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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哇!打人啦!”锦云一边抵挡逐风打过来的手掌,一边继续用刚才的声调大叫,“打人啦!没天理啦!啊——打人啦!!”

其他的精灵也开始喊起来,好像负责传递声音的人体话筒,又像一块石头丢进池塘之后被惊醒的青蛙们,站在椅子上或者坐在地上,随意地就像待在自己的房子里。正在房间里睡觉的精灵们烦躁地打开窗户抱怨,叫她们小点声。最后逐风烦躁地坐在床上,用自己的手掌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锦云把自己抽到的咖啡豆给了她。

“啊,兴奋咖啡豆。”一个坐在椅子扶手上的森林精灵说,“我还从来没抽到过呢,我之前抽到的是快乐蚯蚓糖。你们玩过吗?”

“我抽到过一次忧郁泡泡糖,然后我就再也不想抽了,真的很难过。”旁边坐在桌子上的精灵说,“但是不吃又很浪费……反正很烦。我倒是想要隐藏款,愤怒卷心菜听起来就不错。”

“哇,吃了之后肯定要去菜地里打拳击了。”另一个说道。

紧接着,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职业是制作糖果的精灵,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我不负责设计啦。”那个糖果制造师说,“不过我们接下来要生产超级硬的糖果,就是那种一吃可以吃很多年的。”

“哇,那不会吸引来很多蚂蚁吗?天热也很容易化掉吧?”

“不是啊,母亲说要做一种能当铅球用的糖果,所以我想我们应该也是在发展一种军工业吧。”糖果制造师说,“嗯……糖果炮手,我喜欢这个创意。”

最开始森林精灵并没有糖果制造师这个职业——这是显而易见的——只有当凯瑟琳开始和丰饶双星合作,集中种植糖料作物的种植园将糖类的产量提高之后,她们才从糖类的初级加工当中脱身,开始研究如何将糖变成不同的样子。又由于凯瑟琳的相关研究,最早发展起来的是夹心糖果生产链。那时精灵们主要生产一种外壳极脆的吹气糖果,用针管往里面注入不同口味的糖浆。后来当丽格妮妮这一系的精灵闲来无事雕刻出了小小的模具之后,糖果工厂才开始生产少量的夹心硬质糖果。与此同时植物学者们也在继续培育凯瑟琳的夹心糖果类植物,这种特性已经被应用到了石炭纪的某些植物身上,以便于她们更好地从它们身上得到想要的提取物。之前植物学者们还说她们要建造一个糖果系列,不知道进展如何了。

森林精灵们又看向在场的植物学者,希望从她这里得到点消息。

“土地没批下来。”植物学者说,“嗯……反正走了一大串流程之后被驳回啦,是丽格妮妮们认为建造这个收益不高。虽然我们很少看收益,但占地面积太大的话,维修就需要消耗掉很多精力,然后最终会变成一片野地啦。所以没有通过审批。”她又补充道,“叫人来玩也不现实,周边城镇常驻人口也只有几万人,工资平均收入也不高——总之,经过计算后发现就算是卖门票也没办法回本,哦不是,维持运转,所以这条路也不行。我们得到的回复是现有的种类已经足够我们享受了,石炭纪里面有很多。”

在场的所有精灵都回想起了那次集体参观。母亲掀开厚重的幕布,而舞台上摆放的则是绚丽的童话丛林。论谁听到那些都不相信糖果能直接从树上产生,而面包在叶片中生长。大地缓慢地起伏,仿佛熟睡的巨人胸膛,地层中黑色的煤炭便是他守卫的宝藏。他们也不会相信柔软如海草般的茎叶就是水母的触手,而它们正在空气中自由自在地游曳。这些回忆让她们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几秒钟,几秒钟之后,她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了。

“真是可惜。我很喜欢火腿卷小叶蕨和肉松卷大叶蕨的。我们不能和母亲说一下吗?我是说,我们已经用这种方法得到了很多植物了,不是吗?也许我们能再用一次。”霁月说,“石炭纪有些区域确实很梦幻很童话啦,但还是想要专门的区域。”

“不可能啦,虽然钱从丽格妮妮那边出,但是报告母亲会看的。驳回要么得到了她的同意,要么就是得到了默许。这两者也没什么区别。”植物学者说,“准确来说就是她们认为我们现在的状态还不适合拥有这么大型的娱乐场所。”

逐风这时已经喝了点东西以安慰自己的身体,但她还是感到烦躁,尤其在看到自己家里有这么多人后,于是她把她们全都轰了出去,又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才把自己哄好,穿戴整齐,踩着浓重的晨露往石炭纪那边走。世界在此时是浅蓝色的,所有的物体边缘都是模糊的,让人看不清楚。现在应该是三四点钟,还不到最冷的时候,但却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逐风花了一点功夫才把自己的研究伙伴喊起来,坐在椅子上看她靠着枕头发呆。

“我们就不能等睡醒之后再去找母亲吗?我好累。”瑾困倦地说,“……你也可以上来睡会。我不介意的。”

“我最近心情很不好,我认为我们在研究上走了很多弯路。”逐风说。

“我们已经谈过这个问题了。就算是母亲,她在发展自身的时候也缺少某种逻辑,只是磕磕绊绊地朝着想让我们过得更好,实力变得更强这个目标走罢了。”瑾说,“又没有人给她试错。她过河连石头都没得摸。”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就是很难说服自己。”逐风说。

“我算是姐妹当中比较喜欢历史的。”瑾说,“你知道吗?对于母亲来说,那些人也是把所有的道路都试了一个遍才找到方向的……总之,不要害怕自己的失败。谁都有走错路的时候,关键在于能不能走回去。”

这番话说下来,她清醒多了。瑾做了一个深深地吸气,用手臂将自己从温暖的被窝中拔了出来。起床真是个艰难的决定,尤其是在做了很长时间的研究之后。进行脑力劳动所消耗掉的精力往往更难以恢复,有时她们连短暂的睡眠都难以进行。于是瑾下床后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说服自己不要穿着睡衣出门。

她换上日常穿的衣服,跟在逐风后面赶路。物体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空气中也开始出现细小的微粒。瑾打了几个哆嗦,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觉得自己感冒了。

“你不可能感冒。我们都有四分之一的神血。”逐风说。

“我觉得我们要开掉法师顾问。”瑾说,“……如果这条路是错的,那么我们就应该这么做。一直以来我们都相信法师们说的话,他们说精灵与众不同,因此解读就格外困难。但从你转述的母亲的话来看,我认为我们跟着别人来研究我们自己这种做法也确实不对。”

“母亲说我们要学会自己定义。这太难了。”逐风说,“我们只是跟在她身后的孩童,从未创造过也从未定义过,现在这又算什么呢?什么是我们呢?现在的这些还是以前的那些?我搞不懂。”

“直接问。”瑾说,“我好烦,一想到跟着法师们走了这么久的歪路就好烦。我要直接问。”

“真的吗?我有些害怕。”逐风说。

“你怕什么?”瑾带着一点情绪说,“直接问好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气温也逐渐降到最低。两个精灵都抓紧了身上的外套,以求获得更多的热量。她们沉默着前行,以维护此时森林中的寂静。但很快鸟儿们就从睡梦中醒来,开始它们一天的工作。“天啊,啄木鸟。”逐风说,“好吵。”

瑾咳嗽了两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我的喉咙有点肿。”

她们再次沉默,逐风思索着刚刚的话题,显然还在纠结。于是再次开口时又提到了它,想要继续聊下去。但瑾不想继续,自从凯瑟琳找逐风谈过之后她就一直在说这个,很显然是自己给了自己太多压力的缘故。她觉得她太在意这件事了,所以只能通过不间断的言语来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是温迪梅丝们提到过的观点,她们一直在对生物的各种行为和心理进行研究,目的是通过人的举止行为,细微的表情和语气变化来判断对方到底在想什么,这能更好地帮助森林精灵更快地了解与自己接触的人的性格,也能让丽格妮妮一脉在和商人们交谈时更好地掌握主动权。但即便是她表示她拒绝交谈,逐风仍然想要把话题扯回去。

“……你现在的状态是正常的。”瑾无奈地说,“我也承认如果我遇到这种事也会在意很久,说不定每晚睡觉前都要对其进行反复思索,我也明白你需要很多时间从这里面走出来,因为这是一个必然要进行的过程,一个必须按照顺序发展,无人能够避开的链条。但是我希望你能……换个人聊聊。母亲就很不错,你可以直接问她。她一定会解答你内心的疑惑的。”

“我就是很难把这件事,还有那天的场景从我的大脑里赶出去。”逐风说。

“我知道,我知道。在我们的一生当中这种事还会发生很多次,这种状态也会出现很多次。有些会被忘记,但是有的会成为被我们铭记一生的烙印。”瑾说,“我们从母亲的血里诞生,得到传承的同时也会继承她的一部分……这些话和刚刚的那些话你都知道,不需要我来重复一遍。你就是……你就是……还需要时间。”

“我知道。”逐风说,“我很抱歉,但我还是想说话。”

第632章

两个无名一代距离石炭纪还有一公里的时候就停住了,值班的法师们拦住了她们,说因为地壳运动,他们正在对屏障进行维护。而那些厚重的灰云已经开始朝外扩散,吞掉了所有的阳光。种植作业还在继续,但来工作的各类生物帮手已经离开,只留下精灵们拿着工具在田地里行走,翻开土壤将杂草清除,剪掉多余的枝节好让果实得到更多的养分,以及用手摆弄长长的铁丝,以便于把树干里的虫子拽出来。逐风两个也蹲在小路上帮忙处理摘下来的葡萄,顺便吃掉一些熟过了头掉下来的,充当自己的早饭。

“你读过名著吗?”瑾用指甲剥掉葡萄皮,“啊,里面的丫鬟都能拿很贵的糕喂鸟呢。”

“我没看完,我最近在看《基督山伯爵》。”逐风说,“但是太长了也不想看。”她顿了顿,“之前是不是兴过一阵子按照书籍上的食谱来做菜的来着?”

“是呀,后来还做了点创新。我喜欢吃章鱼脚,但是有的时候它的皮有点噎人。”瑾说。

她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闲聊着,聊起之前流行过的复刻美食到那些衍生出的食物——只用最嫩的小茄子,恰到好处的新鲜榛蘑,几十年的高汤和先杀的野鸡,只需要一口汤就能香掉舌头;通过不断敲击让一块鱼肉变得扁平如纸,随后切成细丝做成的鱼面,用来做鱼面的鱼不是和普通成年人一样高的大鱼就是极其美味的伪装大师们……这些原料难以寻得或者本身就具备极高价值的菜式被留了下来,其他那些纯粹是依靠外力来抬高自身价值的则被凯瑟琳视为对食物的浪费,全都禁止了。算算时间,冰精灵的船应该快回来了,她们过几天可以再吃一次鱼面。说到船,她们又聊起那些港口城市,还有之前曾经待过的第二座小岛。森林精灵虽然明面上已经取消了德鲁伊教学,理由是门槛太高,学费昂贵,普通人很难完成学业,那棵巨树也从孩子们的学校变成了一棵纯粹的树,灰松鼠和鸟雀在里面筑巢,天气恶劣时狗獾和狐狸也会过来歇歇脚,但这种教学方式并没有死去,它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了下来,各种各样的培训班和夜校就是其具体体现。依靠这种方式,凯瑟琳得以消化掉拿着推荐信前来求职的员工,需要上升通道的工人们以及从其他途径而来的人们,她也通过不断地建造新店来达到让自己无处不在的目的。在港口城市那里建造的商业圈也是基于此目的建造的。在那里工作的员工每隔几个月或者几年就要回来进行一次交流学习,有些人在那里定居,也有的自立门户。逐风曾经帮忙设计过一家店铺,也处理过很多花园设计的委托。这是精灵们的娱乐之一。至于瑾,她会在下班后做些木工活,花时间挑选自己喜欢的木料,然后为它们雕花,打磨,和涂色。

当她们开始聊接下来要做什么,并且开始在脑海中构想该如何去做的时候,凯瑟琳终于从石炭纪里出来了。她一只手提着鞋子,光脚站在地上,裤腿上全是黑色的泥巴和褐色的泥土,她的眉头皱着,即便是在看到她们两个之后露出了笑容,她眼睛里存在的愁思也没有减少。

“你们半夜就被吵醒了?”她说,“……我们真是一整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对吧?真希望我们的作息都能够健康些,这样至少以后出生的孩子们不会被这种颠倒的生活累垮——你们想问什么?”

逐风开始说自己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这些话语最后变成了一个个问题。她询问凯瑟琳到底什么才算是她们自己,而她们又要做什么才能找到自己。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凯瑟琳平静地说,“我看出你在挣扎……我们能深入聊一聊吗?花点时间找到你真正在意的东西。”

“我认为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逐风说,“你说我们要靠我们自己下定义,好吧,我明白。本土化,本地化,这些我都懂。我也从你那里得到了传承,我知道我们拥有什么,我们每天下班后就会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任何事情,但是……我觉得这还是有点差距。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凯瑟琳说,“至少在这上面我们有很多时间。”

逐风沉默了一会,又开始重复已经说过的话。凯瑟琳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十几分钟之后,她认为自己找到了关键点。

“你认为我们的传承和我们的现状并不相符,是吗?让我想想——也许这个说法并不准确,但是——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按照传承里面说的来办事,是吗?”凯瑟琳说,“有意思,我从未在你们当中发现过这种思想。是因为之前的谈话吗?”

“可以这么说。我陷入了一种……难以挣脱的思维困境里。”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就因为……我们没有像你刚刚说的四大名著里面的少爷小姐那样做事吗?”凯瑟琳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她看着这两个孩子,轻轻笑出了声,“哎呀,你们还小呢……你有五十……六十……岁?”

“我认为这和年龄没有关系。”逐风有些不满地说,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为什么不呢?温迪梅丝她们不就是有漂亮的回廊和小房子吗?为什么不能所有人都有这些呢?我们可以对中央区的那些走廊进行改造,让它们变得……我是说……就像湖上的木桥一样曲折?为什么不这么做?”

“这是个好问题。”凯瑟琳说,“为什么我们不这么做?或者说,为什么我们不遵循以前人们的做法,又或者说,为什么,就像人们经常说的,我要变祖宗之法,以及,这种做法通常会遭遇到很大的阻力,还有……通常会让人处于道德低点,对吧?其实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就像我们说,为什么要建造这种楼阁,它既有这个朝代的风格,也有那个朝代的风格,一点都不和谐。它应该有一个统一的风格,对吧?”

“唔。”逐风点了点头,凯瑟琳的说法很接近她心里的疑惑了,她想果然询问是正确的,她将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对于用这种需求的收藏家,或者门槛再低一些,顾客。”凯瑟琳说,“对于希望得到某种风格的客人来说,你要让风格统一,我觉得这是很正确的。因为这就是对方付钱的目的,作为拿钱做事的那一方,人们应当尽可能地满足对方的需求。是不是?”

“没错。”逐风说。

“但是,中央区在设计的时候谁掏钱了呢?谁又跳出来说一定要按照她的意愿做事呢?没有,对不对?好,这是一个角度。下一个角度是……如果我们不用以前的风格,这就称不上……传承,对吧?亲爱的,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大概吧。”逐风说,“我就是搞不懂,我们现在的东西和小桥流水有很大的区别。”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凯瑟琳开始用手帕擦掉脚底板干掉的泥土,“我们只需要玩一个问答游戏。让我们把整个历史长河摆在我们面前,在很久很久之前,所有的历史都用神话来记载的那个年代,那是不是我们呢?”

“是我们。”

“那么再往后,秦皇汉武,这是不是我们呢?”

“这也是。”

“对吧?那再往后的朝代,还有距离我们最近的近代,这也是我们,对吧?”

“是的。”逐风说。

“所以……我想问题解决了。你瞧,每个朝代都有每个朝代的风格,那个朝代女子以丰满为美,这个朝代以黑为尊。我们把一样古物拿在手里,自然就能从上面的特征判断出它的来处。我想什么事情都要吵吵嚷嚷的,说那样做才是正确的,那样做才是正确的行为才是最好笑的,因为吵闹的这些人以什么样的标准来判定‘正确’呢?是的,坚持风格统一是尊重历史的表现,因为有些人也会傲慢地卖弄自己浅薄的见识,如果任由这部分人继续说下去,那么人们就会建立起对历史的错误认知。但是我也一直和你们说,凡事都要有一个度。就像现在这样,如果你真的要任何事情都遵循从前的办法来——我的意思是所有的一切——那么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固步自封。因为你不能确定以前的办法在多变的未来前永远适用。我们的标签是创新,这也就意味着我们要一直往前走,留在原地对我们来说等于自寻死路。”

逐风看着她,还是有些不明白。

“你瞧,亲爱的。”凯瑟琳说,“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标签,它们都不相同,而这些不同的东西都和我们属于同一个概念,你明白吗?这些……”她指着面前的田地,“这些形状不同的叶片都是叶子,那么我们这一片叶子虽然和大家都不一样,但我们也是叶子。”

逐风跟着她的手看向面前的田野,表情有些茫然。

“也许,也许我懂了。”她说,“我……我需要再想一想。”

“没关系,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凯瑟琳说,“我很乐意你们来找我聊天,只要我有空。”

第633章

她与逐风的交谈暂时结束了,坐在一边聆听的瑾往前坐了坐,示意轮到自己了。

“但是你很少和我们交流。”她说,“我在来的路上说我要直接问你,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我们很少能和你说上话,你总是在忙。”

“是啊,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处理。”凯瑟琳说,“因为我需要尽快地建立起一个能够为我们提供收入的稳定渠道,”她长出一口气,“这样我们都能轻松一点,对不对?至少不用每天拼命地工作了。现在想想,之前的日子简直是噩梦。”

“妈妈们会来找你说话么?”瑾问道。

“她们刚刚出生的时候我们聊的多一点。但现在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凯瑟琳说,“不过我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她们也知道我在做什么。”她顿了顿,“……现在和最开始相比已经清闲很多了,我想我空闲下来的时候也应该找她们聊聊,或者就只是玩。”

“你平时都在做什么呢?”

“阅读文件。”凯瑟琳说,“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信息等待我去浏览。我很难挤出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情。你们最近在读书?这很好,读书是好事。我最近在读那本小兔子的绘本,我觉得很不错。不过我还没看完。”

她所说的绘本是温迪梅丝最新的杰作,数量很少,只有二十本。故事也很简单,讲的是小兔子提着篮子去森林里野餐的事情。凯瑟琳只看了一半,但她对那只穿着蒲公英色无袖连衣裙的小兔子印象深刻,也很喜欢温迪绘制这个故事时使用的画风——她描述不出来,那有点像彩铅,像羽毛一样轻盈,又好像和泡泡一样飘逸。不是她一直摸索的水墨风,但同样也很好看。

“我们可以和你聊任何事情吗?”瑾又问道。

“唔,如果你想和我聊的话。”

瑾看起来有些犹豫,但最终询问的欲望压过了其他,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地询问凯瑟琳对她们谈恋爱有什么想法。

“你是说瑞米和帕森她们的孩子么?她们在最开始就和冰精灵接触得比较多,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意外。”凯瑟琳开始清理皮肤上更细小的沙粒,通过不断地拍打让它们掉落下去,“唔,谈就谈吧,我对此没意见。”

“但是从很多文艺作品中,我了解到父母并不希望女儿过早地进入到爱情中去。对于我们这种文化背景的种族来说,这似乎是不可饶恕的。”瑾说,“你说我们要寻求改变,这也是一种改变么?”

“你们也知道我是第一次做母亲,所以我尽可能地想要表现得好一点。”凯瑟琳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在我的那个年代,家长对于男女关系的苛刻是因为这种亲密关系很容易使得一位本拥有大好前途的学生走上歧途。往下堕落总是很容易的,你的人生将变得一团糟。我想只要是爱着自己孩子的父母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但是你们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你们不需要我们教很多事情,而我也不觉得和冰精灵谈恋爱会让你们的人生坠入低谷。所以我并没有对这些事情加以阻止。”

“不全是这样的情况,对么?”瑾问道,“我和姐妹们聊天,发现工厂员工家庭内部存在一种现象,那就是父亲会对女儿的异性朋友产生浓烈的排斥,但反过来却很少见到母亲禁止男孩和女孩接触。当然这种情况我们也有,比如说我们也有女儿奴这样的形容。我们交流了很多有关于传承的事情。”她又补充道,“如果把这种现象反过来,那么对于男孩交往对象的排斥往往发生在婚后,我是说我们这边。”

“更确切地说,正是因为这种现象的存在才使得我下定决定不去干涉你们和异性的交往。我知道我的控制欲有些强——过于强了——但我得保证现在这种制度稳定进行下去,因而我需要掌控所有的细节,任何细节——但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你们有和异性建立起普通朋友关系的权利。”凯瑟琳慢慢地说,她正在斟酌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很多文艺作品都在歌颂爱情的伟大,我不否认这一点。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感人的爱情故事。但我也认为限制女儿的社交是一种……将孩子看作自我财产的一种行为。”

“也有人会说这是对女孩的一种保护,因为对于女性来说堕落永远没有下限。这是我从姐妹互助会的那些现实案例中得出的结论。我也读过一点相关的报告。你觉得这个说法对吗?”

“保护分很多种,而我不认为这种限制是一种保护。”凯瑟琳说,“我的想法是如果你们不和异性接触,不知道普通朋友关系和亲密关系之间的区别,那么在未来你们就很有可能在遇到任何一个男人之后把对他的感情误认为爱情。但如果你们在这之前就明白友情和爱情的区别,并且明白该如何应对它们的话,那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啊,原来是这样。”瑾说。

“另一个问题是女儿奴这样的形容。其实这种形容在很多方面都可以见到,比如说……有宠物的人会说我是猫奴,狗奴,又或者其他的一些动物。人们会分享日常,觉得这是件很甜蜜的事情。还有的人会说我是……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耙耳朵,说自己怕老婆。这些标榜自己是什么奴什么奴的人恰恰在这段关系中处于强势方。因为我们去看历史,我们会发现真正的奴隶根本不想谈论自己作为奴隶的那段岁月,那代表着屈辱。所以女儿奴这个词并不是……我们见到的那样。”凯瑟琳说,“如果一个父亲真的在乎他的女儿,那就不应该表现出那种行为。他应该给她报很多很多兴趣班培养她的技能,兴趣爱好,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总之把她的认知下限抬上去。他也应该给她很多很多支持,就像欧妮纳特说她想做个品牌,我说可以,没关系,失败了也不要紧。当然也应该告诉她在和别人进行交流时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但在我们所讨论的这些例子里,父亲并没有承担这样的工作,我可以给出一个偏激的评价,那就是他们根本不尊重孩子作为一个人的主体性。这也是支撑我刚刚观点的一个论据。这种……只是让自己的形象变得更好的作秀,对孩子毫无益处可言。”

逐风在此时看了她们一眼,很明显有话想说,但她最终还是避开了凯瑟琳的视线,继续看着面前的耕田。

“你和妈妈们说过这个话题吗?”

“我记不清了。也许没说过。”凯瑟琳说,“就像我一直说的那样,要勇于尝试。你要去体验很多很多类型的男孩,然后才能知道最适合自己的。当然,我也会说谈恋爱就是在浪费时间,因为人类故事里的爱情只需要持续几十年,但对我们来说这个时间却是永恒。永恒。”她重复道,“有什么东西能成为永恒呢?我觉得没有。”

“但你没有找很多恋爱对象。”

“那是因为我知道我喜欢什么,亲爱的,就像你站在草莓和西瓜面前会毫不犹豫地选西瓜一样。”

逐风又把头转了过来。

“所以我们和之前的是一样的。”

“当然是一样的。”

“但是我们也有很多不同。”

“每个朝代都有每个朝代的特色,和之前也不同。但我们是一个整体。不要因为这点不同就否定自己。”

逐风还是有些犹豫。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也许我只需要等待一个灵感,一个把命令说出来的机会,也许我不需要。”凯瑟琳说,“……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空白的领域,你们可以慢慢摸索。”

她把她的脚擦得干干净净,重新穿上鞋子,和她们告别,顺着小路往回走。逐风和瑾将去石炭纪看看,记录里面发生的变化并在后面对这些数据进行研究。凯瑟琳希望她们能够取得好成绩。她打了个哈欠,在回去的路上转了个弯,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和欧妮纳特说了一遍。

“你觉得我们需要调整教育方针吗?”凯瑟琳问道,“也许是我们太强调以前发生的事情了,孩子们无法建立起对现实世界的正常认知。”

“啊,这个问题。”欧妮纳特从手工绢花中抬起头来,“我和育幼员们谈过很多次,但一直找不到关键——现在我们有了——不过我觉得教育方针没有问题。”她开始细数那些和实践课程相结合的理论课程,认为这种教学方式非常好,“我觉得是传承的问题。我们从你这里得到的越多,我们就越和这里格格不入。现在的孩子要好一些,但是……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谁知道呢。”她耸了下肩膀,“也许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改一下教育方针。”

“啊,”凯瑟琳在她的兰花座椅上坐下来,“我们要聊聊这个吗?刚刚我还和孩子们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

欧妮纳特看着她,很明显在思索。

“好吧,”她拉长了语调,有些不确定,“但是我在做新系列的衣服——你能帮我串串珠吗?”

“当然,只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凯瑟琳说。

第634章

戴安娜推开包厢的门,高抬着下巴在空着的沙发上落座。现在她已经是受人尊敬的主厨了,手底下有好几个厨师听她指挥,还有更多的仆人听候她的差遣。曾经在精灵俱乐部里工作过的经历让她能够与那些在业内拥有极高声望的厨师们同台竞争,而海伦的婚礼则让同龄的小姐们嫉妒得发狂,所有人都想要她身上穿的衣服,那桌子上摆着的精美天甜点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香气。她们也是在那时加大了对戴安娜的招揽力度的。但戴安娜心里清楚要是离开俱乐部她就再也不能有从精灵那里学习的正当理由了,于是采取了折中的办法,自己组建了一个烘焙团队——她和她的团队是支持甜品师和面包师分裂的那一派,这有助于他们生存。现在,她有一个漂亮的独栋小楼充当自己的工作室,平时就负责接宴会和婚礼上的甜品订单,每年也都会向森林精灵上交学习费用,好让自己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保持竞争力。不过今天,她要谈的事情和漂亮的蛋糕没有关系——戴安娜在踏进这所房间前并不知晓这件事。

“瞧瞧,我们的大明星来了。”小个子的贪婪主教站起身来和她热情地握手,并把她介绍给另外两个人——一个脸色惨白,表情阴郁,有着油腻长发的男人,还有一个带着黑色头纱,身上带着过时的昆虫装饰的寡妇,“坡女士,特奥多尔,这是戴安娜,戴安娜,这是坡女士,特奥多尔。”

戴安娜盯着那个沉默的男人,有些迟疑地把手伸过去,轻轻地握了握。

恶心的触感。她想。就像是在抚摸一具冰冷的尸体。

随后她又想:我不该和他握手的,这真叫人恶心——特奥多尔,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叫特奥多尔么?

她想起了躺在床上的父母,他们就这样永远的沉睡着,看不到戴安娜长大成人,也看不到她所做出的这些成就,戴安娜又回忆起了那一天,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日子。她紧接着又想起了安,那个女孩的村庄被亡灵摧毁了,她的人生似乎也被亡灵毁掉了。

她见过安,那个女孩也有一张白得不正常的脸,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浓浓的厌世感。她曾经是丰饶神官,但她不喜欢那份工作,她也曾经是精灵在森美兰与丰饶双星沟通的桥梁,但处理那些事务也让她感到疲倦。在最近一次的通信中她表示自己要辞去在精灵这里的职务,随便找个森林隐居一生,她将在土地上建造起一个小小的木屋,再开垦一些土地,用于种植土豆和麦子。她的那颗心似乎已经不再跳动了,戴安娜和同样是精灵学校出身的朋友们给她写过几次信,和她分享外面发生的一切并尽可能地送去耐储存的食物,免得她遇到什么困难而无法生存下去,但安从来没有回过信,从来没有。

“很高兴认识你们。”戴安娜扯出一个笑脸,“我以为这只是一个访谈——找我的人说你们对我做的婚礼蛋糕非常感兴趣。”

“我们要做的事情可比婚礼蛋糕要重要得多,亲爱的。”坡女士带着无法忽略的傲慢开口说道,“我们要做的是……复仇。”

“复仇?”戴安娜疑惑地反问道,“我不知道我遭到了什么不公。”

“你当然遭到了不公,甜心。邦德从他的位子上离开了,精灵们却选择了更加年长的大女孩而不是将目光投向你们这些年轻人。这真不公平不是么?如果一个人靠着年龄就能得到升职,那么精灵们的理念不就是个笑话么?啊,就像我经常说的那样,这世上根本没什么真话,都是假的。你我都活在梦境之中。”

戴安娜没有说话,她确实对精灵的安排不满,因为她认为自己应当得到更好的待遇,但在她忐忑地提出想要自立门户时,精灵很快就给出了答复,也给予了支持。她们也许在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可她们也一直遵循自己的诺言,那就是永远支持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事情。她看向旁边坐着的那位贪婪主教,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想,但她不敢让它成形。

“我见过你,你热情地想和我们做生意……你……”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愤怒,她的手指抖到几乎握不住东西,“你欺骗我。”

对方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金钱才是真的,亲爱的。”

“这个世界里充斥着谎言。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怜的孩子。”坡女士说,“放轻松,我们只是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小小的问题——不会有什么的。”

“所有的灾难都是从小事开始的。”戴安娜说,她看向特奥多尔,“尤其是亡灵天灾,最开始就是从一个男人的死去开始的!”

“一个男人的死去。”特奥多尔阴沉沉地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这是谁告诉你的?精灵么?那些虚伪的,说着希望世界变得更美好的精灵当然不肯说出事实,因为事实总是很残忍的。她们更擅长编织给小孩子听的童话。”

戴安娜刚想反驳什么,却被翘着脚坐在一边的贪婪主教给打断了:“啊哈,那么事实是什么呢?”

“生命三女神借以正义的名字屠戮一个新的种族,这是她们用所谓的亡灵天灾一词来掩盖的事实。”特奥多尔说,“难道亡灵的诞生是一种错误么?不,当然不是。如果它是错的那么它为什么会存在?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加入我们——因为我们能带给他们更好的。”他开始挥舞自己的手臂,继续自己的演讲,“生命带给他们如此多的痛苦,只有我们才能让他们得到片刻停歇。这难道是我们的错么?如果活着很美好,那么根本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加入我们。她们只是害怕。”他阴郁地说,“她们只是担心失去信徒和现在的地位,神灵都是这样的存在。她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

“这真是荒谬。”戴安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看那些工厂!”特奥多尔继续激动地说,“她们从那些工厂里收取费用,但她们并没有付出应有的劳动。这难道不和她们一直宣传的只有劳动才能产生价值的理念相反么?她们和她们批判的那些人一样,都只是在霸占别人的劳动成果罢了。”

“谢谢,特奥多尔。”贪婪主教懒洋洋地评价道,“很棒的演讲,不过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吧——我们只是询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你也可以回答,当然,这意味着你愿意帮我们——森林主母只要离开其所站立的土地就会失去力量,甚至死去,对不对?”

“什么?”戴安娜问道,“你在说什么……你……”她看着贪婪主教,嘴唇颤抖,“你们……你们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啊哈,告诉过你们了。”贪婪主教看向另外两个人,“你们就是不信,对吧?”

“甜心,我为你所遭遇的不公而感到痛心。”坡女士握住了她的手,“这真不应该,在我看来你有资格得到那份工作,非常体面,受人尊敬,还有不错的权力。但是精灵不给你。啊,她们不应该这样的。”

“……我不想谈这个。”戴安娜生硬地说,“我们每个人都有长处,我只是更适合……”

“嘘,嘘——才不是呢。”坡女士打断她,“如果这么说,那么精灵又在撒谎了——所有人都被分为不同的团体,而不是生来平等,对不对?可怜的女孩。”她的目光透过面纱看向戴安娜的脸,“你的人生被无数个谎言欺骗了。精灵们用谎言构建了她们的王国,这些谎言捂住你的眼睛,盖住你的耳朵,除了相信她们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了。”她发出一声叹息,冰冷的手指抚摸着她的眼眶,“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东西——森林精灵才是最大的骗子。”

戴安娜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我要走了。”她干巴巴地说,“请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想和你们——尤其是这种人说话!”

她恶狠狠地瞪了特奥多尔一眼,随后便推开包厢的门离开了。霍尔斯在她身后轻轻地“啊”了一声,用过来人的语气说了句年轻人。

“小孩子们都这样,她还在闹脾气呢。”坡女士说。

“真奇怪,我发誓说我所说的都是真话,但你们却只相信凡人的话语。”霍尔斯不满地说,“你们听戴安娜说话,也听那些见过森林主母的人说话,但你们就不相信我所说的是真的。”

“因为一切都是谎言。”坡女士说,“一切皆为虚假。你也有可能骗我们,但那些凡人为什么要骗我们呢?霍尔斯,大家都说你遵守承诺,但我要说你的信誉是最低的。”

“是么?”霍尔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特奥多尔,“随便你们,多一个新神对我来说没坏处,虽然到现在为止我还没看出有什么好处,不过……凯瑟琳实在是太难搞了,祂固执得可怕。”

“两个人能走到一起并且长久地待下去,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有着许多共同点。”坡女士说,“残酷的君主和仁慈的母亲,相反的词语,但我敢保证祂们表现出来的都是相同的东西。祂们一定在某些地方高度相似,所以才能走到一起。”

“无论如何,”霍尔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要能让我在工厂里得到更多的东西就行,我可不想继续和森林精灵们纠缠了。”

……

“上次拿的兴奋药去哪里了?”杰克问道。

他在巨大的箱子里翻找着,把里面摆放好的东西弄得一团糟,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卖完了。你昨晚睡觉的时候我把最后一瓶卖掉了。”约翰说。

他们现在成为了拿固定底薪和提成的销售。这两个年轻人称呼自己为“药剂游商”,好和坐在药剂店里的药剂师们区分开,也显示自己与其他销售员工的不同——他们接受了大量的与医学相关的培训,每年冬天都要去医院里实习一整个冬天,做清洗,搬运和护理的活计。冒险者们也以玩笑的口吻称呼他们为医生,来找他们帮忙处理伤口,消毒,包扎,进行一些简单的手术,这些工作让这两个男人在冒险者群体里渐渐地有了更高的声望,他们也得以构建起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以信件的方式向精灵传递一些其他伙伴们无法拿到的情报。

“嘿,医生!”有人敲了敲他们的窗户,把半个身子伸进来,好让他们更清楚地看到他手里拿的东西,“精灵收这个么?”

那是一包刚刚摘下来还未经处理的种子,外壳因为脱水而变得干硬,显得里面的种子更加圆润饱满。约翰上前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过了一会,他又点了点头。

“精灵们已经有过这种豌豆的种子了。”他说,“我只能给你一个很便宜的价格——嘿,别急着走,除了我们谁还收这种东西?人们要的可都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要会尖叫的草和会走路的草,谁要这种豌豆?不过我倒是可以请你喝一杯。”他挤了挤眼睛,“来一杯精灵烈酒怎么样?我们这儿还有些火腿。我拿这些和你换。”

这位穿着皮革护甲的冒险者咂了下嘴:“哪种精灵烈酒?苹果,土豆,还是其他粮食?”

“土豆。”约翰弯腰从脚旁的柜子里拿了一瓶出来,里面还有小半瓶,“来吧,老兄,有什么能比得上一杯酒呢?我们昨天还说要把这里变成一个酒馆。”

“喔,听上去真不错。”冒险者挑了下眉,手一撑就翻过窗户,跳了进来,随后轻巧地夺走了约翰手里的酒,“有冰块么?”

“当然有,冰柜在那边。”

“哇哦。”冒险者打开冰柜的盖子,像只动物一样在里面到处嗅闻,“真是不错,我喜欢的姑娘说希望未来能有一台脚踏洗衣机和冰柜,还有一块厚厚的精灵羊毛毯。我还差一点钱就能买羊毛毯了。”

“要订货么?我们下次去拿货的时候可以顺带着帮你拿过来。”杰克说,“该死的,约翰,我们的复合维生素片呢?”

“也卖完了,最近流行吃维生素片,我卖给姑娘们了。”约翰说,“我们得要更多的货,她们和疯了一样,我们还得再租个仓库或者房间——嘿,拿着。”他把盘子丢给冒险者,为他切了几片火腿,“还要点别的吗?我看看,我们这儿还有些苹果。”

“新鲜水果,来一点儿吧。”冒险者说,“我好久没吃过这玩意儿了。地下城里的生活简直枯燥得要人命。”

“我们两个小时候还挺想成为冒险者的呢。想着要去当大英雄,解救村庄,接一个传奇任务惊掉所有人的下巴。”杰克说,他打开一个瓷瓶检查里面装着的药丸,“不过最后我们成为了药商,现在这样也不错。”

“但是很刺激。”冒险者说,“你们最近有听到过那个传言吗?当新的神灵出现之时,世界将会迎来剧变。有人说这是形容亡灵的,又有人说这是说那两位公主的。你们怎么看?”

“我们觉得是公主的。”约翰说,“精灵那边已经收到邀请函了,公主们将在下个月即位。旧王将死,新王得立。为伟大的奥古斯都干杯。”

“干杯。”冒险者举杯示意,“……你们还去地下城么?有个队伍想去趟死亡地下城。精灵既然一直在研究如何延长寿命,她们说不定也会对那里的东西感兴趣。”

“最老练的冒险者也不敢看上死亡地下城一眼。我劝他们还是别做这种事。”杰克说,“现在的地下城不好么?里面还有驻扎区,都是熟悉的地方,只要小心也碰不到多大的危险。”

“老人们总说缺少点刺激,说自己无法适应平凡生活,就是因为年轻时做这些,所以他们也挺乐意去探索新区域的。”冒险者说,“谁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传奇呢?不过做到这种程度的又有几个人呢?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们都要接受自己的平庸——我打算去埃洛普利亚买套房子,她喜欢吃柳橙,这样就方便些。”

“那我可以给你写封信。”杰克说,“我们认识的德鲁伊在那边,还有几个学徒。你们有事可以找他们帮忙。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唔,我还没和她求婚呢。”冒险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在攒买洗衣机的钱,我搬家后也要找份工作吧?所以我打算去上个夜校试试看。如果你们有推荐的,麻烦告诉我一声。”

“没问题。”约翰说,“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们会给你留一些宣传单的,你可以在里面挑。”

第635章

安妮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鼓起腮帮子长出一口气。约翰森把背上的背篓放下,让里面的瘸腿小狗也能趴在地上歇一会。

这只狗是她们在旅途中捡到的,后腿骨折了,只能趴在房屋后面静静地等待死亡。安妮在散步时发现了它,但没人能说清它从哪儿来,也没人能说清它是什么时候受伤的。两人给脏兮兮的小狗喂了点水,拍掉聚集在它身上啃咬血肉的蚂蚁,也给它喂了一个鸡蛋好恢复体力。约翰森现在还记得她当时对小狗说要好好活下去,它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的场景。它断裂的骨头没有刺破皮肤,因此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只是走路还有些不便。她们就把它放到背篓里,背着它穿过城市,走过高山,跨过溪流,也在森林当中行走,寻找在它们当中显得格外渺小的木屋。

“指引法术显示就在附近。”安妮疲倦地说,“但安肯定用了什么办法——我看不到她。”

她们已经在这片森林里寻找了将近一个月了。自从戴安娜以自己的方式将那天的事情告诉她们之后两人就立刻放弃了正在进行的美食节,动身前往安最近一次信件上写的地址。但那只是一个位于森林边缘的偏远村庄,这里的村民们以往靠着田地和森林生存,从过往的商人和冒险者交换想要的东西。约翰森在这里找到了十几年前的精灵家具,那是一个漂亮的梳妆台,等身镜的周围用精巧的刀工雕刻着调料的缠枝纹,安妮则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几年前的罐头,褪色又模糊的标签上写着“红烧猪肉罐头,内含猪肉,豆子和少量残留香料”。她们也在这里找到了有关于安的情报,村民们说森林里游荡着女人的冤魂,说她因失足摔下悬崖,又因无人发现而痛苦地死去,也说她被人杀害,身上的血液从狰狞的伤口中流出,所以她有一张苍白的脸,也有的人说她被人割去了舌头,因无法进食而被活活饿死。这些据说所具备的特质正好与安相对应,但她上次出现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没人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信件上的地址是一个废弃的小屋,村民们说那是那个冤魂曾经的住所,直到现在晚上还能有人听到女人的哭泣声。约翰森在里面找到了有人曾经来过的痕迹,也确认寄到这里的信件都被拿走了,看来安还是会从森林里走出来和外界交流。可这些天她们一直在森林里活动,甚至还花钱找了很多村民当向导,但都一无所获——安藏得实在是太好了。

“好吧,也许光辉信徒的神术在这里不起作用。”约翰森说。

“是法术。”安妮纠正道,“神术与法术的区别在于是否向某个个体祈祷,从祂那里得到力量。我使用的是光系法术——这是因为光能够照亮一切,它不隐藏任何东西,它向人们展示世间万物。”

“喔,我还以为你要说很多很多难懂的定义。”约翰森说,“我看了最新一期的‘魔法’杂志,看到上面说有人改良了土系法术——就是防御盾,依照森林精灵的方式创造出了不同的护盾类型,这能使防御更加精准……”她磕磕绊绊地复述那些文章,“凯特女士正在研究森林精灵,她尝试着用一种叫做‘科学’的东西对精灵们的文化进行解释,但这似乎被叫停了。我询问我的朋友们,他们说自己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和我的朋友们讨论过这个。森林精灵……多少人想得到和她们有关的信息啊,但是她在杂志上讨论的空间维度,曲线……也讨论魔法定律……但这还是有点怪。虽然她说这是科学——这个词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冰冷的器械——但我更喜欢故事。”安妮打开罐头,打算吃点午餐,“我是传统派。就像我们现在正在做的这件事。你也听到村民对安的评价了,我认为这些说法分别对应她苍白的皮肤和沉默的性格,那些哭声更有可能是晚上穿过木板缝隙呼啸而过的风。但很久很久之后人们会觉得这些故事是真实的。我认为她要做的应该是从那些故事中分辨出哪些才是真实的,那些才是虚假的。”她补充道,“我刚刚对光系法术做了解释,但那只是我认为正确的,也的人会说光元素本身就具备这种特质,于是太阳神就有这种能力。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所以也许凯特的做法是对的,只是看起来有些怪,而且进展也比较慢而已。”

“喔,我还以为那些公式很对。”约翰森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肉罐头,又拿出一些饼干给小狗吃,“毕竟是精灵支持的项目。”

“法师们对于魔法到底是什么有过很多讨论,但没有一种说法能够成为主流。原因很明显,魔法来源于神术,神灵与世界对话,而法师们以此受到启发,开始模仿神灵的做法。这就是魔法的诞生。”安妮说,“而神灵如此之多,每个神灵都有其特殊性,这使得并不能用一种研究方法去研究祂们。最开始黄金塔认为森林主母和丰饶双星属于同一级别,祂的母亲称号来自于祂的孩子们。那时祂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制造那么多古怪的植物。但现在我们知道祂的权能范围是所有的生物,而且……”她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些豆子,飞快地咽下去,“也许这么说很冒犯,但任何事物的形成都有一个过程和一个开始,但在森林精灵身上我没有看到这一点。我想凯特冒险引入科学的变量也是因为如此,不过看来她失败了。”

“真的吗?”约翰森问道。

“我的意思是她们应当以森林主母为标准。就像冰精灵,他们表现出的那些残忍的特质正是因为寒冬君主希望自己的信徒这样,但……”安妮止住了话头,露出一副迷惑的神色,“我刚刚说那些话是因为对我们来说森林精灵是突然冒出来的,她们当中流传的神话故事也和森林主母所塑造的现实不相符。她们所坚持的——森林主母所坚持的理念——也有些……这种观念是如何产生的呢?这不像是这个时代所能孕育出来的东西。问题就在这里。”她又吃了一口豆子,“她们认为霍尔斯是可怕的,说祂靠掠夺别人的金钱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因为金钱不会凭空产生而是由工人们创造。我不理解。因为金子就在那里,无论有没有人工作但直到工厂大规模出现我才开始理解她们的话。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可思议的。谁能想到那么远呢?我们又为什么要想到那么远,为什么要担心这种事呢,还有……她们怎么能确定事情就一定会发展成她们所说的那样呢?这太奇怪了。”

“或许她们就和先知一样。她们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

“我认为先知,灵媒和占卜家都是骗人的。”安妮说,“当然啦,也有人会说他们正确。但我觉得他们是骗人的。每个人对世界的理解都不一样。”

她们都饿了,于是不再说话,狼吞虎咽地吃掉便携罐头,又赶去亚龙驿站补充了一些物资。驿站是新建造的,只有一只亚龙在棚子里休息。一位穿着背带裤的男人正拿着毛刷给它清洗鳞片,脚边放着一块淡黄色的肥皂和一桶有些浑浊的水。他看见安妮两人后非常兴奋,热情地说了许多话,还拿她们两个的名字开了个玩笑,自己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我没见过你们说的那个人,我才来三个月呢,这座驿站甚至都没建好。”他在众多木箱中艰难前行,弯腰查看上面的字,从里面找出她们想要的东西,“水果罐头,肉罐头,酸菜……我这里有一些维生素片,你们要吗?我还有些孜然土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