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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魔王的恩赐

阿加莎·克里斯蒂端着红茶,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报告上,她可怜的本该周游世界的老师柯南·道尔,又被强行拉了回来,此时就站在窗边,望着东方那个方向。

“她在远东闹出的动静,比在欧洲时还要大。”阿加莎轻声说。

“法国那边是什么反应。”道尔转过身,没好气的看着自己的学生。

“莫泊桑已经出发了。”阿加莎指尖点在横滨的位置上,“这个地方要热闹起来了呢,老师,准备一下,我们也该去凑个热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柯南道尔挑了挑眉,“还有我也要去吗?”

“不是闲事。”阿加莎望向窗外,非常自然的无视了老师的后半句话,“我需要亲眼确认,那位魔女到底是人类的守护者,还是另一场灾难的开端。”

柯南道尔,“……”行吧,他又能怎么办呢。

*

半个小时拆解一下,也就是30分钟,1800秒而已对莉亚来说更是转瞬即逝,说句不恰当,不考虑破坏的问题,她遛狗玩得其实还挺开心的,至少在远远观战的魏尔伦来看是这样。

在横滨的废墟之上,周围区域已经被撕的七七八八了。

种田山头火站在临时指挥所的断壁后,钟表指针刚刚划过半小时的刻度,他没有半分犹豫,马上命令下去,“放无人机,通知那位,时间到了。”

副官一愣,“长官,西区还有三处生命信号,搜救队正在……”

“我知道。”种田山头火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废墟上,里面绝对有无数没来得及撤出来的市民,但他更清楚,再拖下去,东京那些坐在安全屋里的人就会做出更愚蠢的决策,他们扛不住大国的导弹压力,真到那时候,死的就不只是西区的人群,而是整座横滨。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无情的决然,“为了更多的人能活,告诉那位大人,请她可以动手了。”

命令很快就传达了下去,三架无人机穿透残雾,扩音器里传出种田山头火的声音,他没有躲在幕后,更没有让下属代传这道残酷的命令。

既然是他做的决定,那便由他亲口来说,也由他来担这份罪,“莉亚小姐,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请……结束这一切。”

莉亚悬浮在熔岩坑的上方,种田山头火倒是比她预想的更果断些。

她低头看着坑底那只已经膨胀到六十米,浑身覆盖着暗蓝色晶体的怪物,全身上下扭曲的只有那双+1猩红的眼睛保持不变,正齐齐盯着天空中的白色身影。

“进化得挺快。”莉亚歪了歪头,嘴角微微上扬,“但时候该结束了。”

她抬起手,更多的金属微粒从周围升起,在身后凝聚成一柄巨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第二回 合,也是最终回合,接招吧。”

白色的光芒刺破云层,将整片天空映成一片惨白。怪物似乎察觉到了真正的毁灭降临,它疯狂地挣扎起来,暗蓝色的晶体从体表暴长,在头顶凝聚成一面厚重的晶盾。

它的血盆大口张开发出刺耳的尖啸,光是音波就震碎了方圆千米内所有残存的玻璃。

莉亚没有给它任何机会。

剑尖直接对准了下方,那么大的活靶子根本不存在打不中的可能,整柄巨剑从千米高空中自由解体,分裂成万千道银色流光,覆盖了以怪物为中心,乃至方圆数公里的每一寸土地。

地面在顷刻间下沉了十米。

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群被直接摁进泥里,连崩塌的过程都被省略,直接化作了齑粉。

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更远处的街区如多米诺骨牌般推倒,火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一切可燃与不可燃的物质统统卷入等离子风暴中。

这是天灾,也是人祸。

五分之一的横滨,在这一击下连同怪物本身,都被从地图上硬生生的抹去了。

港口黑手党总部的,某处的秘密工坊,这里有着顶级病房的一切设施。

剧烈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天花板上的吊灯砸落在地,老首领猛地从病床上惊起,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床单,剧烈地咳嗽起来,指节泛出青白。

森鸥外站在观察窗前,轻轻挑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目光透过防弹玻璃,凝视着远处天际线上那轮缓缓升起的蘑菇云,“天灾之下,众生平等啊。”

“首领!”守在门外的黑衣部下冲了进来,却被老首领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闭嘴。”老首领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压依旧让人脊背发凉。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顺着森鸥外的视线望向窗外。

曾经属于港口黑手党的摩天大楼正在缓缓倾斜,钢铁骨架在高温中扭曲变形,最终轰然倒塌,化作一团冲天的烟尘。

那是他的王国,他的堡垒,他掌控了数十年的权力象征,如何能不恨呢。

老首领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回床单上,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在这一刻,这位掌握着横滨三分之一地下世界生杀大权的老人,无力得宛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森医生,我听说过,你与魔女是老相识了,这是真的吗。”

“首领,您该安心静养。”森鸥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熟稔挂上,“如今她比几年前更可怕了,这种级别的战斗,不是现在的港黑能插手的。”

老首领沉默了很久,久到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去查,那只怪物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是谁把它引到了横滨的地界上。”

“遵命。”森鸥外微微躬身,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焦土之上,莉亚缓缓降落,她踩在尚有余温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方圆数公里内,已经不存在任何高于一米的物体,地下水正从破裂的路口倒灌进来,在坑洞边缘形成干净到恶心的瀑布。

她抬起手,残余的金属微粒从废墟各处升起,如同归巢的蜂群,在她掌心汇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银白色球体,然后消失不见。

“结束了。”莉亚神色淡淡,她激动不起来,毕竟这不算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赢得容易自然不值得兴奋。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种田山头火带着第一批搜救队冲进废墟边缘,在看到那片比如今擂钵街还要大的多的焦黑坑洞时,齐齐刹住了脚步。

所有人都沉默地望着那片曾经繁华,如今只剩下死亡与高温痕迹的土地,有人开始发抖,有人跪在地上呕吐。

种田山头火摘下帽子,露出底下锃亮的脑袋,他望着站在坑洞边缘的那道白色身影,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大场面,在这一击面前都变成了儿戏。

他走过去,靴底碾碎带着血沫的残渣,发出糯叽叽的声响,“莉亚小姐,源头,那个东西死了吗。”

“很遗憾。”莉亚有些波澜不惊的说道,“虽然这只死了,但那些被感染的普通人,随时都会变成第二只、第三只,甚至你们现在看到的都不是发育完全的成年体。”

种田山头火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里最后的一点温度也消失了,他望着远处还在试图,在废墟中搜救的部下们,又看向更远处完好的横滨市区。

“请放心。”种田对此已经做好了一切觉悟,“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从发现第一例感染者开始,特务科就在所有隔离点布置了处刑队,只要有一人出现不可逆的变异征兆,”他的未尽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冰冷。

莉亚挑了挑眉,宝石一般剔透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这份果断有些意外,又似乎早有预料。

“哦?真能下得了手吗。”

“横滨已经死了太多人。”种田山头火转过头,不再看那片焦土,也不再看那些还在挣扎的幸存者,“不能再赌了,既然没有治愈的方法,那就由我来当这个恶人,接下来的脏活,是自己人该干的了。”

闻言,莉亚的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蜷缩了一下。

有些事只有自己才知道,说到底感染者们追根溯源,都与她脱不了干系,寒舟世界的巨兽,原子吐息可能存在的辐射,乃至那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寄生者title。

这一切就像一场她亲手播下的瘟疫,而眼前这个男人,算是替她收拾残局来着,也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忽悠住时间旅行者的威尔斯的。

但她会说吗?死也不会。

紫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又抬起,那点转瞬即逝的波动已经被压进眼底最深处,她看着种田山头火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我欣赏你。”

种田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时候听到这种话。

“有决断,有担当。”莉亚歪了歪头,白发在焦热的风中拂过肩头,“比起只会躲在地堡里瑟瑟发抖的老鼠们,你倒是像点样子。”

说完她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住,“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允许你一个人上船来找我。”

对比此时此刻的焦土地狱,这话简直是魔王的恩赐。

种田山头火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背影,他这是被另一头更强的怪物欣赏了吗,但这份欣赏或许比被憎恨更加危险,因为谁也不敢让魔王失望。

第162章 罪

莉亚脚步稳稳地踏上游轮甲板,伸手抓住了本不需要扶住的栏杆,没什么缘由,不过一时兴起,想握住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奈何,金属扶手在她掌心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被她捏变了形,那只怪物还不够强,死得太快,她还没打尽兴身上的力道没处发泄,连带着对力量的控制都粗糙了几分。

她饿了,纯粹感官上的饥饿。

兰波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用叉子叉着好大一只烤羊腿,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莉亚没说话,接过就撕,油脂沾在她下巴上,紫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战斗时的无机质冷光,这一幕堪称野兽般的进食。

战斗欲不足的部分,只能靠食欲来弥补了。

太宰治和中也趴在二楼栏杆上看,太宰小声说,“大姐姐吃东西的样子,和刚才炸掉横滨的样子,哪个更可怕?”

中也踹了他一脚,“闭嘴,你想死吗?”

兰波难得没有揪着经常挂在嘴边的礼仪优雅什么啰嗦的话,眼底出现一抹心疼,“还要吗。”

人都是孤独的活在世上,兰波多少能理解一些,在没和保罗相遇前,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滋味。

当兰波每次施展亚空间异能时,普通人连他异能的边角都无法感知,那种被世界隔在一层薄膜之外的疏离感,他早已习以为常。

可莉亚比他更甚,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人类的坐标。

那份无人理解的孤独,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并非某个特定的日子,而是像潮水退去般,在某一天他猛然发现沙滩早已裸露。

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伊甸之塔的花园里,魏尔伦和莫泊桑正在下棋,后者吵吵嚷嚷,为了赢不惜悔棋闹得差点要把棋盘掀翻。

萝拉捧着新烤的点心站在莉亚的身旁,笑得眉眼弯弯,而莉亚则被他们硬拉着从训练室出来晒太阳。

兰波端着咖啡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加糖。莉亚抬起头,紫色的眼眸望向他,那目光分明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兰波却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少女的视线穿透了他,带着一种神性的漠然,穿透了眼前这片喧嚣的烟火人间,落在无人能触及的远方。

明明在笑,可她的心却不在这里。

可最让兰波在意的还不只是这些,大概是半个月前吧,他忽然意识到,莉亚的力量在日复一日地膨胀,可属于“人”的岁月和坐标却在她身上被凝固了。

目前兰波只希望这点只是他的错觉,毕竟莉亚的头发和指甲还在好好地生长着,虽然生长速度似乎也在一日一日地迟缓下去,发丝的质地越来越接近她平日里操控的苍银合金,冷而细韧,剪下的指甲落在瓷盘里,竟能敲出类似金属的轻响。

但只要它们还在长,就证明她体内尚有生长这件事在发生,还有属于活人的新陈代谢在运转。

兰波心脏紧了紧,完全不敢深想若有一天,如果连这最后一点生长都停止了呢?

所以此刻,看着她像头小兽般撕咬烤羊,兰波一句关于礼仪的话都说不出口,至少在这一刻,她还拥有属于生物进食这种最原始的本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属于这个世界一份子的存在。

“还要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轻柔的不像话。

莉亚撕下最后一块羊肉,抬眼瞥见兰波正望着她,那眼神温温软软的,又黏糊糊地缠过来。

有点莫名其妙了,她不就没吃相的吃了一只烤羊吗?兰波这副表情……呃,莉亚形容不出来。

不过她还是条件反射的【优雅】的擦了擦嘴,“我吃饱了,谢谢款待。”

兰波,“……”

“我不是那个意思,烤箱里我为你烤了很多,还要吗?”

“要!”

兰波失笑,这点阴差阳错的理解,反而抚平了兰波心底那点惊惶。

当第二只烤羊被叉上来的时候,肉香比先前更加浓郁霸道,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莉亚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一次,她吃得更加理直气壮,兰波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鲜活的生命力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将他之前的猜想冲刷得一干二净。

等莉亚吃到第七只羊腿时,动作忽然停了,面无表情地把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甲板另一端的魏尔伦,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哥哥大人,跟踪狂当得开心吗?”

魏尔伦抱臂靠在桅杆边,金色的发辫垂在肩头,闻言毫不心虚的看了她一眼,“你都能感知的到不是吗。”

言下之意就是,你都知道了,就不算是跟踪。

“兰波,你看看你的好搭档。”莉亚又撕下一块肉,转头就对兰波抱怨,“有这样控制欲强的家长吗?”

兰波准备倒水地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过来,眼底漾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啧啧,控制欲强到难道连莉亚姐姐呼吸几口空气都要数清楚吗?”太宰治的声音从二楼栏杆处飘下来,少年趴在栏杆上,鸢色的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懒懒散散的格外不知死活。

“太宰,你找死吗,”中也一把捂住太宰治的嘴,蓝色的眼睛慌乱地瞥向魏尔伦的方向,“对、对不起魏尔伦先生,这家伙脑子有问题,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魏尔伦面无表情地扫了太宰治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然后又温和的看了看中也。

“我没有。”他认真的辩解道。

太宰治被捂着嘴,还不忘朝莉亚眨眼睛,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没有什么?”中也愣愣地问,手还死死捂在太宰治脸上。

“没有控制欲强。”魏尔伦的声音冷冰冰的。

“哦……”中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低头瞪了太宰治一眼,“听到没有,魏尔伦先生才不是那种人。”

太宰治终于挣脱了中也的手,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灿烂到欠揍的笑容,“是是是,不是跟踪狂,只是恰好出现在大姐姐方圆五百米内的所有地方而已~”

中也额头青筋暴起,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你给我滚去训练!”

兰波看着这出闹剧,轻轻摇了摇头,到底没把那句“保罗只是担心你”说完。

他们这边热热闹闹的像另一个世界,但外面的世界或者说横滨完全就不一样了,战斗结束后的第三个小时,横滨的惨状并没有停止。

港口方向的天空被浓烟染成灰褐色,救护车的鸣笛声根本停不下来。特务科的封锁线拉到了城市边缘,探照灯在废墟上来回扫射,搜救犬的吠叫夹杂着幸存者的哭喊,被海风撕得支离破碎。

焦黑的坑洞边缘,地下水倒灌形成的浑浊瀑布都已经慢慢变得干净起来了。

临时指挥所搭在一栋半塌的银行大楼里,发电机轰鸣着,给几台勉强能用的医疗设备供电,种田山头火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这玩意了。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是大名鼎鼎的民族英雄福地樱痴,“种田,处刑队已经就位了,隔离区都封死了。”

种田山头火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微微一颤,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断裂,飘落在地。

“嗯,我知道了。”

福地樱痴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着外面的焦土,这位军队的大队长身上换了一身,原先那套还沾着怪物的蓝血,早就被拿去研究了。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种田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晃了晃,“这不是你的错。”

“我当然知道。”种田终于把烟凑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被夜风吹散,“但那只是站在理性的角度,人类,甚至包括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自己,那真是不是我的错吗。”

“感染者里,有年幼无知的孩子,有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意气风发的学生,更有拼命护着伴侣的的丈夫妻子,他们的眼神我看见了,理性告诉我必须放弃他们,但那些眼睛不会跟我讲理性,它们会跟着我,跟到我进棺材的那一天。”

“你后悔了?”福地樱痴问。

种田山头火笑笑,“怎么可能。”

福地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坚定,“你救的是剩下五分之四的横滨,这个骂名,老夫陪你一起背。”

福泽谕吉站在门口,银灰色的短发上还沾着灰尘,手里拎着一袋刚从救济点拿到的盒饭,目光落在屋内那两道并肩的背影上,“希望你们还记吃饭。”

说完他转身就准备走,还是福地樱痴用力才把人拉回来,“福泽你走那么着急干什么,这么久没见,你都不留下和我叙叙旧吗?”

福泽谕吉脚步一顿,被那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扯得身形微晃,眉宇间那道惯常的冷厉终究是在面对旧友时化作了无奈的柔和。他回头,目光扫过福地樱痴那张依旧豪气干云的脸,又瞥见种田山头火指尖那明明灭灭的红点,最终叹了口气,任由自己被拉回了屋内。

“叙旧?”福泽谕吉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在这满地疮痍、生死未卜的当下,你让我拿什么和你们叙旧?”

话虽如此,他却并没有真的挣脱,只是顺势将手里的盒饭放在了那张满是灰尘和文件的长桌上。

“正因为是这样,才更要吃。”福地樱痴大咧咧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顺手也给福泽谕吉搬了一把,“肚子填不饱,怎么有力气去背那个所谓的骂名,怎么有力气去收拾这烂摊子?”

种田山头火掐灭了烟头,紧绷了很久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了些许。

福地樱痴撕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动作干脆利落,“来,开动,吃饱了,明天还要去面对那些家属的眼泪,还有内阁那帮人的质询。”

种田山头火长叹一口气,他有点被后者恶心到了,“吃饭呢,别说那些倒胃口的东西。”

“哈哈哈说的也是。”

第163章 外星人假说

夜里十一点,莉亚坐在游轮船头的甲板上,整个人几乎是悬在栏杆外侧,晃啊晃的,海风把她刚长回来的苍银白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懒得管。

威尔斯从船舱里走出来,在莉亚旁边停下。

“还不睡?”

“不困。”莉亚头也不回,手里捏着一颗银白色的金属球,把它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有一下没一下的,“你倒是该去睡,你有半个多月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吧。”

威尔斯没有接这话,默默的在莉亚身侧坐了下来,曲起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望向远处横滨港区那片被探照灯切割得明灭不定的夜空。

莉亚抛球的动作没停,随口吐糟,“干什么装深沉?”

“我没有。”

“像这种对话,在我们之间发生了多少次了?”莉亚偏过头突然问道,清冷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无情的光,她对威尔斯始终留有余地。

威尔斯的手指蜷了一下。

没听到问题的答案,莉亚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这次她的话已经接近命令,“我需要你坚持到最后一刻,你能做到吗?威尔斯。”

“我……”威尔斯张了张嘴,最终答应了下来,这还是第一次,莉亚看起来对她感兴趣,甚至直接要求自己做到些什么。

受宠若惊,再没什么比这个词还能体现,现在威尔斯的心情了。

“能做到。”威尔斯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侧过头看着莉亚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出尘的侧脸,心跳有些不受控制地加速,“只要是你希望的,哪怕是要我把灵魂都烧尽,我也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莉亚抛接金属球的手指顿了一下,银球在她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随即被她随手攥紧,那柔软的金属在她指缝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瞬间变成了一团不规则的银块。

“……”这人怎么感觉有点奇奇怪怪?

“别把话说得这么悲壮。”她漫不经心地将那团废铁扔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激起多大,直接被藏在海里的大量金属群合并了,“我只要你努力活着而已,不要因为仗着有时间回溯就养成喜欢放弃的习惯。”

威尔斯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疲惫突然消散了,“啊,我会努力试试。”

*

次日清晨,横滨的晨光灰蒙蒙的。

莉亚一早便独自离了船,没惊动任何人,她沿着港区边缘的断壁残垣慢慢走着,鞋底碾过一片狼藉。

越往西走,她自己昨天留下的破坏痕迹便越发触目惊心。

外围的街区尚能辨认出建筑的轮廓,只是残破不堪的裸露着钢筋水泥,但再往前一点,路面被高温熔成了起伏的镜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踩上去还会发出恶心黏腻的滋滋声。

不过这甚至不是最惨的,等到了核心地带,那里连熔化的资格都被剥夺,只剩下一个个焦黑巨大的深坑,沉默地提醒着每一个人,曾有与天灾同等的力量在此降临。

但她可不是来凭吊的。

金属微粒无声地铺开,扫过每一道裂缝,她在找东西,或者说在印证一个想法。

昨天那只怪物说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突然穿越寄生在别人身上,却喊她是寄生者的怪物,加上昨天战斗中怪物身上那种不断再生之后,变得更强的特质,如此种种偏离正常的形态变化,都让她觉得这件事已经不能再随便放任了。

那只怪物的来源绝对和她的系统面板脱不了关系。

虽然目前来说,莉亚VS怪物,在力量上她确实具有压倒性的强度,但那种进化速度不容小觑,可以在战略上藐视一切敌人,但她绝不容许在战术上也是如此。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在一条坍塌的小巷深处停下了脚步。

巷子尽头横着一根断裂的水泥柱,柱体表面爬满了暗蓝色的纹路,莉亚蹲下来,指尖悬在那片暗蓝纹路上方。

金属微粒向下渗透,顺着那些结晶状脉络延伸出近三千米,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些结晶脉络分布得极广,宛如一棵倒长的金属树根,从地表一路向下,渗透到了更深的地层。

她站起来,收回金属微粒,眼神沉了下去。

昨天果然不是她的错觉,和预想中的一样,这片土地乃至整个关东,都被怪物群给寄生了,而更糟糕的是,那一战她所释放的气息,似乎恰好成了催化剂。

她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再一次顿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采集箱,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早上好,莉亚小姐。”

“森鸥外。”莉亚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视线落在对方身上,并不是特别意外他的出现,“你怎么在这里的,视你的回答而定,我不介意直接在这里杀了你。”

“碰巧,真的是巧合。”森鸥外晃了晃手里的箱子,笑容温和,“作为医生,来查看感染扩散的情况。你也知道,想为国家尽一份力的,从来不只是那些光鲜亮丽的高官,地下人物,也有地下人物的想法。”

莉亚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转身就走。

森鸥外笑呵呵地跟了上去,顺便还从怀中拿出一张图纸,在莉亚的面前展开,是一张横滨地下的结构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处位置。

他都这样死皮赖脸了,想想这个人在漫画中表现,莉亚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你想说什么?”

“昨晚的战斗结束之后,我派人去这几处检查了一下,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他指尖点在红色圆圈上,“地下水系统的管道内壁长出了类似,莉亚小姐身后那种暗蓝色结晶,结晶体非常坚硬,常规武器都不能破坏它们,而且会散发出微弱的生物活性信号。”

说到这里,森鸥外忽然抬起眼皮,视线状若无意地掠过莉亚的面容,将她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都尽收眼底。

“我实在很难相信这东西是地球自然产生的。”森鸥外继续分析,“它们的结构不符合人类已知的任何一种形成机制,最后我只能得出结论,它们也许来自外太空也说不定,就像是外星人那样。”

莉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紫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森鸥外注意到了,他笑了一下,笑容底下藏着一层更深的探究欲,“当然,以我有限的学识,我也说不出它到底是从哪来的,最后只能悲观的得出一结论,它们看起来不像长出来的,更像被什么吸引,然后被放进来的产物。”

“像是有人把某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塞进了横滨。”森鸥外直起身,他的眼神仍牢牢锁在莉亚脸上,“至于塞进来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到底想做什么恕我直言,我连边都摸不着。”

他摊了摊手,姿态坦然,“这已经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我能提供的只有观察结果,至于结论,恐怕得由您这种站在更高处的人来判断。”

听完他的长篇大论,莉亚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不应该拿着这些分析去谋求更好的利益的吗?”

“因为横滨也是我的立足之地。”森鸥外不急不缓地卷起图纸,脸上的笑容依旧,“如果这座城市被这种东西吃空了,我那点小野心也就无处安放了,而且。”

“我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如果不去追查它的源头,它迟早会爬到所有人都够不着的高度,到那时候,再想按住它,就来不及了。”

莉亚看着他,如果这件事不是跟她有关,任凭森鸥外说得天花乱坠,她也懒得抬一下眼皮。

“你说对了一部分。”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嗯……应该说是很大一部分。”

森鸥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说话的声音此时格外的低声下气,“您请继续。”

“比起异能特务科那边的病毒说。”莉亚偏过头,扫了一眼巷壁上蔓延的暗蓝色纹路。

“你的外星人说法倒是更有趣些,就把它们当做一种入侵的种族吧,它们来自你们认知之外的某个地方,现在依然藏在你们的脚下繁衍,并且很不幸的是,目前整个关东都是它们的温床。”

森鸥外瞳孔地震,握着采集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整个关东吗?”

他连一丝怀疑的念头都没有,“果然。”

“那么,莉亚小姐,”他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非常自然的接受了这个设定,“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入侵者?而我又能为您,为横滨,做些什么?”

“老实待着,别让其他人来烦我,不许试探我任何事情,”莉亚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可违抗的军令,“如果你能做到以上几点,我不介意顺手消灭那些会危及你的横滨大型怪物。”

言下之意,那些不成气候的小怪物,还得靠你们自己收拾残局。

森鸥外听完,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连一丝裂缝都没有,他很自然的收下命令,“悉听尊便,莉亚小姐的规矩,我会牢记于心。”

他没有傻不愣登的追问大型的判定标准,也没有试探顺手的界限在哪里,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更知道在魔女的耐心耗尽之前,识趣地退场是最好的选择。

第164章 直捣老巢

他提起箱子箱,后退两步,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打扰她的人离开了,但莉亚依然没有离开,望向远处那片被阴沉笼罩的城市轮廓,紫色的眼眸里映着灰蒙蒙的天际线。

“出来吧。”她忽然开口。

魏尔伦从断墙后走出,金色的发辫垂在肩头,面无表情,“那种人可以信任吗。”

“无所谓。”莉亚语气平淡,“能不能信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够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东西碰不得。””

魏尔伦走到她身侧,视线扫过巷壁上那些暗蓝色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谁看我的眼神对过?”莉亚偏过头,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吗?”

魏尔伦被她噎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别开脸,金发在晨风里晃了晃,“回去吧,兰波做了早饭。”

“走吧。”莉亚随口应着,脚步却径直往西迈去。

魏尔伦一愣,下意识伸手想拽她,抓了个空,“不回去吃饭了?”

“饿不死。”莉亚头也不回,白发在晨风中扬起,“那些东西在地下多呆一天就多蔓延一截,我没空天天跟它们耗。”

魏尔伦默默调整步伐跟她并肩而行。

两人穿过被冲击波掀翻断裂的柏油路面,越往西走,周围并非空无一人,异能特务科的封锁线就拉在废墟边缘,穿黑色制服的人员三三两两聚在断壁后,探照灯的光柱在他们头顶交错扫过。

他们看见了莉亚和同样大名鼎鼎的魏尔伦,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从警戒线中央穿行而过,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就连呼吸都刻意压轻了许多。

其中有个意志坚定的人猛地回过神,转身就要朝通讯器跑去,脚步刚迈出半步,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他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离通讯器的按键只有一寸,却再也按不下去。

莉亚头也没回,只是指尖朝后轻轻一勾,那人便像被无形的线拽着,踉跄着倒退两步,跌坐在一堆瓦砾上。

她不想被打扰,也暂时不想见种田山头火一行人。

其余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他们缩在能找到的一切掩体后,像一群瑟瑟发抖的蚂蚁,生怕那两头大象的目光扫过来,将自己碾成齑粉。

魏尔伦环视了一圈,湛蓝的眼眸扫过那些连头都不敢抬的特务科成员,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种过分仁慈的性格?要是我,刚才那个想通风报信的,已经埋进土里了。”

莉亚脚步微顿,侧过头,那双惯常美丽的紫色的眼睛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哥哥,你不要动不动喊打喊杀,这不文明。”

魏尔伦盯着她看了两秒,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呵笑,“文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笑声里都是真切的实感温度,却让周围几个靠得稍近的特务科人员齐齐打了个寒颤,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唉,算了我们先走吧。”她停在原地长叹一口气,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

下一瞬,她周身泛起细碎的银辉,无数金属微粒从天穹飘下来,在她脚下汇聚成一道流光溢彩的平台,魏尔伦默契地站到她身侧,重力场无声展开,将两人托离地面。

她很久没有直接利用金属来飞了,现下也是生出了兴趣,紧接着两道身影冲天而起,撕裂云层,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音爆声在横滨上空炸开,震得废墟中的玻璃碎片簌簌作响,待特务科的人惊惶地抬头张望时,天空中早已只剩下一道正在缓缓弥合的白色气痕。

*

千叶县,某处废弃的海岸工业区。

这里曾是战时的秘密工厂,如今只剩下锈蚀的钢架和半塌的厂房,被藤蔓与海盐侵蚀得面目全非。原本单纯的废墟之地但此刻,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弥漫着一股诡异恶心的腥甜味。

莉亚从空中缓缓降落,白发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踩在龟裂的水泥地面上,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裂缝中渗出暗蓝色的黏液,在低温下凝结成结晶,以她落足之处为圆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魏尔伦紧随其后落地,金色的发辫垂在肩头,重力场无声地撑开,将周围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孢子碾碎。他环顾四周,瞳孔微微收缩,“这看起来比横滨严重得多。”

“嗯,还要更深一点。”莉亚蹲下身,手指悬在一道裂缝上方,“这里是最大的孵化地,我感知到的异常能量流动,有七成最终都汇聚到了这片地下。”

魏尔伦有些疑惑地皱眉,“当地政府都是死的吗,这种异常都发现不了。”

莉亚指尖轻点,那暗蓝色的黏液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瞬间退缩回裂缝深处,“当然不是,他们只是被‘照顾’得太好了,不过那也不关我们的事。”

魏尔伦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那些黏液,脚边的碎石开始微微颤动。

莉亚偏头看了他一眼,“别踩塌了,我要下去看看。”

魏尔伦松开重力,面色不变,“你和我说实话,这个和你有关系吗。”

原本莉亚已经站起来了,金属微粒从她掌心涌出,给自己全身上下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金属软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作顿住了。

那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魏尔伦不是普通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声音平平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魏尔伦的眼神平静地落在她侧脸上,莉亚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吗,她当然能。

“你觉得是我带来的?”

“我没这么说。”魏尔伦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在问你。”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下,“我没办法跟你说清楚来龙去脉,有些东西解释起来太长了,而且说了你也不会完全明白,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些东西确实和我有点关系,光是我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可能就已经是原因的一部分了。”

“以后有机会的时候我会好好和你谈一谈。”

说完之后她朝那道缝隙迈了一步,整个人便沉了下去,身影在暗蓝色的光芒中一闪即没,“现在先跟紧我。”

魏尔伦没有犹豫,身形一矮紧随其后,只见下方涌上来一片苍银色的微粒,莉亚的金属微粒早已在坠落的同时铺展开来,银色细流将他整个包裹起来,在魏尔伦周身形成一层同样薄韧的金属薄膜,既不妨碍动作,又替他挡开了沿途突出的结晶棱角。

而在他前方,莉亚正在向下开路。

她的金属变成不断向前延伸的盾构机,遇见结晶时便将其震碎瓦解,遇见岩层时便将其熔成细沙。

暗蓝色的碎晶在她身侧四散飞溅,宛如一场倒悬的雪,她整个人被那层银光裹着坠入深处,速度丝毫不减。

魏尔伦落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眼睛透过金属薄膜的缝隙观察着周围飞速掠过的管壁,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那些暗蓝色的结晶,在莉亚经过之后重新生长闭合,速度极快,几乎是她刚过,身后的通道就被新生的结晶重新堵死。

“前面有空间。”莉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很大的空腔。”

她放慢了速度,周身涌动的金属微粒也随之收敛,不再向前破土。

魏尔伦在她身后落地,那层贴身的金属薄膜如流动的液态水银,沿着肩背与四肢的肌肉凝成纤薄甲片,像一副从骨血里生长出来的轻机甲,“这感觉真不错。”

“别分心。”莉亚的声音透过金属薄膜传来,“这里不应该存在的呼吸声太多了,不想被传染,就老实待在我的壳里。”

魏尔伦敛去眼底那抹玩味,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四周,正如莉亚所言,这座巨大的地下空间并非死寂,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浓度比地表高出数倍,仿佛整个空间都在缓慢地搏动。

火光从莉亚掌心升起,逐渐形成灯泡状的等离子体,当光芒照亮这座地下宫殿的真容时,连魏尔伦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晶体不是想象中的实心。

半透明的暗蓝结晶内部,每一块都封印着人,他们以极其扭曲的姿态凝固在晶石里,骨骼弯成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

且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活着,暗红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鼓动,将属于人类的血肉转化为新的皮脂层。

他们正在慢慢变成怪物的一员。

魏尔伦自觉也算是见过不少场面了,但眼前的景象依然击穿了他作为知性生物一员中的心理防线。

那是比死亡更残忍的慢性折磨。

“看来这里就是它们的巢穴了,怪不得横滨那些人一直无法真正锁定传染源,比起在人与人之间的‘缓慢’传播,它们选择了更高效的方式。”莉亚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她掌心的等离子光球却猛地收缩了一瞬,原本稳定的光芒变得有些躁动。

“把活人当成培养皿,加速异化过程这种手段,既卑劣又高效。”

第165章 一窝蟑螂

那些晶体内部的人还没有彻底死去。

莉亚掌心的等离子光球悬停在一枚半人高的暗蓝结晶前,光芒穿透表层,照出里面那张扭曲的面孔。是个女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瞳孔已经扩散成暗红色,但胸腔仍在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结晶内部产生细微的裂纹,像是正在孵化中的茧。

魏尔伦站在她身后半步,重力场将飘散的孢子死死压在地面上,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结晶,眉头皱得很紧,“还有救吗?”

“没有。”莉亚的语气毫无波澜,“细胞结构已经被改写,就算把晶体打碎,用上请君勿死,出来的也只会是另一种形态的怪物。”

她收回光球,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哥哥,退后点,他们都该被烧掉。”

魏尔伦没问为什么,身形向后平移数米,重力场同步收缩,在两人周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球形屏障。

下一秒,刺目的白光从莉亚脚下爆发。

等离子体以她为中心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暗蓝结晶连汽化的过程都被省略,直接分解成最基本的原子,那些被封印在其中的人体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在高温触及神经末梢之前,痛觉信号就已经被烧断了。

地下空间在颤抖。

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却在触及那层白光之前就被蒸发。魏尔伦的重力屏障表面泛起涟漪,他不得不加大输出,才能稳住身形不被气浪推走。

“你管这叫烧掉?”魏尔伦的声音透过屏障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莉亚头也不回,白发在等离子流中向上扬起,它们看起来越来越像是流动的液态苍银,“如果你更喜欢净化这个词,我也可以换。”

白光持续了约莫十秒,然后骤然收敛。

地下空间扩大了三倍不止,原本布满结晶的岩壁被削成了光滑的琉璃状曲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那些被封印的人连同晶体一起消失了,被净化的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莉亚放下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还没完。”她望向还要更往下的深处空间,那里有一条倾斜向下的隧道,直径超过直径超过十米,边缘残留着生物爬行过的痕迹,“母体在下面。”

魏尔伦走到她身侧,重力场重新展开,将前方的碎石和阻碍尽数排开,“我开路?”

“不用。”莉亚迈步向前,金属微粒从她袖口涌出,在面前凝聚成一枚高速旋转的钻头,“你跟紧,别踩到那些黏液。”

隧道比预想的更深。

两人向下自由落体了约莫三分钟,周围的岩层逐渐变成了暗红色,墙壁上爬满了类似静脉一样的东西,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浓得几乎凝成实体。

“呼吸放缓。”莉亚一边提醒,一边用微风为两人自动过滤空气,“这些气体大概具有很强的传染性。”

“听起来很不妙。”魏尔伦微笑着扯了扯嘴角。

“你给我认真的一点。”

隧道尽头是一处更巨大的腔室,高度足以容纳一栋三层建筑,中央盘踞着一团令人作呕的肉山,暗蓝色的甲壳与粉红的肌肉组织交错生长,表面有一只半睁的眼睛。

还有一张占据身体三分之一面积的恶心口器。

察觉到入侵者,那团肉山表面的眼睛立刻就睁开了,暗红色的瞳孔锁定在莉亚身上。

然后它发出了声音。

属于人类的语言直接在两人的耳膜内侧响起,“寄生者归还”

莉亚歪了歪头,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厌烦。

“又是这个词。”她抬起右手,密密麻麻的金属从她身后的虚空中浮现,排列成尖锐的锥形阵列,“你们这些跨世界跑来的虫子,词汇量就这么贫乏?”

魏尔伦,“”跨世界?

肉山智能有限,它的大部分都没来得及传导过来,对于攻击只有毫不犹豫回应,它的口器猛然张开,一道暗蓝色的光束喷涌而出。

光束击中莉亚面前的金属屏障,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屏障表面出现裂纹,但裂纹出现的瞬间就被修复,莉亚站在原地,脚步甚至没往后挪一寸。

“威力不错。”她评价道,语气淡到不像话,“这么说来昨天那只好像没有原子吐息呢?你是本体?”

肉山的口器里发出嘶鸣声,瞳孔紧缩,它的回答就是下一道光束,比先前粗了三倍不止,暗蓝色的能量几乎凝成实质,将地下腔室照得一片惨白。

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头望向那团蠕动的肉山,忽然右手握拳,砸在左手上,骨节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正好。”她说,“让我试试新玩具。”

她深吸一口气,喉间亮起蓝色的光,那是浓缩到极点的原子能,在她体内沿着被提前设定好的回路疯狂汇聚。

肉山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口器猛然张到极限,暗蓝色的光束再次喷涌而出。

莉亚同时张口。

亮蓝的光柱从她喉间迸发,与暗蓝光束正面相撞。

两股能量在地下深处交汇,纯粹的湮灭破坏力,让周围的交汇点空间都开始扭曲,空气被撕成肉眼可见的波纹,岩壁上的肉质组织瞬间碳化,又在下一秒被余波震成粉末。

“莉亚,如果你不想这里坍塌,最好收着一点。”魏尔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狂风倒灌,如果他不用点力,都很难说话。

莉亚闭上嘴。

光柱戛然而止,她的目的达到了。

肉山的身躯在光束中剧烈颤抖,发育本就不成熟的甲壳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肌肉。它已经死掉了,原子吐息烧穿了它的中枢神经。

【获得属性点:生命力+2,力量+0.5,速度+0.3,防御+0.6】

莉亚扫了一眼光屏,面无表情地关掉。

“走吧。”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这里要塌了。”

魏尔伦最后看了一眼那处空荡荡的腔室,摇了摇头,快步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离开约莫三十秒后,整个地下结构开始崩塌,外力与地质运动的共同,呃主要是外力的作用下,千叶县那片废弃工业区地表出现了直径数百米的塌陷,将一切痕迹都吞没进地底深处。

横滨,临时指挥所。

种田山头火站在窗前,手里那拿着最新卫星传过来的视讯资料,千叶方向的异常云团被他尽收眼底,但他没有下令派人去查看。

是他不想吗,当然不是,在那片云团升起之前,他收到了前线观察员的最后一条通讯。

“目标空域出现高速移动物体,白发,白衣,确认是莉亚·切尔西金,重复,确认是”

通讯到此中断,是观察员主动掐断了线路,那是种田亲手训练的特工,深知什么时候该看见,什么时候该装瞎。

“长官。”副官在门口报告,“内阁命令,他们说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交给那个魔女。”

种田山头火揉了揉眉心,“把福地队长带来,告诉他,随时出击,他现在可能有机会对上魔王了。”

“是!”

副官退下后,种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加密文件,封面上印着【关东全域地质异常监测报告】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有些就像雪崩一样,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只能越滚越多,死得越快。

莉亚和魏尔伦回到船上时,太阳已经偏西。

兰波站在跳板尽头迎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莉亚的白发上沾着一点暗蓝色的结晶碎屑,魏尔伦的衬衫袖口有烧焦的痕迹,但除此之外,两人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一场散步,而非歼灭战。

“千叶县沿海发生塌陷,官方口径是地震。”兰波递上毛巾,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你们干的?”

“清理了一个窝点。”莉亚接过毛巾,随手擦了擦头发,“关东地下至少还有六个类似的巢穴,规模不等。”

兰波的动作顿了一下,“六个?”

“保守估计。”莉亚把毛巾扔回托盘,金属微粒自动从她发丝间剥离,将那些暗蓝碎屑碾成粉末,“那些东西跟蟑螂一样,发现一只,就有一窝,恶心死了。”

她停顿了一下,紫色的眼眸望向海面,“它们还在进化,拖得越久,最后要面对的东西就越麻烦,我真的不想再天天打蟑螂了。”

魏尔伦走到她身侧,双手抱臂,“所以你的计划是?想怎么做。”

这话没法答,她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更想等那些东西再养肥些,猎物越是发育完全,收割后对面板的补益才越大,可这种不打算实施的真心话,就没有必要说出来了。

“三天内扫清所有巢穴。”莉亚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白发被海风吹得向后扬起,“我一个人去,效率最高。”

“我反对。”魏尔伦说。

“我知道。”

“那你还说?”

“这是通知,不是征求意见。”莉亚抬眼看他,紫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波动,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不过如果你坚持要跟,我可以把行程放慢到四天。”

第166章 费奥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