香,我那小儿子心性不定,一转眼就瞧不见人了,这中间肯定是同五姑娘碰上了,他回来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憋了几日就说自己要娶人家。”
“你的小儿子长得实在一般。”南燕雪道:“做买卖也还嫩了点”
莫红霞讪笑道:“是,是,他是厚道性子,倒是个守业之才。”
“看得上就应了他,看不上就罢,来问我做什么?”南燕雪道。
莫红霞叹一声,道:“结亲结的是两家之好,南家的家风也实在……
这话里有柳氏的前因在,南燕雪面色稍缓,道:“娶南静妍定然是没什么嫁妆,还多了一门不怎么样的姻亲,但南静妍人如其名,样貌妍好,性子柔婉,你若看*得上她这人,娶回来也错不到哪去。”
莫红霞听出南燕雪话中对南静妍有些怜惜,心道,‘泰兴南府家风不端,但若娶了南静妍,我们沈家同将军这南府往后也是姻亲啊。’
“有了将军这话,我心里有数了。”莫红霞道。
南燕雪一挑眉,道:“你倒是会顺杆爬,说的像是我打了包票。”
莫红霞不敢在南燕雪跟前虚与委蛇,道:“这婚事若是定下了,既怜那姑娘姿容出色,也是看在将军的份上,旁的的确也没什么好了。南家二爷本无官身,如今在药局的差事也给撤了。”
“那我劝你还是别结这门亲了,南静妍是庶出,在家里就爹不疼娘不爱的,你深知她短处,又觉得她有设计引诱你家好儿郎的嫌疑,往后相处起来,有个什么不如你意的,说出的话必定处处戳她心窝子,你婆媳间有了嫌隙,小夫妻即便新婚情好,到头来处成我父母那般相看两厌,活不到一块去,就连死也死在两处。”
南燕雪这话叫莫红霞一震,她想了一想,道:“将军,若两家不结亲就罢了,若是结亲,我必定将五姑娘视作女儿般对待,缺的欠的,我一应给她补上,我绝不会给孩子添堵的。”
南燕雪未置可否,但过了个把月,喜帖便递来了,赶在年前就要办喜事了。
张小绸是叔母,自然也有份。
“那事儿就是阿妍有意的,沈家小儿前次去泰兴办事时阿柔瞧见过他一面,见他正给乞儿馒头吃,是因为他先给了铜子,叫别的乞丐抢了,那乞儿哇哇大哭,他走了又回来,买了馒头就坐在那乞儿边上,见他吃完才走的。”张小绸道:“沈家在泰兴有不少田产,秋收前莫红霞顺路都会来浮云观祈祷顺遂,所以阿柔早早就给阿妍出了这个主意,人是用猫儿引来的,纸鸢是故意断在那的,那小郎捡了纸鸢沿着线一步步走过来,瞧见个泪盈盈的美人,一下就中了。”
南燕雪听得发笑,道:“喜酒我就不去吃了,你带着余甘子去吧。”
南燕雪给南静妍的添妆是余甘子径直送到婚宴上去的,虽是报了是南府添妆,但谁都知道是南燕雪给的。
礼单递进盖头底下,南静妍捧着看了又看,哭得梨花带雨,愈发觉得自己占了妹妹的福分。
散了席面天色已晚,余甘子往骆女使院里去时,经过画苑,正听见里头有棍棒击空的咻呼声,郁青临是不会武功的,她朝里看去,瞧见辛符正用黑布蒙眼,在月下耍一套棍法。
除了在书塾学文之外,辛符还要学武,余甘子与他每日差不多有半天在一处,看得见他在文上的进益,却不见他在武艺上的能耐。
今夜一见,只觉得他身法如风,利落干脆,但比上南燕雪还是嫩了点。
‘近来与骆女使同住,都没怎么瞧见将军练刀了。’余甘子如是想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辛符凌空一跃,将那长棍一踹,只冲镂空的花窗飞来。
郁青临正从屋里出来,闻言大叫,“余甘子小心!”
辛符大惊,想去抓棍子已经太慢,余甘子躲闪不及,踉踉跄跄摔在地上,长棍戳在地上,留下一个深凹。
这些时日辛符正学着听声辨位,偏余甘子不能言语,受了惊吓心中有气,任凭他摸索着出来呼喊自己也不肯弄出些响动来。
只等郁青临将她扶起,辛符才摸着郁青临的胳膊探到了余甘子身上,攀着她肩头急切地问:“我打着你没有!?伤着没有?”
余甘子近了才闻见辛符蒙眼的黑布透出一股药气,并不是他故意作怪蒙了眼睛的。
余甘子看向郁青临,刚抬手指了指辛符的眼,他就有所觉察,一把抓住她的手问:“打到手了?”
两人一个看不见,一个不说话,若不是还能抓着她,余甘子简直像是从辛符的世界消失了一样。
余甘子想把手抽出来,辛符只攥得越紧,不依不饶道:“怎么不说话?急死我了你。”
“傻了你?余甘子跌了一跤,应该没大碍。”郁青临忙侧身隔在二人中间,见余甘子能站稳,又解释道:“乔八总在这花窗下用石子试他的耳力,你刚才也站在这,阿符隐约觉得有气息,以为是乔八又来试他了,所以才这样的。”
余甘子点了点头,并不怪辛符,只关切地望着他蒙布的眼。
郁青临抿了抿唇,辛符道:“我是夜盲,正敷药呢。”
余甘子点了点头,意识到辛符看不见,伸手在他肩头上点了两下。
辛符被她戳得一晃荡,无赖地捂着肩头倒在墙头说好痛。
余甘子手腕处才真是好痛,郁青临瞧见了她的伤口,道:“我拿些伤药给你,你回去洗净伤口再敷药,洗伤口的水要沸水放凉。”
“现在就给她上药,还等回去做什么?”辛符小心翼翼伸手过来牵余甘子的衣袖,道:“对不住啊。”
郁青临只怕余甘子身上也有跌伤不方便,但又不好明说。
辛符觉察到衣袖牵动,余甘子也是执意要走,便道:“我送你回去。”
余甘子瞧着他,以为他是太习惯黑暗,忘了自己看不见的事。
辛符已经不那么忌讳夜盲的事了,觉得余甘子好像呆住了,就晃晃她的衣袖,道:“也熟一熟路。”
他可不想夜里再出了什么事,别说打了,就连跑都是连摔七、八个跟头,撞九、十堵墙的,杀招不知在哪,他自己给自己撞死了。
骆女使听说余甘子跌了一跤,急忙着人烧水。
因不知道她跌得厉不厉害,骆女使还有些担心,让人张了灯,亲自出来迎她,不成想竟瞧见余甘子俯在辛符身上,是被他一路背回来的,且还捏着他的耳垂左晃晃右晃晃,让他往左往右的,两人玩得还挺高兴,辛符蒙着眼,咧嘴正笑。
到了院门口时,骆女使已经避了进去。
余甘子从辛符背上滑下来,轻轻推他的背脊让他回去。
辛符走路大摇大摆的,背身朝她挥了挥手。
余甘子看着他走远,转身进院的时候敛了笑,毫不意外地瞧见骆女使摆了阵仗,正在屋里等她。
第70章 “载欢喜就好,愁我自抛。”
“辛符还未长须,但年岁差不多了,也就一夕之别。”骆女使盯着余甘子,只见她神情平静,也回望骆女使,“你却是很懂一些事的,今夜这举止有些逾越了,你是刻意的吗?”
余甘子想了想,摇了摇头,撩开裙踞给骆女使看,她小腿上确有擦伤。
“所以,也称不上刻意,但的确是愿意的。”骆女使道。
余甘子干脆点头。
骆女使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道:“你是怎么想的?你的笄礼将军打算在正月办,你虽将及笄,但以将军的心思,肯定是不会将你草草嫁人,定然千挑万选,确保无虞的。”
她见余甘子垂了眸子,就道:“世俗婚约,你不喜?可是见了将军与郁郎中这般,觉得随心所欲?”
余甘子颔首,又抬手在桌上写到,‘从前囚在蒋家,命我规行矩步,言行受缚,外男一面未见,难道就保我贞洁?还不是惺惺作态!视我如私物禁脔!我是人非物,自然要随心过活。’
水渍糊了满桌,像是余甘子的咆哮。
“随心可以,但为了宣泄而做某些事,反而是囚在过去了。”
骆女使并无一句训斥,只是满眼疼惜,看得余甘子忽然落泪,猛地扑进她怀中哭了起来。
骆女使替她拭泪,余甘子在她掌心写到,‘并非宣泄,我喜欢阿符。’
“守个小儿郎长大可太难,”骆女使道:“他心窍未开,怕载不了你许多愁。”
余甘子在她掌心一笔一划道:“载欢喜就好,愁我自抛。”
她养在将军府这敞开的天地中,倒是日渐豁达。
骆女使搂她在怀,瞧她精致的小脸,忍不住叮嘱道:“若瞧见那小子长胡子了,心里就该有些分寸了。”
余甘子的眼睛眨呀眨,并不十分羞赧,反而有一种冷酷的清醒。
骆女使微微一怔,又道:“男女之事,同你说是太早了些。”
余甘子挑眉又不屑的样子和南燕雪实在相像,骆女使隐约猜到她在蒋家可能曾受辱,尚且懵懂时就直面了男女间最污浊卑劣的事,又侥幸逃出,在将军府这样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生活,简直像是被洗涤了一番,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割裂。
骆女使倒是愈发怜她,每每去泰州附近游山玩水,总要余甘子陪伴在侧。
入冬后,秦青从庄子上回来歇息,还有些七七八八的事要一并报给南燕雪知晓。
正院里,几个小不点正由辛符带着在扎马步,一个个拔背、沉肩、含胸,似模似样的。
秦青接过郁青临递来的藕粉糊,连声道谢,转而又道:“将军先头送进南家的那个探子递了话出来,今年年节,南期诚、南期仁两兄弟都会回来,说是因为吴氏身体抱恙的缘故,但吴氏也曾百般回绝,说没必要为了这事回来。不过林氏还是执意,说是为孝道。”
南燕雪揣测道:“吴卿华称病许久,林氏在南家行事越发有底气,想是借着两个儿子一并回来,好从吴氏手里彻彻底底夺了管家实权。”
秦青又道:“属下还着人留意到,浮云观中的一个道士与林氏的心腹很有些来往,想来是有些谋划的。”
“南榕山若是吴氏生的,这家中一定大小事务眼下也该交给他了,”南燕雪置身事外,说的轻描淡写,“说起来,浮云观不是吴氏的奁产,那屋契地契若是归在南家名下,南榕山就有的抢了。”
冬闲时分,在外忙碌的叔伯婶嫂都回来了,将军府里最是热闹,南燕雪哪有心思去管南府里斗成什么样子,只想着小郎中这两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真是好没眼色。
“人呢?”南燕雪舀着手边一碗雌鸽汤,问。
“应该是去膏药铺子了吧。”小芦道。
将军府里的膏药买卖原本只是人情,耐不住人情越做越大,府里整日一股膏药味也不像话,只得在长街上寻了一处铺面,索性就多开了一间膏药铺子。
余甘子瞧见托盘里有枚花笺,习惯了伸手去拿,可南燕雪却是指尖一点,按着那花笺不让她。
郁青临这些记录药膳效用的花笺都在余甘子书案上的匣子里,有时候她不在,小芦还会送去给她,不知这回为什么不给她。
而且那张花笺还是盖着的,余甘子愈发好奇,不由得看向南燕雪。
曲领衫拢住了南燕雪的脖颈,她又不带耳饰,甚至连耳孔都没有,耳垂洁白如玉,耳后却有一朵嫣红桃花正盛。
‘大冬天哪来的蚊子?’余甘子想着想着,还想偏头看个清楚,被南燕雪拧了拧腮帮。
“人小鬼大,连骆女使都制不住你了。”
南燕雪将那花笺拿到手心里瞄了一眼,就见上头写着‘冬虫夏草、雌鸽、细盐、姜末’。
至于效用,郁青临也是怕被人看了去,只画了一朵垂露桃花。
南燕雪唇角不自觉勾起,抬眸看了余甘子一眼,见她狡黠地转眼看别处,耳边的紫牙乌无风不动,沉静处生艳。
“骆女使说,你及笄不请蒋家的祖父母就罢了,南家近在咫尺,若是也不请,有些说不过去。”南燕雪道:“只年底你那两个舅舅也要回来,不说些难听的话都不像他们的做派了。”
余甘子都不想办这及笄礼,林娴那天说的话她现在想起来都泛恶心。
‘我只想要一碗长寿面。’余甘子依到南燕雪身边去,在她掌心写道。
南燕雪想起自己的及笄礼,常风和阿苏带着她走了很久,从长长的沙坡上滑下去,她和阿苏就像一尾鱼,直接滑进了一个小小的月牙泉。
常风坐在缓坡上替她们看着衣物,南燕雪在那泉水里洗了一场很痛快的澡,湿发就是用他们俩送的及笄礼束起来的。
“及笄礼,还是要有。”南燕雪道。
余甘子眨了下眼,捧起那碗已经放温的雌鸽汤让南燕雪喝。
这汤应对的是女子肾虚,情致冷淡的病症,若是男子肾虚,只消把雌鸽换成雄鸽就可以了,说起来这里头用的冬虫夏草还是当初沈元嘉送进府里来的。
郁青临早起煲了这汤就去了铺子里,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说是膏药铺子,只有人不识字,闻见药气就拿着方子来抓药,老人家耳聋眼花,同他说不清楚,这药材铺子里正好有,也就给他抓了几副,因并不指着这个挣钱,所以价钱公道。
次数一多,不是药铺也成药铺了,兼之将军府一开始本就是伤员养伤的地方,郁青临来了之后,府中药材又好又齐全,开起药铺来简直顺理成章。
郁青临去药铺巡视时,伙计虽唤他公子,但府中人尚未改口,时不时还呼他郎中。
冬日里犯疾的人多,郎中一来,自然就被病患困住,郁青临从早看到午还不得抽身。
“不如一刀劈下去,分作两半用如何?”南燕雪撩开隔间的门帘,瞧着还凝神在诊脉的郁青临。
郁青临专注的神情因她的到来而散开,他展颜一笑,一边拿笔蘸墨写方子,一边道:“我若是属蚯蚓的,就让将军劈了,只小心别劈得太碎,成沫了可长不回去了。”
这话又诡异又骇人,看病的老伯惶恐地捧着药方瞧着他俩,郁青临忙道:“只是玩笑话,您出去抓药吧。”
后面的病人已经让南燕雪给驱散了,见郁青临起身朝自己走过来,南燕雪伸手想揽他,“吃了吗?”
郁青临侧身一避,替她撩着门帘,俯身在她唇角一亲,道:“还没有,我先去后头洗手。”
后头是作坊,药气浓得都能看得见了,南燕雪没进去,在门边看着他在井边一遍遍打胰子一遍遍冲水,直把手洗得都红了,才拿过伙计托着的巾帕擦干,笑着朝南燕雪走过来。
“招个坐馆郎中来。”南燕雪抛下这一句,就把郁青临给带走了。
南燕雪在长街上出入不奇怪,但也很少见她这般闲逛,逛着逛着还进了馆子用午膳。
郁青临向来节俭,吃穿都是府里给什么他就用什么,大厨房的灶上虽不会短了吃喝,但将军府行事到底不奢靡,夜里总备着生面和各种浇头,或者是馍馍和粟米粥,不会再超出这个用度,年节里买肉买糖的银子多添两三成。
平日里就只有南燕雪、孩子和伤病者会有小灶吃,但都是郁青临一样样写明才去采买,同样入账,没有隐瞒,账目内院一份,外院一份,谁要去看都行,但除了管事的,也没人去看。
郁青临在账房里挂着的银子越来越多,他偶有支一点去买书,再就是买糖,放在书塾里做孩子们联诗对句的彩头。
长街上的每一个住户和店家都认得南燕雪和郁青临,但这两层楼的小饭馆他们俩可都没进过,喜得店家亲自把两人迎上了楼上的雅间。
郁青临做得家常小菜,但有些泰州菜实在不是他能做得出来的,就比如说这一道呛拌鹅唇,是取雁鹅的上唇制成的一道吃,口感脆爽,呛了芥末花椒,吃起来极是开胃。
这馆子里的酱鸭很好吃,下了红曲,颜色红得亮眼,甜味很明显,挑的鸭子偏肥一些,但是酱过之后脂肪都化在皮子里了,非常的鲜嫩软糯。
再就是一道葱油泥螺,泥螺这种小小海味只豆点大,外壳不似其他螺贝般坚硬,舌尖略碾甚至都会碎,在开口处轻轻一嘬,鲜肉就探进嘴里来。这吃食和瓜子似得,是一种打发时间的美味。
南燕雪把时间消磨在这碟葱油泥螺里,消磨在郁青临身上。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鼓满了气,像是从这临街的窗子里掉出去,都能轻飘飘的飞上来。
今年过年要回来的人还真多,郁青临从馆子里出来,就见一辆马车慢慢划开长街上密密的人群。
他认得这是沈家的马车,先前南静妍夫妻俩登门拜访的时候就是坐这辆马车,但今日一见,郁青临忽觉得来人可能不是南静妍。
南燕雪迈出门,就见郁青临递了手过来,他在人前一向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言行,这还是头一遭,但南燕雪也没多想,牵着他就回家去了。
马车行的比走路还慢,鬼鬼祟祟追撵着郁青临走过的路。
到了府门口的时候,马车上果然下来一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沈元嘉。
“将军。”他看起来瘦了些,精神倒是很足,一双眼睛落在南燕雪身上是含情脉脉,瞥郁青临的时候又只差横眉。
南燕雪点了点头,道:“信也没比人早到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