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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江户川乱步

莉亚倒是不为所动,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了,和那只巨兽临死前说的话一模一样。

她抬手,指尖在那个男人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无事发生。

威尔斯看了一眼被床死死绑住病人,“治愈异能没用?”

“没用。”莉亚收回手,“他的身体结构已经改变,不是外伤或者病症,没有受伤自然无法治愈。”

威尔斯沉默了几秒,“果然如此吗,那之后更严重的感染者。”

“再说。”莉亚打断她,目光还落在那个还在疯狂挣扎的男人身上,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前还不知道感染途径是什么,最好把病原体控制起来。”

威尔斯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我明白的。”

怪物的源头是人类这件事早在她第151次穿越的时候就知道了,在无数次的回溯中所看到的那些画面,人类的街道上,人类已经不复原本的人形,坚硬的表皮下泛着诡异的灰蓝色光泽。

而最开始的那一批感染者,更是和人类的外貌相去甚远,完全是怪兽电影中才会出现的超大异形生物。

威尔斯将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看向床上那个还在挣扎的人影,镜头的视野很窄,恰好将那张扭曲的面孔框在中心,暗红色的瞳孔、灰蓝色的皮肤、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的青紫色血管。

她按下快门。

咔嗒一声,画面定格。

“我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威尔斯放下相机,偏过头看着莉亚,“要和当地政府合作吗。”

“如果他们聪明的话。”莉亚说着,指尖轻轻抬了一下,从流衍金剥落出来点点金属化成的几个圆头圆脑的小人,吩咐道,“去看着太宰和中也,让他们最近不要随便上岸,也不要吃岸上的食物。”

几个金属小人得了令,立刻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微型卫兵,迈着整齐划一却略显滑稽的步伐,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威尔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倒是把那两个小鬼看得紧。”

“算是吧,他们目前对我来说很重要。”莉亚承认得坦荡,紫色的眼眸透过墙壁,扫过医院走廊里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那些人在她眼中已经变成一个个移动的热源和透明的组合,“先把人带走,这家医院暂时没人被感染到。”

等两人走出住院部大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将影子拉得细长,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似和平寻常,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但在莉亚的感知网络中,这座城市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那些不协调的波动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她踏入市区的瞬间彻底沸腾,仿佛存在于深渊的野兽们终于嗅到了宿敌的气息,从每一条裂缝里亢奋地翻涌而上。

“既然不找政府合作,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威尔斯问,她习惯性地想要寻找一个具体的行动目标。

“让它去探探路。”她抬起手,掌心向上,几缕银色的流衍金再次浮现,在空中迅速延展、变形,最终化作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飞鸟。

小鸟振翅无声,瞬间冲上云霄,融入了耀眼的阳光中。

横滨港区的一栋旧式建筑内。

福泽谕吉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港口方向那艘白色游轮的轮廓上,晨光从东侧照过来,在港口的水面上铺开一层碎金。

他如今的身份已经不再是银狼,而是远近闻名的侦探二人组,虽然这个组合的核心不是他,不过这不重要,他负责保护,乱步负责判断真相,他们成了一对很互补的搭档。

这些年,他们在横滨的暗面处理了不少棘手的事,从普通的委托到涉及异能者的案件,乱步总能三言两语拆穿骗局,而福泽谕吉负责确保那些被拆穿的人不会恼羞成怒地扑过来。

但最近的事不太一样,已经异常到让他无法继续保持纯粹的旁观者立场。

“福泽先生你还在看那艘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含混不清的尾音,显然说话的人嘴里正含着什么东西。

“嗯。”福泽谕吉都不需要回头,他听得出那脚步声,轻而散漫,像一只在屋顶上散步的猫。

“都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了。”乱步走到窗边,顺着福泽谕吉的视线望向港口方向那艘白色游轮,然后嘎巴两下咬碎了嘴里含着的糖,“这种事不可能是那艘船上的人的做的啦,人家都懒得搭理横滨,总的来说只要官方的人不要没眼力见的去惹事,那位才不会管我们。”

“就这点而言,种田大叔其实做的还算不错,缩头乌龟不是做的很好吗,哈哈O(∩_∩)O。”

“你确定?”

“当然。”乱步说得理直气壮,“我推理出来的结论就是,她对横滨目前的状况虽然感兴趣,但不是参与其中的那种,就像看电影找乐子一样。”

福泽谕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她不是敌人。”

“至少目前不是。”乱步又撕开一颗糖塞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没带眼镜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副我又看穿了你们所有人的神情。

“大人们怕她,就连福泽先生都因为过去的阴影,对她的存在感到不自在,但那纯粹是因为她太强了,强到让人本能地想防,想把一切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因素都清除掉。可他们没想过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如果那位真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喜欢四处破坏,横滨现在还会存在在这里吗?”

“乱步。”福泽谕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克制,“我想你应该没忘前段时间发生的擂钵街事件。”

“在呢在呢。”乱步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发出了一个清脆的声响,“那件事啊,我想种田大叔最能为我们解答了。”

他说着然后转过身,看向门口,“这不是说来就来了吗——种田长官,您今天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晚啊,是特务科的咖啡机过劳死又坏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和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看了眼极尽嘲讽之能的乱步,又看了看福泽谕吉,无奈地摇了摇头,“福泽,这是我们特务科搜集到的消息,港区又出现了四十例异常症状的报告,与之前那批病人症状一致。”

福泽谕吉转过身,银灰的发似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冷静,

接过递来的文件翻开,目光在那些描述症状的文字上快速掠过,片刻后他合上文件,“感染者的人数在指数级增加,特务科那边的决定是什么?”

“封锁所有外出交通区域,但你也知道,特务科现在的权限有限,压不住军部,上面已经接管了指挥权,那些出现症状的人,不再被当作病人看待。”

福泽谕吉的目光沉了沉,“军部的意思是?”

“定性为特级威胁源。”种田山头火对这个命令没什么异议,甚至是赞同的那一批人,“命令是直接清除,对所有感染者秘密处决。”

“执行者你知道的,是你的老朋友,我们国家的英雄——福地樱痴。”

“……我知道,他那边我会去谈。”福泽谕吉将文件放在桌上,重新看向窗外那艘白色游轮,“另外,那艘船上的人有动静吗?”

这次种田山头火沉默了很久才来了一句,“不知道,我也不应该知道。”

乱步站在原地,突然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绿眼睛里闪着纯粹的笑意,又在福泽谕吉的眼刀下收住。

江户川乱步强行把笑憋回去,委委屈屈地拖长音调,“缩头乌龟本来就很好笑嘛~”

种田山头火,“……”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第一次觉得侦探这个组合里,或许狼不是最可怕的部分。

福泽谕吉收回眼刀,无声地叹了口气,宽大的手掌按在乱步头顶,不轻不重地往下压了压,声音低沉,“闭嘴。”

“哦——”乱步乖乖闭嘴,但眼睛还是弯的。

“就算军部已经接手,但那所谓的封锁恐怕只是单方面的自我安慰。”乱步刚才那点嬉笑的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冷酷的清醒,“福泽先生,那些传染源根本来不及等到福地大叔动手,真正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福泽谕吉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感染速度远超特务科的预估?”

“不是远超,是质变。”乱步转头看向港口那片貌似平静的海域,“那位被你们害怕的不得了的大人物,现在应该已经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如果你们聪明点,不如现在就拿着人家感兴趣的东西上门投诚,求合作比较快。”

说话间,一只银色美丽到异常的小鸟从他们的窗户飞过,江户川乱步饶有兴趣的伸手对它挥了挥,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大·人·物·您·好·呀·’

数公里外的街道上,莉亚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无数只金属飞鸟在高空盘旋着四处飞奔,其中一只化作一道银光折返,最终在她掌心重组为几行流动的金属。

“不愧是,世界第一的侦探呢。”莉亚低声说道,紫色的眼眸中倒映出街道尽头突然升起的一缕黑烟,“不过事情的变化,比预想的还要快。”

威尔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几个行人正惊恐地四散奔逃,而在人群中央,一个原本穿着西装的男人正以一种违背人体应有的姿态扭曲着身体,他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皮肤迅速灰蓝化,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覆盖着甲壳的手臂从他化茧而出,带起一片血雾。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周围的民众还没反应过来,那怪物便已猛地扑向最近的一个路人,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还是来了,威尔斯心想。

第152章 毫无愧疚

“在这种地方动手,只会引起当地政府的注意。”威尔斯握紧了手中的相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已经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当怪物混在羊群中间时。”莉亚神色未变,她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场突如其来的杀戮。

她话音未落,那怪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死死锁定了莉亚和威尔斯的方向。

准确来说只有莉亚,它嗅到了令它本能战栗的气息,那是刻在基因里更高位阶掠食者的味道,或者说是命中注定的敌人。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放弃了脚下的猎物,四肢着地,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般朝两人冲来。

沿途的一切都被碾碎了。

一个来不及躲闪的上班族被它前爪扫中,身体像是一个装满血肉的破布袋般横飞出去,撞碎在路边的消防栓上,骨骼碎裂的脆响被淹没在更巨大的噪音里。

路边的报刊亭,自动贩卖机等等,还有来不及逃散的人群,在它冲锋的路径上统统化为齑粉,血肉与玻璃碎片金属残骸混在一起,被它沉重的四肢碾进泥里。

“不知死活。”莉亚终于动了。

她并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庞然大物向前迈了一步,指尖轻点空气,无数细长尖锐的银色光锥瞬间在她周身汇聚。

“威尔斯,退后点。”

“你要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会对他们置之不理。”威尔斯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莉亚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原本悬浮在莉亚周身的银色光锥,骤然加速,化作无数道流星般的银线,将那只冲锋的怪物完全笼罩。

怪物的冲锋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由于惯性又往前冲了数米,四肢与躯干分离,头颅滚落在地,暗红色的瞳孔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凶光,却再也合不上。那些被切割下来的臃肿肢体砸落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蓝色的血汇成小溪,流进路边的排水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莉亚放下手,她低头看了眼溅到鞋面上的一点蓝血,眉头微皱,沾上脏东西了。

街道惨叫声一片。

人类的血混合着怪物的一直在流,顺着路面裂缝蜿蜒,渗进排水沟的污水里,发出折磨人的滴答声,幸存者们或趴或跪,起初是纯粹的惊骇,像被抽掉了骨头的鱼,但恐惧这东西退潮极快,退完之后,沙滩上露出的往往是更卑劣的质地。

他们盯着街道中央那个白发身影,眼神变了。

不是看救命恩人,而是看电影里那种明明能一拳打死反派却偏要等到第三幕才出手的,可以被肆意指摘的超级英雄。

窃窃私语的指责从人群缝隙里攀爬出来,“明明可以早点……”

“那么多人都死了。”

“她就是传说中的异能者吧,是政府私藏的雇佣兵?”

“为什么不早点救我们。”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汇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集体默契,把别人的力量当成自己与生俱来的债权,把伤亡当成讨价还价的筹码,仿佛她刚才斩杀的怪物不是怪物,而是她故意放进来的同谋。

有人甚至壮着胆子往前蹭了半步,嘴唇哆嗦着,似乎准备把那句,“你为什么不再快一点。”喊成一句正义的审判。

莉亚侧过头,冷漠如冰川的眼睛扫了过去。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被指责了的自觉,只有一种纯粹的【啊,我就知道你们是这样的人】厌烦。

她向前踏了半步,指尖的金属微粒开始高频震颤,既然这些人那么喜欢道德绑架别人,把比自己强大的人当成道具,她不介意让他们重新理解一下,道具和凶器之间的区别,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就在那层薄薄的,即将被撕裂的空气里,一道清亮的嗓音刺破了这层死寂。

“福泽先生!左边巷口,第三个穿蓝西装的,还有他后面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他们被抓伤了!”

声音是从高处传来的,福泽谕吉背着江户川乱步,正站在一栋半塌的广告牌钢架上,江户川乱步整个人趴在他背上,两只手紧紧搂着福泽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绿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淬过火的宝石,精准地扫过下方每一张惨白的脸。

“快把那些受伤的人控制起来。”乱步猛地直起身,手指点向人群中几个正在悄悄后退的身影,声音陡然拔高,“还有下水道口,马上截住,那些血不能往下水道里流——”

福泽谕吉没有问为什么,他甚至连半句确认都没有,背着乱步从钢架上纵身跃下,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冲力,反手将乱步往身旁的安全地带一搁。

“特务科的人。”福泽谕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进佩戴的耳返里,也响彻在现场每一个还在发愣的耳朵里,“按他说的做,封锁伤者,截住下水道。”

乱步被他放下后,立刻看了一圈,双手拢在嘴边,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焦躁,“笨蛋们,你们脑子都坏掉了吗。”

他伸出手指,隔空戳着刚才往前蹭了半步,准备开口说话的那个男人,语气像淬了毒的针,“你们是怎么敢的?对着一个刚刚宰了把你们当缓冲带的怪物的人,摆出一副要讨债的嘴脸?是活够了吗。”

那男人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还想反驳,乱步却已经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而踮起脚,绿眼睛锐利地扫过人群,“那怪物冲过来的时候,你们不就是它随手踢开的碍脚石吗?现在没死成,倒学会怪救命恩人来得不够快了?”

说着他猛地转身,手指精准地点向人群中的几个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左边巷口那个穿黑西装的,后面那个穿白色裙子的,都被抓伤了,想活命的就把他们隔开,别让他们混在人群里。”

福泽谕吉闻言,原本沉稳如山的周身气势瞬间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冲入人群。

原本因为杀戮的而被锻炼出来的拔刀术和极致体术,让他精准地掠过受伤的人,锁定几个试图混入人群逃离的伤者,手刀干脆利落地击在他们的颈侧,将人暂时击晕,随后单手提起,如同拎起轻飘飘的袋子,迅速将他们控制了起来。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种田山头火带着特务科的异能者小队终于赶到,虽然来得有些迟,但执行力尚存。

听到乱步的警告后,他们立刻行动,封锁了附近的下水道口,迅速拉起警戒线,将未感染的民众向后驱赶。

“别碰那些血,穿上防护服再靠近!”种田山头火对着手下大吼,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看向站在街道中央,立于百万生命之上的莉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刚才那一幕他都通过监控看在眼里,这个女人拥有瞬间终结灾难的力量,却没有立刻阻止屠杀的发生,甚至对幸存者的指责露出了杀意。

如果不是乱步及时点破危机,这里恐怕已经成了新的灾难点。

莉亚并没有因为特务科的到来而收敛气息,她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饶有兴趣落在了江户川乱步身上,“有点意思。”

原本那些原本蓄势待发,准备教训这群人的金属缓缓消散,重新化作了温顺的流衍金,“看来这个世界也不全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威尔斯此时才从掩体后走出来,定睛一看全是熟人,括弧未来。

福泽谕吉那边把被控制的伤者交给异能特务科后,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街道中央那个白发身影上时,他的步伐顿了一瞬。

他当然还记得她。

几年前的牧神事件历历在目,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属于少年人的天真。

如今几年过去,她长高了,身量抽长,气场变得比当年更加的锐利霸道,但那双眼睛没有变,一样的冷,一样的淡漠,仿佛世界在她面前只是过眼云烟。

福泽谕吉朝她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穿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绕过地面上暗蓝色的血泊,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老派人的持重,“莉亚小姐。”

莉亚偏过头看他,白发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显然也认出了他,“银狼先生,好久不见。”

“我现在已经不用那个称呼了。”福泽谕吉说,“叫我福泽就好。”

莉亚微微侧过头,越过福泽谕吉的肩膀,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正在和特务科队员比手画脚的年轻人身上,语气里带了一丝饶有兴致的意味,“你的新搭档?”

福泽谕吉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乱步正蹲在一个伤者旁边,手指点着对方手腕上的一道抓痕,似乎在跟特务科的医护人员强调什么,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福泽谕吉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带上了自豪的微笑,“他叫江户川乱步,是世界第一聪明的侦探。”

“看得出来。”莉亚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刚才要不是他,这里现在已经不太平静了。”

福泽谕吉的目光微微一沉,他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也明白她口中的不太平静指的是什么,那层在他到来之前,几乎要将整条街道吞没的杀意,他隐约捕捉到了残存的余波。

沉默了大约两秒,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乱步的警告还响在耳边,让他意识到那些刚被救下的人向莉亚发泄了多大的恶意。

以她的身份和性格,没有当场将整条街碾平,已是近乎不可能的自制力。

如果她真的动手,横滨的街头就会多出一片新的废墟。

第153章 禁止上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譬如你刚才确实可以更早出手,或者那些死去的人本来不必死,这些话在他胸腔里转了一圈,几乎要沿着舌头滑出来。

“福泽先生!”

乱步的声音从后面窜过来,带着一股急促的力道。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拽住福泽谕吉的袖口,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恰好卡在他即将开口的前一秒。

“你过来看这个!”乱步也不管福泽谕吉的表情,直接把他往旁边拽了半步,同时侧过头,朝莉亚飞快地挤了一下眼睛,那双绿眼睛里带着聪慧的狡黠,“你肯定猜不到。”

福泽谕吉被他拽得微微踉跄,低头看了他一眼,“乱步?”

“你过来就知道了嘛,别磨蹭。”乱步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旁边拉,嘴里还在念念有词,“那个蓝西装的新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变色了,和我们之前看到的病例完全一致,这可比在这里站着说话重要多了,对不对?”

福泽谕吉被拽着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莉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欲言又止。

莉亚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眸看着那两人一拉一拽的背影,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一丝。

威尔斯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那位小侦探先生,是故意的吧?”

“嗯,挺聪明的。”莉亚收回目光,毫不犹疑的肯定到,毕竟是漫画中神话了一般的江户川乱步。

威尔斯点点头赞同道,“在未来,他确认是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毫无异能的情况下。”

“是嘛。”莉亚有点无所谓知不知道未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面上那点已经干涸的蓝血,指尖轻轻一拂,金属微粒将污渍剥离,无声地落在地面上。

“走吧。”她说,“这里已经没有值得看的了。”

威尔斯愣了一下,“不继续调查了?”

“调查的事,交给想调查的人。”莉亚看着慢慢走近的种田山头火,“你说是吧,种田先生。”

“不敢当。”种田山头火微微一笑,努力在腥风血雨中保持最后一点气节,“不知鄙人是否有那个荣幸,请阁下吃个便饭。”

他这话本是一次不抱希望的试探,按照常理,像她这种层级的存在,刚才还差点对挑衅的普通人动手,浑身散发着别来烦我的气场,理应冷漠地拒绝,或者干脆无视,转身离去才符合这位的性格。

种田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下一句场面话,用来给自己铺个台阶。

“好。”

种田山头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既然阁下不便……”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种田山头火盯着莉亚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幻听。

请魔王下凡吃饭,她居然答应了?语气里甚至没有什么嘲讽的意味,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回答,干脆得不像话。

“……您答应了?”种田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飘忽。

莉亚已经转身朝外走,闻言脚步微顿,“难不成,种田先生是在晃点我吗?”

“没、当然没有。”种田山头火迅速收敛了失态,手心却微微发潮,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不可置信,在这个女人眼里大概和路边那些叫嚣的蠢货没什么区别。

威尔斯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而福泽谕吉被乱步拽到街角之后,终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乱步,“你刚才拦我做什么?”

乱步松开他的袖子,双手插进口袋,仰头看他,绿眼睛里带着一种您还敢问我的无奈,“您想对她说什么?”

福泽谕吉沉默了一下。

“看吧,福泽先生自己也知道说出来不合适。”乱步撇了撇嘴,“人家刚刚宰了一只怪物,转头就被一群明明被自己救了的人,埋怨为什么不早出手的家伙堵在街上骂,没把整条街扬了已经算脾气好了,您这时候冲上去问她为什么见死不救。”

乱步停了一下,没带眼镜的绿色眼珠转了转,语气终于带上了点无可奈何,“就算你语气再温和,落到她耳朵里,和刚才那群人说的,没什么区别。”

福泽谕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但没有反驳。

“而且啊,”乱步转过身,背对着福泽谕吉,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和种田长官说些什么的白发女人身上,只有真正见面了才知道,超越者都是一群怎样可怕的怪物,“福泽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她刚才为什么没有真的动手?”

福泽谕吉没有说话。

乱步侧过头,表情严肃的都不像他了,“以她的实力,碾平一条街也就是抬抬手的事,但仅仅听到我的声音之后,她就停住了。”

乱步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福泽谕吉,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狡黠的弧度,“所以我觉得,我可能比你们大人们说的话的还管用一点点。”

福泽谕吉满脸疑惑的问了一句,“所以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跟着种田长官去蹭饭啦~”

福泽谕吉非常长,很长地叹了口气……他无奈的伸手,掌心按在乱步头顶,把那颗得意洋洋的脑袋往下压了压,“种田先生没有邀请你。”

“但是大姐姐邀请我了呀~”乱步晃了晃脑袋,像只滑不溜手的猫从他掌心里钻出来,绿眼睛亮得晃人,“刚才她看了我一眼,那就是邀请!您不相信的话我现在就去问问。”

“乱步,站住!”

“?(ˊ?ˋ*)?我不要。”乱步已经蹦蹦跳跳地往前窜了几步,黑色的发梢在风里一翘一翘的,回头朝福泽挥了挥手,“福泽先生不来吗?那我一个人去啦。”

福泽谕吉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道鲜活的少年人的背影,又看向远处正拉开车门和种田离开的白发女人,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等等。”

乱步停下脚步,叉着腰,嘴角翘得老高,“我就知道~”

福泽谕吉大步跟上,银白色的短发在风里纹丝不动,他走到乱步身侧,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与他并肩,目光却越过乱步的头顶,牢牢锁在远处那道身影上。

“不是去吃饭。”他沉声说。

“是是是,”乱步拖长了音调,双手背在脑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蹭,“是去确认危险程度~福泽先生最正经了。”

福泽谕吉没接话,只是微微侧首,用余光瞥了眼身旁这个明明矮他一大截,却总爱走在前面的少年。

“跟紧我。”

“明明是我带路好不好,还有福泽先生你不要一脸去打架的表情,谁会看着喜欢啊。”

不提小孩的带路鬼扯的话,对于真正的建议福泽谕吉还是接受的,“那这样^-^?”

江户川乱步放弃了,“……算了,大叔你做自己的就好了。”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穿过满地狼藉的街道,朝着那辆商务轿车的方向走去,那姿态不知道还以为要去干什么呢。

暂且不提把两个侦探堂堂正正,张嘴要去蹭饭的行径,再说远处那艘游轮之上。

莉亚和威尔斯她们这里已经开启了丧尸大战一般的场景,但远处那艘游轮依然安好。

那几个圆头圆脑的金属小人,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分头朝太宰治和中也的方向摸过去。

其中一个爬上甲板栏杆时,正好撞见中也拎着两瓶汽水从船舱走出来,看到那个巴掌大的银色小东西蹲在栏杆柱头上,蓝色的眼睛转了两圈,又看了看周围。

“莉亚姐的新铁人?”中也嘀咕了一句,伸手戳了戳小人的脑袋,小人被他戳得晃了一下,然后站直,伸出细小的金属手臂指了指岸上方向,又指指自己的嘴,做出一个“不可以吃”的动作。

中也歪着头看了两秒,“……你是说不能吃岸上的东西?”

小人用力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中也拎着汽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小人一眼,“那船上食物能够吃吗?”

小人思考状歪了歪头,然后郑重地点了一下。

中也笑了一声,弯腰又点了点小人的圆脑袋,“谢谢啦。”

小人摸了摸自己的头,抬头看了看中也,然后转身沿着栏杆溜走了,银色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里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中也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莉亚姐把她的异能力做的也太可爱了吧。”

另一边的太宰治就没有这么配合了。当金属小人出现在他房间窗台上,举起手臂做出“禁止上岸”的手势时,他正躺在床上翻一本从兰波书架上顺来的游记。

他侧过头,鸢色的眼睛看着那个银色小东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姐姐派你来的?”

小人点头。

“说了什么?”

小人又比划了一下禁止的手势。

太宰治放下书,坐起来,双手撑在床沿上看着那个小人,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却多了一丝探究,“你倒是挺尽职的,不过我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吗?”

小人歪着头看着他,两只小小的金属手臂合抱在胸前,做出一副“我知道你会这么问”的姿态。

太宰治看着小人的模样,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带着点真实的笑意,“行吧,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我暂时不出去乱跑,但是,”

他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小人的脑袋,“她有没有说,为什么突然不让我们上岸?”

小人的脑袋被他点得晃了一下,然后站直,两只手臂摊开,做了个“不知道”的动作。

太宰治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重新倒回床上,把那本游记盖在脸上,声音从书页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莉亚姐姐难道不知道,有时候越不想让人做什么,人就会越想做什么吗。”

第154章 果然你喜欢我

种田山头火选的餐馆不在港区,也不是什么豪华的星级酒店,就在横滨站东口出来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挂着褪色的暖帘,里面只有六张桌子,角落的电视机开着,正播报午间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

哦,忘了说,这里也是异能特务科的据点之一。

五人落座后,种田把菜单推到莉亚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莉亚没看菜单,目光扫了一圈店内的陈设,视线在电视机屏幕上停了一瞬,画面里正播放着港区那条街的航拍影像,救护车和警车的灯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但没有任何关于怪物的画面,镜头切得很巧,只拍到警戒线和人群。

种田山头火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表情凝重,“新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

“你倒是动作快。”莉亚收回目光,其实出不出现她是无所谓,这些大众视线根本无法左右她的做法,“不过,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能瞒多久算多久。”种田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握着杯子,也不喝,“等民众知道真相引起恐慌的时候,至少我们已经有了应对方案。”

乱步那边已经毫不客气地拿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对站在桌边的服务员说,“我要亲子丼,加一份玉子烧,还要一杯弹珠汽水,弹珠要蓝色的,饭后甜点我要大福、羊羹、铜锣烧、团子、樱饼……”

服务员愣了一下,目光在种田和福泽谕吉之间游移了一瞬,不是长官你们真来吃饭的啊?

福泽谕吉移开了视线。

他看向窗外横滨港灰蒙蒙的天际线,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乱步已经好几天没沾过像样的甜点了,上次委托人送的那盒粗点心,这孩子省着吃了三天,最后一块还掰成两半,硬塞了一半到他嘴里。

可这一桌点下来……福泽谕吉的手指在桌布下无意识地摩挲着钱包的位置,那里面瘪得可怜,他们赚的那点委托费只能勉强糊口,很多委托人都拿不出像样的报酬,更多时候他只是象征性的收了委托人的钱。

认真说来他不是没有钱,银狼时期的账户里还躺着一笔可观的数字,是福泽谕吉刀口舔血攒下来的,每一分都沾着洗不干净的气味,他把它当成某种最后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仿佛一旦花了那笔钱,就等于承认现在的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杀心入魔的野兽。

乱步还在报菜名,声音清脆得像在唱歌,“……樱饼要两份,一份现吃,一份打包!”

福泽谕吉闭了闭眼,当做没听到。

“按他说的上。”种田摆了摆手,又看向莉亚,“您想吃什么?”

莉亚意有所指的说道,“我现在可不敢吃你们的岸上的食物。”

听到这话乱步忽然把视线从菜单上抬起来,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莉亚,“莉亚小姐放心啦,目前只要不沾到那些感染者的血液,和不要吃水产类的食物就好了。”

“是吗。”莉亚语气没什么起伏,行动上却证明了她对少年的信任,明明只是个刚刚见面的少年而已,“那给我上一份乌冬面吧。”

连同行的威尔斯都是跟着点了一份拉面。

乱步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咧开嘴笑了,“莉亚小姐果然很喜欢我呢。”

种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了看乱步,又看了看莉亚,发现压根插不进去话。

福泽谕吉坐在乱步旁边,露出一副被雷劈了表情,不敢相信是自己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老实吃饭。”福泽谕吉的手就按在了他头顶,不轻不重地往下压了压,眉毛都快拧成了一个结,“不要说那种让人难为情话。”

“什么嘛,才不是难为情呢~”乱步晃着脑袋从他掌心钻出来,叉起腰,那双生动的眼神得意洋洋地瞟向莉亚,“莉亚小姐刚才明明就是‘好吧既然是你这么说我就信你’的表情,这种表情我只在福泽先生身上看到过,不是喜欢是什么?”

福泽无奈,谕吉捂脸……乱步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你很聪明。”莉亚说,语气里是少见的对他人纯粹的赞美之词。

莉亚对江户川乱步的喜欢,就像站在画廊里欣赏一幅名画,远远地看着,觉得赏心悦目,既不想毁灭他,也不想把画摘下来带回家。

就单纯的以旁观者视角在欣赏,不带占有欲,也不带温度,只是单纯地觉得“啊这幅画真不错”,然后转身离开欣赏下一幅画。

可江户川乱步不习惯这种目光,一般情况下他才是那个能一面照出所有人藏起来的秘密的人,而大多数人面对这面镜子时,要么恐惧,要么恼羞成怒。

但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美貌和洁净的气质仅仅是她的外显特征,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不把其他人当同类性格底色,那已经是接近残忍的本质了,她真的不会在乎路人的死活。

不过江户川乱步也能理解,作为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若还留着泛滥的同情心,早就成了填战壕的碎肉,跟别提对于世界目前的和平,这个人其实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

最后乱步也只能反复感叹,超越者这种存在实在太麻烦了。

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蔫蔫地眨了两下,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脸此刻拉得老长,连嘴角的弧度都垮了下来。

福泽谕吉看了一眼,他并不知道乱步这是又怎么了。

种田山头火端着茶杯,目光在乱步和莉亚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识趣地没有开口。

乱步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烦。”

莉亚偏过头看他,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有什么事情,能烦到天下第一的聪明侦探?”

“太过分了,您就是在明知故问嘛。”江户川乱步嘴角一撇就是控诉,“还能是谁,当然是莉亚小姐啦。”

这位侦探又在闹脾气了,呃……莉亚决定先不管了。

她转向种田,“你们遇到的问题,源头应该已经查到了吧?”

种田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查了,但源头还没锁定,我们从患者身上采集到的样本里发现了一些异常的蛋白质结构,目前没有发现和感染者体内的变化一致的源头,具体的目前还在排查。”

“种田大叔,我刚刚好像说了是水产吧?感染源就是从海上来的。”乱步忽然插嘴,歪着头一脸看笨蛋的神情。

种田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么明显的感染路线,笨蛋都能看出来吧,种田大叔居然之前都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们是怕莉亚小姐,所以才不敢靠近海岸的呢。”

“乱步,不可以这么没有礼貌。”福泽谕吉嘴上呵责了一句,心里却是认同的。

“噢。”

莉亚看了闷闷不乐的乱步一眼,“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当然了!”听到这略带讶然的震惊,还是出自在场最强的一位异能者之口,江户川乱步马上又来劲满血复活。

种田无奈的看了眼老朋友福泽谕吉,示意他看好任性的侦探,给他个说话的机会,在得到确切的点头之后,他才继续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莉亚小姐,我请您吃饭,除了感谢您刚才在街上出手之外,还有一件事想向您确认。”

“说。”

“您对横滨发生的这件事,打算插手到什么程度?”

这话问得很直白,甚至带着一点冒犯的意味,但种田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挑衅的意味在,更像是一个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试图理清局势的人必须问出口的问题。

莉亚靠回椅背,看着他,“你希望我插手到什么程度?”

种田没有立刻回答。

专业有素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所有食物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种田等服务员走远后,才开口,“我希望您能让我们自由进出港口,我们需要找到源头,在那之后,如果您愿意协助我们处理后续的感染扩散问题,我代表异能特务科,会竭尽全力提供一个让您满意的报酬,如果您不愿意,至少……不要把横滨当成您的游乐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经过反复斟酌后才放出来。

乱步叉起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种田大叔你这话说得可真没水平,什么叫游乐场啊,莉亚小姐要是真把横滨当游乐场,那您觉得她刚才在街上那一下是在过山车吗?”

种田被噎了一下,无法反驳。

“吃你饭,别说话。”见孩子又插嘴让大人难堪,福泽谕吉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瓜。

莉亚低头看了一眼面前乌冬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味道确实还不错,“你们自己找源头吧,我不拦你们,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船上的人,你们的人不许靠近,不许跟踪,不许以任何形式接触。”

她顿了顿接着说,“在找到源头之后,要把那东西交给我,如果你答应,我会在必要的时候帮你们一次。”

种田沉默的时间比前所未有的长。

他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利弊,这个条件意味着他会失去对事件走向的最终控制权,但如果她真的能彻底解决源头,失去一些控制权换来的可能是更干净,不会担心再次感染的横滨——这个账,大抵是不亏,至于魔王亲口说的帮忙他是不敢指望的。

“我同意。”种田说,声音平稳还带着一丝解脱。

福泽谕吉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时才抬眼看了种田一眼,又看了看乱步,后者正埋头吃玉子烧,他终于安静了,这也意味着事件发展是迈向好的一面。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从无数个未来回来的威尔斯,到现在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呢。

第155章 错觉

威尔斯坐在桌角的位置,面前那碗拉面已经放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筷子搁在碗沿,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口。

没有人注意到她。

种田正在和莉亚低声交谈,说着关于封锁区扩大的事,乱步埋头对付那盘樱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偶尔抬头插一句嘴,被福泽谕吉按一下脑袋又缩回去。

威尔斯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相机的皮带。

自从和莉亚再次相遇之后,她又回溯了数不清的时间,这个餐馆,这几个人,甚至是同样的对话,她都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但每一次,每一次,都走向同一个结局。

她闭上眼睛。

上上一次回溯中,她通过过往的经验,比谁都更早找到了感染源,就在港口冷库的底层,她亲眼看着一条条灰蓝色的鱼从冻柜里被拿出来,鳞片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即使被冻了整整一夜,依然像是活的。

她当场立刻就把鱼全部销毁了,但那天晚上,横滨港区有七十三人感染,第二天变成一百八十九人,第三天,那种怪物开始成群结队地从所有人类社会的阴影里爬出来。

威尔斯仍然记得那个画面,港口的水面被染成暗蓝色,海水里的金属微粒像被什么啃食过一样碎裂,那些她无比熟悉的,属于莉亚的银色光芒,在那个未来里彻底消失了。

她不知道莉亚怎么了。

她只知道当她的相机最后一次对准那片废墟时,天空是赤褐色的,而那只天灾般的巨兽从海底钻出,脊背刺穿云层,将天与海硬生生贯穿,而那座曾经飘着银色微粒的游轮,只剩下一截焦黑的龙骨,歪斜地插在浅滩上。

威尔斯喘着粗气,猛地睁开眼。

面前的乌冬面还在冒热气,乱步的笑声从桌子那头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威尔斯慢慢松开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是随便一处的街道上,那些曾经和你擦肩而过的人,在你面前慢慢剥落成另一种形状,他们的骨头从皮肤底下刺出来,弯折成甲壳的弧度,他们的眼睛瞳孔放大到占据整个虹膜,然后他们转过头来看你,用那种充满饥渴食欲的目光眼也不眨的盯着你。

威尔斯记得那些目光,她在无数条时间线里都被那些目光追杀过,但每一次都无处可逃,它们从海里爬上来,从人类的躯体里破茧而出。

有一次她回溯到了更早的时间点,她站在港口码头上,看着那个叫山田和夫的渔民出海。

威尔斯试过所有办法,甚至说服了莉亚把所有可能接触感染源的人赶尽杀绝,乃至毁灭整个横滨,每一次她都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可结果呢,当那些东西爬出来的时候,它们都比上一次更强,更快,更难杀死。威尔斯想起最后一次回溯中,她站在一片周围全是那些怪物肢体的废墟上。

她以为自己终于撑到了尽头。

然后就看见了,在海洋边缘,在那只贯天彻地的怪兽瞳孔之间,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慢慢侵入黑沉沉的裂口里,白发被风扯碎,紫色的眼睛闭着,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还带着一丝弧度。

威尔斯从未来回来的次数,多到她已经数不清了。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看到了最坏的可能,但每一次她回来之后,都会发现还能更坏。

威尔斯拿起如今已经练的很熟练的筷子,慢慢的吃着令她感到反胃的拉面。

乱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吃他的樱饼了。

威尔斯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少次回溯,她的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每一次跳跃都会让她的精神力变得更薄,道具已经开始碎裂。

她把那碗冷掉的拉面拨了两下,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条已经泡得发软,汤的味道也散了,咸得发苦。

种田山头火把账单结了,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莉亚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福泽谕吉站在店门口,等乱步把最后一口弹珠汽水喝完,才抬手示意他们该走了。

乱步晃着瓶子,里头的蓝色弹珠撞在玻璃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歪着头看向莉亚,“莉亚小姐住在港口那艘船上吧?”

“嗯。”

“那改天见。”乱步把空瓶子往怀里一揣,那架势不像是要扔,倒像是准备留着当宝贝,他朝莉亚挥了挥手,转身跟上福泽谕吉,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下次不要带那个相机小姐来了,她吃饭的样子好苦,还有很多让人看不下去的秘密。”

威尔斯站在莉亚身侧,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碗只动了两口的冷面,她的精神有点被折磨的不喜欢说话了。

福泽谕吉在巷口停下来,朝莉亚微微颔首,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紧绷,“保重。”

“呵呵,放轻松,我不会对你的孩子做什么。”莉亚心情算是他们之中最为轻松的一位了,连看起来活跃好动的江户川乱步都不能比。

“我没有那个意思。”福泽谕吉立刻解释,“我是……”

“我知道。”莉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只是跟以前一样爱操心,又想得少。”

福泽谕吉呼吸一窒,为什么这个仅仅见过几次面的女人看起来,对他格外熟稔?但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乱步会说那样的话了。

她就站在那里,白发垂落如霜,紫色宝石一般美丽的眼眸映着落日碎光,美得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产物,美得毫无柔弱感,福泽盯着她看了整整三秒,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人看他们的眼神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这目光,确实称得上是乱步说的‘喜欢’,却是一种看着无机物的喜欢,福泽谕吉被那视线掠过的一瞬间,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齐齐立了起来,像有冰冷的针贴着脊椎一路滑下去。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看着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慢慢消失在视线里,莉亚站在原地,脚尖在石板地上轻轻碾了一下,“走吧,回船上。”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出了巷口人流比刚才密集了一些,赶着下班的人潮裹挟着疲惫的面孔人挨人的顺着路回家,他们实在太疲惫了,再美的风景都不能挽留住他们的步伐。

威尔斯落后半步跟在莉亚身后,目光落在她白色衬衫的后背上,那一小截露在衣摆外面的皮肤白得像雪。

走了大约两百米,莉亚忽然放慢了脚步,“你从刚才开始,一句话都没说。”

威尔斯的手指在相机皮带上收紧,“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莉亚的语气不是疑问,就是平平淡淡的陈述。

威尔斯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才开口,“我在想,种田先生找到源头之后,打算怎么处理。”

“我来处理,他们处理不了的。”自从寄生者这三个字从怪物口中冒出来的时候,莉亚就知道了这件事大概率和她有关系了,甚至包括了威尔斯经历过的时间线。

怪物们的成熟体都不是莉亚的对手,未来的她真的会因为干不过,从而让威尔斯回来顺利的找到过去的她吗,哇这么一想未来的她比现在的自己还不是好人呢。

仔细想完之后,出乎意料的莉亚居然没有太大的罪恶感,更多的是赶紧善后解决这件事,除非之外就没有了。

就算此时此刻,她也没有什么反省的想法,就是好像重新认识了一下自己而已。

威尔斯突然福至心灵的侧过头看她,路灯在此刻同时亮起,橘黄色的光照在莉亚的侧脸上,把她那双紫色的眼睛映出一种温暖的错觉,但只有一瞬间,等光稳定下来,那双眼眸还是冷的。

莉亚迈步走进人流中,步伐不快不慢,周围的人潮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在她面前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威尔斯跟上去,相机在胸前轻轻晃动,她看着那道白色背影在暮色中行走的姿态,忽然想起未来那个站在废墟上的莉亚。

同样的背影,同样的步伐,同样的不回头看任何人。

她们走回港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游轮的轮廓越来越清楚,甲板上亮着几盏灯,太宰治的身影靠在栏杆边,远远看到莉亚就直起身来招了招手,“大姐姐!”

莉亚嫌走路费时间,伸手直接揽着威尔斯跳上了甲板。太宰治从上层甲板下来,轻快地落到她面前,鸢色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扫过她身后的威尔斯,然后重新落回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