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下还是朝廷命官吗?看来我没有罪过只有冤债。”郁青临的怒气好像被他咽了下去,平静却愈发讥刺,“你又不是什么能臣,三年去吏部候着递补,等上个三年五载都不稀奇,就你这质素,十年八年能轮上就算走运了,我倒要看看,这一回南榕山还能如何替你筹谋。”
话到此处,郁青临想通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姐姐,姐姐?”他笑得有些古怪,看向南期仁的目光嫌恶到了极点,“在你眼里,怕是没有南静恬这个活人,只有该替你铺路,该给你收拾烂摊子,该白给银子的好姐姐吧。她死了!你该不会以为将军会上赶着来当你嘴里的这个姐姐吧?”
第76章 “那我来告,我要告你居丧违制,忘哀作乐,于闹市杂戏。”
南期仁还真是这么想的,在他看来这非常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我可是三房的嗣子。”南期仁看着郁青临讥刺的神情,不似方才声高了,但依旧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叫郁青临作呕。
“阿临,阿临,怎么了?”
施夫子做好了鱼,想叫郁青临趁热来吃,就遣了小厮去药铺寻他,他正打算折回去把锅底的焦巴铲出来,午后撒点白糖做点心吃,却听书塾外的小摊贩前来说,“小夫子同人在府门口吵起来了。”
施夫子匆匆赶来,果然见到郁青临同人成对峙之势。
施夫子掰过郁青临的肩头看了看他的面色,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南期仁,顿时愤然作色,道:“南期仁?!你又要对阿临做什么?老天爷啊,你换个人糟践吧!你窃夺了他的前程还不够?难道还要将他剥肤椎髓才甘心?”
孩童们由远及近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只五彩流苏的蹴鞠从斜刺里飞了出来,滚在郁青临与南期仁之间。
“你这个老东西!你,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小娃被南期仁的怒骂声吓得不敢去拿,余甘子走了过去,俯身将蹴鞠拿起,轻轻抛了回去。
“四娘,四娘,快,快去把……
南期仁冲着余甘子指手画脚的,当他顺着被余甘子抛出去的蹴鞠看去,就算那拐角里掩着一大群孩子,还有几个方才的小摊贩也站在那看他的笑话!
“你们这些人原来都是一伙的!一个个都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们!”
南期仁连退了几步,而此时将军府的大门一开,有个姑娘走了出来,他又似看见了希望,连滚带爬迎上去,趴在将军府高高的台阶上哭喊道:“阿姐,阿姐,我可算是见到您了。这些个混账在这造谣生事,毁我名声啊!”
南燕雪才迈出门槛,就见小芦一提裙摆,像是急急避开秽物。
“瞎了你的狗眼,哪个是你姐姐!?”
南期仁定睛一看,小芦不论是样貌还是年岁都对不上,他望向从边上走过的那个高个女子,见她穿着一身墨绿的长袍,腰上和袖口捆着玉白的缎带,通身无饰,且束着发。
寻常女子走路时不是低头就是垂着眸子,总怕叫人看了去,偏她昂首挺胸的,与人说话时不论时仰是睨,脸总是扬起的。
“阿姐?”南期仁迟疑地唤了一声,南燕雪没有理会他,只上上下下把郁青临瞧了个遍,才侧眸瞥了南期仁一眼,道:“你阿姐在地底下,这么想她,我送你下去见她?”
南期仁只想着自己承了三房这一脉的香火,却忘了南燕雪刚从庄子上回来的时候就狠狠揍过她一顿,她跟南静恬根本不是一码事。
他小时候就挨过那么一顿打,如今想起来了,还记得那种疼。
南期仁缩了缩身子,埋着头想走,南燕雪一抬指他就被提了回来。
“同窗相见,过来问个好。”
南燕雪招招手,南期仁被提溜了过来,背后的两把刀像枷锁一样押着他。
南期仁不信南燕雪敢在光天化日把他怎么样,所以就梗着脖子瞪眼看着郁青临,似乎十分硬气。
余甘子走到南期仁身后,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
将军府里的人多穿窄袖,余甘子则不然,所以即便日暮昏沉,人影晃动,辛符总能认出她来。
白袖子堆在南期仁肩头,颈上一抹冰凉,南期仁不可置信地看着余甘子,想到她还在为林娴服孝,她是自己嫡亲的外甥女儿,只觉荒谬绝伦,天该马上降个旱雷下来把余甘子就地劈死在这!
宽袖是很好的掩饰,只他们近处这几人看见了,远处的街坊却看不清余甘子的举动。
施夫子也被余甘子吓了一跳,但注意力很快被南期仁的衣着所吸引,他虽没有穿新衣,但腰上环佩,靴上刺绣,百日热孝都未出!他本应该披麻戴孝在家中守着,竟然大摇大摆穿闹市而过,还要登别人家的门。
“哼!简直不孝不悌、不忠不义、不仁不礼、不智不信!”
施夫子斥骂道,听得不远处的小学子们缩脖子。
余甘子轻轻一转,将那匕首的刀锋剐了过去,吓得南期仁高举双手,颤声道:“慢!慢!你想如何?”
余甘子看向郁青临时的目光满是歉疚,她在替南静恬悔过。
南期仁岂能甘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向郁青临赔罪?这会毁了他的一切。
余甘子见他不动,还想用刀尖抵着他的后颈,逼着他叩下头去,只郁青临忽然开口道:“余甘子,过来。”
余甘子看他,郁青临对她宽慰一笑,道:“过来这边。”
她迟疑着移开手,走到郁青临身边去,南燕雪将她拦到身后去,对南期仁道:“你偷了他的文章才入的国子监,这事知道的人多了去了,只你还沾沾自喜,以为天衣无缝。”
南期仁见她与郁青临挨得近,肩肘都蹭在一起,顿觉可笑。
他似乎觉得自己拿捏了南燕雪的短处,因此就高尚了几分,一开口便是难听龌龊的讥讽。
“原来他成了你的小白脸,我说你发骚也挑挑……
余甘子就见郁青临冲了过去,一脚将南期仁踹翻在地,骑在他身上对着他的脸就是左右开弓一顿暴打。
南燕雪挑眉在笑,施夫子一向主张君子动口不动手,可郁青临打南期仁,实在太有理了,就顾不得礼了。
那头的街坊一见打起来了,纷纷替郁青临呐喊助威。
辛符站在街坊堆里听着他们议论,若有走偏的就拽回来一句,务必让人知道南期仁是咎由自取。
其实只看施夫子这般义愤填膺,也该知道这南期仁该的!
南期仁还妄想挣扎抵挡,可郁青临因他不做书生好多年了,近来又习了箭术,臂力渐长,南期仁哪有什么招架之力,只被揍了个痛快。
“去报官。”南燕雪指了指往州衙的路,看着南期仁猪头一样的脸,笑眯眯道:“快去呀。若是嫌州衙权柄不够,那叫你爹动用人脉,叫你哥哥求岳家递折子上去告我,就说我仗势欺人如何?然后我也递折子,就把你做下的破事拿到朝堂上议一议。”
施夫子就势道:“我会替将军这封折子佐证!”
“届时挑起事端的就是你,朝堂之上那些从江宁官学毕业的官员心里埋怨的也是你。”
说是这样说,但事情传来开去,南燕雪未必能不受牵连。
南期仁频频摇头,见他服了软,南燕雪颇为遗憾地问:“不告了吗?”
见他因疼痛畏惧而瑟缩发颤,南燕雪笑道:“那我来告,我要告你居丧违制,忘哀作乐,于闹市杂戏。”
她心想着告南期仁的虽是‘居丧违制’,但这案子递上去时,可以顺势吹些风声出来。
虽说十有八九,那些江宁官学出身的官员不会让南期仁冒领国子监名额的案子落定,但即便是风声,也够江宁官学喝一壶了。
郁青临听得南燕雪这一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气都没喘匀,只唤了声‘将军’。
南燕雪抓着他的手瞧了瞧,道:“手还是糙点好,这打法居然没伤着自个。”
街坊们没想到这热闹看到最后,把州衙的官差都看过来了,南期仁被提走时又是骂又是哀求,丑态毕出。
南榕山被这个消息气的下了床又晕了回去,南期诚忙得焦头烂额,赶不及进城,到了次日才求了南榕峰一并来见南燕雪。
南榕峰受了吴卿华几番叮咛,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任由大房驱使了,但这事的确关乎整个南家的声名,南榕山又一病不起,他也只好跟着来求情。
“丧制未终,他却释服,且在街头下了车,一路悠悠荡荡,杂耍看了,肉糕吃了,还跑到药铺里问助阳的丹药,满街的人证。”
南燕雪每说一项,南榕峰就缩下去一点,南期诚的面色更是难堪又难看。
“如今受了罚难道不好吗?”南燕雪居然还敢如此反问他们两人,不等两人开口又道:“省得他再闹出个大的,到时候才叫拖累全家。”
南期诚在南燕雪跟前到底憋不住做大哥的款,张口欲言,却见南燕雪一抬手,就是‘哗啦’一声响,吓得他缩手缩脚。
“从他身上掉下来,是竹风院的钥匙吧。你先前不是着人来说,想要安排妻女住进去服丧吗?钥匙怎么在他身上,真是揣着也不嫌沉。”
南期诚看着脚边的一大串钥匙,什么求情辩解的话也说不出了。
倒是南榕峰还支吾了几句,一扭脸见南期诚居然开始喝茶了,他差点没闪了舌头,心道,‘什么兄弟,什么一家子,一间院子就现了人心,还是娘说得对!我还是守着娘和小绸、孩儿们过吧!’
南燕雪见他们埋着脑袋,一个看左一个看右,也懒得同他们消磨辰光,起身道:“送客。”
南期仁不过小小县官,而且他是居父母之丧,且还于闹市取乐。
南燕雪这折子一递上去,当即就被判了一个‘三年牢狱,杖一百’,这刑罚并不多要了他的,是依律判下来的。
南期仁暂时被州衙收监,等大理寺下发公文这一日,恰好又是一年惊蛰时。
因为惊蛰万物萌动,所以郁青临让人沿着墙角撒了石灰,又在室内燃起了艾草香堆,免得蛇虫鼠蚁爬出来咬了人。
余甘子的及笄礼就跟南燕雪的生辰宴一块办了,也没有什么铺张的,只是酒菜好一点,众人吃饱喝足,说了好多祝贺的美言,并着艾草洁净的香气一并荡在府里。
辛符吃饱喝足,正在药田里卖力气,一锄头下去,撅出的土块上黏着粉蠕蠕的蚯蚓。
他美滋滋捉了蚯蚓存到小罐里,等着干完了这点活计,好带着余甘子去东湖钓鱼。
“小子长毛了,一天到晚都是歪心思。”
龙三同小旗在边上嚼舌根,瞧见余甘子沿着白墙走来,穿着月白青兰裙衫,并没戴什么首饰,只黑发上簪着一朵粉色的牡丹花儿,两人着急忙慌一抬手,很默契地给了对方一个嘴巴子。
辛符把锄头挥给两个长舌老大哥,一手抱着罐子,一手扒住栏杆,利落地翻了过来。
他带起的风在余甘子面上一晃,连鬓上的花儿都在春光里轻颤着,余甘子微微笑,隐约听见一阵急促的鼓声,似是从州衙那头传来的。
“是启蛰鼓响了吧。从前同将军去京中述职,也是惊蛰这日,先农坛的那面启蛰鼓可比这声要气势磅礴多了,我站在外围都觉得一股排山倒海之势。”
龙三做出一副追忆往昔的样子来,辛符如阿等那般惊讶,对余甘子道:“龙三哥还会连用成语了,看来郁大哥的针灸果真益智健脑。”
“臭小子!”龙三砸了一土块过去,只瞧见辛符急急朝余甘子伸出手,一把牵住就跑。
第77章 “轮到我做主考官了。”
先农坛启蛰鼓的声势浩浩汤汤,延绵不绝。
康王府中,殿室内的艾草香堆幽幽烧着,这香气清幽,哪里掩得掉雕梁画栋间沁透了的昂贵熏香味。
“不来用晚膳?你可同他说了,我亲自给他炖了梨羹,今日是惊蛰,该吃些梨子的。”
康王妃任氏对镜卸掉两副沉重的耳坠,有些恹恹地说。
“说了,元帅只说不得空,但也不见他去哪里,又去进奏院里住了。”
南燕雪在京中没有置宅,虽与公主交好,但为避嫌也不好久住公主府,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进奏院名下的官廨里。
任家在京中有宅邸,但宅邸地段太好,边上邻居全是高官勋贵,任纵一是为了避嫌,二是想念南燕雪,所以总是住在那间南燕雪住过的官廨里,也吃她夸过的坊间小食,赏她赞过那一条烟柳小巷。
“再者,前些日子元帅去珍宝阁订的并不是腰扣,而是女子穿戴的首饰。”
铜镜中的任氏惊讶地一抬眉,见额上堆出皱纹来了,她连忙用手指熨了熨,转过身问婢女,“什么样的首饰?”
“许许多多,听说订了一套金簪,一套篦梳,一对玉佩,一双玉环,一对臂钏。”
“这,听起来怎么像定亲之仪?我给他看好的那几位姑娘,哪个不是花容月貌,家世出众的?他偏偏嗤之以鼻,眼下又跑去订首饰?”任氏蹙紧了眉,思忖道:“他对那个野丫头还不死心,想送几件首饰示好?这人怎么能蠢成这样,野丫头成日舞刀弄枪的,哪里能看得上那几件首饰?她在泰州逍遥自在左拥右抱不知多快活,就我这傻弟弟还在这替她守身如玉,放着好人家的姑娘不要,觍着脸还去哄她,也不知是不是被下了什么降头!”
“法事咱们也做过好几场了,便是请神婆解禳破咒也行了两回了。”婢女道。
任氏反手抽掉沉重的金簪掷在妆奁里,道:“说到底还是人家不搭理他,还潇潇洒洒过自己的日子去了。哼,得不到的永记于心,得到了的就如那烂果子、破罐子一样。”
婢女陪着叹气,任氏思来想去的,又道:“我看来看去,还是喜欢李家姑娘,家世清贵,父兄前程在握,这门婚事不成实在可惜呐!眼下只有程家女年岁合适,也算上累世书香,只是容貌敦厚了些,没什么风情韵致。”
“做主母的,自然是四平八稳最要紧。依奴婢看,不如叫人去搜罗几个样貌相似的姑娘,费些心力去调教,不教那唱曲下腰的,只教骑马、舞剑,打扮英气些,说话牙尖嘴利些,别那么一味逢迎着,元帅瞧着必然喜欢的,时日一久,也就忘了旧人了。”
任氏点了点头,道:“叫元帅身边的人也规劝着,别做出什么贻笑大方的事,到时候婚事都不好谈了。”
她看着镜中人兀自叹气,又道:“把那梨羹给他送到奏进院去,还有我给他做好的那几件里衣,一并带了去。”
惊蛰这一日吃梨,取的是‘离’的意思,远离虫害,远离疾病,祈求安康。
任纵换了常服,从官廨出去,转了几条巷弄,入了寻常集市。
这里有一家酥酪做得很好,四季常用石蜜来调味,春日里会撒几粒糖渍樱桃,夏天则是杏干桃脯,秋天是桂花蜜,冬日里则是熬得红烂的山楂酱。
惊蛰虽是春日节气,但眼下樱桃未熟,还只有酸甜的山楂,南燕雪入京两次,只吃过这红果酥酪和桃脯酥酪,难道不该也尝尝春、秋两季的好滋味吗?
任纵买了一碗,原路回到官廨。
南燕雪喜欢在这官廨里住一间靠边的小屋,这屋子不大,但十分通透,三面有窗,角门出去就是街。
“京城就是京城,这时候连根野菜都没有,居然有鲜梨?”
南燕雪端着酥酪,倚在角门处朝外看去。
“也不算鲜梨,是窖藏的秋梨。”
任纵走到她身后,忍不住伸手绕着她一缕发,她样貌气度都偏冷利,偏偏有一头柔软的乌发,发丝细细的,绕在指尖的触感像棉絮一样轻盈。
“那带一篓回去给苏苏姐和常风哥吃,放的住吗?”
“放不住的,从窖中取出要尽快吃,不过我们可以带些梨膏、梨脯回去。”
“卖梨的!”南燕雪招招手。
“他俩吃不着,那我吃一个。”南燕雪要了一个梨,啃了一口道:“没有燕北的冬果梨甘甜,也没有泰州的酥梨芳香,怎么皮厚肉糙的。”
小贩笑道:“窖梨是欠了一点,若是正逢时,那叫一个爽利可口嘞!”
南燕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扔了一锭银子给那小贩,问:“那这梨子该怎么存储才是?”
小贩得了银钱,自然知无不言,又是蜡封果蒂,又要挖地窖,一层沙土一层草帘覆着那些梨果。
“罢了,哪有功夫折腾这些。”任纵道。
南燕雪道:“你自己吃京中鲜贡,也想想别人啃草根。”
“咱们是行军打仗,又不是城外踏青。”任纵根本无所谓那些鲜贡。
南燕雪没有与他争辩,而后回了燕北,待到冬果梨下市时她让人挑了些好的,就埋在军马们食用的麦糠里,并没有折腾多余的事。
可能是因为燕北比京城更为干冷,窖梨在饲料里过了一冬,滋味只稍稍逊了几分,吃起来照样是汁水淋漓,沁人心脾的。
南燕雪实在是很聪明,很招人喜欢的姑娘,她在燕北一点都不挑嘴,进了京才晓得她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窖梨干涩了几分,她吃了两口就搁下了,任纵很后悔,他不应该拿起那个梨来吃的,这样就是分了一个梨,意头实在太坏。
街巷密密,不知是哪家飘出芝麻酱糖饼的气味,南燕雪被这阵香气勾跑了,任纵忙唤道:“等等我。”
她偏首看他,神情俏皮又矜矜,只道上忽然驶来一辆车马,不管不顾地撞向她,南燕雪顿时就像阳光下的春雾一样,骤然消失了。
“阿雪!”
“将军。”
仆妇只这么轻轻唤了一声,郁青临就从书海中抬起了脸,院里十分安静,仆妇们行走洒扫都是轻手轻脚的,唯有笤帚划拉的沙沙声响,听得久了,彷佛是落雨。
郁青临搁下笔,起身走出屋门外,就见一场蒙蒙雨雾正飘然落下。
仆妇立在回廊两侧,只敢恭迎,不敢出声。
南燕雪像是从这春雾里走出来的,发上蒙着一层雾,就连睫毛上也凝着几粒晶莹的水珠。
“还是吵着你了?”她问。
郁青临既已经决定要参加州试,自然是要温书的,但府中事项他也没有抛下,早起小碗还闹起肚痛来,郁青临给他吃了打虫丸,也没走,就在正院的厢房里坐了看书。
一个时辰前,隔壁跨院里的孩子们还在跟虎子玩老鹰捉小鸡,虎子一叫,汪汪汪;他们也叫,汪汪汪。可爱是可爱,但也实在聒噪。
余甘子怕打扰,打算叫仆妇闭门的,可走过来一瞧,发现郁青临真是好静的一颗心,外头吵闹成这样他都跟没听见似得,一点都不带分心的。
而且郁青临还觉得越闹越心静,孩子们笑笑闹闹,说明一切安好。
更何况书塾一开课,这院里就安静了,直到南燕雪这个能撩动他心弦的人回来了。
“没有,已经学了两个时辰了,该起来走动走动了。”郁青临道:“庄子上一应都好吗?”
南燕雪随意点点头,又道:“过两日就考试了,东西准备好了吗?”
“施夫子都替我备好了。”郁青临道。
“好好考。”南燕雪见他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笑了笑道:“你怎么只有在做那事的时候才紧张?”
郁青临这几日满心满眼都是圣贤书,戒色禁欲,冷不防听了这一句,明明红了半边耳却还一脸正色道:“我总会游刃有余,得心应手的。”
南燕雪不想误了他用功,说了这一句就要走,郁青临却扣着腕子,将她牵进屋里来。
“我可不想误人子弟。”
南燕雪倚在门上,拿腔拿调不往里进,却见郁青临只是提起暖壶里的热水倒进面盆里。
南燕雪抱臂,有些不快地瞧他。
郁青临抖开热腾腾的帕子轻轻擦过她潮湿的脸颊、脖颈和手,笑道:“将军怎么会误人子弟?是我色欲熏心罢了。”
南燕雪一撇头道:“烫。”
“烫些才舒服,温凉凉的擦了也发不出寒气。”
郁青临拿下她交叠的胳膊,细细替她擦过掌心,却又有些粗鲁地将毛巾团了一团,往盆中丢去,溅起水花一片时南燕雪错开眼,分了心,他趁势她唇上落下一吻,勾她的舌,又将她揽进怀里,抱高了身子抵在门板上。
郁青临身上有淡淡的墨味,还残留着艾草的余烟,糅在一处,闻起来格外叫人安心。
南燕雪被他亲得有些情燥,趴在他肩头上喘息着,喉深处还有他舌尖勾过的酥麻感,叫她通身一阵阵发麻,一阵阵空虚。
她后悔叫他去考试了,费这些心力,耗这点功夫做什么?反正她又不许他做官,不许他离开的。
“等你考完州试。”南燕雪有些不满地开了口,只余下的话又不说了,只是沿着他的腹部往下探,郁青临的胳膊骤然搂紧,南燕雪反而从他身上落下,松开手挠了挠掌心,“轮到我做主考官了。”
郁青临胸膛起伏,缓了好一会才能开口,轻声道:“那将军可要与我串通一气,这卷子才能写得完满。”
南燕雪微一挑眉,义正言辞道:“你这用词实在也太荒淫了,做文章要专心,点些檀香去去邪念。”
淫词艳语,她分明听着很喜欢,离开时高高的束发一荡一荡的,撩在郁青临心上。
郁青临看着她往正屋里去,吩咐仆妇将灶上的梨羹端过去。
泰州将军府,正屋圆桌上的是一盅枸杞梨羹。
京城进奏院,官廨方桌上的是一盅花椒梨羹。
送梨羹的婢女一下马车就撞上任纵阴沉沉的脸,她交了东西就匆匆离去,不敢有什么叮咛废话。
枸杞梨羹被吃完了,花椒梨羹一勺都没碰过。
“元帅,”亲卫道:“官服已经熨好,放在外间了。”
“好。”这一夜,任纵早早歇下,却是辗转未眠,只守着天亮去宫中面见景和帝。
他做一件事,他要请景和帝赐一桩婚事给他。
任纵不管*南燕雪现在身边有什么人在,他要她,要她嫁给他,就算她不愿意,圣旨一下,她也没有办法,甚至连死也不能,她只能同他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
第78章 “这恐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说这话的人是翰林院的裴侍讲
“这恐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
说这话的人是翰林院的裴侍讲,初入官场时受过宁德公主提携,同南燕雪也见过几面。
“微臣听闻南将军已有意中人。”
“裴侍讲如何得知?可别在这里胡言乱语,坏人名声!”
景和帝其实还挺有兴致做这个媒人,他挽着袖子在画纸上落下几缕缥缈云雾,道:“风言风语不足信。”
“虽是风言风语,但未必不可信,江南东路那一带都在传。陛下可还记得,大理寺前日处置了一个居丧违制的官员,他是南将军的堂弟南期仁,也是翰林院编修南期诚的同胞兄弟,南将军铁面无私,他的案子已经判下了。不过还牵连出另一桩来。”裴侍讲道。
“什么?”景和帝信手作画,随口问。
“南期仁那日是在将军府门口与人起了争执,起因是南期仁在江宁府官学里冒名顶替那人,因此才得了进国子监念书的机会。那人既是南将军的意中人,也是将军府的郎中,南将军初到泰州时曾张榜求医,这人揭榜入府,想是日久生情,这事泰州许多人都晓得。”
裴侍讲没有去看任纵的面色,但在御前,难道还怕他动粗吗?
“陛下!”任纵刚开口,就听裴侍讲道:“臣要说的其实不是这些风月闲话,而是地方官学冒名的事,恐不只江宁官学这一桩。”
景和帝直起身,看着自己画的云山雾罩,哼声道:“这么个蠢东西,牵马都嫌他不稳重,居然还从国子监结业,得以授官,甚是可恶。”
裴侍讲又提了几桩地方考场上的徇私舞弊,还有各地官员买卖贡生名额的事。这可是家国大事,将任纵的小情小爱衬得愈发轻飘飘的。
“此事先交由你暗查,有了确凿证据再一并提到大理寺去,但沉疴积弊,只怕没有个三年五载的,看不见什么成效。”景和帝搁下笔,对任纵叹道:“裴卿这人说话是有一句算一句的,南燕雪也是被宁德带坏了,把后院的事情都扬到街面上了,既是整个江南东路都知道了,朕若还赐婚于你们二人,岂不是要被百姓骂糊涂,又没谢媒礼,实在太亏!”
“陛下。”任纵还想说什么,只景和帝道:“好了,朕听皇后说,你姐姐有意于程计相家的孙女,朕也听闻那姑娘聪慧端秀,想来是个良配。”
“臣无意。”任纵干脆道:“臣心里只有燕雪。”
“哎,快快住口!简直酸得倒牙!”景和帝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南将军毕竟与社稷有功,她眼下另有情缘,我总不好强行降旨,你若与她前缘未了,那叫让她上一道折子来,让礼部给你们张罗婚事去。她在泰州也养了几年身子吧,倒不如同你一道重回燕北,做一对双飞客倒是圆满了。”
江南东路一带的消息都已经传到京中了,在泰州城中不说妇孺皆知,那也是多有耳闻的。
这一日吴氏登门来给余甘子及笄礼,又在前院的作坊里定了一套锁头。
“都说伍爷打的锁头牢固又漂亮,上边的花头也漂亮,外头都没有这样的模子。”
吴氏方才进来时,还见有街坊拿了铁锅、铁壶在角门处,想要修补破漏处。
翠姑朝余甘子努了努嘴,得意道:“镇宅兽那一套卖的最好,就是姑娘画的。”
余甘子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侧过脸看外头萌发的春色,虽在孝中,却是气色正好。
吴氏送的及笄礼是一盒子宝石面靥,余甘子拿起其中两粒玛瑙的面靥瞧了瞧,倒觉得给小盘很合适。
“姑娘喜欢就好。”吴氏笑道,又起了话头同翠姑说起南期仁的判罚来,“刑罚是大理寺依律判下来的,三年牢狱,一百杖。三年牢狱一天都不能少,但一百杖就有的算计了。咱们这知州眼瞧着快调任了,也缺油水,特让主事去泰兴催他们使劲,主事云里雾里说了半天,才知道南期诚一味只说将军放了话,要重重打。”
“我呸,这兄弟俩没一个是好的!”翠姑骂道。
吴氏睇了余甘子一眼,见她非但没有气恼尴尬之色,反而替翠姑抚背顺气。
“您也别气恼,知州遣人一去,这不就捅破了?南家大爷听说身子本来就不怎么好,又被气的病重了几分,银子也使了,虽打得皮开肉绽,但应该没伤到骨头。伤药还是四夫人着人递进来的呢,那做哥哥的张罗着去接妻女,只派了个老仆进来瞧了瞧,流了几滴马尿就算全了情面了。”
吴氏这个看热闹的外人都有些不耻。
“说来说去,这兄弟俩本就离心,眼下是兄嫂当家,更不想在废物身上用银子。”翠姑道。
吴氏又道:“侍郎家的女儿是有派头诶,好几辆大马车,我听说恭桶都是从京里带过来的,奇了,难不成她以为咱们这的人都是只吃喝不拉撒的?还是说她的腚这样金贵?”
翠姑同余甘子对视了一眼,笑道:“这是听谁说的?”
“南家二夫人前次来城里添置东西,站在布铺柜台前同钱主事的夫人说的。”吴氏叹道:“人心呐,我真不知郁郎中还有这样苦处,实在可惜啊,不过他今年是要参加州试的吧?我听夫君说,赵夫子、施夫子已经都替他做过担保了。”
翠姑点点头,道:“是了。”
所以今日是翠姑出来待客,郁青临撇下了一些杂事,得空都在温书。
如果当初没被南期仁搅得不能结业,郁青临十四岁的时候就该是个小秀才。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虽半路去学了医,但自从将军府里办起了书塾,郁青临教学生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教自己?
更别说南燕雪又给他买了那成百上千的书,仕途虽弃他而去,但学问没有抛下郁青临。
郁青临去参考的事并未宣扬,但却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江宁府官学是江南东路一带最有名望的学府,桃李满天下,光是泰州这地界上,也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出自江宁府官学。
那些人背地里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光是张小绸在南家就听了不少,南榕林前日里从江宁回来,说好些文人墨客都在骂,起先是骂南期仁的,后来不是谁把南燕雪给捅了出来,如今更骂她了。
南榕林说的津津有味,故意吞掉了其中的因由。
二房没什么读书苗子,看这事就是看个乐子,见南榕峰、张小绸不接话也就算了。
大房可就不一样了,现如今‘霉’字当头,母亲横死,父亲生病,兄弟下狱,魏氏诸多不满,南期诚烦得要死。
他与南期诚是兄弟,如今不说仕途有碍,到底是更难了些,只能仰赖岳家多多出力,对于魏氏的抱怨他只能受着,人在孝期又无处发泄,因又南期仁的下场在前,他只有更加遵从规矩,大房里被压得死气沉沉,下人行走时一丝笑影子都不敢漏。
多少双眼睛落在郁青临交在试院里的那张卷子上,也留意着南燕雪会不会出手,在其中折腾些什么。
但没有,郁青临考完试,将军府一切如旧。
只是原本歇了好些日子的打铁作坊又开始‘叮铃哐啷’了,孩子们跑进跑出也更欢畅了。
长街上的邻里好一阵不见郁青临了,甫一露面,‘郁郎中’、‘小夫子’、‘郁公子’一类的问好声此起彼伏。
巷弄里,还有几个孩子在排一出叫做‘小夫子杀猪’的戏,郁青临背着手歪着头在那看了好久。
戏排的不怎么样,猜拳赢的人当‘小夫子’,输的人做‘猪头蛮’。
‘小夫子’骑在‘猪头蛮’身上左一拳右一拳打,出拳虽是软的,但嘴里喊打喊杀的,到底是不学好,而且还被郁青临逮了个正着。
几个小孩吓得人都呆掉了,在当日的功课之外,喜提十张大字和十遍抄书。
郁青临哭笑不得地回府,正见南静妍从马车上下来。
“郁公子。”南静妍对他行了一礼,神情莫名有些局促。
南静妍今日前来倒不是为了寒暄,是有一桩子事要叫南燕雪知道。
她前些日子跟着夫君去江宁府,夫君是为了买卖,她是专门去探望南静柔的,蒋家的门房狗眼看人低,晓得她是四房续弦的娘家人,一个浅薄庶女罢了,所以下人也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来时南静妍就在泰州备了礼的,在江宁府又买了好些,几大箱子抬进四房的院子,她在外头忍气,当着外院婆子的面掏银子,转手就赏了四房院里的仆妇,没得他们以为摆摆脸色还有赏钱了!
南静柔瘦了好些,但这院里里外都叫她管住了,两个姨娘在她房里做针线,看样子是本本分分的,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女婴正在席上午睡,看眉眼倒是同姨娘相似。
姐妹俩说了好一阵体己话,只听外头仆妇说:“少爷回来了。”
南静妍只见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丧着张脸走进来给南静柔请安,眼皮肿肿的,又是刚哭过。
“到底是上学还是受气?”南静柔一边替庶子擦脸,一边怒其不争道:“又说你什么了?还是把癞虾蟆藏你书箱里了,把壁虎放你砚台里了?你不会还手吗?抓起癞虾蟆扔回他那张疙疙瘩瘩的虾蟆脸上去,抓把学堂窗下的土放他水壶里,让他补补脑子!祖宗名字都认不全的傻子,也说要进官学了,真是笑话。”
庶子只是这样一听,觉得解气,脸上也松快了。
“光过这耳朵的瘾啊?”南静柔揪了揪他的耳朵,让婆子带他去吃点心了,她看着那小孩走出房门,忽然怅然一笑,道:“这孩子的姨娘在生他的时候就没了,跟我一样的命,他在襁褓里就跟在乳母在大姐姐院里住,刚好是懵懵懂懂的年岁,你可知,他以为我和大姐姐是一个人,不过是回家娘家省亲,又回来了。他还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话说尽,南静柔无所谓地擦了擦泪,又道:“蒋家这个书塾是蒙学,到了年岁,但凡认得几个字的蒋家儿郎都会进江宁府的官学。可怜我不识字,还以为那官学有多了不起,没想到连那大癞虾蟆孵出来的小癞虾蟆也要进了,哼,可笑。”
她口中的大癞虾蟆是蒋家大房那个不良于行的三少爷,因为长了一双暴突眼,所以南静柔背地里都这么叫他,小癞虾蟆是他的儿子,也就是蒋伯谊的孙子。
“阿柔要我谢谢您,说您给的两个人简直救了她的命。阿柔还说,您和郁公子的事就是蒋家人特意宣扬出去的,说您为了郁公子连自家兄弟都要拖下马。”南静妍说这话时都不敢看南燕雪,低声道:“其实南期仁那档子事情,蒋家人自己做了不只一次,几成惯例了,说是不想受南家的牵连,其实是不想被揭了罪处。”
南静妍说完了,缓了缓才抬头看南燕雪。
南燕雪没什么表情,只郁青临坐在她边上,看着她的眼神不是惶恐,而是歉疚。
“传的街知巷闻了?”南燕雪问。
南静妍为难地点了点头,街知巷闻且不论,且还传得很是不堪。
她又看向郁青临,道:“这下也算安心了?你我成亲都未必传得这样开。”
南静妍惊讶地眨了眨眼,只见郁青临蹙眉又笑,无奈道:“将军还有心思开玩笑?”
“难道你我之间清清白白,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南燕雪问。
一句话,南静妍眼睁睁瞧着郁青临连眼皮都红了。
第79章 “将军的蜜饯见底了,今年的青梅就来了。”
郁青临头一次清清白白这个词太寡淡,觉得君子之交淡如水不是好话,反而那后一句小人之交甘若醴,更贴切。
南静妍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又忍不住开口问:“将军不生气吗?”
“谁会喜欢被人议论私隐,”南燕雪道:“拿风月之事来掩盖其他过失是老手段了,蒋家原本还掩在后头,如此一来,有心之人一查就知道是他们在散这风声。不知是谁的主意,这样蠢。”
南静妍毕竟是闺阁女子,当初设计婚事已经是她拼着殊死一搏的信念去做的事了,眼下南燕雪被那么些人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她身临其境这么一想,几乎就有了寻死之念。
可南燕雪还拈着小银叉在簪罐底最甜软的梅干吃,说:“不过么,我一个受荣养的武将,昏聩些也好。”
书塾办得太好了些,又是不收贫家银两的,不免令某些人觉得她有收买人心的嫌疑。
伍四六在府里弄的那个小小打铁坊都有被留意,因为出出入入不避人,且南燕雪手头并没有矿业,每年购入的生铁只有那么点,真真只是玩闹的小买卖,所以才被放过了。
骆女使私下里曾同南燕雪说过,“陛下年岁大了,心力不济,自然多疑。”
这些话,南静妍听不得也听不懂。
她晓得南燕雪并不畏惧那些流言蜚语,反倒是她,还替南燕雪觉得气愤委屈。
将军的大门不常开,只敞着东西角门。守门的护卫远远瞧见南静妍来,一抬手令外头的脚夫先避开。
南静妍迈出门槛,打眼那么一瞧,就见长扁担下悬着几只大大小小的竹筐子,竹筐上盖着绿茸茸的叶片,底下全是圆头圆脑的青梅。
“呀,”南静妍笑了起来,道:“将军的蜜饯见底了,今年的青梅就来了。”
“这青梅多是用来浸酒,烧梅子露的,余一些用来做梅干,不过是咸酸口的,空口嚼上三两个就要倒牙了。等天热了,日头辣了,灶上常用这梅干代醋,酸得极鲜亮,小郎中用薄荷梅干烧的鸭子肉简直绝了,还有梅干拌小瓜,梅干烧排骨。”门口守卫说的津津有味,对即将到来的炎夏还有几分期待,“等再过一月,黄梅熟透了,那才是用来做蜜饯的呢。”
南静妍这才知道将军府的银子都用在了什么地方,上下的伙食都这样好,没有绫罗却有布衣,没有鲍参翅肚,鸡鸭鱼肉却是管够的。
沈家的马车驶到了近旁,南静妍正要上马,遥遥只见一个少年骑着青色马儿挥臂而来,到了近处,他直接飞身下马,马儿熟门熟路兜了个圈子,自行往东侧的偏门去了。
少年眉眼飞扬,一蹦老高能捅了天去。
“张榜了!张榜了!我瞧见郁大哥的名字在上头!”辛符欢欢喜喜往府里冲去,带起一片的喜色喜声。
“盼什么什么就来了!”南静妍赶紧钻进马车里去,道:“快,快回家,让娘给郁公子备一份贺礼!”
书塾里还是上课的时候,消息一传过去,赵老夫子和施老夫子直接就散了学,孩子们纷纷涌回家去,把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郁青临自己反而是最平静的,他还在为南燕雪被人指摘而不快,笑也勉强。
施夫子最高兴,牙都要笑掉了。
郁青临考中的是一等廪生,日后便可免除徭役赋税,不受刑讯逼供,每年还有四两拨银。
州试三年两次,每次廪生的文章都会被收录成册成书,卖给学子们。
泰州每次廪生的名额有三十人,郁青临自觉不过是这三年六十人中的一个而已,平平无奇。
他的文章在廪生文集第九册的第十五页,新书刚刚印出来,还泛着墨香。
心无旁骛的学子们拿到手,自然是从头看起,心有杂念之人却是径直翻到这一页,绞尽脑汁挑剔起来。
但这世上还是有眼睛的人多,郁青临的文章很是出彩,定下这个名次也合理。
有好事之人着意去翻腾他在江宁官学里的旧事,郁青临毕竟是在官学里切切实实读了几年书的,即便一下学就不见了人影,但功课日日上交,许多同窗都记得他。
他又做得许多杂活,因生得俊秀,总替夫子、学官去办事跑腿,这不说则以,一说起来,江宁府的好些书香人家竟还对他有印象。
后来又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消息,说他被夺了进国子监的名额后,为谋生计又进了药局,这才做了郎中,而不是像先前传得那么难听,说他个彻头彻尾的小白脸,进将军府就是凭一张脸,为了遮遮羞才称是什么郎中。
七嘴八舌,东拼西凑的,只差一点,就要把他在江宁的生平给凑全了。
“你说老姑婆?”南静柔惊得连手里的桃都掉了,方妈妈替她接住,用帕子擦了擦又放回她手里,南静柔啃了一口,嗤笑道:“老姑婆还真是人老心不老,我说她手头有钱,日子痛快,怎么还老是一副怨气冲天的样子,惯会嗟磨人的,我听说从前余甘子在她身边伺候了大半年,一个好觉都没睡过。哼,原来想吃鲜桃没吃到啊。年轻守寡,想偷一口也是人之常情。啧,可怎么让侄儿去给她摘,说起来不恶心吗?”
方妈妈道:“人家上赶着呢,盼着她死了好分钱。”
“这事外头都在传?”南静柔问。
“没有,关乎将军的那些风言风语也不敢瞎传了,”方妈妈道:“怕到最后压不住了,连着皇家颜面一起掉了。”
“哼,自己的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南静柔的桃子还没吃完,只听仆妇来报,道:“夫人,姑奶奶叫您去呢。”
“这老姑婆!”南静柔咬牙道:“又寻我去奚落的,不,这一回她要是听了外头的信,晓得了郁公子的事,怕是更要嗟磨我了!方妈妈,我,我怕呀。”
“别怕,别怕。”方妈妈紧紧握住南静柔的手,道:“五姑娘送来的杏还在码头上,过会子我就去报信,只说泰州送东西来了,问起是谁送的,你只含糊着,说不知是将军送的,还是沈家送的,人还守在门口见您一面,回去报个好呢。这样,她必放您回来的。”
“好,好。”南静柔定了定神,敷粉整衣,佩好首饰,仰起头,撑着一副有底气有靠山的架势迎战去了。
南静妍知道南静柔在蒋家处处受制,芒种过后,梅子黄熟时,她向南燕雪讨要了一筐黄梅,还有余甘子给弟妹做的几样小东西,送上将军府北往的船只,真是用南燕雪的名目送给南静柔的。
黄梅是制成蜜饯最好,只怕送了现成的吃食进去,怕叫有心之人做下了手脚,到时候又是一桩子烦心事。
所以黄梅是鲜果子,只在匣中奉了一张花笺,笺上写,‘黄梅洗净,烧酒薄掸,防霉增香,一层盐巴一层梅,腌出水后夹出梅子晾晒,起火熬糖,浆沸浓稠时入腌梅,梅干饱吸糖浆时离火晾凉,存罐时可添薄荷、紫苏、橘皮增香’。
南静柔不认字,叫白得的便宜庶子来给自己念。
“不错,大多都念得出来,总算没白上学。”南静柔欢喜地揉揉他的小脸蛋,小孩道:“这字真好看,写在这样小小纸片上,豆大的字还能这样好看呢。”
“真是好看的呀?娘还以为是自己不认字,所以看什么字都觉得好看呢。”南静柔道。
“那娘觉得我的字好看吗?”
南静柔忍俊不禁,“你啊,下点苦功吧。”
“那娘觉得爹的字好看吗?”
南静柔收了笑,冷哼道:“软不拉几的。”
庭中仆妇抬眸,对她使了个眼色,南静柔把孩子交给方妈妈带下去,起身立在廊下,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来,道:“只当我蒋家缺这几个烂果子吃吗?抬下去抬下去,我们爷要什么没有啊!?”
蒋盈海进了院,听得这一句,眉头稍松,反而吃力道:“也不必宣之于口,你就是心眼太直。”
南静柔一听他那把烂嗓子就想笑,酥声道:“是是,我晓得。”
“她倒还惦记你这妹子,对兄弟还却是一点不留情。”蒋盈海面带恨色道:“你也假意奉承些,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就狠狠使唤!我的嗓子左右已经是这样了,不必为此同她撕破面皮。”
“唉,爷,真是苦了您了,那女煞星!”南静柔张帕掩面,悲目笑唇。
“四娘送了什么东西来?”蒋盈海忽问。
南静柔道:“几件破布烂衫的,说是给弟妹的,已经叫婆子拿下去了。”
“真是白养她一遭!”蒋盈海哑声道:“不能够,不能够啊!”
南静柔听了这话,心头一紧,道:“可是爷不是已经应了……
话未说完,蒋盈海已万分不快地瞪向她,南静柔忙改口道:“世上没有这样的事,好端端养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没道理不由父亲做主的,爷,我只是怕那女煞星发起威来,您有个万一,我这身家可都靠着您呢!”
‘狗屁狗屁狗屁狗屁!’南静柔在心里狂啸。
蒋盈海缓了脸色,想了想还是有些怕,一拂袖道:“给她外祖母守孝又添一年,但明年开春也就除服了。罢了,大伯他有主张,让他自己管那女煞星要人去!”
‘女孩漂亮,却是罪过。’南静柔在心里感慨。
余甘子有时候也恨自己的脸,她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美,只觉得自己长了张让人想欺负的脸。
‘我若是长得像将军就好了,好看又不好欺负。’
自从南静柔那晓得蒋家还未死心后,余甘子夜里渐又发起噩梦来,她不想别人替她担心,便连安神药也不好吃了。
‘美四娘,我的蜜果儿,姐妹里就数你最俏。’
这令人作呕的声音比恶鬼索命还可怖,余甘子捂着心口,竭力想要忘掉。
只是越想忘,记得越清楚。
蒋恒儒不只对她说了这些丧尽天良的话,对南静恬也是油嘴滑舌,没有丝毫敬重。
蒋盈海晓得南静恬有法子应对,装模作样斥骂了几句,都落在南静恬头上,同蒋恒儒还是勾肩搭背的,天晓得,他还是兄长呢!
余甘子倚在栏上,眉头蹙着,看着溪水里轻轻颤动的美人面。
恰逢几片桃花蜿蜒而下,被溪石一卡,留在在水中人的鬓发上滴溜溜打转。
落花时节,暮春荼蘼,如此美景,余甘子却只能躲在这无人之境,还被丑恶的记忆侵扰。
忽然,她觉眼前一黑,不知是谁的十指紧紧蒙住她的眼,吓得她心脏狂跳,下意识就从袖中摸出匕首来,朝着身背后挥过去。
第80章 “床下还有一匣子公主赏的珠宝没有整理,等你会子一并登记入册吧。”
“哇?!”
辛符慌忙跳开,低头扒拉着自己被割开的衣襟,见薄薄渗出一线血,赶紧把衣裳拢回去。
“没事没事。”他看着余甘子惊惶的表情变得后怕又愧疚,赶紧又拍了拍胸口道:“就衣裳破了,没事的,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你想什么呢?”
余甘子一手横着匕首,一手捂着自己的喉咙,她怔怔看着辛符,眼圈一下就红了,她还是说不出口,只有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辛符被她哭得慌乱,手足无措地凑过去,小心翼翼拿下她手里的匕首,反手背到自己身后去。
余甘子靠到他怀里去,埋在他肩头啜泣着。
辛符拢住她,问:“想起从前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余甘子还在哭,辛符了然道:“咱们寻个由头去江宁吧。你把人指出来,我一定想法子要他好看。”
余甘子把额头抵在他肩头,瞥见他衣襟上渗着点血,她用手指轻轻勾开布料,果然见伤口处迅速冒出血来。
辛符还在絮絮叨叨,用各种五花八门的法子去整治人。
她听着听着又掉下两滴泪泪,正落进他伤口里,她赶紧伸手用帕子擦,辛符只觉一点点刺痛,像是被猫爪划拉的。
他一垂眼,瞧见她勾着自己的衣襟正难过,不由笑道:“又不疼,草叶拉的口子都比这个深。”
辛符揽着余甘子轻轻晃了她两下,道:“唔?别难过了,我刚才说的那些法子,你听着哪个觉得痛快?”
余甘子倒在他怀里有些发愣,望了望廊外蓝蓝的天,乱飘的落花,还有这个角度的辛符,鼻子特别高,睫毛特别密,她从没见过。
她当然没见过了,她又不是小娃娃了!
辛符根本就下意识把她当小铃铛哄了,还是摇睡的那种!
辛符见余甘子懵懵的,眼里还全是泪,下意识又摇了摇她,握着她的肩头拍了拍,抚了抚。
余甘子脸上腾烧,抿着唇坐起身,倚靠到另一边的朱柱上,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斜飞的发丝。
辛符抓着栏杆滑过来,凑到她眼前歪头看,见她似乎情绪稍好一点,又笑道:“你反应还挺快的,不过以后在府里就别揣匕首了吧。”
余甘子瞄了眼辛符胸口处的伤口,愧疚地点了点头。
“你要是想防身,那就跟郁大哥辨一辨穴位吧。上次他在庄子上扎的那个人,其实就算乔八哥后面没出手,过了几个时辰好像就瘫得不能走路了。”辛符捏着余甘子头发上垂下来的发带,道:“我给你打根簪子怎么样?簪头做尖一点,就可以用来防身了。说起来,将军给郁大哥买了好多簪子,搞不懂,那琉璃簪子一跌就碎的,比玉还脆呢。”
余甘子拿过辛符的手,在他掌心写到,‘好看。’
辛符恍然大悟,问:“你也觉得好看啊?可琉璃的我不会烧。”
余甘子用帕子拭泪,原本帕子上那点血全印在她眼下了,晕开几点红。
辛符心里古古怪怪的,正想抬手提醒,只见余甘子轻轻摇了摇头,抓下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滑过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辛符忽然觉得余甘子的手好软,挠得他好痒,描在掌心那话不知道为什么也让他心里痒痒的。
‘铜簪子、铁簪子,都好的。’
“再试试这个。”
南燕雪托腮斜倚在床上,看着郁青临拔下那根琉璃簪子,小心翼翼放在丝绒缎面的匣子里,又扔过去一串红玛瑙的链子要他戴起来看看。
“将军库里这些首饰,什么金的玉的都堆在一块,瞧这小金猪都被刮成花脸了,拿出去融了重新打吧。”
血珠子一样的颜色贴在他脖颈上,南燕雪看着觉得不喜欢,道:“这珠串太短了,应该用绿松石间色串长些,坠一颗大鸽血红在胸间最好。”
“将军喜欢这样?”郁青临还以为是南燕雪自己要佩戴,就道:“我叫余甘子拿出去改,丫头眼光可好了,小芦生辰时她送了一副银叶子耳坠,东西虽是摊头上买的,可我给施夫子看过了,是古物来的,难怪那般朴拙可爱。”
他说着又捡起一个象牙扳指,转向南燕雪道:“这个给阿符吧,他那个扳指已经裂了。”
妆案上的绢纱灯笼透出柔和的光芒,把他的面孔和指尖的象牙都照得剔透温润。
南燕雪道:“好像还有个犀角的,你练箭时也可以戴上。”
郁青临在匣底仔细翻找,见南燕雪在看盘库的册子,起身将床边香几上的油灯拨亮。
“库里那卷红降纱没有被虫蛀?”南燕雪问。
“没有,我闻着像是用药染的,所以没有被虫蛀。”郁青临道。
黄梅雨过,连日晴好,所以家家户户都在晒衣除霉。
“拿来糊几个漂亮灯笼,娇贵东西放不住。”南燕雪不知怎么有了这个主意。
“好。”郁青临又做到案前找那个犀角的扳指,这匣子里全是小件的首饰,但太多太杂,得慢慢找,郁青临拿了个墨镯出来,又理了两个细金镯两个细玉镯出来。
“金叠玉的镯子啊,”南燕雪道:“一套给余甘子,一套给小盘。”
郁青临把这两套小镯子搁到一旁,看着灯笼昏黄的光芒,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红降纱的灯笼?红灯光华灼灼,是结亲洞房时才点的。’
郁青临去看南燕雪,她只闲闲翻着册子,抬眸瞧着他,道:“怎么了?找不见?”
他从匣底拿起那个扳指,试了试道:“是将军指骨的大小,给我戴有点紧了。”
“库里有犀角,给你做一个。”南燕雪道。
“那,就是一对的了。”郁青临道。
“这又不是一个犀角上下的料。”南燕雪不解风情地说。
仆妇提着热水进,又提着空桶出,掩门时恭声道:“公子,沐浴的水已经准备好了。”
“好。”郁青临将匣子放好,又用帕子裹了金玉镯子和象牙扳指,起身道:“我去沐浴,一转眼天又热了,身上都是苦药气。”
南燕雪将册子丢到案上,随口道:“洗完了不要穿衣。”
郁青临的手正抓在袍带上,本要解开,听了这话却止了动作。
南燕雪用一种说‘我饿了’的口吻说,“我要看。”
郁青临略略叹了口气,跪在床边望着南燕雪的眸子,他目光沉静,举止却轻佻。
袍子从肩头剥落,落在了脚踏上。
南燕雪支起身子,伸手摸他的锁骨,拨弄他的喉结,又看着他宽开裤腰,只因为跪着,裤子还是好好穿在他身上。
郁青临慢慢站起身,却又俯身同南燕雪接吻。
只在她张唇那一瞬,郁青临骤然离唇,南燕雪只瞧见床帐鼓动的波纹像浪花一样,她垂眸看床下,只见脚踏上的袍裤也已经被他拿走。
南燕雪平静道:“床下还有一匣子公主赏的珠宝没有整理,等你会子一并登记入册吧。”
郁青临止住撩水的动作,侧耳细听南燕雪的嘱咐,他自然是想洗干净了就钻入床帐行那事的,但南燕雪既这样说了,也不迟这一时半刻的,晚些睡就晚些起,他们又不用读书,也不用当差。
南燕雪房中的澡豆牙粉和府中诸人用的都*是一样的,只有一股洁净的皂角和白芷、茯苓的药气。
郁青临站在浴桶里,正用干帕擦干上身的水珠,一抬眼就见南燕雪端着绢纱灯笼倚在屏风边看着他。
他得当着南燕雪的面,赤着身子踩上浴桶里的坐凳,然后抬腿踩到桶外的木阶上。
郁青临只要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可能会滑栽在那湿腻腻的木阶上。
一息风声过,郁青临只觉一暗,南燕雪吹灭了灯。
他因为她的让步而轻轻笑了一声,侧身踩上坐凳,后腰露出了水面,迈开长腿,踏上木阶,缓步走了下来。
诸多线条在这副墨画里晃动着,灰扑扑也算得上活色生香。
屏风虽是四脚落地的,但也不是能倚靠的,一撞就要惊慌作响。
南燕雪缠在他腰胯上被抱了出来,看见重重帷帐从他光裸的背脊上滑下去,内室的明亮烛火一层层拨开,照亮他满脸的欲念。
南燕雪叫他沾湿了身子,只听他不知悔改,反而道:“我替将军换小衣。”
“活计还没做呢。”南燕雪道。
“有什么活计比这个要紧?”郁青临问。
“箱子在床底下,你去拖出来。”
郁青临将南燕雪放在床沿身,俯身勾住铜扣,将那一只箱子都拖了出来。
“挺沉,都是些什么首饰?”
郁青临半跪在那箱子前头,打开一瞧,只只觉得这一箱东西也是金啊玉啊的,可给人一种既像首饰又像刑具的感觉。
他拿起一根顶部微弯的玉棍,有些震惊又不确定的搁回去,又拿起一串枣子般大的金铃铛,他整个人都顿了一顿,片刻后才将那串铃铛握住,道:“书上没有图示,我一时想不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这物入内,不会太冰吗?”
“是死读书的蠢物,还是在我跟前装相?”
南燕雪拈起一个金铃铛,抵在他唇上,看着他张口含了进去,余下的红绳和铃铛垂在他身上,像是从他口中长出来的妖娆藤蔓。
她这才笑道:“拿笔墨去,一一入账。”
南燕雪果然是记仇的,要郁青临做一个不穿衣服的账房先生,跪在床前盘点淫物。
“绢本彩绘?不就是春宫画册吗?”
郁青临出了浴桶就有了反应,现下连握笔都有些不稳,还要应付南燕雪的挑刺。
“你管这个叫玉如意?如意分明是两头粗翘的,你不认得?还是说,唔,看不出,郁公子真是好狠的心呐。”
“将军不必用那个,有我。”郁青临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南燕雪的眸子里映着案几烛台上的火苗。
南燕雪勾唇笑,示意他继续点数。
“避子衣有多少个?”南燕雪见他捧着那个小匣子数得细致,勾唇笑问。
“六十个。”郁青临哑声道:“不打紧,我瞧过了,会做了。”
这一匣避子衣是用上好的丝缎制作的,内里一层涂抹着蜂蜡,可即便丝缎再好,也嫌磨人。
郁青临拿着笔迟迟不下,墨点溅了满册,写了一摊子污七糟八的东西。
终于点到最后一样,是一串长长银链,两段有锁扣,这倒真像首饰,但肯定也不是首饰。
他瞧了眼南燕雪,她只是笑,显然很明白这银链是拿来做什么,只是不说。
郁青临捋过这银链,瞧见中端有一个铜环,可以挂在什么顶上。
他想抬头看来着,但怕南燕雪起疑,反而垂下了眼,只在心中琢磨,‘这好床,好木料,定能悬得住她。’
倘若悬住了她,要做什么呢?
他想,好好吃一吃那花,不管花儿愿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