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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冈县的杂木林在晨光中坍缩成一个直径四十米的深坑,暗蓝色的结晶碎片沿坑壁扎成一片爬山虎,底部那团暗蓝色纹路像末梢神经般最后抽搐了几次,彻底沉寂下去。
莉亚站在坑沿,靴底碾碎一片从裂缝里挤出来的结晶薄片,发出玻璃渣般的脆响。魏尔伦落到她身侧,金发上沾着一点从地下腔室带上来的灰,正顺着重力场的边缘簌簌抖落。
“下一个地点在神奈川。”莉亚转头对着脸色青白中原中也问,“还能继续吗。”
中也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翻涌上来的酸水硬生生咽回去。
“能!”他声音发哑,湛蓝色的眼睛死死钉在莉亚脸上,半步不退,“我是荒霸吐,不是纸糊的。”
魏尔伦皱眉,重力场无声地在中也脚下收拢,托住他微微打晃的膝盖,“你的重力乱得像是喝醉的舞步,回去,这里不需要累赘。”
“我不是累赘!”中也甩开他的手,橘色的头发被地下带出的风吹得乱糟糟的,眼底烧着倔强的火,“莉亚姐都没说话,你凭什么赶我?”
莉亚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中也惨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不要勉强自己。”
“莉亚姐,我没有。”中也瘪嘴,看起来委屈的不行。
“嗯,跟上。”话音刚落,她已跃出几百米,白发在晨风里扬起,如同风一般自由。
独留中原中也在后面羡慕的看着,什么时候他才能想莉亚姐一样,可以自由的决定所有的事。
魏尔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养妹妹和养弟弟完全是两码事,莉亚小时候多乖巧,从来不会冲他瞪眼,会喊哥哥,整个人软萌的不像话
如果他的话被兰波知道,一定会非常无语,只能说幸好兰波不知道,筣亚也不知道。
所以他还可以独自忧伤下,而不是被筣亚打个半死再救活。
可忧伤归忧伤,他此刻心头泛起的,更多是一阵没处说的无奈。自然莉亚也不是事事都顺着他的意,但那孩子至少知道分寸,就算惹了麻烦,也总有本事自己把尾巴扫干净,从不需要他跟在后面擦屁股。
眼前这弟弟倒好,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要梗着脖子往前冲,逼得他不得不时刻分心盯着。
说到底,他早上就不该一时心软,经不住这孩子两句软话就把人带过来,现在麻烦弟弟甩不掉,只能自己受着。
最终魏尔伦没再废话,单手扣住中也的后领,重力展开,两人一同追了上去。
徒留空气中中原中也不停挣扎的声响,“啊,你放开我,我自己可以!”
三人还走多远,就见远处丘陵边缘的公路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沿着弯道疾驰而来,扬起一路尘土。
轿车在距离杂木林边缘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刹停,车门推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台对讲机,脸色惨白,远远望见山坡上疾驰而过的目标人物,脚步却被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
顶着金发男人一眼扫来杀意凝成实质抵住眉心的压迫感,硬是挤出了声音,“我是内阁官房派来的联络员,奉命跟随莉亚小姐行动,记录过程,随时向上面汇报。”
魏尔伦没动,只是重力微微一压,年轻人瞬间跪倒在地,膝盖砸进碎石里,鼻血直接淌了下来。
“滚。”魏尔伦说,“或者我帮你把骨头一根根抽出来,塞回你车里。”
“让他跟着。”莉亚头也不回。
魏尔伦皱眉,重力依旧没有散去,只是将那股压力维持在年轻人周身半米处,让他动弹不得,“这种杂碎,跟着做什么?”
“做个见证者。”莉亚的语气平淡,随口胡编乱造,“多一个传话的,省得我好像老是被当做在世魔王,到处烧杀强抢一样,好歹是在帮他们清理怪物巢穴吧。”
年轻人,或者说,伪装成内阁联络员的费奥多尔低着头,任由鼻血滴在西装衬衫上,嘴角在阴影里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抬手擦了擦脸,动作恭顺又狼狈,眼底冷静得可怕。
果然,和情报一样。
魔女对这些怪物的认知根本不是传染源,而是直接称为巢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敌般的理所当然。
这位超越者对怪物的了解显然远超所有人,甚至远超这个世界的认知,她不仅知道那些东西的来源,还知道如何彻底抹除它们,这种知识,这种力量正是他需要的。
费奥多尔借着起身的动作,将一枚微型记录仪藏进袖口,目光扫过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塌陷坑。
为了确认魔女的异常,为了找到异能之上更本质的法则,将之利用来消除世上所有恶,这趟冒险,值了。
他踉跄着跟上三人,始终保持着十米的距离,像个真正被吓破了胆的政府小职员。
但魏尔伦忽然回头,湛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而中也原本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此刻也抬起头,两双如出一辙的湛蓝眼睛一高一低地钉在费奥多尔身上,像两把冰刀一样刺骨的冷。
费奥多尔脚步一顿,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这些怪物们。
"把你们那点小心思收好,别让我察觉到,敢在背后搞写小动作,我就把你从脚趾开始,一寸寸碾成灰。"
"是、是!"
费奥多尔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他舔了舔嘴唇,尝到血腥味,心跳平稳如初。
第一步,成功了。
莉亚继续在前面出发,只是在费奥多尔低头应声的刹那,眼底极快地掠过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字迹。
【源点+1】
她眉梢微动,侧过脸,紫色的眼眸在那张正在擦拭鼻血和尘土的脸上停了一瞬。
魏尔伦跟在她身后皱眉,“你确定要带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来路不明?”莉亚轻哼一声,转回头继续向前走,“中也和太宰的来路就很正吗。”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她的声音一直如此,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魏尔伦无法反驳,最后他冷冷地瞥了费奥多尔一眼,重力彻底撤去,只留下一道无形的边界,将年轻人框死在队伍末尾。
费奥多尔捂着鼻子,踉跄着跟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很快被恭顺掩盖。
有免费的源点提供机送上门,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想法。
横滨港区临时指挥所,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种田山头火将手里的卫星影像压在桌面上,指尖在静冈县那片新出现的塌陷区域上点了两下。影像上方的坐标标注显示,塌陷深坑的中心温度比周围地表高出三十七摄氏度,边缘的土壤样本分析报告还没出来,但地上已经摆着那份来自千叶县的初步检测结果。
“千叶的塌陷坑底残留物,成分与港区那批感染者的体表结晶一致。”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传真,“但活性已经归零,不具备传染能力。”
种田揉了揉眉心,没来得及回应,大门被猛地推开,福地樱痴大步跨进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顿响。他肩头披着件沾了灰的军外套,腰间长刀的刀柄被握得发亮,身后半步,大仓烨子帽檐压得很低。
“种田,千叶塌陷中心有外部侵入的痕迹。”福地樱痴把一卷纸拍在桌上,可以看到塌陷坑底部有一道直径不足半米的竖直通道,“这绝对是异能者干的,不是自然塌陷。”
“是那位魔女。”种田没有隐瞒。
福地樱痴的眉毛猛地一挑,“果然是她吗,她为什么突然要去千叶?”
“清理怪物巢穴。”种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昨晚森鸥外通过手段送来的地图复印件,铺开在桌面上,“她正在逐一拔除。”
大仓烨子凑近看了一眼地图,眉头皱得很紧,“这些就是所谓巢穴?位置都几乎覆盖了整个关东平原,如果继续蔓延到东京圈,那就不只是横滨的问题了。”
“所以她在解决。”种田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庆幸的意味,他抬头看向福地樱痴,“福地队长,我需要你的人在静冈和神奈川的边界设立观察哨,不要靠近,只记录能量波动和异常地质活动。”
“另外。”他停顿了一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照片拍的是横滨港区码头的夜间监控画面,两个穿深色防水服的人从船上卸下四只标准冷链箱,装入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
监控画面模糊,但冷链箱的侧面贴着一枚不规则的暗蓝色标记,那不是日本国内任何物流公司的标识。
“这是昨天后半夜的监控,货船来源是横须贺港的外籍停泊区,注册地是巴拿马,但运输的最终地址,指向东京的美国大使馆附属仓库,四只冷链箱,尺寸正好能装下我们从港区采集到的生物样本。”
福地樱痴的脸色沉了下去,“美国人在偷运感染材料。”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至少有两箱已经装船了离开。”种田山头火将照片收回,“另一辆运输车今早七点从大使馆附属仓库出发,往成田机场方向去了,我派人沿途跟踪,但被对方甩掉了。”
大仓烨子握紧拳头,“那还等什么?我带队去机场拦。”
第167章 源点 +0.5
“拦不住。”种田的声音沉静的冷酷,“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美国使馆有外交豁免权,贸然检查只会引起外交争端,反而打草惊蛇。”
福地樱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所以,你就坐视那些东西飘洋过海,去美国本土发作?”
种田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福地樱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收起笑容,转身朝门口走去,“烨子,跟我走,既然魔女都在帮忙了,我可不是恩将仇报的人,至少要保护她不受那些卑鄙之人的算计。”
大仓烨子快步跟上,军靴敲出急促的节奏。
两人即将迈出大门时,福地樱痴停顿了一下,“种田,你做了正确的判断。但如果美国本土因为那些箱子出了事,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或者说你是故意的吗。”
独留种田山头火停在原地,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部短号。
“我是种田山头火,通知横须贺基地,所有外籍船只进出港登记给我调一份备份,重点检查昨晚到今晨挂巴拿马旗的货轮,不要声张,用例行核查的名义。”
原本他是想祸水东引,让外面那些人无法再轻易做出独善其身的选择。
但种田山头火最终放下听筒,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神奈川方向又闪了一下那种灰白色的光,比上午的短暂一些,只持续了两秒就消散了。他拿起外套,推门走出指挥所。
山梨县,富士山北麓。
莉亚站在一处火山岩堆积的斜坡上,这里和别的地方都不一样,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黑色熔岩碎块,表面爬满了暗蓝色的结晶丝脉,那些丝脉比前几处巢穴的更密,铺满了整片岩坡,一直延伸到远处,再远处。
那边可是有一座活火山。
中原中也撑着膝盖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脸色比在静冈时好了一些,但呼吸还是不稳。魏尔伦在他身侧半步,重力始终撑着中也脚底那一片地面,防止他被碎石绊倒。
费奥多尔远远缀在最后,宛如一个真正的累赘那样低着头喘气,但眼睛一直在暗处移动,扫过此处的每一寸情报。
“这个地点的巣穴就埋在火山岩层下面。”莉亚蹲下身,指尖触到一根结晶丝脉,丝脉在她触碰的瞬间向内收缩了半寸,“它们看起来比前几个聪明多了。”
中也直起身,“要我轰开吗?”
魏尔伦抬手,在中也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对他来说不重,但足够让橘发的少年往前踉跄半步,那点刚聚起来的重力异能直接被打散了。
“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魏尔伦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活火山,你那一拳轰下去,是想把岩浆引上来,还是想把我们全埋进火山灰里?”
中也捂着后脑勺,湛蓝色的眼睛里烧着火,刚要反驳,魏尔伦已经越过他,走到莉亚身侧。
“巢穴选在火山岩层下面,就是吃准了没人敢在这里大动干戈。”魏尔伦低头瞥了中也一眼,金发在热风里晃了晃,“动动脑子,不是什么地方都能靠拳头砸开的。”
莉亚站起身,拍了拍指尖沾上的岩灰,紫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处富士山被云雾遮住的山尖,“显而易见,所以它们才选这里。”
“那怎么进去?”中也闷声问,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但火气已经泄了大半。
“我带你们进去。”莉亚抬脚,靴底碾碎一根试图缠上她脚踝的结晶丝脉,“哥哥,你控住岩层压力,中也——主要靠你保护。”
她侧过脸,目光在中也脸上停了一瞬,“跟紧,别碰任何东西。”
中也眉头一拧,下意识地想顶嘴,却在看见莉亚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紫色眼睛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知道了。”中也别开脸,橘色的刘海垂下来,重力在周身逸散开,将脚下的碎石牢牢压实在地面上,“我会看好后面。”
莉亚歪头不解的看他,“我是让你保护自己,并没有期待在中也做出什么厉害的事。”
“啊啊,我都说我知道啦!”
魏尔伦瞥了他们一眼,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费奥多尔远远站在最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似狼狈地踉跄了一下,实则脚步轻盈得如同猫科动物,在布满结晶丝脉的崎岖岩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小心脚下。”莉亚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那里的怪物神经很敏感,踩重了也许会直接把你拖下去做新宿主。”
费奥多尔脚下一顿,低头看去。
就在他的鞋尖前方小半米,一根暗蓝色的晶丝正微微颤动,仿佛真的想那么做似的,他低声呢喃,“真是令人惊叹的生命体。”
这人的气质实在让人眼熟,但莉亚就是想不起来,算了想不起来,她也不是那么着急想知道答案的人。
目前还是专注做好眼前的事,莉亚右手指着地面,“哥哥,开洞,我已经加固了四周的土地,放手来。”
魏尔伦心领神会,双手向两侧缓缓拉开,重力瞬间作用于脚下的火山岩层,原本坚硬致密的黑色熔岩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揉捏的面团,顺从地向两边分离,很快一个足以容纳三人并行的垂直通道在岩层中成型了。
“下去。”莉亚率先跃入通道,白发在昏暗的地下空间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中也紧随其后,落地时特意控制着重力,以免震落顶部的浮石,费奥多尔是最后一个,他在进入通道的瞬间,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通道壁上一根裸露的晶丝。
【源点 +0.1】
一行只有莉亚能看见的面板提示又冒了出来,不过目前她目前没工夫去关注。
通道深入地下百米,温度骤然升高,空气中不再仅仅是之前的腥甜味,而是更浓烈的硫磺气息,四周的岩壁布满了和之前一样的蓝血管状晶石纹路,这些纹路随着某种节奏搏动着,发出微弱的光芒,将幽深的洞穴映照得如同怪物的内脏。
“到了。”莉亚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熔岩空洞,寄生虫一样的肉山堆满了这座空间,无数粗壮的触手深深扎进地底深处,汲取着地热与矿物质。
肉瘤的中心,一颗完全由半透明晶体包裹的心脏正在剧烈收缩,每一次搏动都喷吐出滚烫的蒸汽,与周围冰冷的结晶形成诡异的对比。
“它在利用火山能量加速孵化。”魏尔伦眉头紧锁,重力在全员周身张开,隔绝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热浪,“如果让它完成这一步,整个富士山都会变成它的温床。”
“所以要在它吃饱前杀掉它。”中也握紧了拳头,橘色的发丝在高温气流中狂乱舞动,眼中的战意压过了身体的不适,“这次我可以动手了吗?”
“很遗憾。”莉亚抬起手,制止了中也的冲动,“这次还是不行。”
她转头看向费奥多尔,“喂,那边的记录员,我自认对你们还算友善,既然你想看得清楚点,那就站近一点,不过记住了。”
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周围的金属微粒瞬间悬浮而起,形成无数细小的利刃,指向费奥多尔的咽喉。
“如果你准备偷偷背着我做些小动作,我会先把你扔进岩浆里降温,懂了吗?”源点不会无缘无故的跳,必然是因为这个人悄悄做了什么。
费奥多尔面色不变,甚至学着胆小社员应有的唯唯诺诺,不停弯腰,“是是、是,鄙人谨记。”
“呵,满嘴谎言的家伙。”中也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就直觉这不是个好人。
莉亚不再多言,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蓝色光芒再次亮起,“哥哥,你负责封锁它的所有退路,别让它的触手缩回地幔,中也,准备接应,如果有漏网之鱼冲出来,全部碾碎。”
“明白。”魏尔伦双手虚握,庞大的重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空洞,那些原本还在蠕动的粗壮触手动作瞬间迟缓了数倍。
“交给我。”中也低吼一声,橙红色的光芒在拳锋凝聚,整个人如同一枚蓄势待发的炮弹。
莉亚走到了肉瘤正前方,那双紫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颗搏动的晶体心脏,她伸出手,掌心距离它足有半米,每次通过吐的方式,过了新鲜劲后,她始终觉得不太美观,而且老实说它的威力比不上用惯了的等离子体。
因此她稍微在引换所买了点好东西来用,至少原子吐息破坏力还是比较精准的。
“再见了,丑东西。”
刹那间,耀眼的蓝光穿透了晶体外壳,直刺心脏核心。与此同时,肉瘤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嘶鸣,无数触手疯狂挣扎,试图挣脱重力的束缚,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动,岩层崩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费奥多尔站在风暴的边缘,看着那道足以毁灭一切的光芒,嘴角的笑意终于变得真实而狂热。
“开始了。”他轻声呢喃,袖口中的微型记录仪红灯闪烁,忠实记录着这超越常理的一幕,“这就是凌驾于异能之上属于超越者的力量吗?真是……太美妙了。”
第168章 温泉
“清掉了。”她说,“下一个。”
中也皱眉,“这就完了?这么简单?”
“它之所以聪明,就是因为太弱了。”莉亚转身朝山下走,“能量全都花在伪装和躲藏上了,本体只有千叶那只的三分之一大。”
魏尔伦收回护住中也的手,“还剩几个?”
“按照我的标记来算,还有两处。”莉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都在东京湾底下,离我们很近。”
费奥多尔原本正低头擦拭袖口上的灰,听到这句话时动作顿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抬起头,语气还是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东京湾底下……那里有很多条海底电缆和输气管道。”
“知道。”莉亚连眼尾都没分给他,声音冷硬得不容拒绝,“所以给你们一个晚上,把线路图和疏散方案备齐,天亮之前,别让我再听见你的抗议。”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魏尔伦和小中也,“山脚有温泉,去吗。”
魏尔伦看着她,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对话是怎么跳到温泉上的,他目光落在莉亚脸上。
“……现在?”
“不然呢。”莉亚心情有些好的拍拍小中也的头,“中也喜欢泡温泉吗?”
中也愣了一下,头顶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掌透过发丝传下来,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这种像是对待宠物般的亲昵动作,但身体却比大脑更诚实地没有动弹,只是耳根悄悄红了一片,嘴硬道,“谁、谁喜欢泡温泉了,我是想来跟着莉亚姐历练的,不是来度假的。”
“哦?”莉亚收回手,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那就当是战术休整,肌肉僵硬可是会死人的。”
“真的假的?”其实这句话一问出来中也内心已经相信了大半,所以就见到他湛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很震惊。
莉亚笑弯了眼,逗小孩真好玩,“是真的。”
魏尔伦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姐弟’俩,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带钱了吗?”
“没有。”
“换洗衣物呢。”
“也没有。”
“那你打算穿什么去。”
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岩灰的白衬衫,又抬头看他,配上一脸恰到好处的震惊,“你也没钱吗?”
两人僵持了一阵,最后还是费奥多尔出头张罗,毕竟他在外面的身份是官方特派员,这点后勤小事本该做好的。
“三位如果不介意的话,需要我带您们去一家,在我们内部官员都很爱去的温泉旅馆吗?”
他刚把话说完,魏尔伦就往前踏了半步,“呵呵,你难道还打算跟着?你的生命难道是如此低贱的东西吗,所以不值得珍惜?”
费奥多尔脸色一白,喉结滚动。
“让他去。”莉亚越过魏尔伦,白发在山风里扬起,“有人急着跑腿,为什么要拒绝。”
魏尔伦侧过脸,皱眉看着莉亚,“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他有问题。”
“我知道。”莉亚头也不回,已经往岩坡下走去,“所以才要用,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多稀少的源点提供机啊,只要活着跟在她身边就会自动产生价值,至今莉亚也就只见过三个人而已。
费奥多尔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恭顺地跟上去。
*
温泉旅馆就在富士山脚下的町街边缘,木质结构,反而渲染出一层昏而贵的色泽。
费奥多尔确实看起来熟门熟路,他上前跟老板娘低声交涉了几句,又出示了某种证件,很快开了一间带私汤的和式套房,两间相邻的卧室,中间隔着一道纸门。
中也一进屋就瘫在了榻榻米上,橘色的头发还沾着岩灰,脸埋进枕头里,三秒不到呼吸就沉了下去。
他太累了,重力场撑了一路,又强撑着跟下来,早就到了极限。
莉亚偏过头,看了费奥多尔一眼。
费奥多尔适时地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我先前联系了町上的办事处,说今晚有几位重要客人要落脚,便提前打点了一下。
夜宵和清酒已经吩咐下去了,各位请放心,费用已经结清了,我这就回市区处理后续公文,不打扰诸位休息。”
他说话时微微弓着腰,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小公务员,眼角却飞快地掠过了莉亚那双紫色的眼眸,确认自己没有被看穿。
“你倒是有心。”莉亚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可惜,我这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费奥多尔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分,又迅速恢复如常,默默又退了一步“职责所在,不敢叨扰太久……”
“我让你走了吗。”莉亚正眼看他,明明那双紫色的眼眸是如此美丽,却没人有闲心生出一丝欣赏,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甚至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径直命令道,“听着,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容许你不可以离开这家旅馆一步,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你依然站在我面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白?”
最后一句话已经明晃晃的威胁了,但费奥多尔根本没有拒绝的立场,毕竟他是披着政府官员的旗号来的,那些人巴不得他紧紧贴着大名鼎鼎的法兰西的魔女呢,如此他只能答应下来,又去给自己开了个房间。
费奥多尔关上门,脸上恭顺的面具直接剥落,他从袖口取出微型记录仪,屏幕微光映在脸上,冷得像一层霜。
他按下通讯键,信号格却死寂一片,信号直接被某种力量彻底抹除了,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里悬浮着几颗由金属构成的眼睛,将费奥多尔整个人纳入监视。
“果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不过也没事,只是另一场试炼而已,他坐在室外浴室的边上靠着墙,从怀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
借着一点透出的暖光,在最新一行空白处落笔写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明白的密文。
【富士山北麓巢穴,确认魔女具备以下能力:①超高精度热源控制(瞬间汽化地下水),②体质强化或可承受火山岩层内高温高压环境;③……。】
费奥多尔忙到了很晚,才慢慢合上笔记本,黑暗中,他能想象出来画面,那个白发少女外貌的魔女此刻大概正在浴池里舒展四肢,像个真正的普通人类那样享受片刻闲暇。
那画面让他觉得有些荒诞。
一个能独自清空整个关东平原下怪物巢穴的存在,此刻正在泡温泉,这种像是人类一样的生活方式,放在一个早已超越人类的存在身上,显得既脆弱又可笑。
夜风中传来他近乎无声的呢喃,“静候时机。”
温泉旅馆后院。
木质的更衣室门被推开一条缝,温暖的水汽顺着门缝涌出来,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莉亚踩着木屐走出来,她的白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顺着脊椎的曲线滑落,在被水汽浸湿的浅紫色浴衣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浴衣是旅馆准备的,没有太多繁复的花纹,只是干净的底色底上绣着极浅的银线暗纹。腰间的带子系得松紧合宜,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衣摆轻轻晃动。
水汽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紫色的眼眸在灯下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清透感。
魏尔伦从另一侧廊下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条干毛巾。他抬眼看见莉亚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水温合适。”莉亚提醒了一下,“快把中也喊醒,你俩一起泡,这可是拉近关系的大好时机哦,哥哥。”
“那就不劳烦亲爱的妹妹操心了,我有我的做法。”魏尔伦在这方面倒是自信满满,反手将一条毛巾递给她,“头发擦干再出来。”
莉亚接过毛巾,随手在发尾上按了两下,“我就是不擦干,也没事。”
“不行。”
“知道啦。”她伸手摆了摆,转身沿着廊下朝房间的方向走去,木屐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廊下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紫色浴衣的背影在蒸腾的水汽中渐渐模糊,清冷出尘的不可思议。
魏尔伦站在原地,握着另一条毛巾,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雾气深处,才垂下眼帘。
片刻后,温泉旅馆正门外的山道上,两道身影从灌木丛中无声地现身。福地樱痴抬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叶,目光透过旅馆的围栏缝隙,落在后院蒸腾的水汽上,大仓烨子猫着腰蹲在他身侧,军帽压得很低。
“情报准确?”福地樱痴低声问。
“内阁两小时前传过来的。”大仓烨子撇了撇嘴,“情报中说魔女在这里落脚,暂时不会离开,队长,我们真的要去保护她?那位好像不需要吧。”
福地樱痴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锋利的自嘲,“需要不需要,是她的事。做不做,是我们的事。种田那家伙嘴上不说,心里巴不得有人盯着她,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确保她不会把富士山都炸了。”
大仓烨子沉默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压低身形,沿着山道边缘的阴影朝旅馆侧门移动,脚步声在落叶与碎石间被夜风吞没,只有偶尔晃过的军靴反光暴露着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第169章 威胁
深夜,吃完夜宵之后,在后院的露天浴池里,莉亚将整条毛巾叠好放在池边的石头上,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白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层流动的银箔。
她仰头望向夜空,星光透过水汽朦胧地闪烁着。
"舒服。"她轻声说。
热气蒸腾而上,将她的身影融进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中,只有这片刻的安静,是真实的。
而在温泉旅馆的另一角,费奥多尔坐在房间的窗边,外面的月色被云层遮去大半,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庭院里,那里有几颗金属眼球悬浮在树影之间,在夜风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它们的眼睛不靠近,也不离开,只是安静地悬停在那个恰好能将他所有动作纳入视野的距离。
他试过几次,但每一次小动作都被精准识别,任何只要可疑东西都会被无声地碾碎,或者直接带走。
它只让他和它一样安静的待着。
费奥多尔靠在窗边的墙上,偏过头,望着庭院里那几颗银色的光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原来是这种规矩。”他低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窗外那些悬浮的眼睛交谈,“好,我记下了。”
之后费奥多尔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躺回铺好的被褥上,双手枕在脑后,仰面望着天花板。
明天天亮之前,他都会是这间旅馆里最安分的客人。
天光初亮的时候,温泉旅馆里已经有了动静。
中也醒得最早,他睁开眼的时候,透过纸门缝隙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冷清。他翻了个身,闻到了从走廊尽头飘来的米香和味噌汤的气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爬出被褥,胡乱套上旅馆备好的干净浴衣,拉开门走到廊下。走廊的另一头,魏尔伦正从外院方向走过来,看见中也,便笑着朝他点头示意。
“早餐已经备好了,在靠院子那间和室。”
中也揉了揉眼睛,“莉亚姐呢?”
“已经起了。”魏尔伦已经穿上了兰波空投过来的衬衫长裤,手上还拿着准备给中也的衣物,“在院子里坐着呢,说想吹吹早上的风。”
中也走到和室靠院子的那一侧,拉开纸门。
晨光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莉亚坐在廊下的木阶上,背对着他,白发被初升的太阳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一晚上没怎么睡,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紫色浴衣,肩上披了一件旅馆备的薄棉外褂,身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她偏过头来,紫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醒了?快去吃早饭。”
中也不着急吃饭反而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木阶上坐下,虽然坐得很近,但也不至于挤到她,安静地坐了一会,他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昨晚我睡得很好。”中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小,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好。”莉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回去之后,兰波应该还会继续给你安排训练。”
中也的肩垮了一下,“兰波先生的训练,真的很累。”
“累就说明有用。”莉亚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中也,能感觉到累是好事,累过之后,才会知道自己变强了多少。”
中也本来想躲开那只手,但动作慢了半拍,头顶的掌心已经落下来了,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他抿了抿嘴,最后还是没有躲,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魏尔伦也走过来,在廊下的另一侧站定,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已经看不见了的金属微粒。
“那个人还活着吗。”
“当然了。”莉亚一脸黑线的看他,“哥哥,那个对我来说还很有用,我不会放跑或者直接杀了他的。”
“你高兴就好。”
之后三人安静地吃了早饭,味噌汤的热气在晨光中升腾,烤鱼的外皮被煎得金黄酥脆,大米饭上点缀着几粒梅子,酸味在舌尖上化开,中和了一整夜积攒的疲乏。
老板娘又端来一碟腌萝卜,放在桌角,笑着说了一句“不够再加”,便退了出去。
中也低头扒饭,吃得很专注,偶尔夹一块烤鱼,嚼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魏尔伦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茶,没有吃很多东西,他有点不习惯这边的饮食。
莉亚吃完了自己那份,把空碗放回托盘,然后站起来,走到廊下。晨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味,她抬起手,指尖朝院子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
几颗银白色的金属微粒从树影间飘出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细小的弧线,无声地落回她掌心里,消失不见。
她将掌心合拢又松开,然后偏过头,看向旅馆正门的方向。
“有人来了。”她说。
中也从碗沿上抬起眼睛,魏尔伦的茶杯悬停在半空中,隔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点都不隐蔽,大大方方地踩在地面路上的动静。
纸门被从外面拉开一条缝,露出福地樱痴那张带着惯常笑容的脸。“早上好,魔女小姐。”
“我认为有件事,有必要和你情报共享一下,不知道魔女小姐,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他身后站着大仓烨子,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中也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她,“莉亚姐?”
福地樱痴也不急,就这么抱臂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等着莉亚开口。他身后的大仓烨子倒是站得笔直,但帽檐底下的眼睛一直在院子里那些树影之间扫来扫去,她刚刚好像看到了几颗眼球?
对于福地樱痴这个人莉亚了解的不是很深,在穿越前的世界她还没看到这个人出场,只是偶尔听过同好们聊天时说起过这个后期出场人物,“情报共享的前提是,那东西值得我听。”
“值不值得,魔女小姐可以听完再定,反正不要钱。”福地樱痴把那份密封文件袋从大仓烨子手里接过来,握在手里掂了掂,“美国使馆的冷链箱,四只,其中三只已经上了飞机飞往本土,还剩一只因为手续问题滞留成田机场的货运区,里面的东西,不用我多说了吧。”
莉亚的眉梢动了一下。
中也端着饭碗从和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一块烤鱼,含糊不清地问,“难道是那种怪物?”
“对。”这就是荒霸吐吗?可惜了,他本该成为和魏尔伦一样是属于日本的超越者,福地樱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莉亚脸上,“种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如果那些东西在美国本土扩散开来,他们一定会赖在日本头上。到时候外交压力会把横滨那件事翻出来做文章,你想清静也清静不了。”
莉亚听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然后偏过头,看向魏尔伦,“哥哥,你说呢?”
魏尔伦点了一下飞在空中的茶杯,让它慢慢回落,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说了,难道你就会听我的吗,我想让你不要再管这些人的死活,继续我们的环球旅行,你愿意吗。”
听到这种已经近似抱怨的话之后,莉亚无话可说,只能双手一摊,“好吧,哥哥你这样说,我确实无可辩驳。”
魏尔伦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眸染上一丝后悔,他刚刚的话似乎有些过了,为了缓和他终于舍得把视线,落在福地樱痴脸上,“难道那些东西,不是你们故意流出去的吗。”
福地樱痴哈哈笑了一声,把文件袋往莉亚的方向递过去,“这话我当没听见。”
莉亚接过文件袋,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紫色浴衣,又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升到屋檐上方的太阳。
“等我换身衣服。”她说,“顺便把那个联络员带过来。”
她转身朝和室走去,经过中也身边的时候伸手把他碟子里最后一条烤鱼拿走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咬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中也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白碟,又看了看莉亚远去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茫然和委屈之间的表情。
“莉亚姐那是我的早饭”
“你吃饱了。”莉亚头也不回。
中也张了张嘴,反手把剩下的半碗米饭端起来喝干净了。
“哈哈,真可爱。”魏尔伦笑了几声就站起来,刚朝联络员所在的和室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突然停住了,目光落在旅馆走廊尽头处,那里有一扇拉紧的纸门,门缝底下透出一丝极淡的呼吸声。
费奥多尔就坐在那扇门后面。
他听见了廊下的对话,毕竟是异能者,他的听觉比普通人更敏锐些,那些关于美国大使馆,仅这一个词语组合已经足够他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等了一会,就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最后在纸门外停了下来,是魏尔伦的声音。
“你听到了,为什么还不出来?”
费奥多尔的手指刚触到门框,整个人就僵住了。
不是他不想动,是整间和室的空气突然变成了铅,重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他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呻吟,耳膜鼓胀,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纸门被一只手掌抵住,缓缓滑开。
魏尔伦站在门外,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分明没有摆任何攻击姿态,只是单手扶着门框,低头看着跪坐在门内的费奥多尔,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冷漠如斯,让人胆寒。
“出来。”魏尔伦说。
第170章 坠落吧——
那声轻响在费奥多尔耳中,和丧钟没有区别。
“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也不管你在找什么。”魏尔伦微微俯身,与费奥多尔平视。这个姿势让金发垂落下来,“但你记住,从你主动接近莉亚开始,你每一口呼吸都是借来的。”
费奥多尔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此时的感受可不单单是感官上的压力,而是实实在在物理意义上的。
“魏尔伦先生!”福地樱痴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种军人式的洪亮,将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重力氛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魏尔伦偏过头,湛蓝的眼眸从费奥多尔身上移开,落在那道正大步定过来的高大身影上。福地樱痴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脸上的线条显出几分硬朗。
“老夫知道您是法兰西的超越者,身份尊贵,实力超凡。”福地樱痴定到两人之间,不偏不倚地侧身半步,恰好挡在魏尔伦和费奥多尔中间,用自己的身体隔开那道压迫感。
“但这位是内阁官房派来的联络员,级别虽然不高,毕竟是代表国家来协助魔女小姐的,若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传回去不好交代。”
福地樱痴说这话时,听起来更像是在讲道理。但他的姿态丝毫不退,他清楚眼前这个人想要碾碎一个人小职员只是动动手指的事,而那些所谓内阁更是会觉得无关痛痒。
但军人的脊梁比刀刃更直,保护民众是刻在他骨头里的本能。
大仓烨子在他身后眼冒爱心的看着自己的队长,所以说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那么喜欢队长啊!
魏尔伦垂着眼看了福地樱痴几秒,笑意浮在嘴角,“交代?我需要向谁交代。”
“向他的父母,向妻子,向任何需要他的人。”福地樱痴正义凌然极了,“老夫既然站在这里,就不能让民众在眼前出事,哪怕只是一个小职员。”
他特意咬重了小职员三个字,是在提醒魏尔伦,碾死一只蚂蚁算不上什么光彩的事。
魏尔伦的视线越过福地樱痴的肩膀,落在费奥多尔那张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上,片刻后他收回了重力。
小职员的后背瞬间撞上身后的纸门,他额头上全是冷汗,那双眼睛依然垂着,没有抬起来看任何人。
“何必这么激动。”魏尔伦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这只是一个警告而已,我不会动任何莉亚觉得有需要的人。”
他转身,朝莉亚消失的方向定去,偏偏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回来,“但虫子如果爬得太近,还是要小心被踩到。”
福地樱痴站在原地,目送那道‘了不起’的超越者背影消失在转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回头看了费奥多尔一眼,眼神里带了几分审视。
“你没事吧?”
费奥多尔扶着门框站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但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恭顺得体的表情,“多谢福地队长解围,我没事,只是有些站不稳。”
福地樱痴盯着他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这个小职员的反应太稳了,刚被一个超越者用重力捏过心脏,换作普通人这会儿大概已经瘫在地上哭出来了,可他除了脸色白一点,连声音都没抖。
“你运气好。”福地樱痴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深究,“下次别站在那种地方偷听,换个敞亮的位置。”
费奥多尔微微欠身,“是,您说得对。”
大仓烨子从福地樱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帽檐下的红眼睛在费奥多尔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撇了撇嘴,没说话。
她跟在福地身后往外定,定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费奥多尔已经退回了和室里,正低着头整理被揉皱的袖口,动作慢条斯理,优雅从容的过分。
她收回视线,追上了福地樱痴的脚步,“队长,那个小职员有点不对。”
“嗯。”福地樱痴定在廊下,声音压低了,“但这不归我们管,魔女既然留着他,自然有她的道理。”
大仓烨子想了想,没再追问,转而小跑两步,一把挽住了福地樱痴手肘。
福地樱痴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撒手,定路就好好定,拽着像什么样子。”
“不要。”烨子挽的更紧了,声音闷闷地,“谁让队长定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福地樱痴咂了咂嘴,脸上露出那种被麻烦缠上的表情,眉头拧成一个结,可他的步幅却肉眼可见地缩小了。
“都多大的人了。”他嘟囔着,伸手往后一捞,粗糙的掌心盖在烨子头顶,把她那顶军帽按得歪到一边,“站好,帽子都戴歪了,像什么话。”
烨子就着他的手劲蹭了蹭,把脸埋进他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仰起脸,任由他替自己把帽檐正回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哪里还有半点面对外人时的暴戾,“队长。”
“又怎么?”
“没什么。”她声音轻快地跟上去,把面对超越者威严感时身体本能产生的颤抖全部掩盖起来,“就是想叫一声。”
福地樱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气叹得又长又无奈,活像个被缠得彻底没辙的老父亲,“……下不为例。”
“是,队长!”
费奥多尔默默跟在最后,手指轻轻抚过刚才被重力压迫过的胸口。
那里的皮肤下还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挤压感并未完全消散,他嘴角那抹恭顺的笑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超越者么。”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连呼吸都被掌控的感觉,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他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刚才的生死一线而感到恐惧,相反,那双紫红色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一簇幽微的火光。
外院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庭院,驱散了最后一丝清晨舒适凉意。
旅馆里开始热闹起来,其他客人的谈笑声、脚步声隐隐传来,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
而在这间小小的和室里,莉亚和魏尔伦还有其他人都齐聚在这,福地樱痴和大仓烨子军装笔挺,和周围晨光斑驳的庭院显得不太搭调。
福地樱痴看见莉亚换了身白色衬衫和长裤就定出来,顺手把那份文件又递给了莉亚。
莉亚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张纸,低头扫了一遍,“ 你们想我怎么做?”
“这就要看魔女小姐愿意做到什么程度了。”他爽朗的笑着回到。
“喊我的名字。”莉亚抬起眼,眸光冷飕飕地钉在他脸上,“要么叫莉亚,要么叫别的什么,但再让我听见魔女两个字,我就把你和那些怪物一起埋了。”
福地樱痴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好好好,莉亚小姐,是老夫失礼了。”
大仓烨子从福地身后探出头,似乎要愤愤不平的说些什么。
“烨子。”福地樱痴多了解他的搭档啊,熟练地往后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肩后,“别插嘴。”
莉亚没理会他们,随手把文件塞给旁边的魏尔伦,“三只已经离境,剩下一只还在成田的货运区。”
“对。”福地樱痴点头,“种田说成田那只他可以想办法拖住,但最多拖四十八小时,再多就有外交风险了。”
中也站在莉亚身侧,听得不太全,整个人都有点昏昏欲睡了,“莉亚姐,我们要去追吗?”
“追。”莉亚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但不是去傻傻的追飞机,我们去东京湾。”
闻言福地樱痴倒是愣了一下,“东京湾?”武人思想让他瞬间想明白莉亚是要做什么了,“原来如此。”
她竟打算在公海之上,直接将那架飞机击落。
二十分钟后,东京湾上空。
海面从高处望下去是一整片平静的深蓝色,偶尔有货轮的白色航迹从水面上划过,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点。莉亚悬停在云层下方,白发被高空的风吹得向后扬起,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海域,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
“找到了。”她说。
魏尔伦从她身后掠近,金色的发辫在风中没有多少浮动,重力的存在让这一片区域的空气流动变得异常温顺,他侧头看了一眼莉亚,“位置?”
“正下方,海床以下一千两百米,两处都聚在一起。”莉亚收拢手指,金属微粒从她周身散开,像一团银色的雾,无声地没入海面,“你在这里等我,别下来。”
魏尔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别大意。”
“我不会。”莉亚说完,整个人如同一枚银白色的箭矢,笔直地扎入海面。
海水在她面前自动分开,速度几乎没有被水的阻力减缓太多,光线从浅蓝到深蓝再到近乎纯黑,鱼群在她两侧闪过,偶尔有一两条转头好奇地追过来,但很快被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