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底下有人来报,说郁青临伤势严重,胸骨已断,无法说话,自然也没办法提审,需得静养些时日。
他便顺势拖延下来,这几日看似无事发生,只叫每个人心头都惴惴不安。
蒋盈海的丧事已了结,南静柔带着几个孩子四房院里关门守孝,看起来凄苦,可她忙着同余甘子学字,同南静妍一并琢磨着挣银钱,只觉日子宁静。
“等郁公子的事情摆平了,将军肯定就来看你了,到时候把你的事情摆在台面上议。如今你爹死了,公爹又不可能再生个儿子出来,四房这一脉瞧得见的人口都在这了。除了你爹留下那点子,中公还是要给的,儿子要给田给产,女儿也要一个个分好嫁妆,方妈妈告诉我,这些可都是律法里写明了的。你是嫡女,你的嫁妆可少不了。”南静柔心底已有盘算,又道:“这可是老大一笔钱呢。蒋家那几房人如何舍得?到时候,谁出嫁妆谁养你。”
余甘子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笑容。
南静柔知道她在为郁青临担忧,也叹了口气,道:“听说我爹一直猫在衙署的廨舍里,也是怕被将军抓出来教训,他,他也真是个该死的。”
余甘子正教南静柔写字,只听外头仆妇传话说是祖父要见她。这几日祖父常让余甘子去下棋烹茶,也总是这个时辰。
南静柔有些笨拙地抓着笔描红,道:“你去吧。回来刚好看看我写的怎么样。”
款冬虚虚搀着余甘子离去,先前至多一个时辰就回来,今日却是迟了,等到要用晚膳还是不见余甘子人。
南静柔心里觉得不妙,紫菀赶紧去接余甘子回来,可只见到个虎着脸的婆子,说余甘子去晚香园侍奉祖姑了,还让她们收拾一些衣物送过去。
紫菀急得不行,还要再问,那婆子便斥责她不守规矩,打了她二十个嘴巴,还罚她跪在廊下。
说什么祖姑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悲戚,要留余甘子在身边,不由她个奴才多嘴。
方妈妈和周婆子赶过去的时候,只见到紫菀跪在廊下,掰过身子一瞧,满脸红烂。
她年岁小,身量未成,从没有经受过这样的打骂,已经吓得魂都丢了,发着抖说完缘由,当即昏死在周婆子怀里。
第96章 “美人又生了个美人。”
晚香园虽也在蒋家之内,但其实离得主宅有些距离,原本是个赏玩的花园,是蒋伯谊特意为自己这个幼妹能安享晚年,特意添置营造了一番。
余甘子第一次来这园子就是蒋姣刚搬进来的时候,她起初是住在别院,并不与蒋家人同住。
余甘子那时候觉得这园子很美,无一处不精致,只是院里的仆妇都凶巴巴的。
“美人又生了个美人。”
她那时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张受潮的纸,却有一种娇嗔在里头,余甘子想这位姑祖母得有四五十岁了,怎么说话的调门却像堂姐。
可那珠帘一拨开,那位姑祖母看起来竟只得三十出头,虽然岁月留痕,但依然可以说是风韵犹存,真是用一辈子在写自己的名字——蒋姣。
余甘子的惊讶取悦了她,她问:“我美吗?”
余甘子点点头,道:“美。”
“你也很美,想不想同我一样美得长长久久?”蒋姣又问。
余甘子那时还小,正想点头,只听南静恬道:“四娘怎么比得上您的花容月貌?我只要她身体康健就行了。”
余甘子后来才知道,蒋娇那天就打算把她留在晚香园,养育教导她,好让她长大之后能派上用处。
同她一样的用处。
南静恬回绝了,即便非常委婉,还是成了蒋姣的眼中钉肉中刺。
很久以后余甘子才明白了蒋姣的恨意是为何而起,因为她觉得南静恬看不起自己。
如今,近十年过去了。
余甘子的这位姑祖母老了许多,如果她素面朝天,说不准还能看出几分美人骨,可她偏用厚厚的脂粉涂抹,用珠翠堆出了一张有些怪诞的面孔。
余甘子不言,蒋姣也不语,只忽然朝余甘子伸出了手,她的指甲修得很美,染了嫣红的蔻丹。
这样一双被雕琢得如此柔媚的手,余甘子很久没看过了,将军府里没人留这样的指甲,还染这样的蔻丹。
指甲尖在她鼻尖上刮过,又戳在她腮上。
余甘子动也不动。
“那样一件小事,小七只不过是逗你玩闹的,怎么会吓得你至今都不能说话呢?”蒋姣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十足老人了,她的指甲在余甘子脸上戳出了一个弯弯的红月亮,她嘟起嘴嗔怪道:“那你以后可怎么承受呢?”
小七就是蒋恒儒。
余甘子看着她诡异的面孔,闻见她身上浓重的脂粉味,胸中泛起一阵呕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团在她喉咙处,想吐吐不出。
“你看看你这表情,如此淡定,好像觉得自己立马就能从我这出去了。”蒋姣软在榻上,胳膊摊在茶几上,皮肉又白又松,“可我听说,那个护着你的凶煞不是忙着救郁度去了吗?他眼下就在江宁府的监牢里,说不准,要杀头的。”
对于蒋姣直呼郁度的名字,余甘子有些惊讶,她笑盈盈道:“他如今该是后悔了吧?同那么个凶煞在一块,都被妨得小命不保了,若是同我在一处,一定是花好月好。”
屋外静得连鸟都不会叫,檐下用的灯笼也都很旧了,红褪轻晃,看起来阴森森的。
伺候的仆妇都同蒋姣一样熬成了老妪,这院里哪还有什么旖旎春色。
蒋姣从淮阳回到江宁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自由了,作践半生,好歹还留了些银钱,总能买到想要的,只没想到出师不利,在郁青临身上没得逞。
他一个没出身的,居然能从她眼皮底下逃了,且遍寻不得,这令蒋姣十分气恼,要寻几个俊俏男子替他。
蒋恒儒办事毛手毛脚不利落,一时间就有不少闲话传出来,所以蒋伯谊才会把她弄到这晚香园里看管起来,说是照顾,实则软禁。
这些内情余甘子并不清楚,但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她在心里算了算年头,猜得七七八八。
“听说将军府里,男男女女都杂居在一块,”蒋姣‘咯咯’笑了起来,“那日子是不是美得很?难怪你都不肯回来了。”
余甘子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蒋姣这是有些疯了。
“我说的不对吗?”蒋姣歪了歪头,眨着眼,忽然往茶几上一攀,贴着余甘子问:“他们一定是夜夜同房吧?你呢?可还是处子?”
余甘子再怎么镇定也实在受不住蒋姣这种疯魔样,惊得摔在脚踏上,爬起来夺门而逃,只是刚跑出去就被人给网了回来,这晚香园就像个蟹笼,钻进去,出不来。
“原本,你早就该陪着我在这院里住的,这是蒋伯谊一早就想定的,你娘真是使了浑身解数护着你,我就没你走运,我还没断奶我娘就死了,要是有娘在,她说不准也会替我争一争,哪怕嫁个穷举子也好,总也有几年恩爱,总好过嫁给糟朽腐木。”
蒋姣的神情言谈都显得正常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有些隐隐的癫狂。
“你把甜吃在前头了。”蒋姣轻轻一笑,对余甘子说:“往后你的日子比我还不如呢。知道蒋伯谊要把你嫁给谁吗?一个傻子,但是一个很有名头的傻子,旁人不知他憨傻蠢毒,听了都会说他这个做伯祖父的好,这样好的婚事不留给自家孙女,留给隔房的你呢。”
蒋姣的指尖在余甘子鼻头上一点,冰得像一滴融雪。
“蒋伯谊说,四房这几年光景不大好,要凶中纳吉,要将你的婚事在热孝期订下,订了婚,就这几天了。等那凶煞回过神来,想起你这茬了,也没法子把你要回去了。”
原来郁青临的牢狱之灾有一部分是因为要拖住南燕雪,让她无暇顾及余甘子。
余甘子回忆着晚香园布局,想着如何能逃出去,可忽然,蒋姣的面孔贴了过来,余甘子往后仰了仰,听她笑道:“如果能逃出去的,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蒋姣面对着她,眼睛却往边上狠狠斜过去,留出一大片眼白,那混沌的眼乌则看向堂中仆妇。
余甘子这一夜无眠,她僵坐在床上,门外有两个仆妇守着,款冬不知道在哪里,不过她的身契留在将军府了,蒋家人应该不敢随意发卖或者打杀了她,否则便是给了南燕雪由头。
而她呢?居然还不如身为奴仆的款冬,只因为她姓蒋,是这蒋家的女儿。
南静柔那头静悄悄地过了一夜,次日收拾了好些余甘子的东西送了过去,她人倒是来了的,但还是同先前一样,恨不得像鸟一样飞过就算,也没提要进门看看余甘子的事。
晚些时候,南静柔又去给公爹请安,明里暗里打探着,说余甘子往后是不是都住在这晚香园里了?听说姑祖母很有积攒,往后余甘子的嫁妆是不是由她出?
蒋四老头一向觉得南静柔市侩俗气,比不得南静恬有才情,但也没她那些臭脾气,嘴甜卑微,在这府里只敢同下人撒撒火的,谁都能戳她一指头。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她把孩子照料得很妥当,又把手头几个买卖打理得井井有条,也算得上有几分经商才干,而且她还有个嫁入商贾家的姐姐,听闻借东风轻轻松松挣了好些银钱。
南静柔哭穷很勤快,但挣了钱从来不到蒋四跟前说,蒋四还是辗转听仆人提起她买卖火热,一时间有些意动,想盘活手头的一些死钱。
起先蒋四对南静柔是有些提防的,但见她张口闭口就是嫁妆嫁妆,想她先前着意不叫余甘子回来,原来并不是为着将军府那一头的,而是很有远见,早早就想到余甘子出阁得要嫁妆,她不想出那份钱。
如今余甘子由蒋姣教养,如果允诺嫁妆钱也由中公和晚香园出,那南静柔就没有什么不肯的了。
蒋四心道,‘真是最毒妇人心。’
他咳了几声,旁敲侧击地盘问起南静柔手头那几笔进项。
南静柔故作纳罕道:“爹怎么对这些俗事有了兴致?”
爹?她怎么又有了一个爹,在这世上做爹可比做娘要简单多了。
南静柔从蒋四老头院里出来的时候,得了他的一桩买卖上的差事,光明正大遣了仆妇出门去了。
周婆子在闹市里荡了一圈才往将军府置下的小院去,辛符夜里刚去见过三义,晓得郁青临的境况并不好,正忧心着,方才在桌上伏着睡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吉就领着周婆子匆匆忙忙进来了。
辛符一听见周婆子的呼喊声就清醒了,从窗户里跃出来,未等她开口就问:“是不是余甘子出了什么事!?”
周婆子一见他眼下青黑浓重,便知他这头也没有好消息,缓了缓道:“暂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姑娘被接到姑祖母院里去住了,咱们轻易见不到她,拿捏不准她的近况。”
辛符让周婆子进屋,将卷案上的一张营造图摊开,点了点道:“那姑祖母住在何处?”
周婆子从没看过这营造图,混混沌沌瞧了半天,先到找到了四院的位置,又挪到东边找到了大房的位置,最后瞧了一瞧,指着东北角一处道:“这,就在这里,叫晚香园的。辛小爷,你,你是哪来的这营造图?”
辛符眉头拧着,道:“蒋家的宅邸在前朝是个大官的私宅,本朝归为朝廷所有后就成了官宅,赐给蒋家人住的,所以衙门楼店务里自然会有蒋家宅邸的营造图。”
周婆子是最早跟着余甘子的仆妇,也算看着他们长大,只觉得辛符几日未见,人好像愈发瘦高,身上稚气脱了大半,指骨在图上轻叩的姿态,真是十足像南燕雪。
“该不是要把姑娘抢出来吧?是不是再打探打探?或者等将军把那头的事料理完了再说。”周婆子道。
辛符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落在那几条用灰线勾勒的沟渠上。
‘可她会害怕。’
第97章 “这样的私隐,你怎么会知道?”
余甘子其实很害怕。
蒋姣夜里非要与她睡在一处,把那些金玉宝器都拿出来同她一并赏玩,甚至还有她当年大婚时穿戴的头面,实在是金光灿灿,照得满室生辉,但珍珠宝石就没那么留得住了,那一匣子看起来都黯哑哑的。
蒋姣抓起一把珍珠,像丢石头一样丢出去了,滴溜溜滚了满地。
晚香园的夜晚很寂静,许久之后余甘子耳边还都是珍珠滚地的声音。
余甘子已经被她当做玩意似得摆弄了半晌,换了好几个发式和头面,面靥也换过几种,那一点点鱼胶已经在她脸上干结,哪里都难受。
蒋姣握着一颗最大的珍珠比到余甘子鬓边,她发现就算珍珠色泽有瑕,被余甘子的脸一映,还有那种价值连城的娇贵之感。
她把那珍珠一抛,忽然发了狠地去拧余甘子的脸,像是要把她的面皮活活撕下来。
余甘子不敌几个一拥而上的仆妇,可蒋姣这身子她实在是轻轻松松就反制了。
她给了蒋姣一拳,将她推到在地。
蒋姣痛得又哭又笑,尖声叫了起来,待仆妇进来时她又‘咯咯咯’笑了起来,给了余甘子一巴掌后让仆妇都出去。
“果然是那凶煞养出来的。”蒋姣笑得喘息难平,艰难问:“你都这样蛮横,那凶煞岂不要日日杀人?”
她非常喜欢问南燕雪和郁青临的事,纵使余甘子不答,她也还是问,且自问自答,编造着各种荒淫的猜度。
余甘子想她是困在这晚香园里太久,愈发臆测起没得到过的郁青临,其实也不非得是郁青临,只是要有一个人承载她的欲念而已。
余甘子觉得她很可怕,但居然也觉得她很可怜。
“你在可怜我啊?”蒋姣脸上的笑容凝滞住了,“我说过了,你的日子只会比我可怜百倍千倍的,你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蒋姣喜欢在夜里教余甘子,教她男女相处时该如何斡旋拿捏。
“只可惜,你的才情诗文都无用,一个傻子可不会咬下一片诗笺做的饵,他也不需要你绞尽脑汁溜须拍马,估计也看不懂你的欲拒还迎、若即若离、柔情蜜意。你能对一个傻子使得的招数,恐怕就是你这身子了。”
蒋姣盯着余甘子,想看她是如何震悚崩溃的。
但余甘子看向一旁给她备好的笔墨,终于提笔写道:“龙图阁学士兼两京路转运使郑自省与永泰郡主的独子。”
蒋姣愕然道:“你怎么会知道那傻子的身份?谁告诉你的!?”
自然是骆女使闲时同余甘子说过的,他们夫妇俩位高权重,膝下却只得这一个儿子,一直称病养在深宅,鲜少露面却有不少诗文传出,一时间被称为‘病梅才子’,文人墨客对其风评很好。
可谁又能知,这才子已是及冠之年心智却还是稚子。
余甘子不知道蒋伯谊是怎么寻到这门亲事的,看表面的确很高攀。
即便说独子心智不全,但为此肯要一个哑巴做儿媳,余甘子直觉很不对劲,想来永泰郡主夫妇二人疑心病很重,断断不能容许有一句泄露。
这傻子夫婿说不定还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两公婆,人前风光霁月,人后性情必定畸怪得很。
余甘子将那纸条烧掉,几乎等到火舌要舔到指尖才松手。
蒋姣看着她的举动,又喃喃道:“这样的私隐,你怎么会知道?”
她以为是私隐绝密的东西,不过是骆女使口中闲谈而已,南燕雪虽不知道那病梅才子的真相,但她同郑自省打过交道,说他年轻时为求上位,行事狠辣,如今年岁大了也不遑多让,旁人私下议论他子嗣稀薄恐是报应,还被他伺机报复。
“她们是怎么教养你的?”蒋姣又问。
余甘子想了想,写道:“言传身教。”
蒋姣冷哼一声,道:“言传身教,你难道还能当了将军去?还是死了这条心,你的好日子将近了。”
余甘子不想同蒋姣交流太多,她清晰感觉到蒋姣像只女鬼一样在吸纳她的精气神,她的惊惧忧患都是蒋姣的滋补品,唯独喜悦和自持不是。
那夜过后,蒋姣似乎平静了一点,对着余甘子的时候没那么古怪了。
她开始教导余甘子礼仪,因为她将来要侍奉的永泰郡主也是皇室所出,同她相处时就连细枝末节都要讲究到。
不过蒋姣教的那些东西,余甘子都知道,甚至比她更清楚细节缘故。
只不过骆女使是把这些当做见闻教给余甘子的,没有让她一遍遍的练习,更不会用板子打她的手心。
在晚香园里的日子,每一个时辰都漫长得像一整天。
余甘子不论去哪里都有仆妇跟着,她沿着晚香园的墙角把整个园子都走遍了,却找不出一个可以逃出去的缝隙。
“姑娘逛够了没有,我劝姑娘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眼下王妃午睡要醒了,回去伺候着吧。”仆妇道。
院中仆妇至今称呼蒋姣都还是王妃,她嫁给一个老头被嗟磨了十几年,又独自在淮阳守了十几年寡,有幸回到兄长身边,还以为凭借自己为他仕途做出的贡献而过几年快意的生活,但却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守寡。
余甘子觉得很可笑,但她笑不出来,蒋姣眼看着余甘子要重蹈她的覆辙,只等拍手叫好。
原本每月初八,众人都是要来晚香园给蒋姣请安的,这一点余甘子记得很清楚,蒋姣卯足了劲在这一日折腾人,平日里蒋姣叫人来陪她说说话,其他几房的人不是回回都叫得动,南静恬有时也拿身子不爽利做借口,只有南静柔刚嫁进来时根基浅些,于蒋姣而言是个新鲜玩意。
余甘子想,‘只我们能进晚香园,她却也轻易出不去。’
今天就是初八,蒋姣早早摆了阵仗等人来,可竟只有南静柔一人来瞧了瞧。
她对余甘子嘘寒问暖了几句,缩手缩脚坐在椅上陪着蒋姣继续等人,时不时觑余甘子一眼,见她像是被剥掉了一层那样瘦,也难免心疼。
直到午后,晚香园里再不见一个人来。
蒋姣狠狠摔了一个杯子,南静柔吓得捧脸,又期期艾艾道:“也是有缘故的,我来时听说昨个衙门里来了位巡查使,怕是上头有什么示下,除了四房外,其他三房哪个老少爷们*不是有份差呢?眼下大抵都去招待那位客人去了,怠慢了姑祖母。”
南静柔小心翼翼说完这一项,瞟了余甘子一眼。
余甘子心念一动。
蒋姣道:“那又干她们什么事!?难不成是要她们去陪客卖笑不成?!一个个借机敢轻慢我?”
南静柔被她这番难听的斥骂惊了一惊,蒋姣不依不饶遣仆妇出去,势必要把一房房的女眷都叫过来给她请安,南静柔也被赶了出去,带走了被关押着的款冬。
仆妇出去了一趟,过了许久才回来,蒋姣就那么干等着,只是那仆妇回来后道:“王妃莫怪,今日衙门里差事重,只怕各房老爷少爷都留在衙门里头了,各房各院里都打点衣物,准备饭食要给他们送过去,实在是分身乏术。”
蒋姣一听这话,脸上的神色倒是稳了些,她又问:“什么来头?怎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砸得一个措手不及呢?兄长行事向来有应对,这回怎么慌手忙脚的?”
余甘子听她问的这几句都是敏锐的,蒋姣并不愚钝,只那仆妇却硬声硬气道:“这奴就不清楚了。”
宅院里的说破天去去也是鸡毛蒜皮,芝麻绿豆的小事,外头的一口唾沫掉进来都砸得地动山摇。
蒋姣闷闷不乐地呆坐着,忽然屋外扬起一声笑,“姑母,这还有我来瞧您呢!”
余甘子一听这人的声音,只觉身上发了一层白毛汗,心脏‘砰砰’直跳,快要从她喉咙里跃出来了。
蒋恒儒摇着扇笑眯眯走进来,目光一早落在余甘子身上,又看向蒋姣。
蒋姣自从搬进这晚香园里来后,起初几年蒋恒儒还算来得勤快,只是也给她寻不到什么乐子,后来她手头钱财散得只剩一些不好变卖的死物,蒋恒儒渐也不来了,今年都过半了,他可还是头一回来。
蒋姣又不傻,她当然知道蒋恒儒是为着余甘子来的,趁着屋里大人们都有事,他早等不住要来碰一碰余甘子了。
蒋姣期待地看向余甘子,果然见她神色很不好,开怀笑道:“小七合该多来几趟的,我瞧着四娘一见你,怕是都能说话了。”
余甘子拼命稳住心神,她不要在这两个人跟前露怯,她身后只有光秃秃硬邦邦的椅背,面前就是狞笑的两只怪物。
余甘子一看蒋恒儒就犯恶心,她看向幸灾乐祸的蒋姣,心道,‘我竟觉得她可怜,她再可怜,眼下也剩下可恨了。’
“四娘,还不给你小叔叔行礼?”蒋姣道。
余甘子站起身就往外走,蒋恒儒敞怀一拦,笑道:“余甘子哪里去?先头见了你几面,你都杂在那些孩子堆里,也不便说说知心话。”
这不是余甘子回蒋家之后同蒋恒儒第一次见面,前几回不是早早避开,就是南静柔指使弟妹们上前插科打诨把她护走了,但这一次,只有余甘子了。
余甘子闻见他身上的熏香气,简直臭得发呛,她定了定神,终于是咬紧牙关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畏惧只有痛恨,没有羞耻只有愤怒,蒋恒儒没被取悦到,他短促皱眉又笑,道:“怎么?还在恼叔叔我吗?眼见河南府来人就要到了,虽说是先定亲,但嫁妆总要置办起来,叔叔还想着给你添妆呢,你同我这样膈应着,倒叫我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第98章 余甘子虽在晚香园内,但隐隐也感觉到蒋家的震动。
蒋姣眼看着余甘子走了,蒋恒儒也不缠她,觉得没了趣,笑道:“就这么放跑了?不逗逗?”
“跑?她能跑哪去?”蒋恒儒收回贪婪的目光,不以为意道:“就连这晚香园,她都跑不出去。”
这话让蒋姣脸色微变,只蒋恒儒看向她时,她掩饰着打了个呵欠,道:“姑母老了,瞧瞧,今还是初八呢,连个影都没有。”
“这,院里真是忙呢,一时间顾不上您这头。”蒋恒儒不走心地说。
“谁那么本事,能把咱们家都指使得团团转?”蒋姣道。
蒋恒儒其实没怎么听进心里去,只是一下没人管他念叨他了,他觉得轻松畅快,翘着腿剥着核桃,道:“什么按察使,姓裴的,也就是个毛头小子呢。”
蒋恒儒瞧了蒋姣一眼,居然笑道:“听说是南家那个凶煞招回来的,他们南家人狗咬狗,不是把那姓郁的给折腾进牢房里了吗?这女人真够狠的,索性就弄个大的,直接把上头的官拉到这边查这案子了,就为了保那小白脸一命呢。”
蒋姣听了怔一怔,道:“闹得这样开?你还没事儿人一样。”
“能有什么事啊我的姑姑,爹哪起子事摆不平?”蒋恒儒漫不经心,又问:“姑姑这几日都教了余甘子些什么?她同姑姑住在一个屋里吗?”
蒋姣不语,蒋恒儒以为她摆架子,晓得自己前些时候亏了她一些,眼下拿住了就不放手。
“姑姑一向最疼我,等日后我当了家,能做主了,一定给姑姑您……
这些话蒋姣总听了有成百上千回了,她当然知道蒋恒儒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只图她的银子。
“别再打什么歪主意了,上次你说是吃醉了,把她当做那些花娘了,这次呢?”
蒋姣见过更恶心的事,蒋恒儒这点心思都算小巫见大巫了。
“我只是想同小侄女亲香亲香,表表我这个做叔叔的心意,方才不说了嘛,我还给她添妆呢。”蒋恒儒看余甘子像是看一块香肉,看得见摸得着也要吃得到。
蒋姣一摊手,蒋恒儒在她掌心挠了挠,放了个空。
“你再招惹她,你爹头一个不饶你,毁的可是他的谋算。”蒋姣收了手,忽觉这事情若是烂开去,也会很有意思。
“她要嫁的是个傻子,能看得出什么?”蒋恒儒这个又蠢又毒的傻子道。
蒋姣摇着头,不接他的话茬了。
整个蒋家,估计也只有蒋恒儒觉得眼下是个好时机。
裴侍讲原打算暗访江宁府的,他知道江宁这地方不比其他的州府简单,得使出水磨的功夫来查,岂料南燕雪给了他一个单刀直入的由头,就从冒籍参考查起,泰州衙门的书吏都被调了过来,这才几日的功夫,已经查出了二十来个冒籍的考生。
他们大多与郁青临不一样,郁青临虽被药户收养,可到底是孤儿,孤儿立户艰难,所以使了些银子贿赂,虽有错,但若计较起来,天底下也没有几个干净人了。
而这些被查处的考生原本就是江宁人氏,只不过江南东路一带科举的人数简直如蜂屯蚁聚般,所以他们便冒籍去贫瘠之地参考,往往‘事半功倍’。
江南东路下辖的州府众多,如今还只查了一个江宁府,若是尽数盘查,不知又有多少。
这其中有门路,门路就在官学里。
郁青临所在的牢房一下就变得热闹起来,一个接一个的老熟人被塞了进来,其中还有当年那个逐他出官学的学官。
他们几个人被塞进靠里的几间牢房里,被押过过道时,彼此间对了一眼,那学官指着郁青临破口大骂,当即吃了一顿抽打,什么文人风骨都没了,郁青临见他们缩在角落里或哭或骂,抱怨世道不公。
“三义。”郁青临一张嘴就被郭三义塞进一块软绵绵的蒸饼,他赶紧嚼咽下去,正想说话,郭三义又塞进来一块酱牛肉,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郁青临刚咽下牛肉要说话,郭三义又塞进来一块蒸饼,还道:“说呀?”
郁青临捂住嘴,避开他手里蓄势待发的酱牛肉,小声道:“可有将军的消息?”
“没怎么见到,好些冒籍参考的考生如今都在别处,要抓回来一并审查,江宁府的人手调拨不动,将军调了泰州的厢军去,”郭三义压低声音道:“我前个看见乔五哥了,昨个夜里我带着龙三来看您,不过您吃了药,睡得沉,他瞧了瞧又走了,也是忙将军的吩咐去了。”
“都是叫我连累的。”郁青临道。
“这说的什么话?可不许这么想,”郭三义笑道:“再过几年,我就把儿子也送到泰州念书去,到时候就归公子和夫子们管束了,公子可别手软,若有什么偷奸耍滑的,只管狠狠揍他。”
“夫子其实不怎么打板子,可你晓得自家弟兄,打起孩子可不手软。”
“能像阿符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身板精壮,能文能武的,只是性子犟了些,叫他回泰州等消息,他怎么也不肯,五哥也就随他了。”
“你见到阿符了?能文能武,”郁青临笑了一下,道:“给你耍拳背文章了?”
郭三义想起辛符让他拿出来的那张蒋家的营造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比照着一丝不苟地画了下来,当夜就又塞了回去,滴水不漏的。
“嗯,见到了。”郭三义含糊道,又说:“公子好好休息,过不了几天就能出去了。”
这怕是有些难,江宁府的官学好查,几个学官好抓,但安抚使衙门却不好查,蒋伯谊更是不能随随便便抓来提审。
“若是蒋伯谊这头松动了,拽着他这头,一把就能将康王拽下马。”裴侍讲说罢久久不曾听见南燕雪回答,转首看去,正见她抬眸看过来了,不耐烦道:“你想得挺美,可下手磨磨唧唧的,处处要证据,每一环都得师出有名,哪里查得到他身上?至多就是些小鱼小虾!”
裴侍讲道:“蒋伯谊怎么说也是四品安抚使,将军的意思难不成让我捆了他屈打成招?其他几个在安抚使衙门任职的蒋家人已经被扣下协查。最次,郁公子不会有碍,我会呈明他检举有功,将军罚些银子就行了。”
“他折腾我这么一出,到头来只伤点皮毛,还要我罚些银子?”
南燕雪很是不快,这时乔五快步走了进来,道:“将军、裴侍讲,任纵似乎已经离开江宁,我并没寻到他的踪迹。”
“将军自己也没看见任元帅,只郁公子瞧见与一个与任纵描述相似的人,他又没有真见过任纵,将军如此确信?燕北军中也并无主帅离开的消息。”
裴侍讲这话说罢就见南燕雪发笑,道:“倘若任纵真离开了燕北,而军中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说明这克戎军大半都是任家的私军了,连主帅离营都可以瞒下,还有什么不能瞒?”
裴侍讲其实想到了这一层,被南燕雪说破后他也沉默下来。
蒋家这几日竟只有四房是最安生的,这一房尽数是老弱,蒋四早早就不做官了,蒋盈海在安抚使衙门虽是无用之人,但也怕有牵扯,幸好他死得早,死得妙。
只是院门封闭,连南静柔用蒋四的由头都不方便出门去了,自然也见不到辛符他们,递不了什么消息。
可就算能出去又能怎么样了,南静柔都不清楚余甘子的近况,款冬一进晚香园就被关了起来,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余甘子虽在晚香园内,但隐隐也感觉到蒋家的震动。
晚香原的仆妇私下里话多了起来,只是一瞧见她就闭了口,在蒋姣跟前也是不说的。
她们其实都是大房的仆妇,所以对蒋恒儒很是恭敬。
蒋姣这两日身子不太好,大房也没有给她请郎中,说是眼下不方便。
她没力气涂脂抹粉之后看起来就更苍老了,余甘子抓着她的手给她诊脉的时候,她一点都挣脱不开。
“同谁学的?郁度吗?”蒋姣问。
余甘子没回答,只在她手心写下‘阳暑’两个字,体弱之人容易在夏日患上的暑热邪气病症,郁青临一到夏天就要料理不少这样的病患,余甘子也跟在他身边诊过几个。
她起身朝厨房去,拿了一碗翠绿的瓜皮回来给蒋姣看,只是西瓜皮和丝瓜皮而已,自然无毒。
蒋姣眼看着余甘子在门边煎药、晾凉,端给她。
她喝药时一直瞪着余甘子,像是余甘子在逼她喝毒药,但那一碗药喝得很干净。
她一直欲言又止的,余甘子都出去了好一会,她忽然又叫嚷起来,“四娘!四娘!”
仆妇被她吵得烦扰,进来道:“王妃歇一歇吧,夜里再叫姑娘来伺候着。”
蒋姣将那只空碗砸烂,只躺在床上发呆。
她病了倒没力气生事找茬了,眼下这个时辰她喝了药,好好歇一阵,睡一觉,等到深更半夜反而有精神发作折腾了。
余甘子想到这,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自讨苦楚,她也没想着蒋姣会因此对她好些,她只是看不过眼。
‘我看不过眼什么呢?这也太不自量力了。’
余甘子合上房门,靠在门上长出了一口气。
她好想家。
家里这个时候正是下学归来,桌上该有一味解暑的茶汤,日日有变化。
如果一连几日下雨,仆妇遵郁青临的叮嘱会烧些药丸,屋里残着藿香或是白芷的气味,干燥爽朗。
若一连几日晴天,辛符会给她摘一捧白莲,莲花香气清幽,好闻极了。
而这里,只闷着一股腻人的熏香。
余甘子豁然睁开眼睛,这屋里,有人在!
第99章 ‘要命的事情现在才开始呢!’
余甘子刚打开房门,落日的余晖正散去,夜色席卷而来。
蒋恒儒从帷帐后冲了出来,一手勾着她脖颈将她往房里拽,一脚又把房门踹上了。
余甘子绝不肯让那种事再发生,她死命抓挠着蒋恒儒的手臂,被勒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嚅嗫道:“不,不,不!”
每一字艰难如呕血,混沌难辨,蒋恒儒只以为她怕得乱叫,反而贴在她耳畔狞笑起来。
余甘子被他一把推在地上,只觉得背脊剧痛,看管她的那些仆妇眼下都不知去了哪里,屋里这样大的动静招不来一个人。
蒋恒儒以为余甘子已经无力挣扎,只等她哭求自己,却见她立刻爬起来往后头跑去,将案上的花樽统统推到,踩着碎瓷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蒋恒儒吼骂了一声,追过来伸出手抓住了她的头发。
余甘子转身就把瓷片扎到他手背上,蒋恒儒痛得立刻松了手,‘哇哇’大叫的时候,余甘子又从地上捡了一石头,对着他面门狠狠砸过去,蒋恒儒被砸得仰倒在屋里,满脸的血流开去,抹都抹不干净,他还以为余甘子会趁势逃开去,心想着等他得手了,一定要把她折磨得惨叫连连。
可余甘子居然回来了,她狼狈又快速地从窗户里爬了进来,站在那书案上盯着他看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恶鬼附体了一般,居然屈膝蓄力从书案上一跃而下,双足重重跺在他下腹。
蒋恒儒惨叫时只听余甘子也尖啸出声,只是听不懂她在骂些什么,她的声音古古怪怪,而且她手里的击打一刻都没停,蒋恒儒只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一声,两声,寂静无声。
当一个仆妇终于闻声而来时,余甘子一时不知道该把手里的石头藏起来还是要冲着来人砸过去,可没等她动作,那仆妇惊惧的表情一滞,身子一歪,栽在地上,珠帘后还有一个人,熟悉至极。
“阿符。”她颤抖着,挣扎着叫出了这个她在心里唤过多次的名字。
辛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余甘子杀了一个人,她居然还能说话了,她杀掉了自己的心魔。
他赶紧将她抱离那摊子血肉,用袖子去擦她面上溅满的血点子。
“你,你怎么进来的?”余甘子不可置信地问。
“我跟着大房的采买车进来的,厨房里的污渠有一截能容人过,这渠道也通向晚香园,只是堵掉了,我在底下挖了大半天才过来,误了时候,身上臭烘烘脏兮兮的。”
余甘子满身的血污,辛符居然还担心自己脏臭。
辛符把那仆妇拖到里屋,同蒋恒儒的尸体放在一处,余甘子在内室匆匆换掉血衣,她的脚崴了,手也抻伤了,抬不高,动作快不起来。
辛符背对着她,忽然就听外头又有个起疑的仆妇到来,试探着唤了几声。
辛符刚拔刀就被余甘子按了下去,她衣裳还没换完,外衫还没穿好,却忍痛飞快将他的袍子剥了一半,露出白素的里衣。
辛符不解地被她拽到床上去,有些踉跄压在她身上,看着她把他的一只手捂在自己嘴上时,辛符终于明白过来,只觉心头像是窝了一只打滚的刺猬,扎得他好疼。
他听见那仆妇冒了进来,只粗粗一瞥就又立刻退了出去。可她只要再往边上走两步,就能看见地上的两具尸体了。
“七爷,您,你这,唉!”
她是蒋姣遣过来叫余甘子过去伺候的,见状也无法,硬着头皮想劝一句,就见里头砸了个花樽出来,只得匆匆离开。
余甘子刚松了口气,就觉眼睛一烫,是辛符的眼泪掉进她眼睛里,顺着她眼尾滑落。
“不哭,我没事。”
余甘子伸手轻抚辛符的面庞,可他的眼泪都掉在余甘子脸上,脸颊上干干的,倒哭得余甘子满脸湿。
哭的人小心翼翼替没哭的人拭泪,辛符支起身,笨手笨脚替余甘子把衣衫穿好。
“我带你走。”
辛符蹲下身,让余甘子趴上来,他管不了这事情日后会有多棘手,余甘子今夜必须走。
可是门一推开,黑暗像是对辛符的诅咒。
余甘子俯在他背上,轻道:“不怕。”
她不知什么时候点燃了一支蜡烛,将火舌凑到帷幔上去,看着火势眨眼就烧开,屋里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几日好生干热,东湖的莲花一定开得很好,走吧阿符,回家摘花给我。”
朱柱上的漆面迅速燃烧起来,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最多一炷香的功夫,整个晚香园都会成为他们照亮逃路的火把。
辛符有了光亮,又将那营造图倒背如流,倒不需要余甘子过多为他指路。
余甘子听见仆妇的叫喊声,她们急急忙忙拿了钥匙去开晚香园的院门,不知是去求救还是自顾自逃命。
辛符不必再钻沟渠了,他趁着这乱势跑了出去,龙三和小旗本来就在外头接应他。
余甘子出晚香园的时候转首瞧了一眼,她遥遥瞧见蒋姣的身影出现在火光前头。
‘她也逃出来了,她是想彻底逃出去吗?’
余甘子心想着,自然不会去管她,只是更紧地伏在辛符的背上。
沿途有些救火的下人看见他们,因为辛符背着人低着头还抹黑了脸,只以为是仆妇救了姑娘出来。
若没有风作怪,晚香园地处偏僻的火势轻易也烧不到住宅。
蒋姣原本的确想借这场火逃出去的,可跑了几步她就累得不行,拖着一副又丑又老的身体还能做什么去,她的银钱也没有了,那些死物之所以没有被他们拿去,是因为他们不着急,等蒋姣死了,一切都是他们的。
蒋姣恨余甘子比她貌美,恨南静恬警惕她,恨大嫂轻视她,恨二嫂鄙夷她,恨三嫂不耻她。
但她更恨,恨兄长如此利用她哄骗她漠视她,将她敲骨吸髓不足够!
她这辈子都毁了。
蒋姣想到这,心如死灰,又被这满墙火光灼烫。她挣扎起来,往大房后头的库房跑去。
“别怕,龙三哥和小旗哥都在外头接应我的。”
辛符离得火远了,渐渐看不清了,但似乎又比从前摸瞎那样好些,影影绰绰总觉得有火光映照过来,他又听余甘子的话,往左几寸往左几寸执行得丝毫不差,一路还算顺遂地到了厨房。
本想打晕厨房里守灶的两个下人,好开了角门逃出去,可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惊呼起来,“怎,怎么烧得这么快,快,烧到咱们院里来了!快,快救火啊!”
这两个下人也都冲出去了,辛符剥了仆妇的衣裳烧毁在灶洞里,赶紧开门出去。
外头只守了龙三一个,他从邻人的房顶上跃下,疾跑过来。
“谢天谢地,你们两个都出来了,蒋家怎么回事?我看着两处先后烧起来的!”
“晚香园是我们烧的,蒋家大房不知是怎么烧起来的”辛符道。
余甘子脑海里忽然冒出蒋姣的身影,只听辛符又问:“小旗哥去哪了?”
“去找将军了,让她带着潜火军一起来给蒋家灭灭火!”龙三眼睛亮堂堂的,道:“这把火来得好!”
厨房的角门已经被辛符打开,潜火军是杀进去的,拦都拦不住。
他们倒不用怎么救火,晚香园都烧得七七八八了,所以只往大房里去。
蒋家的男丁都在衙门里同裴侍讲周旋着,女眷急着逃命,见一批一批的潜火军进了库房,三下五除二就灭了火,摆出抄家的架势一箱箱往外抬那些在火光里显得更璀璨的金银。
大房的主母终于预感不妙,可为时已晚。
晚香园一场大火,什么都被查得干干净净,蒋伯谊的年俸同库房里的财宝是对不上号的,许多珍宝贡品本不是他这个品级能有的。
但这一项还需的时间清算,需得核对俸禄印簿和朝廷赏赐,以及查验田宅契税凭证。
裴侍讲扣下蒋家人的缘故是因为蒋姣死了,她是淹死的,身上的衣物还有火灼的痕迹,应该是被烧得受不了,所以跳进池子里想把火弄灭,但却再也没挣扎起来。
她是宗室之妻,这案子地方上还办不了,得呈递给大理寺办,因裴侍讲是巡抚,所以可以代办。
郑家来过礼的主事嬷嬷以及谢家预备着来给蒋三娘下聘的管事其实都已经到江宁了,只是这几日颇有些风声鹤唳,所以郑、谢两家人迟迟没有登门。
这一夜见蒋家居然着火了,这两家的人一个乘小轿,一个疾跑急急忙忙赶过来瞧情况。
郑家的嬷嬷和谢家的管事都是经了些年岁的老人,见官兵救了火之后又围府,心想着,‘要命的事情现在才开始呢!’
郑嬷嬷知道余甘子尚在热孝就议亲,本就遮掩,而谢管事更不敢去招惹那些官兵,所以两人都掩在不远处一左一右的两条巷子里。
他们没有确切的消息不敢走,但是一时间又找不到口子可以问。
忽然,一匹青色马儿驮着两个人从蒋家的重重围裹中跃了出来。
谢家的管事忙壮着胆子拦了拦,马儿警惕地停在他面前。
御马的是个极漂亮的姑娘,身上拢着件漆黑的披风,将她一张有些凌乱的面孔都衬得如玉如珠。
在背后揽着她的反是个男儿,看得出身架高大,只微微拘着,这姑娘几乎是被含在他怀里头,马缰绳是由姑娘拽着,可他的手又包在那姑娘的手上一并御马,看起来十分亲密却并不狎昵。
管事有些看不懂,只打量着,那男儿抬眸睨过来时,他倒跌了一步,真是好浓好利的一双眉眼,两人竟还都只是少年。
“两位可知这蒋家出了什么事?能否告知一二?”谢管家只见两人目光审视,只得又掩口轻声道:“我家公子同这家行三的姑娘有亲,故此一问。”
“原是谢提举的人。”余甘子的声音还有些发哑,但听得出娇婉的韵致,她笑了一声,道:“你要恭喜你家公子,至少还没过门,也算逃过一劫。”
谢管事听她居然能准确称呼自家少爷的官职,小心翼翼问:“不知姑娘是这府上的什么人?”
余甘子没有回答,转而看向另一条巷弄里缓步走出的妇人。
主事嬷嬷看着余甘子的脸蛋,又瞧了瞧同她亲密相拥的辛符,板着脸道:“你该不是蒋家行四的姑娘吧?”
“你问我,你又是谁?”余甘子道。
那嬷嬷亮出永泰郡主的名头来,余甘子默了片刻,忽然粲然一笑,整张脸都明媚了起来,道:“那我也答你,我是。”
谢家人仓皇而去,郑嬷嬷愕然地瞪着余甘子。
余甘子能言能语真是大为松快,在月下长出了一口气,又偏头看了辛符一眼。
辛符正靠在她肩头上,一眼摄住想要出言辱骂的郑嬷嬷,盯着她愤然离去,然后转眸看余甘子,对她俏皮轻眨眼。
马蹄清脆,载着两人一并没入这明亮的夜色之中。
第100章 “同你做了这辈子的姐妹也实在是倒霉,恨人有笑人无的怨鬼!”
蒋家四房离得失火点最远,这一夜南静柔虽过得提心吊胆的,倒是连根毛都没烧着。
天一亮,蒋家已经出不去了。
只四房里的周婆子、款冬和紫苑从角门溜了出去,上了一辆马车回了泰州。
南静柔暂时还走不脱,坐在屋里心惊胆战的。
方妈妈上外头也打听不着事,只知道蒋家那些老少爷们是真在衙门里回不来了。
蒋恒儒和仆妇的尸体也被找到,因他们明显受了外伤,又是在余甘子房中被发现的,自然会想到余甘子身上。
只南燕雪提来了那个撞见辛符和余甘子做戏的仆妇,那仆妇一口咬定自己看清了蒋恒儒,只余甘子被压在身下,她不好确定,说不准那人不是余甘子,而是那个死掉的仆妇,为保清白而与蒋恒儒抗争,结果双双昏厥在火场中殒命。
这说法很荒诞,但蒋恒儒花名在外,竟叫人觉得也不是那么不可信。
余甘子说自己那夜没有回房,只是在园子里闲逛,所以一看到有火就第一个逃出来了。
她不再此事上多做停留,主动出面作证,说蒋姣常年住在晚香园中受下人苛待,被亲族漠视,日子凄苦,所以才会没有一个人护着她,以致于死得如此凄惨。
这两件人命案子审查着,那厢的财物也清点完了。
蒋家库房里有许多落有官印的物件,本该是官仓所有的,此乃私藏官物、监守自盗的罪证。
而且那一箱箱白银、黄金并无熔铸印记,又是一条‘横敛民财’,俸禄与现银差额足可以诛掉一百个蒋伯谊都不够。
裴侍讲得了皇帝朱批要彻查此案,蒋家死局已定。
蒋伯谊判个凌迟绰绰有余,赶在秋日问斩最好不过,只是他在牢狱中又告发了几人,又牵出许多案子,所以被送进京中去了。
其他几个无用的蒋家男丁都被判了斩首、流放,已经下狱去了。
蒋家的女眷也受了牵连,只是暂时还没料理到她们头上,暂时都关在府里,一日日看着官兵们前来抄家。
南静柔觉得老天爷待她实在可恶,简直是倒霉透顶,可这一日南静妍突然来了,竟是带她走的。
“将军替郁公子求情时,也替你求情了,她知道你对这几个孩子也有感情,所以花了银子把你们都赎刑了,真是幸好孩子们还小!姨娘的身契我实在不好意思让将军出钱,已经买下了。”
“那几房人也都可以赎刑吗?”南静柔问。
“哪那么简单?她们又没有立了功还替她们着想的姐姐!”南静妍道:“官员妻女的赎刑得是皇上特批的!否则早就把你弄出来了!”
“我就知道!”南静柔喜得只差没有昏过去,先让姨娘把几个孩子带出去,她和方妈妈还想给几个孩子收拾几件东西,屋里已经空荡荡了,只有衣裳还能带走。
幸而南静柔一早怕日后会有掰扯,所有买卖上的事都在落在南静妍名下的,此番才没有被完全罚没充公,她多少还有些可以傍身的资产。
不过眼下最喜的是能保住这一条性命,南静柔急急忙忙往包袱里塞着衣裳,忽问:“爹和二哥呢?”
南静妍抿紧了唇,道:“将军翻了药田的案子出来,告他诈取财物,眼下都被泰州官衙收监了,可……
南静妍话未说完,只听外头有响动,原是其他几房的女眷听到风声赶来,不满南静柔可以出去,指天指地在骂。
南静柔挽了几个包袱就出去,理都不理她们。
她们见怒骂无用,不知是谁哭嚷了一声,统统都哭起来了。
“把我的女儿带出去吧!求求你们,把我的女儿带出去。”
听到这一句,南静柔忍不住回了回头,就见是大嫂推了蒋三娘出来,其他几房的妯娌也都推了各自的孩子出来。
蒋三娘遭谢家退了亲事,整个人都是一副失了魂的样子,她看着方妈妈信手用余甘子穿过的一件旧披风将南静柔拢住,忽然怒目而视,朝南静柔飞扑了过来,道:“你不许走!四娘,你不许再离开这里!你得陪着我,你得陪着我!”
南静柔被南静妍紧紧护着,看着被方妈妈推到在地的蒋三娘,唾道:“同你做了这辈子的姐妹也实在是倒霉,恨人有笑人无的怨鬼!”
“走吧。”南静妍道。
南静柔只听身后又哭又骂的,便是一丝怜悯也无,只觉心烦。
眼下夏将尽,秋凉乍起。
南静柔想着回泰州要好好同南燕雪道谢,却听南静柔道:“将军刚快马从京中回来,今日还在江宁呢。郁公子在牢狱中受了伤,伤筋动骨一百天,大抵还要过几天才回泰州去。”
热天养伤最难熬,郁青临成日躺着,痱子一片一片长,挨得伤都要好了,天气才凉了些。
郁青临除了任纵那一脚外也没受什么别的苦,但不能洗澡叫他很是难受。
南燕雪去牢房接他出来时,他只有一个躲的念头,不想叫她看见这样脏兮兮的自己。
不过南燕雪接了他出来后就押着蒋伯谊进京去了,今日回来,才算是他们见的第二面。
也不知是怎么了,两月未见,郁青临看着南燕雪,莫名有些生涩和难为情。
“脱衣,这屋里又没别人,你穿得这样齐整,反而是勾引。”南燕雪义正言辞地说。
郁青临简直不明白她这说辞是怎么得来的,只好背过身去,将衫子脱去。
“将军还是让小吉来擦吧。”郁青临又道。
南燕雪看着他单薄了不少的脊背,道:“嫌我手重?”
她将那混了薄荷的寒石水粉往他脊背上一滑,只见郁青临整个人往前挺了一挺,实在受不住这种刺激。
南燕雪勾唇暗笑。
“不,将军手太轻、太痒,”郁青临说着只觉*南燕雪又用指腹轻轻搔涂,明明是凉飕飕的薄荷却沿着他的脊背一路燃烧起来,他忍不住呵气,慌张道:“将军还是重些吧。”
南燕雪照样柔柔搔涂,嘴上又冷硬斥道:“别多事。”
郁青临不敢说话了,只觉南燕雪的手摸遍了他的背脊,又越过肩头,抚到他胸前来。
“原本练箭练得胸前这一处都大了不少,你躺了这几日都躺没了。”南燕雪伸手稍揉,意兴阑珊地说。
郁青临面红耳赤的,又觉得有些难过,伸手摸了摸伤处,道:“会练回来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南燕雪眼瞧着他失落的样子,却不出声安慰,只又蘸了些粉去涂他的脖颈。
“手拿开。”南燕雪扫了他的大腿一眼,道。
这一回,郁青临不那么听话,他没把手拿开,反而更护了护。
南燕雪起身去搁药碗,哼笑道:“一面在心里委屈着,一面也能发了情。”
这话说得叫郁青临自己也觉得自己下作矫情,心里五味杂陈,侧过身要去拿落在地上的衫子,南燕雪快步走了回来,一脚把他的衫子踢开了,又把郁青临推在床上,提膝跨了上去。
“这么不情不愿是个什么意思?”南燕雪问。
郁青临道:“没有不情愿,我怎么会不情愿呢?”
他抚弄着南燕雪的大腿,探握住她的腰肢,望向她的目光依旧那样柔和眷恋。
南燕雪心里松了松,俯身亲他,唇瓣先碾一碾,然后两人就不约而同地张开了唇,有些急不可耐地要吞吃对方。
这一吻深长,郁青临满唇都是她的滋味,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南燕雪,牢狱的日子之所以难捱,是因为见不到她。
“对不住。”
听得南燕雪说了这三个字,郁青临心底小小的落寞即刻就被填平,甚至溢了出来,叫他觉得自己很不知足。
南燕雪忙前忙后地摆平这些事,他应当体恤感怀。
“将军哪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我如今好好的在这里,蒋家的事情也了了。”郁青临捧着南燕雪的脸庞,不住在她唇上啜吻着。
“那你在别扭什么?”南燕雪果然是觉察了。
郁青临顿了顿,轻声道:“只是觉得自己无用。”
“这些时日在牢狱里只能干等着,愈发觉得自己无用,婚书又没了,再过几年不年轻了,怕不得我喜欢了。”南燕雪详详细细剖开他的心,道。
郁青临一时无言,只听南燕雪道:“噢,对,连胸也没了。”
“这能练回来的。”郁青临哭笑不得,问:“将军既喜欢男子胸肌丰硕,乔八不是近在眼前?”
“谁要胸肌丰硕了?”南燕雪一想就觉得受不了,轻轻用指头勾勒他的锁骨,哄道:“你身板漂亮,什么都恰恰好,老了也会好看的。”
郁青临看着南燕雪,只觉得自己爱她爱到无措的地步,不知该怎么应对心中这股汹涌的暖意。
“婚书。”他道:“将军再写一张好不好。”
南燕雪没在这事上逗弄他,干脆道:“好。”
一个字就叫郁青临服服帖帖,什么摧折磨难都没留下痕迹,实在很好哄。
中秋之前,两人回了泰州。
蒋家的事算是快刀斩乱麻,但蒋伯谊牵出来的案子却一桩更比一桩多。
他的供状里还有当年郁氏替康王办事索贿的事情,同当年的贡药有误的案子摆在一处对照,便又有了一桩旧案要翻查。
郁青临为此去衙门录了几回口供,只不过他那时年幼,爷爷本就不想叫他沾染这些事,提的很少,他所知不多。
“无妨,康王那头自有眼线在。他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久了。”
南燕雪用长筷拨弄粗陶罐里的白果,听得里头裂声清脆,玩了一会后就有些懒得伺候了。
郁青临接过她手里的筷子,将焙好的白果一颗颗夹出来放在碟中晾凉,轻轻一剥脆壳,露出里头碧黄的果肉。
南燕雪用唇轻含嚼咬,只觉香糯,道:“烤过之后苦味倒柔,你叫她们剥的那些又是怎么个吃法?”
“剥了壳,水煮一道,再去了果衣,还得在水里浸个两三天的,然后不论煮什么甜汤都好下几颗了。”只是这么一筐银杏果,郁青临都安排得妥妥当当,道:“中间的苦芯一去,孩子们也好吃一些了。留下一把用蜂蜜煨了,给小铃铛吃,平喘的。”
将军府没了郁青临不会坍塌,但就像一棵不开花的树,总少了些色彩。
饶是仆妇都有些不忍心来打搅眼下‘粗陶煨白果,红袖拨寒炭’的画卷,只南燕雪扫了她一眼,道:“金书来了?”
“将军料事如神。”仆妇道。
郁青临道:“将军怎么像是知道她要来?”
“你前个不是问在泰兴的弟兄怎么是一拨一拨回来,不是一起回来的?我说他们领了差事,只能轮值,这差事就是软禁吴氏、南榕峰。”南燕雪道:“南榕林下狱了,南榕山生怕我拉他下水,先发制人求魏家上了一折,指名道姓说吴氏与浮云观的道人通奸生下南榕峰,如今反而要让这奸生子来乱宗。总之,这事叫皇上挺不高兴的,觉得污糟。”
“那,那将军受申斥了?”
“明面上的折子没有,只是私下骂我治家不严,让我把这事料理干净。”
“将军治家不严?简直,”郁青临想说荒谬,想到自己是在说谁荒谬?只能闭嘴,“将军那时候都不知道在哪。”
南燕雪无奈道:“这话是骂我没压住南榕山,不是骂我没管住吴卿华。”
“南榕山原本也不会把这事揭破,到底是瞧着蒋家一夜倾覆,生怕将军也悄没声把他弄死了,宁可出丑也要保命。”郁青临道。
这事糟心,不知该怎么收场,南燕雪道:“叫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