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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每个人都是新鲜的,但每个人看他都是在看旧人。

“我瞧着将军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了,真不回军中住吗?前军的主帐还没人有这个资格去住。”魏长使说这话时压下了眉眼,显得有些厌烦。

“不了,”南燕雪道:“你家将军过六十大寿,家眷也来了吧?还是清静些好,免得长寿面还没吃,就先打起来了。”

辛符四下瞧了瞧,果然瞧见几双贼精精的鼠目,他哼了一声,道:“云州城倒是热闹多了。”

城中的宅邸其实不是南燕雪的,而是常风和阿苏很早的时候置办下的,也就是说,这宅子是小铃铛的。

眼下这宅邸里留着的全是旧人,他们大多是阿苏、常风的旧部,身上落了些残疾,又是燕北人氏,所以一直都没有离开,靠着南燕雪给他们置办的一些田产营生过日子。

将军府每年也会来云州收一些北货,但路途不顺,利钱很薄,实际就是为了来看看留在燕北的这些人。

小铃铛被他们看得已经有些发怯了,又或者说是他们的目光太过沉重眷恋,坠得他小小身板都要支撑不住了。

郁青临把他抱了起来,对簇上来不肯离开的众人说是孩子困了。

小铃铛原本兴致很高,进宅子的时候是背着弓箭从台阶上跳下来的,但现在一句话也不说,闷在郁青临肩头,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南燕雪的表情有点严肃,也有点不知所措。

她没料到小铃铛会适应不了,在反思自己是不是把小铃铛纵得太娇,养得太软了些。

南燕雪唤了他一声,但小铃铛不敢看她。

“真是困了。”郁青临抚了抚小铃铛的背,全了孩子的脸面,道:“我先带他去安顿下来。”

南燕雪点了点头,往前头去了。

朝廷今年在北定湖开了盐场,云州势力繁杂,她这一回来,还没有涉足军营就有好些人迫不及待地上门试探。

她说是来给高老将军祝寿的,他们不信。

她说是带孩子来祭奠父母的,他们不信。

爱信什么信什么去,南燕雪才懒得同他们掰扯许多。

“蛮族制盐的法子粗糙,每每进犯,百姓家中的细盐都被劫掠一空,如今在北定湖新开了盐场,更叫他们眼红了。这盐场虽有云州镇守,但云州兵马分两派,克戎军虽有巡兵,却轻易却不得入城,城内驻军又由知州领,而其都监又属禁军,一味讲究制约平衡,到底有没有能打的?”

听得南燕雪这一番话,乔五道:“今日瞧了一圈,咱们军中兵将的气势还行,只是这城中驻军并不是拿来打仗用的,都是做苦役用,运盐、运铁、运皮草,挣钱做买卖呢。”

魏长使也道:“所以将军那时候想要乘胜追击,把蛮族的老巢也打个底掉,朝中才有那么多人反对。”

乔五嗤道:“说什么穷兵黩武,说什么穷寇莫追。”

几人沉默片刻,只听见后窗传来辛符练武的风声,魏长使忽然感慨道:“我家将军今年六十了。”

他见乔五和南燕雪看自己,又笑道:“老当益壮。皇上还赐下了御酒,会在寿宴上分饮,将军后日早些去吧。除了亲眷,老将军肯定是最想见您了,把阿符和小铃铛还有郁公子都带去,阿符这身手太漂亮了,老将军瞧了会高兴的。”

送走魏长使,南燕雪来到后院,就见廊下没有点灯,只有一轮弦月。

辛符在夜色里舞着一把大刀,铁器上银光刺目,南燕雪只听一道风声起,一支箭轻巧地射落了杏树上的一簇果枝,但没有戳进树干,而是被繁密的枝丫挡了几下,同果枝先后坠落。

几日了,小铃铛都没碰过弓箭了,今夜倒是拿出来了。

“行啊,会用脑子了。”辛符听出来了,笑道:“省得我去拔了。”

小铃铛‘啪嗒啪嗒’跑过来拣果枝,舞着果枝又跑进那暗处。

南燕雪轻踱了一步,光线明明暗暗,郁青临正坐在那石凳上,将小铃铛搂到膝前,夸道:“真厉害。”

“他们说我娘的箭术百发百中无虚弦。”小铃铛说,“而且在追击中还能回身,射落敌军豢养的那些鹰隼。她那时候箭筒里已经没有箭了,用的是随地拔起来的胡杨枝。”

郁青临道:“他们还说你爹爹一把长枪刚柔并济,枪尖一点地,能跃得三尺高,有一战中,他就是这样送你娘亲飞身入云,一箭就射断敌军大旗,致使他们军心溃散,不战而胜。”

“是啊。”小铃铛喃喃道。

“是啊。”郁青临道:“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小铃铛问。

郁青临道:“我的小铃铛在担心,自己没有爹娘那么本事,该怎么办?”

小铃铛不说话了。

南燕雪在想,常风和阿苏到底是想小铃铛过上怎样的生活呢?是在泰州惬意无拘,还是回到燕北继承遗志。

小铃铛低声问:“该怎么办?”

南燕雪不知道,这个问题也许怎么答都不对。

“这世上有人青出于蓝,也有人弗克负荷,有些事情人力能改,有些则不能。不论你是怎样的,好好活着是一等一的大事。但我的小铃铛很有天分,你自己也知道,对不对?我想吃什么果子,你都能射来给我,芦苇里的水鸟一扑腾,你就知道它在哪。你这眼睛,你这耳朵,你这胳膊,都是爹娘的骨血孕育出来的宝贝。与其想着爹娘这样厉害,我比不过怎么办?还不如想着,爹娘这么厉害,我果然也是厉害的。可咱们不需要一模一样的厉害,也不需要证明给谁看,小铃铛毕竟是世上独独一个的小铃铛,我可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宝贝了。”

郁青临说着搓了搓小铃铛的脸,小铃铛的笑声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家里,那些叔伯婶娘你都不认得了,他们看你的时候却又不在看你,同你说话的时候,却又无视了你。我知道小铃铛觉得不自在,心里闷闷的。我的小铃铛长大了,晓得在他们跟前,哭成了懦弱,闹更是无礼,只能憋着。只因他们都是困在过去的人,不像咱们府里大家伙有了鲜活的日子,渐渐走出来些。所以,对不住了,我要请小铃铛在这事上更体谅些。”

小铃铛紧着腮帮重重点头道:“我知道。”

郁青临把他搂进怀里,道:“但在我这里,小铃铛只管哭吧,也可以闹,都可以的。”

小铃铛默了一会,还是哭了出来。

那哭声里有无措和彷徨,也有对父母的思念,哭过之后他眼见就松快了不少,忽然走过去一把抱住坐在石阶上休息的辛符。

“小不点,做什么?”辛符问,心里却很清楚小铃铛是觉得不好意思了。

小铃铛知道辛符的身世,觉得自己同辛符相较,不应该这样不懂事的。

“行了,明早起来跟着我一起练武,等给高老将军祝完寿,咱们一起去猎黄羊。”

辛符瞧见门边的南燕雪,将小铃铛扛在肩头,把这院子留给她和郁青临。

南燕雪缓步走了进来,道:“哄孩子,还是你在行。”

郁青临给她斟了一杯杏皮茶,道:“哄人都是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南燕雪啜了一口,奇道:“没道理你煮这燕北的杏皮茶都好喝的,怎么又浓又清的?”

“多搁了些杏酱,多滤了两次。”郁青临肩头还有小铃铛哭过的一摊水渍,他顺着南燕雪的目光看了看,道:“哄人的道理就是别拿道理去哄他,要将心比心,明白他的愁苦。不能一边觉得他是个小孩,不把他的心思当回事,一味训导指正,又一边觉得他该长大了,该肩挑责任,手提重望了。”

南燕雪睇了他一眼,道:“你在教训我啊?”

郁青临笑了起来,道:“将军,我不是你,我没有亲历那些事,没有你心里的那些愧悔,身上也没有那些担子,当然也不会那么矛盾和纠结。我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动动嘴皮子。”

南燕雪嗅着杯中酸甜,道:“才不只是这样。”

郁青临的眼睛闪了闪,凑过来偏要喝她杯中的杏皮茶。

不只很会哄人,还很会撒娇。

“如今,小铃铛在你身边好像更自在,哭得次数也更多。”南燕雪道。

“将军醋了?那我总算赢了一盘,”郁青临抚抚衣襟,见南燕雪瞪自己,笑容愈发狡黠,扬一扬小铃铛射下来的果枝,道:“那我把他抓过来,逼他吃这酸杏,酸得哭出来才算完。”

“这杏酸的?”南燕雪问。

“苦酸啊!不然将军以为怎么会留的下?”郁青临牙齿还软着,道:“这不是为了激励孩子嘛。晚上还吃的糜子甜饭,衬得更酸了。”

南燕雪伸手揉揉他的腮帮子,失笑道:“明早上叫他们上外头给你买那个炸的软糜子窝窝,掉光了牙的老头子都能吃。”

“嗯。”郁青临道:“将军让我准备的祭奠之物也都备好了,咱们几时去,在哪里?离得远不远?”

“有些远,在军营外的一处山坳里,”南燕雪闭上眼倚在郁青临肩头,轻道:“他们都在那里。”

第106章 “爹娘,再会。”

阿苏与常风的长眠地,在一处很漂亮的山坳里,郁青临站在高处粗粗一观,只觉藏风聚气,是个风水宝地。

小铃铛来看他爹娘的这个季节最妙,青翠开路,漫山花树。

郁青临微笑着看他在风里蹦蹦跳跳的,然后一抬头,就看到无数块石碑,无数块,他只觉眼底一蛰,当即便有泪水涌出。

小铃铛的步子顿了下来,他看着那碑林,仰脸去看南燕雪,南燕雪朝他伸出手,小铃铛紧紧牵住,两人走进碑林深处,那里有一座合葬坟,坟头上开着一些五颜六色的小杂花。

小铃铛喜欢这个地方,这样说也许奇怪,怎么会喜欢一处墓地呢?

但他就是觉得这地方的日头是亮亮柔柔的,这地方的风是轻轻暖暖的,就像一个很宽厚很美满的拥抱。

他没有哭,他笑了起来,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道:“爹、娘,孩儿来看你们了。”

“癞疤头和秀姑去年害了病,他们其实很想葬在这,但又觉得自己不是死在战场上*的没资格,一直不开口,后来人都没进气了,眼睛还不肯闭上,我就说,会让你们跟大家伙在一处,地底下也有个照应。他们俩的眼皮颤了颤,就那么合上了。”裘伯走到不远处的两座新坟前头,弯腰替他们除草,“将军来看你们了,她带了知心人回来,还有小铃铛、阿符、五爷他们,唉,你们瞧瞧这俩孩子,就知道将军把你们的孩儿养得有多好了,晓得嘛,九妹在跟小旗学轻功,将军夸她很灵啊,还有阿英,将军说她适合使鞭子,所以亲自教她鞭子。将军的鞭子谁教的来着?唉,这草儿怎么拔都是拔不干净的,我知道,你们就是想我多来几趟,对不对?”

裘伯说着说着就忘了这里还站着一大群活人,他眼里又只有一座座死人了。

郁青临进府那日,裘伯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有。

他以为裘伯看不上自己,所以不予理会。但今日‘知心人’这三个字,叫郁青临觉得心里发涩。

裘伯一月来一趟最起码的,其他日子好像都是准备着来看弟兄们,他在军中的时日比南燕雪还要长久,除了守着这里,他好像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而且就像他说的那样,草儿怎么拔都拔不干净的,根茬总会断在里头,不出几日就又长满了。

郁青临背着的篓子里全是锄头、镰刀一类的,他放下篓子就开始干活,坟墓里埋的是谁他不认识,但碑文上的字却很熟悉,几乎都是南燕雪和范叔的字,刻痕深深,但很粗粝,不像是石匠所做,应该就是剩下的那些兄弟用蛮力凿刻出来的。

郁青临每每看见生卒年月都忍不住去算他们的年岁,全是青壮,有些竟只有十六七岁,就是辛符、小盘如今的年纪。

“坟前长的都是牧草。”郁青临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他笑了起来,将一摞一摞草都捆好,索性留着做饲料了。

“甘草、秦艽,”小铃铛还在这地头上寻到很多可入药的植株,每一样都认对了,他在一座座坟墓前穿梭着,像是在街坊邻里的巷弄里嬉闹,“还有大青、地椒。”

“这地方是谁选的?真好。”郁青临忍不住感慨。

南燕雪道:“是常风一开始给他养父选的,他懂相地之术,有一次行军途经此地,就说这是个风水宝地。”

没想到后来这么多人都葬在了这里。

这个山坳并不荒僻,但想要进来只能通过一条狭路,所以很清静,会来的就都是亲人。

离开时已经是日暮,小铃铛累了,手心里全是青涩的草汁,有点清苦,也很好闻。

谁都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这个小人跪坐在坟前好一会子,忽然伸手拥住父母的石碑,道:“爹娘,再会。”

晚风轻轻拂过他的额发,像是一个柔软的吻。

当天夜里,小铃铛是睡在南燕雪和郁青临中间的,南燕雪给他说了很多爹娘的趣事,小家伙听得‘咯咯’笑,睡着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一觉睡醒,左边是郁青临,右边是南燕雪。

小铃铛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左边蹭一蹭,右边挨一挨,小腿在床板上踢踢踹踹,在被窝里‘咕涌咕涌’像条虫。

“难怪阿符前些时候嫌跟你睡不安生,我还奇怪他一个睡觉都打拳的人有什么资格嫌别人。”

南燕雪坐起身时只觉久违的不得劲,骑到马上跑了几圈才松泛开来。

今日是高老将军的寿辰,左军军营里还是威严有序的模样,虽是人人喝酒吃肉,但当班的没得吃,得换下来了才能大快朵颐。

“先锋官!”高老将军营中还有不少旧人,零零落落认出了南燕雪,高声呼喊道。

南燕雪当先锋官时打过的那几场奔袭战实在太出名了,这边的军报还没传到,她就已经大捷,所以在军中,将军、统领、校尉可能会有许多个,但这样被人喊叫出的一声‘先锋官’,直到现在都还指的是南燕雪。

郁青临情不自禁望向南燕雪,只见她负手而立,颔首一笑,走入军帐中。

家眷和孩子们的宴席在副帐中,郁青临带着小铃铛和阿符一道去吃。

这帐中大多是高老将军的儿女,真奇怪,这粗黑黑的老头生了一窝白净净又秀气的孩子,郁青临望了高夫人一眼,见她这把年岁了皮肤还又白又细腻,没敷粉都似敷了粉。

“谁说只能像爹,不能像娘啊?一半一半也行啊。”高夫人笑道。

小铃铛特别喜欢身上有肉肉软绵绵,性子又热情的妇人,靠在高夫人膝头非常享受地吃她喂到嘴边的面条。

郁青临几次想把他拽回来,高夫人都护着不让。

“那,一半一半,叔叔姨姨们不应该是灰色的吗?”小铃铛摸摸自己小麦色的脸蛋,费解地说:“阿符哥说我爹是个白馍馍,我娘是个烤馍馍,所以我就是个没烤熟的馍馍。”

众人都大笑起来,笑声传到边上的主帐里,乔五闷头喝酒,低声对南燕雪道:“早知道我就跟着公子去吃了。”

南燕雪无奈道:“吃你的,又没人张着臭嘴同你打官腔。”

怕什么来什么,乔五刚夹了一筷子羊肉还没吃,就听有人高声道:“乔武卫也是许久未见了,看起来还是这样龙精虎猛啊。”

乔五抬了下眼皮,就见任纵又在看南燕雪,真叫人受不了,他挤了一下腮上的肉算是打招呼了。

“南将军虽然是在泰州休养,但瞧着身手不改啊,此番来燕北,可是有什么打算?”

发话这人是新任的弓兵营统领,南燕雪知道他出身很好,在家中就招募了一批弓箭手,此番一并带到军中,把从前的旧人都挤下去了。

阿苏、常风跟南燕雪还更不一样,他俩就长在军营里,军营里凡是略有些年岁的就没有不熟悉他们的,方才在营外就有好些人专门来看小铃铛。

“就是来给老将军祝寿的。”南燕雪冲高老将军一举杯,高老将军道:“别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坏人兴致,喝,喝,大家都喝。”

任纵今日很沉默,在云州的那几日也不见他对郁青临做什么,南燕雪本也不在意,方才又听高老将军介绍一个头发灰白、身材健壮的老头是任家家主,才知道原来是爷爷来了,所以这孙子才不敢有什么动作。

任家在这军里还是很有些势力的,再往前翻几十年,是南家的高祖和任家的高祖在这军中平分秋色,只是到了祖辈,南家没有人才,到了父辈,任家没有人才,到了这一辈,南家出的居然是个姑娘,还把任纵耍得神魂颠倒。

南燕雪同这任老头对了一眼,见他吹胡子瞪眼的,就知道他对自己意见很大,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席散时,辛符不知被哪个旧人抓去比划拳脚了,而郁青临、小铃铛跟着高家人去骑骆驼了。

南燕雪远远地就看着他们一大一小骑在她带回营地的那只小骆驼身上,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么有缘分。

乔五微微一侧目,南燕雪知道是那任老头来了,她突然一转身,见对方的胡子里冒出一张嘴来,立马就要说什么。

南燕雪很无礼地截了他的话头,道:“吴卿华死了。”

“谁?”任老头下意识说。

南燕雪道:“你那张婚书上,应该是她的名字。”

任老头张着口,好半天才嗤道:“那个**?”

“爷爷!”任纵当然不想自家祖父与南燕雪交恶,不过南燕雪没有一点难堪,反而道:“对,就是那个**。”

任老头一怔,南燕雪又道:“她这辈子或许对不起许多人,但唯独你,亏欠她良多。”

“阿雪。”任纵又唤一声,只见他祖父叫他住口,“我亏欠她?”

“大人说话,小孩是别插嘴。”南燕雪睨了任纵一眼,又看这老头,“不过你在他这个年岁,也受长辈制约,心爱的姑娘家道中落,这门亲事长辈就瞧不上了,但你真是‘有勇有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被你用在两个女子身上,真比用在战场还精妙。事后风声一淡,几成美谈呢。”

“那吴家刻薄许氏一介孤女!”任老头不能容忍有人指摘他已故的爱妻,愤然道:“我是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吴氏不像许氏,她有依傍,是她自己不好好过日子,如今把南家闹得这样乌烟瘴气,简直是灾星。”

“当初是任家向吴家求亲,也就是说吴氏的婚事根本是被你指派的。”南燕雪道:“飓风起于萍末,你觉得自己一点都无错?”

“当然无错!”任老头道:“那吴氏生性淫溅!养得一窝蛇虫鼠蚁!”

“你任氏生性卑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机关算尽。”南燕雪没有他那般怒不可遏,只是歪头看了看他身后的任纵,道:“根子歪了,让你正回来也难。”

任纵与南燕雪之间的事情若只在他们两人之间,怎么都还算有余地,但南燕雪今日偏偏要弄得两家都下不来台。

“你一个弃子还敢在在这里大放厥词!人家给你面子称呼一句将军,其实你不过就是个寻常女子!”任老头自觉失态,平了平气道:“哪来的回哪去!”

“你个糟朽老头难道生得三头六臂?”南燕雪始终没有动一丝怒气,她转回身,抬手遮阳望向朝自己奔来的郁青临和小铃铛,道:“放心,我不会留在这。叫你任家子弟好好练兵,别折腾那些有的没的,任家好歹也算武将世家,别图眼下太平富贵,国之本要以数年计,目光长远些,居安思危,思则有备。”

第107章 你犯桃花癫啊!

任老头有多久没被人这样教训过了?他又气又好笑,好半天才‘呵’了一口气,道:“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山戎部族请求互市,想要用牛羊换铁器盐药。”南燕雪道:“我听闻州尹居然答允了。”

“想来是觉得山戎部族甚少同我们起冲突。”任纵忙答道。

“可他与其他部族关系紧密,血脉更是一体,首领都是表亲。他们从来都是这样,退则示弱,请求互市,强则耀武,烧杀劫掠。”南燕雪转首看任纵,定定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但她说的是,“你很清楚,你杀得不够狠,算不上重创,当初若是剿灭了他们休养生息的老巢,可保五十年。如今,你估计有多久?”

任纵在南燕雪跟前总是要脸面的,他说:“三十年无虞。”

“你杀的是老狼,他孙辈的年岁都比阿符要大,你还敢说三十年无虞,擒了贼首叫你太得意了,简直忘乎所以。”

这些话,其实南燕雪那年就该说的,但她那时太伤了,没这个心力去反观覆局。:

“南氏,你别仗着纵儿对你有情意,就在这对他指指点点的,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身法灵巧些,小胜了几场,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运筹帷幄的将帅之才?”

“有长辈护着还真是甜蜜,”南燕雪讥道:“靠他怀里撒撒娇吧。”

乔五快憋不住笑了,忙看向快步走到跟前的郁青临和小铃铛,道:“骆驼好骑吗?”

“好骑啊。”小铃铛说:“摇摇晃晃同马不一样,但是习惯了就好。只是骆驼太少了些,若是能再豢养一些,骑兵营就能再多一支骆驼兵了。”

孩子童言童语,南燕雪却一本正经驳他,“可骆驼一个时辰最多最多只能跑四十里,比马慢多了。”

小铃铛在心里算了算,连指头都不用掰,道:“但若是连着四日以上行军的话,就比马儿更厉害了。”

他用手里的一根胡杨枝条耍了个花枪,琢磨道:“而且方才姨爹说马儿似乎惧怕骆驼的气味,骆驼还比马儿高这么多,骑兵举着长枪天然就是俯攻的样子诶。”

两个姓任的都在打量郁青临,又看向小铃铛。

有人拴着的恶狗是不一样,任纵被上了镣铐,想骂骂不得,想打打不得,小铃铛一声‘姨爹’,简直是剜心。

小铃铛也瞧了瞧这祖孙俩,看看他们眼里的东西,同那些叔伯有点不一样。

“但,骆驼是顺拐,跑动起来晃得更厉害,”郁青临摸摸小铃铛的脑袋,道。

“噢。”小铃铛捧了捧脸,“而且冲刺起来也慢,不利于近战。”

任纵其实想同小铃铛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擅长同孩子打交道,觉得他们一个个都笨拙莽撞,吵闹不休。

但小铃铛看起来实在乖巧可爱,聪明灵巧,口齿比那些八、九岁的孩子都要清晰,一看就是有人每日捧他在膝上,同他天南海北聊天聊地聊心事。

“骆驼还只能生活在沙漠里,在其他地方养久了容易生蹄病。”南燕雪伸手把小铃铛从围栏里抱出来,道:“不过可以作为弓兵射击的辅助来用。”

“怎么用?”任老头听着觉得有趣,问出口才觉尴尬。

南燕雪瞧了老头一眼,抬臂让郁青临借力翻过来,随口道:“骆驼个高,站在骆驼上就是俯射,射程和视野都会更大。骆驼负重大,在驼鞍上架设一个藤篮平台,添加木挡板就可以掩护射击,给骆驼加设链甲,架上复合重弓,就是移动的箭塔。”

任老头听着觉得有趣,又想说南燕雪异想天开,可没等他开口,就听小铃铛问:“我娘亲是不是这样做过?”

南燕雪看看小铃铛,脑海里不可避免显露出阿苏的脸,她定定神,捏捏小铃铛的脸蛋,笑道:“是。”

小铃铛想象了一下,感慨道:“哇,娘真是好厉害,好厉害,可不是会很晃荡吗?”

“我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南燕雪打算离开了,她把小铃铛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道:“她说骆驼的步态有规律,一晃一晃反而有助于她找到感觉。”

“哇哇哇哇哇!”小铃铛如今还想象不到在摇摇晃晃中要怎么射准目标,他觉得娘亲真是厉害极了。

南燕雪呵一声‘驾’,小铃铛从她身前歪出去对郁青临招招手,冷不防瞄到任纵的神色,小铃铛困惑地眨眨眼,觉得他似乎难过又生气,出于孩子的一知半解和善心,小铃铛对他摆了摆手。

郁青临拽着缰绳去望辛符,只听任纵忽然道:“我的骨笛是不是你偷走的!”

郁青临看都没看他,只道:“我还给小铃铛了,你有脸就管他要。”

乔五站在两人中间,见任纵被郁青临一句话堵得脸色青青白白,他又咽了咽笑,嚷道:“阿符,走了!”

辛符跑过来时伴随着一阵叫好的呼拥声,他的外衫搭在肩头,身上都是方才几轮角抵后留下的痕迹。

他是胜了不止一场。

乔五得意又自豪地看着自己最好的学生,辛符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衫子,招摇得像一面旗帜。

同军中那些相扑武人满身满腿的纹刺不同,辛符身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些泥巴和汗水,他飞身上马,身法轻盈又有力。

郁青临和乔五相继骑马离去,叫辛符一眼瞧见任纵了,他顿了一下,也不闪避,坦坦荡荡道:“右中郎将。”

任纵心里五味杂陈,道:“阿符,你从前可不唤我官位。”

辛符抹了把脖颈上的汗,只听郁青临在不远处呵道,“把衣服给我穿上!”

方才在角抵场上沉腰抵肩,锁人颈项,交缠掷敌的斗士被训回了未及冠的少年郎,辛符失笑,一边穿衣一边道:“我们那年去泰州的时候,将军曾对我说过,有些事难分对错,只是抉择而已。但,伤害无辜之人就是不对的,你两次三番想要杀了郁大哥,五哥不是不知情,我不是不在意,将军更不是无所谓,她亦不是在念什么旧情。你最好在燕北还有用处,若是无用了,你且看吧。”

辛符说罢一拽缰绳,追前面的众人去了。

“这竖子口出狂言,你只会站在这由他威胁!?”任老头看辛符第一眼也是爱才,可这些全都不是他任家的人才!

“这军中远没当年有意思了,”任纵看着他们一行人远远离去,心头难受,“爷爷,你想做什么就做,我会遵照,但我不要废物!统统都给我从小兵做起!如今右军还受我统辖,我不会容忍任何人冒功、让功的行径,若叫我发觉,我第一个杀了他,谁都一样!”

这围场边上远远近近只剩下了畜生,任老头气道:“你遭那女子羞辱一番,倒高风亮节起来了,这军中新任的武职全是门荫入仕,你让自家人从小兵做起,这不是起个大早赶晚集吗?如今燕北太平,有多少军功可助他们攀登?”

“那就去西南打夷族,去泉州、明州打海匪。”任纵有点半死不活了。

“你,你自己都不会凫水,还让他们去打海匪?你被那女子骂坏脑壳了?!”任老头道。

任纵忽然笑了一下,道:“我会凫水,阿雪教的。”

“该娶婆娘的时候你不娶,闹成这样了你还在这追忆过往?”任老头被恶心得简直不想同他说话了,可见他目光忽然很伤,喃喃道:“爷爷也觉得阿雪很好,是不是?”

“她,她不是个女子的好法!”

“可她就是女子,她的身上的好处,怎么不是女子的好处?”

“若是能生子肖她,倒有可为。”

任纵听得这句,隐约觉得并不只是这样,但又不知该如何驳斥,只道:“哪怕不生养,她也很好。”

“女子不生养有什么用?”

任纵才听过他与南燕雪的祖母还有那样一桩事,下意识便道:“若是祖母不会生养,您还会费那个劲娶她吗?”

任老头噎塞了半晌,抬手就给了任纵一巴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任纵这个蠢物探讨这些事情,想到自己方才还被南燕雪翻出旧账一通斥责,不由得骂道:“你犯桃花癫啊!给我清醒一点!说到底你和你姐姐如今这般处境,都是她从中作梗,你还这般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另做打算!”

任老头拂袖而去,任纵的神情也冷了下来,心里生出警惕来。

他再怎么诡辩也没这个脸面去怪罪南燕雪,如果不是他先授意南榕林去检举郁青临,南燕雪也不会那般雷厉风行地同裴侍讲联手,把一个偌大的蒋家就那样生生剜掉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任纵受康王的连累,可当初又受过康王提携,许多事情他自己心里有数,只是自知欺人不愿去深究,因为他很清楚,他就是个利己之徒。

任纵看不见南燕雪的身影了,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燕北,就算是来,那又会是何年何月?

南燕雪几人这次来燕北,还有一件事没做,辛符要祭拜父母。

燕北处在荒漠的一些村落常因为风沙的缘故而消失,或是迁徙,或是被掩埋。

救辛符回来时,他的记忆有些断片,而后几年陆陆续续记起来一些,好几次从军中跑出去找家。

南燕雪一趟趟把他带回来,也陪着他一趟趟去找,等终于找到的时候,那村子已经被黄沙盖住大半。

南燕雪虽地图上着意标注过了,但又过了这几年,还是很难寻到的。

她费了好些劲才大概摸到方位,带着辛符前去祭奠时,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那个地方。

小铃铛看着眼前黄沙,左看右看,没有石碑,没有坟包。

小铃铛只觉心里闷闷的,震惊地转脸去看辛符,见他跪在沙地上不停挖着,掺和着麦草的墙体渐渐露出来一部分。

“就是这了。”辛符伸手去摸墙体上镶嵌着的一些青绿的碎瓷片,道:“这是我打烂的一只碗。”

被他爹和在了泥巴里,筑成了墙。

下一次再来,应该就找不到了。

“那赶紧抱抱。”小铃铛跑过来趴在这被沙土掩埋的屋院上,辛符也在这沙子上趴下。

郁青临和南燕雪正在不远处用石块堆起祭台,又用马鞭在地上画出祭祀的天门图纹。

辛符在地上趴了好一会,起身朝他们走过去时,身上的黄沙‘扑簌扑簌’掉下来。

“这里风沙大,香烛冥纸圈不住,只好掬沙为冢,插柳代香。”郁青临道:“祭文呢?”

祭文在辛符的怀中,他一展开,沙子扑在纸张上,发出清清脆脆的声响。

众人围在一处挡风沙,看着辛符将那十几张祭文慢慢烧掉,其中余甘子还写了两张,因为辛符不好意思夸自己,所以她替他夸了。

她的字和辛符的字很不一样,一个簪花小楷,一个大开大合,都被火焰包裹着成了烟气,承载着哀思上达天庭,下通幽冥。

辛符走的时候挖走了三捧沙土,挖走了那一块嵌着瓷片的泥墙。

带来的酒水洒在了沙地上,这些沙土被装进了坛子里,被辛符捧着,在马褡裢上摇晃着,点点雨水顺着蒙坛口的布渗了进来,所以又被送进马车里,由小铃铛抱着睡了一段路,还在水波上悠悠晃荡着,终于摆到了将军府的一间闺房的书案上。

一双纤巧的手小心翼翼将坛口的布掀开来,余甘子惊讶地看着那株绿茸茸的芽儿,随即笑着朝院中呼喊。

第108章 “真想不到,能在泰州遇见你,能过这样的日子。”

跟着辛符从燕北到泰州的那棵小苗一年后才看出是乔木种,直到两年后才展露它明亮的黄叶。

“金叶榆。”南燕雪道。

这是一种在燕北一带很常见的彩叶树,但在泰州,或者说江南东路恐怕都只有这一株。

它发芽的时节其实晚了太多,辛符担心它会长不好,但这株小树一点都不用他们操心,节节拔高。

“在盐碱地里都能活的树,在这肥土里都快横着长了。”南燕雪道。

“这树能长到多高?”郁青临问。

“七八丈。”南燕雪低头看着那株小树道。

但到了第三年的夏,南燕雪走到近旁时就得仰着看它了。

“将军回来了!”

南燕雪这一趟往京中去,足有三四月不在家中,望向疾跑出来迎她的郁青临时,只觉时光凝滞,永恒不变。

辛符在她身后伸手去摸树冠,抬头时扬起下颌,露出一道细长新伤。

虽然已经愈合多日,但郁青临一眼看出是刀伤,急道:“谁冲着你脖颈挥这一刀?这是死手!将军!?”

南燕雪道:“是郑家养的武人,真是个心黑手毒的,明明已经分出胜负了,他却趁阿符不备,又拔刀相向。”

“郑家?”郁青临皱眉道:“武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的,他这样就算赢了,难道别人都没有眼睛?”

“他十之八九是得了郑自省的授意,哪怕杀不了阿符,能伤了他也是痛快的。”南燕雪伸手去抿辛符下颌的疤,“那刀磨得很利,伤口看着细,实际很深,离得动脉都只几寸,若不是用了你的药,接下来的比试或多或少有些阻碍。”

余甘子同郑家根本没议亲,全是蒋伯谊一厢情愿,所以这事她也没放在心上,没怎么提过,就连郁青临直到现在才知道。

“怎么会有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家!要计较下地狱去找蒋伯谊啊!”郁青临也去看辛符的伤疤,辛符被他挠得想笑,道:“止血散一扑上去血就不流了,然后拿那白膏药一抹,疤也淡淡的。”

“这疤淡吗?这疤这么长!这疤连粉都盖不住,”郁青临见他不是太在乎,就道:“八月里就定亲了呀。”

一提到定亲,辛符没了笑模样,他伸手捂了一下,道:“余甘子呢?”

南燕雪也问:“从平江府回来没有?”

郁青临还没答,只听辛符急急道:“她去平江府了?什么时候去的?为了织造坊的事,还是为着什么别的事?”

“余甘子去平江府不是家常便饭吗?你怎么啰啰嗦嗦问个没完的?”南燕雪道。

这事南燕雪没觉察,郁青临倒是知道一二。

谁叫那位平江府市舶司的谢提举执意要‘不顺路’送余甘子回来,余甘子只得寻了无人之时在角门处拒他,但谢提举言辞间很会周旋,他虽处处示好,但并不表明心意,余甘子就不好直截了当的回绝他。

可怜郁青临和小铃铛捧着一钵鸡汁回卤干在寒风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窝在墙角吃了起来。

谢提举样貌不错,而且家世优渥,性子似乎也好,但余甘子不喜欢他,不喜欢他话里话外总说她与辛符是‘兄妹’,也不喜欢他对着自己时,即便示好也似稳操胜券,必有回报。

这叫余甘子很想掀翻他。

墙角的白烟热腾腾的,泛着一股浓醇的鸡汤和豆香气,余甘子微微一笑,看向谢提举道:“兄妹之谊?阿符其实比我还小一岁,小时候将军让他叫我姐姐,他总是叫得怪声怪气。这次也是不巧,他与将军有事不在府上。等到了我与他的吉日,谢提举得空也好来府中饮杯喜酒。”

郁青临嚼嚼,眨眨眼,‘喝喜酒都说出来了!真直接!’

小铃铛嚼嚼,歪歪头,‘喝什么喜酒?谁的喜酒?’

直到余甘子提着灯笼照到两人头顶上,她无奈地埋怨道:“您呀,何必为给他留脸面,叫自己吹冷风。”

辛符跟着余甘子去平江府不少次,自然觉察了谢提举对余甘子有意,所以才在这着急难受。

他转身就往马厩去,鸣首刚到家又要被拽出去,十分不甘愿,撇了腿撑着地不肯走,一边伸长了马头去嚼小铃铛手里的大萝卜。

“你骑灰毛毛去好了。”小铃铛甩着那萝卜缨子道。

辛符有些嫌弃,“你那匹乱毛马还是算了吧,根本是水牛投胎,从小到大就喜欢往水里栽,冷不防就给我驮水里去了。”

他刚拽着郁青临的那匹银丝出角门,就见余甘子搭着紫菀的手欢欢喜喜提裙从书塾里小跑出来,笑容明媚耀目。

“阿符在哪里?”她问。

“方才在前院同郁公子他们说话呢。”紫菀一瞧见辛符就来找余甘子了。

辛符见她往正门去了,就把银丝栓了回去,也跟在她后头一路瞧。

余甘子到了那金叶榆树下,没瞧见辛符,真是满眼的失落。

她又紧着往辛符的院子里去,仆妇正在洒扫布置,主人却不在。

余甘子想了想,她又往自己的院里去。

她想着辛符一定是在那,可屋里也没人,余甘子扶着门框的手往下滑了几寸,然后就被另一只粗糙又熟悉的大手捂住。

余甘子转身在他胸前捶了一下,又嗔又怒道:“几日不见,愈发混账!”

“只得几日不见吗?”辛符将她搂在怀里,一眨也不眨眼地盯了她看,道:“可是足足一百零七天。”

他们有这么久没见面,他们也是如此。

“都以为我带着辛符去参加武试是冲燕北军中武职去的,所以偏偏给了他一个两浙路副巡检使的职位,专管苏湖那几个州的,”南燕雪拨弄浴桶里的水花,笑容里有点正中下怀的狡黠,“那一带他本就熟悉,离家又不算远,但杭州那地方官衙置所太多,官场诸事繁琐,不知以阿符的性子来说,能不能应对。”

郁青临轻轻攥着她的乌发,用梳子拨开发尾的结。

“平江府他倒是去得多,陆路也就罢了,我听余甘子说,那里水网密布,漕运贸易频繁,所以水匪丛生,阿符这差事也是重职。”

“掌训治甲兵、巡逻州邑、擒捕盗贼事,的确是锻炼人的。”南燕雪说着忽然潜进浴桶里去了,郁青临看着那些浮在水面上的皂角沫子和薄荷叶,忍不住把目光投到底下去,又慢慢热了脸,垂了眸子道:“将军在京城可瞧见什么故人了?阿等还好吗?”

南燕雪咬着一片薄荷叶从水底冒了上来,郁青临趴在浴桶边沿上,温柔地拂开黏在她面上的湿发。

“见了一些友人。阿等很好,次次考试都是三甲,只是不长个,如今比阿符矮了一个头。”

南燕雪用舌尖将那片薄荷叶探出去,张着一双水润的红唇向郁青临索吻。

薄荷叶在唇舌间很快破烂掉了,辛辣刺激的凉感被唾沫一沁,变得柔和而清爽。

郁青临衣物褪在了桶外,他被南燕雪惑得没进了水里,为了同她缠吻,连呼吸都不紧要了。

浴桶已经是很大,但还是满出去了一大波的水,‘哗啦’一声,听得人心都多跳了几下。

南燕雪靠在桶沿上,看着水面一晃一晃,打得沫子越来越多,她合上眼,放下一切掌控,纵情享受这水波的冲击和抚触。

人是中午到的,午膳是晚上吃的。

南燕雪坐在小厨房外的香樟树下,悠哉悠哉一边剥着枇杷一边看着郁青临挽了袖口在灶上忙碌。

他倒是会保养自己,干那事也愈发精进美妙,学问上能同大家辩一辩,这两年帮着施夫子编了两本书,甚至私下里还给女使那本书写注写批写心得。

他的医术也一直有进益,每月还有三天在药铺里义诊,跟着野道去山间采药,并不因南燕雪离家就整日相思困顿。

“汤再滚一道就好,这个大的不准吃了。”郁青临眼疾手快地拿走南燕雪手心里的枇杷,笑道:“摆了小桌椅,就咱们俩在这树下吃吧?”

泰州夏天的菜色爽口鲜浓,盐水里撩熟的河虾一肚子虾籽堪比蟹黄鲜美,南燕雪一咬破虾壳,鲜味就溅上舌尖,她拈着虾在姜醋里点一点,吃了三两只,胃口彻底就开了。

蚬子丝瓜汤在灶上滚够了火候,掀开盖时是浓白的,蚬子下锅晚,一滚就盛出来了,所以南燕雪舀起来的每一只都肥嘟嘟的,而丝瓜更是嫩糊糊滑溜溜的,连瓜籽都煮得泛开了,又鲜又甜,半碗下肚只觉浑身舒畅。

余下一个菜是酱排骨,是郁青临去灶上着仆妇给她烧水洗澡时就备下的,他们缠绵的时候仆妇给拣了*出来,好险没烀烂在锅里,每一根都酥烂脱骨,裹着深红的酱汁,闪着蜜糖的光。

这一餐饭吃得实在是太落胃太舒服了,除了家里没有别处能吃到这样的饭菜了。

南燕雪倒在树下竹椅上动都不想动,她一下被填饱了两回,简直了无所求了。

郁青临的心情也很好,他在南燕雪身边坐下,这树下凉风习习的,叫他手里的扇子没了用处,捏在手里想起来就晃两下。

“你给阿符的伤药很好用,太医院正想要方子。”南燕雪忽然道。

“这个简单,我写了将军遣人寄去就是,只是作价太贵,我还在琢磨更便宜的方子。”

郁青临用扇子往南燕雪脸上轻轻扑去一阵风,想看她眨眼睛。

但南燕雪定定看着他,又道:“院正说你是个人才,向我讨要你。”

“将军一定回绝了吧。”郁青临笑着说,可南燕雪没有回答,只是瞧着他,郁青临被她吊得紧张起来,不敢置信地问:“将军答应了?”

“当然没有。”南燕雪说:“但我后来又想着,这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个一展所长的机会。”

“我在这里自在随心,更能一展所长,就拿那副伤药来说,血竭、红花、朱砂、冰片算是常见,麝香价贵,乳香、没药更是舶来品,若非处在泰州这通达之地,哪里这样好得?任由我调配挥洒?再有一味儿茶,那是云南一带才有的药,若非你着意为我搜罗医书奇药,我哪里能有什么成就呢?”郁青临认真道:“与其追求扬名立万之类的,我更想守好你,守好这个家。”

郁青临原本擅长的是内症而非外伤,只因他们大多习武,所以他是下了苦功钻研出来的。

南燕雪看着郁青临,没有隐藏心底的柔情,郁青临感受到了,他弯眸一笑,只觉很快乐,很满足。

他把蒲扇掩在南燕雪面上,挡住那一轮圆月,然后凑了过来,同她一起躺在扇面下这团私密而幽静的黑暗里。

“真想不到,能在泰州遇见你,能过这样的日子。”南燕雪轻声呢喃道。

郁青临没有说话,在她唇上轻吻着。

他想起官道上那一抹疾驰而过的身影,她扬起的气浪让他视野里的一切都有了波动,让他渺小若粟米一样的生命有了茂盛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