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土豆片之外都要。”约翰森说。
“我还以为你们喜欢呢,我小时候连土豆皮都吃不起。”男人说。
“我们还要在森林里待很多天,土豆片很容易碎。”安妮解释道。
“也对。”男人将她们要的全都拿出来,走到一边开始算价钱,“嘿,其实我有一个梦想,你们想听听吗?”
“什么梦想?”约翰森配合地问道。
“我希望成为和本先生那么伟大的作家。说真的,我十几岁的时候读过他写的故事——太棒了——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来驿站工作,虽然见不到多少人,但我相信我能写出属于我的故事……所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能说说自己的故事吗?”
“唔,你读过本的故事?”约翰森饶有兴趣地问道,“我也很喜欢。我最喜欢的是他写的《雪夜来客》。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个平淡的故事,但只有当你看到结尾,那种寒意才会慢慢地从你的尾椎骨爬上来,真是出色的作品。”
“我喜欢他的精灵风格,童话故事。”男人说,“《糖果屋的女孩》还有《厨房森林》,小时候的我很难吃到什么好东西,我对里面的美食印象深刻。”
他们兴致勃勃地聊了许多,走的时候约翰森留下了自己拿来消遣的小本子,还约定有空一定要一起交流。随后两人一狗再次走入森林,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大约一周后,她们终于在溪边看到了外出打水的安。
“天啊,安。”约翰森立刻站起来,“我们终于找到你了……站着别动!”她手忙脚乱地爬上横在河流之间的石头,跌跌撞撞地朝她走来,安妮在她身后大喊这太危险了,狗也开始焦急地乱叫,但约翰森已经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们必须确保没有任何人听见。”
“来我的小屋。”安平静地说。
她带着她们往右后方走去,路过安妮和约翰森都觉得十分熟悉的灌木丛和湖泊,示意她们注意脚下。约翰森这才注意到那是一个蘑菇圈。真奇怪,她们之前从未发现这里。事实上在安提醒她们注意脚下之前,约翰森都不觉得这里有一圈蘑菇。
“魔女的把戏。”安妮说,“怪不得找不到你。”
“魔女的把戏不能用光系法术对付吗?”约翰森问道。
“她们不一样。”安妮说。
“你们想说什么?”安问道。她没有请她们进去的打算,只是站在石头砌的围墙前等着她们说话,看样子很希望她们赶快离开。
“特奥多尔出现了,我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试图招揽戴安娜……我猜它还想对付生命领域的神灵——我不知道——但是它出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安,它……它……”约翰森开始颤抖,她说不清自己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她的牙齿甚至都在互相碰撞,“我认为它正在酝酿下一个亡灵天灾。”
“请进来坐吧。”安立刻推开门,飞快地说,“我马上整理行李,今天我们就出发。它在哪儿?”
约翰森说了一个地名,那是距离奥古斯都首都很近的一个城市。
“我们马上就去。”安说,“……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戴安娜假装自己和它站在一条战线上,这条消息是她通过隐蔽的手段传过来的,只有很少人知道。我们没有通知双子女神和太阳。母亲说还是不通知得好。丰饶双星在上一次亡灵天灾里承担了太多,祂们现在也正在经历——就是你做的那些事情——祂们还在适应,所以母亲的态度更倾向于我们自己解决。而且走漏风声会让它跑掉,她不希望特奥多尔跑掉。”
“那就不通知。”安强硬地说,她的脸板了起来,显得格外阴沉,“我现在只怕它已经去往下一个城市了。”
第636章
“母亲只喝甜酒……没有酒精味道的最好,谢谢。”丽格妮妮对一旁的仆人说,“不要在里面加香料或者其他的东西,母亲不喜欢喝。”她又重复了一遍,“一定要一点酒精味道都没有,如果不能做到,那么甜饮料也可以——你们这里应该有蜂蜜柠檬水。零食我建议厨房准备薯片,磨碎的大米做成的糕点——要蒸,不要烤,我听说上次你们准备了奶油霜蛋糕,不要在里面加很多糖,我们不喜欢吃甜的。还有……”她低头看了一下,“我们带来的章鱼足切成小段炒熟,确保加很多我们带来的甜面酱。就这些。装在盘子里拿过来就好,不要在摆放上下功夫,你们只需要确保味道——摆得规矩一些就可以了。”
“这是否有些太少了呢?”仆人惶恐地说,“没有其他的要求了么?厨房里还有其他的食材,只要阁下想要,我们都能做。”
“进食不是必需。”丽格妮妮说,“薯片切得尽可能薄,再上面洒一点点盐……”她抬起手示意了一下一点点的分量,“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人类。”
她不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欧妮纳特正坐在沙发上缝做衣服要用到的假花——她现在已经拥有了自己的设计风格,喜好在领口和袖口加上垂下来的宽大褶边,腰部做漂亮的束腰设计,其他地方则随心所欲地加上垂下的流苏,珠链和各种与真花相差无几的假花。所以她闲下来的时候总是在做这些,也在矿石洞里养了一批能够将露珠变成宝石链子的蜘蛛,好在做衣服的时候有足够的珠链可用。最近她正在用多彩的珍珠来替代这些蜘蛛露珠链,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丽格妮妮在她旁边坐下,开始翻阅生态检测报告。凯瑟琳坐在地上折纸,周围是她已经叠好的小青蛙,正在房间里乱跳。有几只在昨晚跳到了烛火上,变成了一堆灰烬。
“你要建立一个纸的生态系统吗?”丽格在旁边问道。
凯瑟琳拨弄着下嘴唇,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种生态系统太脆弱了。”她说。
她很喜欢自己之前的构想,她想走入那个世界就像走入纸雕书的世界一样,一片一片的景象往身后退去,更多的故事也因此展露在来客面前。有着灰暗的茎叶和鲜艳颜色的花朵的植物也让她对这个构想提起了新的兴趣。但想要以纸为主的生态系统正常运行要更难一些,它们很害怕火,轻微地摩擦就可能将所有的纸类生物都烧得一干二净,要是跳出这个思维,专门去研发很扁的植物以对应纸轻薄的特点就有些浪费资源了。所以凯瑟琳只打算玩一阵子折纸,并不打算做其他的事情。
“也许我们能建造一个新的生态系统,名字是医药。”丽格又说。
“这件事之后再说吧。”
“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丽格问道,“还是说你觉得这样很古怪呢?因为你所认识的医学不是这么发展的。也许你觉得这样太容易了。”
“没有,如果我们能从植物当中直接得到想要的东西那再好不过,我也不会说这不符合我之前的认知而否定这个提议,因为我之前也干过不想用粮食酿醋而直接做了个产醋的植物的事。科技树之所以叫科技树本来就是因为它有无数分支,人们可以通过潜水服来进入海洋,也可以让自己拥有一个鳃。”凯瑟琳说,“到目前为止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绕开的,想到达一个地方有无数种方式,就像风元素能源,煤炭还有石油。又比如碟片和……液晶电视。但是我想不出我们该如何从植物当中得到想要的物质。那应该是粉末,纯度还要高。我们必须保证药品合格才能使用。我想也许这太冒险了。”她将纸飞机投出去,集中注意力命令风元素托举着它飞翔,“既然我们都要走检验这个步骤,那么将药物这一概念引入植物就有些……步骤上就有些重合了。”
仆人们送来冰镇好的甜酒。凯瑟琳从他们手里接过高脚杯,谨慎地闻了闻。
她没有闻到酒精的味道,这才将杯子举到嘴边抿了一口,说了句不错。
“石炭纪的气温太低,火灾也太频繁了。”丽格等人全部离开之后又说,“到目前为止煤矿已经起火七次了,每次都给我们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我们需要更好的设备来灭火。”
“瑞迪科尔正在启用禁术,据说那连空气都能冻结。”凯瑟琳说,“我建议他像魔女一样把法术和现实的物质结合在一起,但他说他们只用身体作为媒介。所以我说好吧,随他去吧。他还说了一大堆法杖不是施法的关键,关键在于身体本身需要魔力什么什么的……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干冰灭火器?”欧妮纳特从针线活中抬起头来,问道。
“差不多。”凯瑟琳说,“综合研究小组把这个作为她们新的研究方向,我觉得这比之前的要好得多。”
她在来这里之前去过实验室一次,那里面和一个小型图书馆没什么区别。桌子上摆满了笔记本:摊开的,做了标记的,被翻阅过无数次而边缘有些磨损的。做实验用的台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的都是凯瑟琳创造的生物,或者是它们的一部分。法师们试图在这些生物身上找到它们的奇特之处,提炼出相对应的概念(又或者说是某种效果,她们制作出了很多药水,无论是效果,外表还是气味都一团糟),并且想方设法地解析神术——法师们将自己的人生奉献给这件事,但这不是凯瑟琳想要的。她不关心法术运行的基本逻辑,也不在乎这个世界的组成,利用空间权柄运行的传送阵运行时要经历三个阶段还是四个阶段也和她无关。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知道谁能解决这些问题更加重要。她同样无视了那些顾问对于某些观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的疑惑,也拒绝告诉他们那些过去——因为这是不可能也不会被理解的。解答这些问题只会诞生更多的疑惑,因此她要求他们保持盲目,只需要按照她的吩咐行事。现在她们终于摆脱了无聊的理论阶段,开始研究如何才能操纵天气。这个议题将围绕着暖空气,生长以及鹿等展开。凯瑟琳希望下一次看到她们报告的时候能在上面看到她们已经取得了类似突破的好消息。
仆人再次敲门,带来丽格要的东西,并且低声询问公主们是否能过来和凯瑟琳说说话。
“当然可以。”凯瑟琳说,“请她们进来吧。亲爱的,请你们出去走走。”
欧妮和丽格配合地站起来,说自己想去街上逛逛。欧妮想看看人类裁缝的收益,丽格想去找点开放式三明治吃。她说那是一种只有一片面包片的三明治,小麦的味道比普通的三明治要轻一点,更加突出上面摆放的食物的味道。她没有吃过,是听别人说的,觉得这很有意思。
“哇哦。”凯瑟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金币,“不知道够不够,记得给你的妹妹们买点礼物,不然小孩子要生气的。”
“我们就不能撒谎么?”欧妮看起来有些烦,“给妹妹们倒是没问题,但更小的孩子们也会吵着要的。”
“额外的支出,可能会导致资金链崩溃。”丽格不赞同地说。
“虽然我总是很悲观,但这个就有些……超乎想象了。既然大家都想要那就订一些吧。你外出旅游怎么会待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门呢?这里又没有电子产品。”凯瑟琳说,“好啦……赚钱不就是为了这样么?这种额外花销也不会每年都有,先花着吧。”
她们离开了,公主们忐忑又迫不及待地走进来,站在几米开外望着凯瑟琳。
“时间变得真快啊,一转眼你们都是大姑娘了。”凯瑟琳朝她们笑了笑,“按照传统,你们应该是想问我问题的,你们想问什么呢?”
“我们不确定我们是否想问你——我是伊芙琳。”伊芙琳说,“因为我们认为你到目前为止所展示出来的理念是凡事都要靠自己,试图在别人身上寻找希望的行为是毫无希望的。如果我们询问你的意见……这从一开始就变得不对了。”
“你们不一定非要按照我说的去做,不是么?”凯瑟琳将摆在地上的折纸收拾好,“……你们从我这里能学到什么要看你们自己,选择权在你们。”
“但是父亲从寒冬君主那里得到了暴力。”另一位公主,黛布拉说道。
“选择权在你们。”凯瑟琳重复道,“一千个人读同一个故事,他们将会从中读出一千个感悟。你的父亲询问如何成为一个好的国王——也许是这个问题,也许是如何治理国家——我记不清了——于是弗拉基格就告诉他他的治理方式。你们也可以问我如何治理国家,我也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可以不用。你们也可以问别的,如果我能解答我就会解答。你们也可以走出去,什么都不问。选择权在你们。”
公主们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沉默着,谁都不肯先开口。
第637章
凯瑟琳耐心地等待着,她想这两个孩子还处在迷茫时刻,或许还不知道接下来她们要做什么。她推测她们很难主动地去关心时代的变化,因为这是无数量的改变引起的质变,在那个点到来之前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见过,所以她知道人类能让钢铁在水面上漂浮也能拥有钢铁做的双翼。但没有见过的人该如何想象呢?时代的进步本就是无数个细微的沙砾堆积成的塔,沙砾不会知道自己有多重要,除非那座塔出现在它们面前。
“我们想问的问题有很多。”黛布拉说。
“没关系。”凯瑟琳说,“小孩子在面对广阔的世界时总是会有很多问题,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们想和您聊聊您建立起来的制度。”伊芙琳说,她开始使用敬语,语气和态度也比刚刚更加恭敬,“精灵们坚持认为这是最好的制度,我们也了解过与之有关的观点,但我们还是有些疑问。那就是这种制度能够正常运行其实是依靠精灵参与建造的工厂等产业,您觉得这是它有缺陷的表现吗?如果一个国家过于依赖工厂的存在,这是否意味着它的弱点也非常明显?”
“首先,我要纠正你们一个认知上的误区,那就是好不等同于完美。每个制度都有其好处也都有其坏处,而作为女王的你们应该思考的是这种制度适不适合你们管理的国家而不是好不好。”凯瑟琳说,“其次,这也可以说是一个认知上的误区。在我所建立的制度出现之前有国家因为不能自给自足而受到批评吗?当然没有。但我也能理解你们提出这样的疑问,因为过多的关注往往会放大以往从不注意的细节。”她尽可能地使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免得公主们误会,“如果你们将样本扩大到其他国家,你们就会发现每一个国家都有不同的盈利方式。矮人们铸造钢铁,我们专注于各类制造业,而巨龙们则负责运输。每个种族,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侧重点,这是由其拥有的资源特点所决定的。当然不同的侧重点也会产生不同的缺点,但我想这还谈不上缺陷,也谈不上风险。”她停顿了一下,“我曾在很多年前——那个时候你们还没出生——提出过命运共同体的观点。在我看来世界上每一个种族都拥有同一个未来,因为我们都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共享同一个过去和现在。所以不要害怕你所拥有的缺点,关键在于如何利用你的长处,并用你的长处去和别人合作,然后我们就会成为一个完美的整体。最后,我所采用的这种制度只是我所坚持的思想的一个体现。它有很多种表现方式,这只是其中之一。通过这一部分去推测整体是不明智的选择,因为你无法得出准确的判断。唔……如果你们想学习这方面的话,你们不一定非要按照我的方法来。”
“我们研究过这种制度的最终目的。那听起来很美好。”黛布拉说,“很吸引人。”
“如果你们想要一个完美的制度,那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们这种制度并不存在。因为人总是会做出各种各样的行为,而这些行为会使得一个政策产生制定者都想象不到的影响。”凯瑟琳略带强硬地说,她尽力避免说出带有强烈主观性的指示话语,也避免指导她们如何治理一个国家,“姑娘们,我很高兴你们对这个感兴趣,但你们不一定非要效仿我。我刚刚还和我的女儿们说想要到达目的地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你可以坐马车,可以走路也可以坐火车,无非就是过程不同而已——我刚刚也表达过相同的意思了——只要你能达到目的地,那你所采用的方法就是有效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摸索出现在的模式,而这种模式能够成功也是因为我本身所具有的条件。你们没有这种条件。就算你们能尝试,这种生搬硬套的做法也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让你们失败——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个论点。”她用手掌指了一下她们,“一个生命在成年之前需要对所见过的事物进行模仿和学习,这种行为你们在很多哺乳动物上都能找到,但模仿和学习诞生不了自我。就像你戴着别人的脸照镜子不可能看到自己一样。我不建议你们模仿我,也不建议你们盲目地采纳我推行的所有政策。如果你们很喜欢我所说的理念,那你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往目的地。你们的父亲从弗拉基格手里拿走了暴力,但最终他也没有把这里变成第二个冰精灵帝国不是么?”
“您支持创新。”伊芙琳说。
“是的。”
“那如果保持现在这样呢?您觉得会发生什么?”伊芙琳问道。
“那就只有命运和未来的你知道了。”凯瑟琳说,“人生就是不断地做出选择并且承担后果的过程。姑娘们,我说过选择权在你们,那么你们在成为女王后选择和我不同的道路我也不会说什么。因为我没有办法替你们承担选择的后果,既然我不能,那么我就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你们可以保持原样,按照你们世代积累下来的习惯继续统治这个王国,你们也可以做出改变,但无论哪种选择都会产生后果。看你们喜欢哪种了。”
“火车很重要吗?”黛布拉问道。
“无数的工厂正在建立,未来我们将看到更多的商品从工厂内流出,因此我们需要这种能一次性运输更多货物的交通工具。”凯瑟琳说,“水运也很不错。我认为这也会成为一种重要的运输方式。”
提到船,公主们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她们再次对视,不知道在交换什么信息。
“我们想做一件事情。”她们说,“这种想法最开始很强烈,我们恨不得立刻去做它,但越是拖延越觉得犹豫。您总是在做出新的决定,做出改变,选择创新——也许您能说点什么。我们不清楚这种想法是否正确。”
“在创新取得成功前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凯瑟琳回答,“我也经常说很多人都喜欢按照老规矩办事,因为这样他们所承担的风险最小。创新是需要勇气的,改革也是需要勇气的——你只要想弄点新东西出来,就需要比常人更勇敢一些,更坚韧一些。一个著名的人物一生当中会拥有许多辉煌的成就,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经历失败。我的森林里每天都会诞生新的事物,但也有更多的事物死去。”她看向两位公主,“失败是很正常的事情,问题在于你们能否承受得了失败。如果能,那你们就可以去做。不要害怕失败。没有人能永远做出正确的决策,没有。去想到底会不会失败没有任何用处,因为你根本没做,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不会敲响你的房门。”她又补充道,“当然,犹豫也是人生中重要的一环,时间在挣扎中流逝,最终人生走到尽头。这也可以。”
她们根本没说“这种想法”指的到底是什么,因此凯瑟琳也没有直接地给予鼓励或者否认她们的想法。她也不觉得她们需要自己的煽动或者打压。人们做事往往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有这个倾向,而不是因为被语言说服。既然公主们有这个想法,那么就证明她们本来就想去做这件事。她想她们要的只是一段冷静的分析。
公主们看着她,很显然正在思索。
“我们设想过失败,那很可怕。”伊芙琳轻轻地说,“也许我们会因此毁灭。”
“你想说你们的决定是一时冲动吗?那确实需要好好思考。”凯瑟琳说,她看出她们的疑虑,觉得这场对话有些僵硬,因此很想快速结束它,“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您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黛布拉问道。
“当然记得,孩子们。当时你们给欧妮看了很可怕的东西……我死去,我腐败,我化成一滩血肉……很高兴你们不再做这样的恶作剧了。那可真是有些残忍,还很没有礼貌。”凯瑟琳说。
她们接下来又说了几句话——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闲聊——作为这场谈话的结尾公主们起身告别,看起来还是藏着心事。凯瑟琳听着她们的脚步声离去,盯着桌子上的点心看了一会,端起薯片敲响了弗拉基格的房门。
“公主们来找我啦。”她将盘子放在弗拉基格面前,小声说,“我没有给她们什么建议,只是告诉她们要靠自己。”
“这也算是建议。”弗拉基格说。
他的面前摆着许多空掉的酒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在凯瑟琳看来十分难闻的酒味。她打开窗户,让风灌进来,同时站在窗边享受它们吹过皮肤和衣服之间缝隙时的凉爽,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看不出她们想做什么。”她说,“每个人的创新都不一样。你觉得战争有什么创新方式呢?我想不出来。”
“那就不想,亲爱的,奥古斯都的铁王冠变更不会影响到我们。”
“按照我的理念来说是会的,亲爱的。”凯瑟琳带着一点叹息说,“我们不也改变了这个世界很多么?精灵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强大的种族了,各方面都很强大。”
弗拉基格走过来,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凯瑟琳触碰他的手背,感觉有点冷。
“你没有和她们推荐你的制度么?”他问道。
“她们应当有自己选择的权力。”
“她们选了你。”
“但这不代表她们一定要选择我所建立的这种制度。就像卖东西一样,这个质量更好,但是那个更便宜,商品就摆在那里,顾客会自己选择买走哪个的。”凯瑟琳说,“而且这很显然行不通,奥古斯都和我们不一样,条件不同,我们无法得到相同的结果。我不能为了取悦自己来让整个国家的人陪我做实验。”她握住了他的手指,“我和她们说政策的出发点和其颁布后产生的效果会有不同,因为人拥有感情,这就意味着总有人的行为不可被预测。所以……我想要是她们也做一些有利于民众的事情就好了,最好颁布一些法令保障工人权益。这算是我的一点小私心吧。”
“唔,这是正常的。”弗拉基格弯腰亲吻她的脸颊,“也许她们还会再来找你谈谈。”
“也许不会。”凯瑟琳说。
“啊,你又和我唱反调。”弗拉基格说。
凯瑟琳很不明显地笑了两声。
“我只是想把所有的可能都说出来而已。”
第638章
接下来的几天公主们都没有来找她。凯瑟琳继续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玩折纸,和丽格讨论新生态系统的可行性,抽空也帮欧妮缝她需要的部件。这些天她们都没有出去过,凯瑟琳问起原因,欧妮说不熟悉这里,丽格则说太无聊了。
“上次我来这里,广场周围还没有小摊贩,现在有了。”欧妮说,“之前有好感的商店也消失了,换成了其他的。这些变化让我有些惆怅。我所认识的那个奥古斯都已经消失了,而我现在见到的这个奥古斯都也会消失。”她用毛笔在布料上涂抹胶水,好让银色的闪粉黏在上面。这是她外出一趟接到的委托,来自于一个苦于找不到好看的裙子去参加舞会的小姑娘。她的预算不多,只有几枚银币。于是欧妮纳特就打算只使用纯黑色的布料,用银色的闪粉模拟流星划落下的轨迹——这就是这件裙子拥有的全部了。“我要多做些柔软的褶皱,这样走起来银色会若隐若现,更好看一些。”欧妮纳特小心翼翼地调整闪粉的数量,“……那个小姑娘在衣店旁边转来转去呢,看样子很喜欢模特上穿的那件裙子。那是件漂亮的短裙。”
“最近确实流行短裙。我记得很久之前她们还不喜欢露出自己的腿。”丽格也说,“这是很隐私的部位。在我看来有些奇怪的习俗。”她看向凯瑟琳,“丰饶双星曾经和你说过文化问题。”
“对。”凯瑟琳回答。
“你去过街上吗?”
“我不愿意出门,亲爱的。”凯瑟琳说,“出门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折磨,我一点都不想和陌生人说话。”
“我注意到很多人都开始使用‘精灵风格’。”丽格伸出双手做了个引号,自从凯瑟琳说她们需要多聊聊天之后她就开始主动寻找话题和她聊了,今天也是一样,“所以我想和你谈谈文化入侵……文化侵|略……又或者一种事物对于另一种事物的挤压现象。我觉得这种现象还是挺常见的。比如说……”她停顿了好一会,“例子太多了,就像是劣币驱逐良币。”
“你可以慢慢想例子。”凯瑟琳用剪刀剪平线头,开始绣花,“不如聊聊吃的?”
“我认为罐头食品正在挤压厨房的空间。”丽格说,“我也注意到很多餐馆也开始为客人们提供罐头食品,这……有点奇怪。这让我觉得厨师这个职业正在消亡,餐馆的门槛也在下降。现在只需要有一辆车能够去驿站那里把罐头拿回来,或者想办法和商人们搞好关系得到品质稳定的罐头,再来一个加热炉就能开餐馆了。”她转了下眼珠,“我认为这种经营方式正在毁掉那些拥有套餐和能做正经菜的厨师的餐馆。”
“以罐头食品为主的经营策略确实可以大大降低成本。”凯瑟琳说,“不过厨师是不会消亡的,能自己开火做饭的餐馆也不会丢掉所有的市场,因为……我记得你刚回来的时候说你去了工厂周围转转。”
“是的。工厂周边全都是贩卖廉价商品的店铺。工人们也住在那里,大多都是四个人租一个小房间,睡上下铺。”丽格说,“我提起这个话题也是因为我在那里看到了这些。”
“工人们也可以直接买罐头食品不是么?”
“总有人会觉得加热好一点。他们的住宿环境也注定他们很难拥有一个加热炉。”
“这样么?”凯瑟琳抬头看着她,试图想象出她所说的场景——挤在一起的低矮房屋,狭窄的过道和拥挤的住所,还有周围环绕的那些廉价商店,有着许多小桌子的餐馆,地面上摆满了装满衣服的盆的洗衣店,还有全是便宜货的杂货店——这种店铺是霍尔斯一手建立起来的,商品更加便宜,但能使用的时间也大大缩短了——凯瑟琳觉得他正在把所有人拖入一个巨大的消费陷阱当中。她停下想象,花了几秒钟回想刚刚她们在聊什么,“这真是一个让人惋惜的现象。”
“所以我认为这种现象正在破坏现有的文化。人们的生活被罐头占据,被廉价的商品占据。我很为他们惋惜。”丽格妮妮说。
“但是事实是这些以罐头为生的人本来就很难有机会进入到你说的那种餐馆里面去。他们没法穿上一套体面的正装去享受里面的美食。因为钱要用到更重要的地方。”凯瑟琳说,“我也和孩子们聊过类似的事情。她们觉得做出改变就等于破坏之前留下来的传统,但你们也知道历史上有很多人为了改变传统而付出了很多努力,克服了很多困难。我该怎么说呢……我的观点是罐头并没有破坏掉本来的社会文化。这些人民也是社会的一部分,只是能够考据的历史通常都是有权有钱的人留下来的历史,而底层的民众在史书上也只不过留下几个字以表示世道艰难,所以我们才会产生这种错觉。这就只是……本来被忽略的人们存在感突然高起来了罢了。”
“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话题。”丽格说,“我想说这种经营方式最终会使得其他的餐馆——啊,在现在的社会环境来说不可能。”
“是的,如果每个人都有钱外出消费的话你说的那个假设就成立了,因为所有的商家都站在同一个市场里面进行平等的竞争,但现在这种平等竞争并不存在。它们不在同一个赛道上。”凯瑟琳说。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她们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期间公主们又来过一次,但却是来商量有关于火车的事情的。这有些晚了。因为需要火车的企业家和商人们都早已聊得差不多了,凯瑟琳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会对国家的介入感到排斥,因为这代表着他们不得不戴上镣铐做事,否则这个国家拥有最大权力的人就会让他们吃尽苦头。丽格回来后描述的场景和她预想中的差不多。公主们表现出了强硬的态度,表示如果不听从她们的安排那么参与其中的所有人都会蒙受巨大的损失。她们没说这损失是什么,但语气中表露出来的坚定让许多人心中都有了顾虑。在她们将铁王冠劈成两半,举行典礼告诉世界新王诞生的时候,霍尔斯悄悄凑了过来,低声询问凯瑟琳她是否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表现得好像我会知道一样。”凯瑟琳说。
“公主们询问了你的意见。”
“她们不也找你了么?”
“嘛,按照逻辑来说,她们确实可以一个人找一位神灵嘛。”霍尔斯说,“怎么,你嫉妒了?”
“怎么会呢,霍尔斯。我只是很好奇既然她们找你聊天,那么你怎么会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呢?”
“只是聊一聊商业上的事情,工厂能赚多少钱,火车能做什么,内燃机又能做什么而已。”霍尔斯说。
“唔,我们也没聊什么。只是聊聊我的制度。”凯瑟琳说,“对于未来该如何发展公主们很显然有自己的主意,我只知道这么多。她们没说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是么?”霍尔斯淡淡地反问道。
凯瑟琳没有说话,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就这样沉寂下去。她皱着眉头回忆公主们这些天来所做的一切,并不太明白她们想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公主们掌握着什么样的权柄,所以她想她们未来的动作和这方面有关系。猜测到此结束了。凯瑟琳看向发出巨响的乐器,那是一个巨大的,大概是以黄铜为原料做成的管状乐器,末端的喇叭正配合着其他乐器一起奏响女王登基的旋律。她听到马群奔跑的声音,也听到大地颤动,声浪从人们的喉咙中发出,就像是在风的抚摸下起伏的麦浪。伊芙琳和黛布拉手拉着手来到露台上,朝着下方的民众挥手。猩红的披风被风吹起,花瓣从半空中落下。凯瑟琳伸手接住一枚花瓣,看着它在自己的掌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株鲜花。她把这朵花递给霍尔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贪婪会导致毁灭,霍尔斯。”她说,“我的女儿说工厂那边聚集了很多人,我没有去亲自看过,但我能想象得到——你觉得这样很好么?”
“大家都不容易呀。”霍尔斯笑眯眯地说,“工厂主也很难办的,甜心,你总不能让他们欠下一大笔钱,就为了造福其他人吧?这个世界上可没这么多圣人。”
“会出问题的,霍尔斯。”凯瑟琳发出一声叹息,“……现在我想我应该去看看工人们居住的环境——但我很快就要走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房子是工人们自己租的房子,又不是我们的房子。我们又为什么要闯到别人家里去帮忙收拾东西,给他们定下各种各样的规则呢?凯瑟琳,你仍旧拥有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我很高兴你没有变。但这不可能。你知道的。”霍尔斯说,“那是我们的女王陛下应该关心的事情。”
凯瑟琳看向那对双胞胎。她们披着沉重的披风,好像要把她们压在下面,直到她们窒息而死。这不是个很好的联想。她眨了眨眼睛,将手搭在霍尔斯的肩膀上。对方用龙的竖瞳看向她,静静地等待着。不过凯瑟琳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
“怎么了?”霍尔斯笑眯眯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言语无用。”凯瑟琳说,“现在我们最好开始祈祷事情不要像我想的那样发展,但就我了解到的信息来说,这不可能。”
“休息一下吧,凯瑟琳。你总是担心这些还没发生的事情,不如多担心担心你的工厂。”霍尔斯说,“我们在和你的女儿重新谈合作了。”
“我知道这个。”凯瑟琳说,“我们所占据的分成会减少,这没关系。有些事情总是要发生,有些东西总是要失去的。你……”她想说糟糕的住宿环境和压抑的工作氛围最终会让另一个深渊产生,但无论是谁,能从历史当中得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不会吸取教训,她想霍尔斯也有点明白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不在乎。就像他刚刚说的一样,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受益者永远都不会在乎除自己之外的人的感受的。所以她叹了口气,接着说,“很期待和你的下次合作,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但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我不怨恨你。”
我只是觉得你有点烦。凯瑟琳想道。但幸好我已经开始转型了,你的行为并没有对我造成多少损失。
“谢谢。”霍尔斯说,“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合作对象,这是真心话。”
第639章
露娜将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精灵发放的手提行李箱里。她在养殖厂做了很多年,凭着自己的努力和不错的工作成绩挤入了管理层,开始真正意义上地参与养殖厂的管理。而从那是开始她也逐渐意识到精灵与商人们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种矛盾在更多的工厂出现后就变得越发明显了。对于露娜来说,它的具体表现在那些随着时间积累起来的人际关系上。她算是老员工了,而比她资历更深的员工也有很多,和她资历差不多的员工则更多,这也就导致精灵原本设置下的竞争升职机制出现了可以钻的漏洞,人们会利用自己拥有的资源来为自己牟取私利,这是精灵不想看到的。因此露娜现在的工作就是负责监督,具体内容就是从那些变化中找出不正常的地方并加以调查,为此她被派去埃洛普利亚进修,在白色大理石做成的神殿里面学习该如何辨别人们话语中的谎言,也和温迪梅丝们——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黑暗精灵——交流过。“让离开的人真正地离开”,这是这个检查小组的宗旨之一。
这句口号也来源于精灵的思想。泰勒女士说资源总是有限的,这个人占有的多一点,那么那个人占有的就会少一点,所以他们要尽可能地让那些占据时间最长的人把资源吐出来,让给更需要这些的新鲜血液,好让他们成长起来。这是工作当中最难的部分,因为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已经被抛弃。他们虽然已经离开了工厂,但内心仍然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仍旧希望通过对工厂内事务的干涉来找到存在感,好安慰那颗因为离开习惯的环境而感到寂寞的心。为了和他们对抗,像露娜这样的员工拥有特权。这种特权能够保护他们不受这些老员工的威胁,并且确保他们的工作和生活能够继续下去。这种制度在某位员工第一次表示自己收到了死亡威胁信之后就立刻产生了,精灵们对此的反应实在是快速,以至于改造所一瞬间就被填满了。但即便如此,收到了死亡威胁的员工还是悄悄离职了,他的信息被隐藏,露娜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只知道他已经被调走,去了其他地方。这种手段让监察小组的成员感到放心。露娜将一件轻薄的外套拿出来,将它放到一边,过了一会,又把它放了回去。
她要在今天出差前往帕蒂瑞雅城,听说那里靠着火山,说不定会很热。所以她才把这件外套放进来——这是露娜手里有些余钱之后攒钱买下来的,对于她目前所处的阶级来说算是奢侈品。商店店员说这种衣服只能用衣架撑着挂在衣柜里,不然上面就会生出难看的褶皱。但把它叠成和毛巾卷一样大小要更容易存放。露娜叹了口气,用力把它卷起来,尽力让布料平整。随后她将这个外套毛巾卷塞进行李箱的边缘,“砰”地一声把它关紧。
亚龙还需要一会才能到达。露娜看了看时间,按捺住心里的烦躁,浏览起放在一旁的资料来。
她去帕蒂瑞雅城的目的是对那里的史莱姆农场的运营情况进行检查,负责审核报告的丽格妮妮们认为史莱姆农场的产能存在造假的可能性,而温迪梅丝们从那些信件上“嗅”出了“谎言”的味道——露娜不知道谎言是什么味道,但温迪梅丝们从不出错。既然她们已经参与了此事,那就证明精灵们已经掌握了确切的证据。和她一同前去的还有监察小组的其他成员。露娜和他们只有工作上的联系——其他方面的联系是不被允许的——她想这次的工作也会让她感到筋疲力尽。这么想着,一阵狂风扑打着窗户,亚龙来了。
露娜分配到的是一个暴脾气的亚龙,它升空的速度极快,以至于她来到驿站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耳膜有些损伤。这种感觉直到她到达帕蒂瑞雅城时也没有消除,露娜试图通过憋气消除这种感觉,但只有一只耳朵恢复了原样,这让她感觉更加奇怪了。
“好像有人在我耳朵里装了扩音花一样。”她对自己的同事说,“啊,这真是太糟糕了,我和你们说话,这边耳朵就觉得很大声,这边又是正常的。”
她因为这件事心烦意乱,因此当德鲁伊们走过来和她挨个握手打招呼的时候显得不那么热情。这种反应让他们十分慌张,吉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他们带到了神殿里。
那是一棵可以说是遮天蔽日的巨树,里面有螺旋向上的台阶,一个客厅,一个书房以及许多个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套桌椅的单人房间。旁边还有一些小树,中间用中空的树干作为连接通道,一个用作教学场地,另一个用来接待需要帮忙的居民们。珍妮介绍说吃饭要去外面解决,因为火焰很有可能对树木造成伤害。
“我们有一个露天厨房,除了打扫的时候要费力一点之外没什么坏处。”珍妮说,“使用的次数也很多,所以打扫也不那么麻烦。”
“听说你们小时候就是住的这种神殿。”露娜说。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因此尽力想要弥补这一点。“这真漂亮。”
珍妮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她走到一旁拉上窗帘。名为乔治的德鲁伊悄悄在监察小组的身后关上了门。神殿内立刻暗下来。众人用警惕的眼神望着他们,身体纷纷紧绷了起来。
“请不要这样,我们只是不希望有人听到之后发生的谈话。”珍妮说,“我们知道各位为什么来这里,说实话我们有些紧张,但我们绝不会阻碍各位的行为——请原谅,温迪梅丝老师在我们上学的时候就很古怪,我现在都觉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形势比较严峻,对吧?”
“差不多。”监察小组的组长鲍勃咕哝道。
他是个有些阴沉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丑陋的疤痕,从额头斜着一直延伸到嘴角,嘴唇因为伤疤的存在而有些外翻。不说话的时候很吓人,说话的时候伤疤在脸上蠕动,看起来更加吓人,在面对无理取闹的人时很有威慑力,不过那是他们要用到强硬手段的时候了。
“我想事情还没有那么严峻。”露娜说。
“老师们经常说一场灾难通常是从小事开始的,就像是亡灵天灾那样。最初也只是一个男人死去了,他和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会死去的人一样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正是他的死亡——也不能这么说,也许时间还要往前走一些——无论如何,我们不能等那个庞大的巨浪来到我们跟前的时候才做决定。”乔治说。
他所说的是被检查出来的那些破坏规则的事情——而且出人意料地多。而精灵和商人们围绕着工厂之间展开的角力也让人们感到更加地不详。几年前监察小组刚成立的时候工厂内甚至出现了十分消极,可以说类似于绝望的情绪。大部分人都认为精灵要完了,忙着寻找新的出路,不安地和伴侣吵架并且越发地不服从管理,纷纷找借口不来上班。这种情绪在精灵采取强硬手段开除了消极怠工的员工,招聘新的工人并且按照原样继续运行了大约半年后就渐渐消失了。现在想想真是叫人松一口气,要是放任他们胡闹下去的话工厂说不定真会完蛋——也许精灵就是预见到了这个未来才果断出手的。
巨浪,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形容词。露娜想。
她没见过海之前在专门提供给孩子的免费绘本上看到过这种事物,去了溪地之后对它有了更深的体会。在巨浪来临之前海洋并不平静,漂浮在它上空的云朵好像要掉下来把人压死,随后是呼啸的狂风。露娜猜想他们现在正在面对狂风。乔治说得对。他们不是突然进入到一个新的时期当中的,就像正常营业的商店不会在第二天就突然无人光顾一样,这中间总是要有一个过程。不过没人能说清他们到底处在哪个位置——有人觉得他们还在初期,一切都还可以通过干预来进行纠正,有人则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精灵们只不过是在清除已有的腐烂组织。露娜属于前者,她想德鲁伊仍旧站在精灵这边,这是好事,也意味着他们今晚能睡个好觉——也许能睡个好觉,还是小心一些,以免熟睡时遭遇不测。无论如何,这个过程还需要至少十年的时间才能完全走向成熟,到那时人们才能判断出他们现在究竟处于哪个阶段。
“我们认为史莱姆农场和帕蒂瑞雅城已经成为了一个难以分割的整体,这也使得农场具备了家庭性质。”吉姆闷闷地说,“在这里长大的小孩父母在史莱姆农场里工作,他们长大后也会在这里工作,结婚,得到几个孩子,然后孩子还是会在这里长大,工作,结婚生子。这使得工作和生活融合了。很糟糕的现象。”
“关键在于这种现象无法根除。”珍妮说,“人们很容易把生活当中的私事带到工作中来,我想我们所具有的情感在这里成为了一种麻烦。我们也尝试着让他们把工作和生活分开,告诉他们下班时间不要去管工作上的事,但效果并不好。总有人意气用事。”
“我们会处理好一切的。”鲍勃继续用他含糊不清的嗓音嘟囔道,“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找到老鼠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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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监察小组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来检查史莱姆农场的账本和工作日志。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可避免要与本地人进行大量的接触。在最开始的几次接触之后,小组内的所有人都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史莱姆农场已经成为了人们欲望的发泄口。拉帮结派现象严重,也因此出现了职场欺压等现象。小组成员们通过自己积累下来的工作经验得出这个判断,和德鲁伊们表达的意思没什么差别。招聘新员工,往农场中注入新血液以达到资源替换的正常手段已经不能起作用了,因为血缘和爱情,以及日常生活当中的人际往来和利益交换会让这些人牢牢地结合在一起,成为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也许他们内部确实一团糟,但一旦有人试图把这个球打破,那么它就会立刻坚硬到让人无从下手。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情况。”露娜平静地说,“精灵们总说太阳底下无新事,历史也只是人们重复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行为所组成的。因为人都是一样的,既然是一样的,那么能做出的选择就不难预测。我们已经处理过很多这种情况了。你们不必担心。”
“我们不能不担心。”珍妮说,“一件危险的事情做了很多遍也不代表它的危险性会下降。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空间法阵还能用么?”露娜问道。
她这么问的原因在于空间法阵虽然方便,在发展初期也确实帮了很大的忙,但这种运输方式似乎存在着极大的缺陷。具体的情况露娜并不清楚——她想除了那些能把复杂的数学公式弄懂的天才来说没人能懂空间法阵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什么跃迁什么转化的,都是读过高等教育课程才能明白的词语——总之,空间法阵在为精灵们提供了几年的便利之后就变得极其不稳定。最开始只是物资数量上的减少,德鲁伊们还以为信件上写的内容出错了,后来场面就逐渐朝着失控的方向前进。精灵们无法再通过法阵传递活物,因为它们很有可能变成一堆跳动的肉块,物资也开始出现大规模的残破。负责这方面的魔女试图对这些法阵进行维修,这让法阵的情况确实好了很多。但精灵们却认为法阵仍有崩溃的风险,于是下令让空间阵法的所在地成为了闲人勿近的禁区。帕蒂瑞雅城这里肯定也有一个,只是他们不知道它能不能正常使用。
“已经荒废了很久了。魔女不愿意出门,我能看出她很害怕。”吉姆说,“希望女王陛下采用一些宽松的政策。这些特殊人群已经遭受了许久的歧视,这本来就不是他们的错。”
“但对于统治者来说,管理这些特殊人群所付出的成本肯定要比治理亡灵要低。”乔治说。
“这种情况有些棘手。”鲍勃说,“帕蒂瑞雅城的核心就是史莱姆农场,在里面生存的大大小小的团体已经在这里深深扎根,就像他们生来就属于这片土地一样。这意味着我们需要稍微改变一下常规的应对对策,因为消除农场里的隐患就等同于摧毁这座城市,这会引发很大的混乱。”
他所说的常规应对对策就是将破坏了规矩的人打包送到改造所,没收违法所得并使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同时用大量的新员工填满空缺,将资源给予更需要这些的年轻人,与此同时也达到权力的过渡,培养起一股新的势力,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只要稍微思考一下他们就能想到这种手段在这里没有用。这里有新生命诞生,但不会有新鲜血液注入工厂,因为这些新鲜血液在进入工厂之前就已经适应了当下的环境,他们天然具有的联系也很难达到他们配培养出一个新势力的目的。监察小组将自己的观测报告寄给了精灵,得到的答复果然是“那里已经被污染,我需要你们给出一个能够彻底清除这些污染的方案。”
“我认为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就算我们把资源给予年轻人,他们本身的属性也决定了这些资源最终会流向原来拥有资源的那些人。”珍妮忧心忡忡地说,“这要如何做呢?”
“提拔没有背景的年轻人。”露娜立刻给出了公式化的答案——说真的,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东西能够超出精灵们的教学范围,她们几乎懂得世界上的一切——并且赶在德鲁伊们提出下一个问题之前抢先说道,“并且杜绝他们因为各种人际关系而站在我们敌对阵营的可能性。”
“不,我们没办法隔着这么远限制他们的一举一动。我想我们只需要在常规对策上再加一点改动就行了。”鲍勃说。
有组员提出了异议:“但这样相同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我们要认清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人类的贪欲总会使得他们去破坏规则。这也是为什么精灵在最开始就设置了层层的考核机构,我想她们在那时就已经预见到了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未来。但制度总会被人找到漏洞,随着时间的流逝,规避那些条例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站在这里,也是为什么我们每个一段时间都要接受温迪梅丝的询问。我们现在的任务是解决当下的问题,未来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事情。”鲍勃难得口齿清楚地说了一大段话,“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只需要在我们已有的规章制度上稍作改动,扶持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并且尽可能地保证他们站在我们这一边就可以了。”
“那要是相同的情况再次发生呢?”露娜询问道。
“那我们——又或者我们培养的新人会再来一次。”鲍勃说,“我们没法研究出十全十美的政策,因为政策的目标人群是不理智的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他对刚刚那个提出异议的人说道,“难道之前我们在工厂做的事情就能够保证永远都有效么?永远,一旦加上这个词,什么都会变成不可能的。”
“因为我们目前面对的情况和我们之前面对的并不一样。”组员坦诚地回答道,“之前工厂只是城镇的一部分,但这个却是反过来,如果我们对工厂进行调整,那么就等同于对这座城镇进行调整。”他顿了顿,“我想这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和反弹——我们需要申请更多的支援。”
“这是当然的。”鲍勃说。
不过做这件事要付出的代价要比监察小组预想得要小得多,因为这座城市实际上已经被默认为精灵所拥有的城市。没人会质疑精灵为什么要处罚一些人,也不会有人说这不合规矩。史莱姆农场的主要技术也掌握在精灵手里,她们能够轻松地建立起第二个史莱姆农场,因此培养新人并不会很麻烦。监察小组以最快的速度写了一份长长的名单,那上面几乎包含了在农场里工作的所有人,父母在上面,儿女也在上面。罪名从上到下,按照大小依次排列。最重的要在改造所里待到老死,最轻的也需要没收掉至少一半的财产。紧接着,他们又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座城市,以免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他们刚来时就已经引起了很多人注意了,调查过程中做出的种种也足够引人怀疑。继续在这个所有人都能团结起来对抗外敌的城市里待着和放任羊圈里的羊被狼群包围没什么区别。德鲁伊们和他们一一告别,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关紧门窗,结伴出行,生怕遭到报复。
精灵们也知道情况紧急,于是这年春冬交替的时候,帕蒂瑞雅城里的许多人都被带走了。人们只看到他们坐上精灵驾驶的车辆,里面装着他们全部的行李,浩浩荡荡地往北边去。消息被封锁得很严,因此许多猜测像被风吹乱的纸张一样在空中狂舞,有人说他们被选中去了理想国,将在那里度过安详的余生,也有人说他们惹怒了神灵,因此需要带上自己的长子和宝贵的财富前去寻求救赎。酒馆里的贪婪主教和魔鬼商人则对此一言不发,他们得到的些许消息足够他们得出最靠近真相的猜测,而这让他们感到十分不好受。因为凯瑟琳显然在通过这种行为朝他们脸上甩耳光,告诉他们滚远点,不要碰自己不该碰的东西。
“这么多年的努力还是失败了呀,主教大人。”亨利阴阳怪气地说道,“您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躺下装死。”大卫·霍尔斯没好气地说,“难道要我去和精灵拼命么?她们身体里流淌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神血!她们看我一眼我就得去见死神了!”
亨利抿了一口自己新调的酒水。
“森林主母和贪婪之神的关系居然还不错,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他说,“明明发生在工厂内的斗争已经十分激烈了不是么?在我的记忆里,有关于利益的斗争总是十分激烈。”
“唔,森林主母是个很与众不同的神灵。当大家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她是第一个表示出对这种行为的厌烦的神灵。”大卫说,“不过我想这不是包容,又或者宽容——随便你像用什么词——我倒是觉得这是一种厌烦。从她们的教育中你也能看到这一点,她们认为世界上每时每刻发生的事情都差不多。既然都差不多,那么就没有争斗的必要,因为无论她加入还是不加入,得到的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差别。”
亨利还想说什么,但他刚张开嘴,就被突然猛烈抖动的地面震得站不住脚。酒馆里的桌椅跳起来,吊灯猛烈地摇晃,而墙壁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咯吱声。大卫抓住吧台,手指陷入坚硬的木料中,同样慌张地张望着。
“发生了什么?”他急切地问道,同时更加用力地抓住吧台,免得自己被地面吞进去,又或者被抛到其他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的,“……灾难?这是什么灾难?为什么地面在动?”
“哇哦。”亨利很快反应过来,悠闲地吹了个口哨,“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没想到居然真的能亲眼见到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