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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物卖不出去,这位商人的脸上也没有急切,他说他就是替自己的合作伙伴们来探探路,能卖出去自己就赚钱,卖不出去自己也不亏。但他同时也表示这里的消费水平还很低,他还拿不准自己下一次要不要来。

“我们当然有商会,你们或许觉得商会是什么很严肃的东西,但是没有,我们基本上每件事情都有专门的商会。”他说,“就是个专门把做着相同买卖的人聚在一起,方便交流信息罢了。比如说我,我就是黄油贩卖协会,植物酱料制作协会和香草烹饪用途协会的成员。”

“这些身份可真够多的。”孩子说,“你都能记得过来吗?”

“熟悉了就好了,不管你记不记得住,只要多参加几次,你的身体就会替你记住的。”商人说,他往嘴里塞了个杏仁,又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孩子,“你还太小了,我觉得你这种个头,只能去餐馆或者酒吧这种地方端端盘子。”

“我还有一年就十一岁了。”孩子不服气地说。

商人哈哈大笑。

“你才十岁呢,小孩,要是现在去当学徒还来得及,但在这儿?你那个什么德鲁伊考试……你能在自己十二岁之前通过吗?”他低头扒掉杏仁上那层薄薄的皮,“你们到底学什么?我看你的手,不像是做轻松工作的样子。”

“我们什么都做。”孩子说,“凯瑟琳女士——就是这里的执政官——认为一个人想要达到更高的高度,那么他就起码得把自己所处的层次的东西学完才行。我负责农田管理,每天都要看看水,弄弄肥料什么的。”

他忽略了一些细节,把工作的内容省略了许多——农田管理可不只是看看水,弄弄肥料的,他敢说他对农田的了解和那些整天埋头打理自己田地的农民不相上下。

商人的眼神犀利起来。

“那需要很多时间吧?”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最近正在学烹饪,我想当厨师。”孩子说,“不过蛋糕太难做了,我要是想自己把蛋白打发好,那就得……”

他住了嘴,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商人。

“我不会告诉你的,”他说,“欧妮女士说你们就是群狡猾的人,尤其是龙,都很无耻!”

他赶紧跑掉了,商人盯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把最后一个杏仁吃掉。

“唉,名声不好啊,又被骂了。”他拍掉手上的碎屑,拿起手上的抹布开始擦拭自己带来的货物,等到晚上集市关闭的时候,他又和来的商人同伴们一起来到了主教阿罗的马车前,将自己今天搜集到的情报说给负责这方面的仆人听。

这部分资料被写下来后就马上交到了阿罗的手里,他以最快的速度看完了这些资料,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认为这位实际身份并不是执政官的凯瑟琳女士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来培养自己想要的人才,这是前所未闻的事情。初级学徒可以通过大量的练习成为高级学徒,进而成为厨师,甜品师,面包师……但这些职业就是他们道路的尽头了,他们会去其他地方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铺,培养新的学徒,但他们绝不可能成为管理者,成为一位文员,或者一个巡逻的士兵——他们以前的经验在这上面有什么用呢?

但她……祂正在确保这些孩子来到新的地方后,无论朝某个方向迈出一步,他们都是在前进。

祂知道某些商会的特殊功能吗?不,霍尔斯不会和祂说这个,一些在行业内工作了很多年的老从业者可以通过商会干涉行业的发展,虽然只是在一定程度上,但这也足够了。

阿罗为此感到恐惧,他一直相信神灵的威力,但在这种细枝末节体现出来的智慧仍旧让他感到后怕。创生慈母甚至不希望这些孩子待在这里,祂要做什么?难道只是单纯地养小孩吗?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花费这么多的资源,最后只是行使自己作为母亲的职责吗?

他不敢说是,但也不敢说不是。同时他又想到自己能做什么呢?在神灵的意志面前,就算他是贪婪主教中的老资格,也只能低下自己的头颅,恭顺地在地上跪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资料送给商业之神,但他觉得对方同样不会采取什么动作——那可是现成的,免费的人才!不管对方送来的是不是有毒的馅饼,阿罗觉得霍尔斯都会选择先尝一尝再说。

是的,这也是他恐惧的又一个原因。他们没法拒绝,选项只有一个,或者说从最开始就没有。不,或许对方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做法的,祂为什么要在乎他们是怎么想的呢?

阿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站在一旁的仆人。

“我知道了。”他说,“让商人们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准备集市。”

“不用说些什么吗?”仆人问道。

“……让他们继续收集情报,这对我们以后占领这里的市场有好处,但是……但是告诉所有人,在吾神表态之前不要在报纸上……不,不要在任何地方透露这件事。”阿罗说,“这不是娱乐,让他们闭紧自己的嘴。”

……

“你想成为一个德鲁伊?”温迪缓慢地问道,同时,她借着这个时间,开始在大脑里疯狂呼叫自己的姐姐们,试图弄明白德鲁伊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最近一直在处理含油量大的种子,打算到了冬天让冰精灵过来帮忙榨油,好一次性多弄点墨,压根没空关心她们又弄出了什么新东西。

想到这里,她的手指就有些痛,晒干是力气活,翻动它们会很累,但剥壳和把皮弄掉也不轻松,她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要被磨秃了。这次她来学校值班,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需要找点人手——比如说松鼠——来帮自己干活才来的。

“没错!”丽莎说,“我想去外面瞧瞧。如果我努力学习,我到底要多少年才能成为德鲁伊呢?”

“你得学完所有的课程,我们所有的课程。”温迪强调道,“欧妮姐姐的缝纫编织,丽格姐姐的与树木沟通,还有我的双胞胎姐姐们的烹饪和医术……至于我……我没什么好教的……”她磕巴了一下,“你们要和我学如何克服恐惧。”她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学完这些,你才有资格去参加自然之心的考验。”

“每一门课程吗?”丽莎惊讶地问道,“可是……可是要是我在某门课程上的表现不够好呢?几乎没人能和树木沟通呀!”

“丽格姐姐不怎么说话,她比较沉默,但我想她的意思不是让你们像我们一样对着植物或者动物说话,你们本来就是不同的物种,在这方面,没有天赋的人很难成功。”温迪说道。

她觉得丽莎要和她聊很久,索性走到一旁坐下来,也示意她坐到自己对面。

“但是……她确实只让我们和树木说话。”丽莎说。

“等母亲知道这件事,祂会和丽格姐姐聊聊的。”温迪说,“既然有人,比如说你,想要去外面,那我们就会有相应的措施的。”

要给点时间让我们现编,你先别急。她在心里默默地想道。我也要现编,早知道不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编都觉得心虚。

丽莎也很聪明地没有问以前为什么没有这种措施之类的问题。

“这是因为……呃……我们希望你们在外面的时候能够保护好自己。”温迪慢慢地说,她一边注意自己不要说错,一边分辨着脑海里纷杂的吵闹声,“危险总是无处不在,你们要学会保护自己,知道面对威胁时应该怎么做。”

“那我要学习到什么程度呢?”丽莎问道,“我在缝纫上花了很多时间,但我并没有分时间给草药——要是我早就知道有毕业考试,我没有工作的时候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不要这么想,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怎么能肯定当时的你一定会好好学习呢?不要纠结于已经发生的过去。”温迪说,“嗯,你可以以后好好学习嘛,你还小,我觉得不需要这么急。”她顿了一下,“至于学习到什么程度……这要交给我们判断。”

“欧妮女士说我还要再练几年才行……好吧,我想我也可以趁着这段时间从商人那里打听到消息,顺便再攒一些钱。”丽莎点了点头,“呃……黑女士……?”

“我的名字是,”温迪不高兴地说,“温迪梅丝。如果你再叫我黑女士,我保证我会让你吃点苦头。”

“我很抱歉,温迪女士……还没有人报名你的课程,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丽莎说道,“为什么我们要学会克服恐惧呢?这个的意思是……我们要勇敢吗?”

温迪过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不,不是这样。你们可以不勇敢,可以看到危险的事情就跑掉,这没什么。”温迪说,“我们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能通过这种课程来克服自己的生理本能,在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做出能够提升自己生存希望的应对。”

丽莎花了点时间来理解她说的这段话,但她觉得自己还是没能理解温迪到底在说什么。

“我大致明白毕业考试的内容了。”她说,“感谢您愿意拿出时间来解答我的疑问,再见。我的朋友还在等我。”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飞快地跑掉了。等在外面的孩子们围上来,询问她毕业考试的内容,在听完后,他们纷纷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是不是说……”有个孩子犹豫着提问道,“我们只需要学高阶课程就好了吗?”

“我没问这个。”丽莎飞快地说,“高阶课程是按照我们的喜好选择的,但要是我们想通过毕业考试,我们就得得到所有森林精灵的认可才行。”

“这真是太难了,缝纫!”乔治说,“我只能把衣服上的破洞补好,我该怎么绣图案呢?”

“如果编篮子也算编织的话,我大概……也许能……得到认可吧。”乔说。

那些澡堂里多出来的篮子就是他编的,为了方便提竹筒,但要是说编出更精密的花样,他就做不到了。

“这肯定要花很多年……天啊,我之前在临冬城的时候应该学学怎么编蕾丝。”泰勒则说道。

“温迪女士还说了什么?”玛丽问道。

“她说之后会给出详细的说明,我觉得我们不用急。”丽莎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等一等。我想这个月她们就会给出解答的。”

“或者下个月?”艾玛说,她倒是不急,完全没有想要成为德鲁伊的意思,“反正总会出的,再说了,我们现在离毕业还早得很呢,我也不觉得外面会比这里更好。”

“我也觉得。”又一个孩子说,“难道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信心通过她们的考试吗?光是记住那些草药的名字对我来说就已经很难了,它们什么功效都没有,不能让人使用魔法,我搞不懂那些补血益气是什么东西。这太难了,这和我们之前学过的不一样。”

“她们是精灵。”玛丽说,“精灵就是很不一样,我想她们也不会是什么精灵女巫。”

“我倒是想出去转转。”乔治说,“但是……好吧,我也不觉得我能得到她们的认可。其实外面也没有什么好玩的,我们能做的也就那么多而已。”

“我觉得外面会有很多有趣的事情。”丽莎说。

一双眼睛静静地待在不易被察觉的阴影里,旁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已经完整地复述了他们的对话,”温迪说,“现在,你们可以离开我的大脑了——这都是你们惹出来的乱子,本来没这么多事的。现在我也要上课了,我讨厌上课,我还讨厌和这些孩子温声细语地说话,我讨厌小孩。我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第307章

她说得对,如果不是自……

面对自己妹妹的抱怨,欧妮纳特没有吭声。

她说得对,如果不是自己向丽莎透露了她们还没成型的想法,她们也就不用临时分出时间和精力来处理这种突发情况了。真是糟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该忙的差不多都忙完了,她不至于没有时间来做这件事。

“妈最近在忙着切水果。”她找到正躺在树枝间的丽格妮妮,“我们两个先讨论一下你的课程,还是去找她?我觉得我们两个先讨论一下比较好,因为上次我站在一边看她切水果被骂了。”

丽格从树上轻盈地跳下来,稳稳地站在她面前。

“那我们两个就先聊聊吧,因为听上去你和妈对我的课程安排有自己的想法。”

“我先给你讲一个定义。”欧妮纳特说。

她用最快的速度向丽格说明了她们要培养的名为德鲁伊的职业的特征,并告诉她她的课程需要一定的修改。

“就像是……与自然和谐相处,我觉得这个不算突兀,因为我们之前也提到过土地不能无限地耕种,我们也告诉他们要尊重遇到的每一个生命……只是需要一点点小小的改变。”她说。

“但这样也不能……”丽格皱起自己的眉毛,转过头去看向周围的那些树木,地上的灌木丛,和在其中见缝插针的草叶以及花朵,“我觉得这个还能修改……德鲁伊可以与自然沟通,精通医术,艺术还有其它的什么……但是——你们刚刚说温迪也要教课?这不会有危险吗?”

“她的小把戏很适合用来恐吓学生。”

丽格撇了下嘴。

“我想我们需要有个人来看着她,我来吧。”她说,“既然要学生们学会应对危险,克服恐惧,那我们——我是说我和温迪,我们就可以结合起来,温迪教他们如何应对突发情况下的危机,而我可以……呃……我可以告诉他们怎样在森林里过得更好。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欧妮纳特沉思了一会。

“我要问问妈。”她说,“我觉得这个想法挺不错的,就是课程的修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她找到还在和水果斗争的凯瑟琳——后者现在正在熬果酱,锅里放的水果有点多,所以现在她正在疯狂加糖试图拯救自己已经冒尖的锅。欧妮纳特站在一边看了一会,想说可以直接把苹果拿出来,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说,说清楚了自己的来意。

凯瑟琳本来就因为熬果酱而皱起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让我想想……”她盯着自己的锅,用力搅拌已经开始变软的苹果块,发现切的块有点大,改为用铲子用力把它们铲碎,“借口……如果我们临时变更,那就相当于变相告诉孩子们我们之前的课程不管用,所以……我们可以说,如果要通过德鲁伊的考试——呃——因为他们要去外面,所以通过的考试会是注重野外生存的,而如果他们选择待在这里,那课程的学习方向就会在实用性上稍微差一些。”

欧妮纳特拿出自己的本子,疯狂记录。

“因为这座森林是我们的地盘,平时他们走的路也受到我们的保护,所以他们学了野外生存是……就是作用比较小。”凯瑟琳拨弄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果酱,“学会树木沟通就可以提高信息传递的效率,就这样吧,我觉得解释的已经很全面了。”

“没有别的要补充的了吗?”欧妮问道。

“现在没有……”凯瑟琳盯着锅里的苹果,把火调小,开始架第二口锅煮果酱,“你先记一下,我觉得我们还需要培养他们的危机意识,比如不要受到商人们的蛊惑……嗯,就先这样吧,我忙着呢,你去干自己的事情吧。”

她轻车熟路地又架起第三口锅,开始在三锅果酱之间忙碌。这种忙碌让她的大脑得到了放松——这些天她一直在尝试着创造新的生物,但无论如何总会觉得面前横着一道透明的墙壁,凯瑟琳觉得自己再次进入了某种死胡同,在这种情况下大脑也很难自己产生什么突破,让身体忙碌起来是个好方法,至少她现在觉得好多了。

而且思考其他的事情也有助于放松。比如商人们的蛊惑。凯瑟琳不清楚自己的经验在这个时代是否有用,但她想要是一个套路好用,那么它总会在历史中反复出现,甚至会成为某种固定的方法,通过教学传递下去。那么按照她的经验,想要踏出森林的孩子们需要面对的一大考验,就是商人们拿来的诱|惑。

商人们可能不会关心德鲁伊是什么,也不会关心孩子们想要做什么。要是这里有社交媒体,那么森林精灵的话题肯定会被高高悬在最显眼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通过了考验走出去的孩子们会受到不应该承受的过多的关注。

这很不好。商人们可能会说“嘿,我有个好点子,可以赚大钱!”,然后把相信他们的孩子塑造成一个明星,用各种手段让他变得非常有名,而当这个孩子再也无法为他们赚到钱时,商人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丢弃他,而不在乎这之后他因为巨大的落差而受损的精神,或者其他的一些什么。

她想到这个,是因为薇拉写来的回信。她在信中提到一位写有关于森林精灵故事的作家和奥古斯都的贵族布鲁图斯搭上了线(她还花费了很多笔墨来解释布鲁图斯,还说他们擅长经营与纺织有关的一切),最近正在试探梅塞尔对沃尔特的看法。这让她感到很不高兴,梅塞尔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因为他还需要一个叫做托马斯·布鲁图斯——这个贵族家族的掌权人——替他做事,监视一些特殊人群。

多亏了薇拉的倾诉欲,凯瑟琳判断出这位作家先生正是和欧妮纳特说过要来这里工作的本。看来他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目前正在商人的帮助下尝试着进入更好的层次里面去。这也是为什么凯瑟琳会说要让孩子们小心商人们的蛊惑——语言是很容易改变意识的,如果一个人经常听到赞美自己的话语,那么他就算配不上那些赞美,他自己也会对此坚信不疑。

因为周围的大家都这么说,不是吗?

说到沃尔特,薇拉还给了她一个小画像,画家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了照在她身上的柔和的阳光,肌肤的触感而在介绍这幅画时,她显露出了自己难以抑制的悲观情绪。

“……若我有一天死去,至少还有东西能维持着那些认识我同时我也认识的人的记忆……”她在信中写道,“因为先祖们的庇佑,我已经活了很久,但我还能活多久呢?死亡总是不经意地来到,而没人会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将刀刃抵在你的脖颈上。还有那些受到严密监视的人们,我多希望我能劝说梅塞尔用一些温和的手段,但我不能,如果我的提议让其他人收到了伤害,那这份罪恶该由谁来承担呢?我想我知道答案,但我太软弱了,我连去想都不愿意。”

正视自己要承担的责任和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永远都是最艰难的,就连神灵也很难做到这两件事。凯瑟琳在回信中如此安慰了薇拉,和她聊了聊画下这幅画作的画家,同时也告诉她收到回信后不要急着回复,等到下一个春天再说。

她把弄好的果酱倒出来,趁着锅还温热,又把新的苹果块倒了进去。

也许我可以把这个叫做就业指导?她把铲子竖起来,铲碎那些大块的苹果,否定了自己刚刚冒出来的念头。

这个不太行,就业指导,她怎么能知道外面有多少种职业呢?但也许可以改一改名字,或者干脆不设定名字,只说通过德鲁伊考验的孩子可以来和她交谈——交谈,这个词就很好,很不错。她可以给出一些建议,也许在孩子们遇到选择的时候,她的建议能帮上忙。

但她随即又觉得现在要考虑这些还是太早了,虽然不事先准备好的下场就是要像现在这样瞎编,可是谁又能事先预料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呢?大家都知道要给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提供食物,衣服,以及能够让他们养活自己的工作,当这些被满足后再在上面加入学习和向上的通道,但除此之外的事情,她只能在看到问题后做出应对。

人的需求总是复杂的,更多的人意味着更复杂的需求,也意味着她们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对策——幸好现在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凯瑟琳意识到这点后感到十分地庆幸,同时,她希望自己正处在建设初期的城市永远不要出什么大问题。

站着煮果酱让她感到疲倦,于是她选择坐下,过了一会,她觉得这样胳膊很累,于是她让树枝拿着铲子不停地搅动那些苹果,当小山一样的水果终于只剩下最后一锅没有煮完时,温迪轻快地跑了过来。

“真少见,”凯瑟琳说,“你是跑过来的。”

“外面来了个马戏团!”温迪忽略了她的打趣,气喘吁吁地说,“好多的帐篷,好多彩色的帐篷!还有那么多奇怪的人类!他们好有趣!”

“这听上去确实很有趣。我想他们应该还会有驯兽师和小丑?”

“没错!那个小丑的脸非常地白——我喜欢白色,但是他脸上的白色有点太夸张了——上面用颜料画着夸张的表情,他还会把球抛起来又接住!”温迪欢快地说道,“听说过几天还会有表演,在最大的那个帐篷里!他们现在正在卖票呢,只需要一个黑铁币一张,多便宜呀,阿列克谢的人基本全打算拿钱让孩子们去看看。我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不错的地方,幸好这里平原多。我也想去!”

“你喜欢的话那就也去嘛。”

“我没有钱。”温迪坦荡地说。

凯瑟琳猛地扭头看向她,速度快力度大到她以为自己的脖子会发出嘎巴一声,但是并没有,她的脖子承受能力比想象中的要好。

“你说什么?”她问道。

“我没有钱。”温迪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我给了你二十个银币的零花钱!”凯瑟琳尖声道,“阿列克谢的人要不是为了置办锅碗瓢盆这样的必需品,他们一年也花不了几个银币!他们要吃什么自己可以种!”

“我花完了。”温迪说,“二十个银币,我拿着本子计算了很久才把它们刚好花完。”

凯瑟琳:……?

“你,我,你……”她停了一下,用来组织语言,“我给你钱,不是叫你一下子把它花完的,你可以留一点,它不是只有花掉这一个用途,它还可以被储藏起来。你明白吗?”

温迪快速,并带着点敷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那我能去看马戏表演吗?”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气,她把剩下的果酱倒进容器里,又把锅丢到水里泡着,这才从树枝上下来,和温迪一起来到了她说的马戏团。那些色彩斑斓的帐篷隔着老远就撞进了凯瑟琳的眼睛里,孩子们正围在门口,看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法师袍的法师喷火,发出阵阵尖叫声。

一个穿着艳丽的女人站在法师身后的不远处,正指挥自己旁边的熊做售票员。这一招也吸引了很多人的兴趣,不过熊站起来要比一个人还要高,大人们都不许自己的孩子接近,去买票的时候也小心翼翼的。

注意到她们过来,人们自觉地让开了道路。

“欢迎,尊贵的大人们。”女人笑着说,“票一个黑铁币一张,您要几张呢?”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凯瑟琳,准确地辨认出她才是会付钱的那一个。

凯瑟琳看了温迪一眼,拿出了六个黑铁币。

“六个。”她说。

她不等熊有什么动作,就自己伸手把钱放到挂在它胸前的箱子里,抬了下下巴示意女人给她拿票——马戏团的票似乎是用不知名的金属铸成的,拿在手里很轻,好像一阵风就会把它吹走,一个还印着一个“F”。

凯瑟琳盯着那个“F”看了一会,没从自己的词汇量中找到可以解释的对应单词,只好用“可能确实有F开头的马戏团单词但是自己不知道,也可能是马戏团主人的姓氏首字母”这样的借口糊弄了过去。

“马戏表演三天后开始,在这三天内,任何人都可以凭着票进出我们的营地。”女人说,“除了马戏表演,我们还有很多好玩的——我们还有占卜师,女孩们都很喜欢找她占卜爱情,问问自己未来的丈夫长什么样子。”

“我会过来看看的。”凯瑟琳说。

她把其中一个F币递给温迪,看着她越过抱着箱子的熊,想要往马戏团营地里冲。

“等等,回来!”凯瑟琳拽住她的衣服,看向卖票的女人,“里面的项目是免费的吗?”

“要额外付费,女士。”女人笑眯眯地说,“只有马戏表演可以凭您手里的票免费观看。每个项目的具体价格都在单独的帐篷外面放着,瞧,那个就是腹语师的帐篷,您和您的孩子可以在里面看到精彩的人偶表演,只需要一个黑铁币。”

凯瑟琳冷着脸把几枚银币拍在温迪的手掌心里。

“这次别全花完了。”她又拍了一下她的手掌心,“留着点,万一你以后还有想要的呢?”

“好好好。”温迪心不在焉地把钱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一看就知道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嗯嗯嗯……妈!放开我吧,我要去玩。”

凯瑟琳放开抓着她衣服的手,在她跑开前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她的屁股。

“不许全花完啊。”她又警告道。

第308章

剩下的票当然给了其他的孩子,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娱乐面前,被打乱的计划也显得不那么烦人了。凯瑟琳站在门口等她们过来,把票挨个分给她们并拒绝了每个人的同行邀请,选择自己一个人在花花绿绿的帐篷中穿行。

她在其中一个帐篷前停住了脚步,那上面写着——“稀奇古怪的生物展览,超出你的想象!”

展览费是半个黑铁币一次,凯瑟琳左右看了看,和一个站在一旁的孩子凑了一个黑铁币出来,把钱交给了坐在帐篷入口处的人手里。

“不要碰任何东西。”那个男人用沙哑的嗓音说。

他的脸受过严重的伤害,因此留下了不堪入目的痕迹,上嘴唇外翻着,露出牙龈,皮肤凹凸不平,没有毛孔,而除了这些如扭曲的蚯蚓一般的皮肤外,那半张脸上什么都没有。跟她一起进来的孩子害怕得往帐篷深处钻,而凯瑟琳站姿啊原地,猜测他变成这副样子是否是因为受到了严重的烧伤。

“同伴们都叫我‘半面人’。”男人毫不在意她的目光,继续用沙哑的,像粗糙的沙砾互相摩擦般的声音说道,“但是您可以喊我‘半张脸’,我喜欢更加粗俗的说法,尊敬的大人。”

凯瑟琳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外面的是一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色彩,还有些破洞的围裙,有这样的围裙套在外面,她觉得里面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已经不重要了。

“客人来做客前总要知道主人的身份。”对方说。

这时又有孩子结伴过来,从帐篷外把头伸进来,好奇地打量着里面,最后,他们磨蹭到半面人的前面,交了钱。

“不要碰任何东西,否则你们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半面人说。

“我还以为你是听门口的那个人说的呢。”凯瑟琳说,“还在想你们的消息真是灵通得不得了。”

“驯兽师?不,她的成就比不上您,她只会用鞭子和食物让动物们听话。”半面人笑起来,笑声里带了点恶意,“我们都在猜她什么时候会被自己手底下的畜生吃掉——您见过她的那头熊了吧?熊的爪子刨开人的肚皮就像最锋利的剪刀剪开最柔软的布料,更别说它们不仅聪明,报复心还很重,我想它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畏惧的那个人类没有它想象中的那么强……”

凯瑟琳并不喜欢他的话。他们是同伴,但却在拿对方可能存在的悲惨下场而开玩笑,她很讨厌这种感觉。这种情绪当然也表现在了她的脸上,半面人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瞧着她,而他损坏的那半张脸让人无法准确地看出他的真实想法。

“每个人都会死去,尊敬的大人。”他把那些散落的黑铁币一个接一个地放好,“这就是驯兽师的死法,总有一天她会死在动物手里,除非她不再是驯兽师,哦,不是驯兽师的驯兽师,我可没法想象她那时候的结局了。”

“但我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方式提起她的……可能会发生的死法。”凯瑟琳说。

“噢,噢,您是说悲剧,悲剧,没错,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就是一场悲剧,我们出生,然后就要死去,无论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将死去。”半面人说道,“但是……为什么面对悲剧,我就一定要悲伤呢?说到悲伤,您真是个傲慢的阁下。”

来参观的孩子们走进帐篷深处后那些交谈声和惊呼声就消失了,凯瑟琳往里面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每个人都还活着后,这才在半面人面前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来讲讲吧,我临时决定今天的我有很多时间来听一个陌生人的思想,并拿出足够的时间来和你交流我们之间不同的思想。”她说,“来说说傲慢。”

“您难道不是说了吗?您不喜欢我刚刚说的话,噢,而您说这个是为了什么呢?希望我改掉?希望我按照你的想法提起死亡?这难道不是傲慢的一种吗?”半面人说道,“我成为一个让人讨厌的人还是一个让人喜欢的人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因为这些情绪并不是我自己产生的,别人的心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改变?”

“你说过那是你的同伴。”凯瑟琳说。

半面人把自己仅剩的那半边嘴唇往前伸,表示自己的无所谓。

“他们也可以拿我的死法来为自己取悦,这没什么。”他说,“我不是什么高雅的人,像我们这种人……就是会因为别人的惨象而幸灾乐祸。对,我就是在幸灾乐祸。”

凯瑟琳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你的逻辑通顺,我没什么可反驳的。”她说,“当然,也有可以反驳的地方,比如用道德作为武器,指责你不应该这么做。但道德……谁能保证自己是个毫无瑕疵的人呢?我认为如果一件事情你做不到,那么也就没有让别人按照这个要求来的资格。”

“能成为领导者的人果然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半面人说。

“我觉得你的说话方式可不像是你认为你应当是的那种人。”

“啊哈,”半面人说,“我以前是个小贵族,您满意了吗?”

凯瑟琳隐约觉得他对自己有点敌意,也许是身体上的残疾导致了精神上的残缺,也许此刻妒恨正化为毒蛇啃噬他的心灵,无论如何,她希望自己此刻的感觉是错的。

“你为什么要说……悲剧?”她问道。

悲剧,一提到悲剧,她就想起命运,也许自己太敏感了,但问问总没有错。

“难道不是吗?你无论得到什么,你都注定要失去。”半面人指了指自己已经融化掉的那半张脸,“我失去了我的一半脸,我的腿,我的声音,而这不是结束,我会逐渐失去我拥有的一切,就算不会失去,在我死亡的那一刻,我拥有的所有都会消失,任何东西。”

“难道失去不够悲伤吗?”他问道,“从你拥有什么开始,你就注定失去。”

“这也说得过去。”凯瑟琳说。

“你的表情不是那么说的。”半面人说。

“时间是个很可怕的怪物,能够吞噬一切。”凯瑟琳说,“但你得到了某样东西,那你就真的拥有了它,失去又怎么样呢?我认为不要把目光放在结果上,而是放在过程上。我们出生是为了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不是失去。”

半面人不以为然。

“用一生来打比方也太漫长了,”凯瑟琳接着说,“让我更详细地解释一下我的想法吧。就拿一天来说,你总是要醒来,你也总是要睡去,难道就因为总是如此,这一天就会变得无趣吗?不,你会读书,你会学习,你会去看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经历痛苦,每一件事情都会结束,但你确确实实地经历过。这些经历,就像人生——”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死亡可以夺走你的一切,但那个时候,你已经和你出生时大不一样了。不要老是盯着结果,尤其是让你感到痛苦的结果,你除了痛苦和麻木什么都得不到。”

“这听起来也不错。”半面人说,“唔,如果能得到和您交谈的机会,我想腹语师会很高兴的。她是个怪小孩,但我想小孩都会很喜欢和你这样的人说话的。她也应该跟其他活人说说话了,而不是和自己的人偶们待在一起。”

“如果有机会的话。”凯瑟琳说,她看了看帐篷内部,被厚厚的帘子遮挡住的后方,问道,“那里面有什么?”

“让你意想不到的稀奇古怪的生物。”半面人说。

这是句废话,因为它早就写在了外面的牌子上。凯瑟琳懒得继续问下去,她抬起一只手掀开帘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堆跳动的小火苗。

它们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应该是玻璃做的,正排着队跳过一个圆环。类似的箱子还有很多——一张惨白的脸静静地悬浮在箱子中央,等凯瑟琳走近后才发现这只是一朵古怪的花,只是她刚刚的角度正好能把它的花纹看成一张逼真的人脸;丑陋的,黏液不断向下流淌的癞蛤蟆正把自己今日份的食物吞下肚;而它的下方则是一只正在因为天花板漏水而愤怒大叫的蝾螈,脊背上燃烧着火焰,在凯瑟琳把脸伸过去的时候,它迅速地跑到了与她相反的方向,准确地缩在了她的视野盲区。

凯瑟琳蹲在地上,仔细辨别着放置在箱子外侧的牌子上的小字。

“火焰蝾螈,格黑纳火山群岛原生物种,耐火性极高,能够在岩浆里自由活动,通过身上火焰的燃烧情况可以知道它们的心情,以及身体状况。”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该蝾螈未经魔鬼侵蚀,血统纯净,无害。”

凯瑟琳呆了好一会才想起格黑纳火山群岛就是深渊,要接受新的事物还是太难了。她伸着脖子往玻璃箱里窥探了一会,还是没找到那只蝾螈,它似乎知道正在看着它的家伙不好惹,灵活地在各个视野盲区移动。最后凯瑟琳不得不放弃,转而去看其他的。

她在又一块帘子前驻足。来参观的孩子们似乎没有发现这里还有更深的地方,但对凯瑟琳来说,知道后面藏着更多生物并不是件难事,即使它们被藏得很好。

但一块写着“危险!无关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阻止了她,凯瑟琳思考再三,还是决定遵守规则,沿着另一条路往出口走去。

一个发着光的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光元素集合物,多见于光元素富集的区域,冒险者经常在光元素属性地下城捕捉它们,并将其制作成用于照明的提灯。”

这居然也算生物。凯瑟琳停下盯着它看了一会,猜测它是否能够思考。答案显而易见,它没有大脑,就像水母,可能也是和水母一样简单的东西,全靠本能进食——等等,水母是靠本能进食吗?

她继续朝前走去,在又一个玻璃箱前停住了脚步。

三个雪人正在里面蹦跳着,转着圈。它们有着圆圆的脑袋和圆圆的身体,如果再有一些装饰——比如胡萝卜做的鼻子,黑纽扣做的眼睛,还有小树枝做的手。有了这些,它们会变成一个经典的不能再经典的雪人形象。

“圆球雪人……起源说法之一:由水魔法分支,冰魔法创造的生物,会因为创造者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特质……说法之二:在元素富集区产生的魔法生物,刚诞生的小雪人攻击性不强,但随着时间变化,不断长大的雪人会成为地下城中致命的威胁,每年都会造成冒险者的死伤……”

凯瑟琳觉得在这个帐篷里,生物这个词包含的范围越来越诡异了。不过这很有趣,非常地有趣,她觉得这是这个世界的特色。

都有魔法了,有这些也不奇怪。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开始有目的地寻找带有绿色的东西。她还记得很久之前弗拉基格曾经说过双子女神掌控着一部分的地下城,也就是说,这里也有可能会有在木元素的影响下产生的生物。

“哈!我就知道会有的。”凯瑟琳这么说着,朝着一个箱子走过去。

箱子里放着一盆植物,它的枝条攀爬在设置好的架子上,而硕大的豆荚从上方垂下来,像一片倒转过来的森林。

“大嘴尖牙豆,表面看上去与普通植物没有区别,但一旦被惊扰(甚至是一阵微风!),豆荚就会立刻裂开,试图咬住造成动静的任何生物,又或者不是生物。豆荚内的豆子会被用来煲汤或者生吃,是冒险者在走投无路时的急救用品。”

凯瑟琳:“……”

凯瑟琳:“嗯……”

怎么说呢,说不上来,她以为能见到会活动的稻草人——但是也不能说很失望?因为说植物是一种木元素的表现形式也说得过去——算了,大不了她做一个稻草人好了。

她现在觉得自己的思路有些打开了,果然研究卡住的时候就应该多出去走走,扩宽一下思维,比如说现在,她已经明白自己困在之前的知识里太久了。生物可以是血肉做的,可以是细胞做的,也可以什么都不是,是单纯的元素集合。

元素集合……这是没尝试过的领域,说起来也没太见过单独的木元素?水元素摊主倒是见过,光元素照明灯也见过了……也许我可以做一个南瓜杰克,啊,但是没有南瓜,南瓜还没培养出来,算了,还是想想怎么做稻草人吧。嗯,首先要选一个木元素富集的地方?还是说她直接看看能不能自己捏一个出来呢?

她背着手溜达出生物展览的帐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左顾右盼,最后被一阵孩子们的笑闹声拉回了注意力。

小丑正在表演抛接球。各种各样颜色的球被他抛上去又接住,每多一个,孩子们就会尖叫一声,赞叹他展现出来的技艺。凯瑟琳站在一旁看了一会,赶在打扰孩子们的兴致前悄悄溜走了。

她最终在腹语师的帐篷前停下了脚步,介于刚刚半面人说过的话,她的注意力非常轻易地被门口的牌子吸引了。对了,驯兽师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恶,她现在开始觉得这是营销的一种了。

“会说话的人偶!让你着迷的双人表演!只需一个黑铁币,你就能和各种各样的人偶对话!”

如果这里没有第二个有人偶的家伙的话,那么这个就肯定是腹语师了。凯瑟琳这么想着,捏了一枚黑铁币在手心里,掀开低垂的门帘,走了进去。

第309章

出乎意料地,这座帐篷里面没什么人。凯瑟琳觉得这是那些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的人偶的功劳。即使是纽扣做成的假眼睛,它们一起大量出现的时候也会在心理上给人强烈的压迫感,加上坐在桌子后面那个瘦巴巴,头发不知多久没有洗过,一缕一缕贴着头皮的小孩,凯瑟琳觉得要不是她的同伴们在为她大力宣传,还真不一定有人愿意来这个帐篷。

这里的光线也很暗,显得人偶们更加可怕了。凯瑟琳在桌子前坐下来,将钱放在了上面。

腹语师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她才小声地说了句“观看表演要一个黑铁币”,伸手拿走了那枚钱币。

“今天出演的是法图姆船长。”她举起自己一直放在下面的那只右手,小声地说道。

带着一只眼罩的海盗船长做作地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头来,这边看看,那边瞧瞧。

“你们好啊,哦!您好啊!美丽的女士!”法图姆船长用粗犷的声音说道,“世界上最臭名昭著,最罪大恶极的海盗!法图姆船长,向您致意!”

凯瑟琳捧场地给出了自己的掌声。

“您要表演什么呢?”她问道。

“嗯哼。”法图姆船长咳嗽了一声,看向腹语师,“我们今天要表演什么来着?”

“讲海的故事。”腹语师小声地说。

“哦!没错!是海的故事!”法图姆船长富有感情地说,“我有很多有关于海的故事。我还曾经带领我的船员和幽灵船队战斗!当然,最终法图姆船长取得了胜利,因为我是最伟大的海盗!还有迷雾,我也曾经跟迷雾战斗过!最初我被迷雾中的幻影迷惑,只知道一股脑地往里面冲,不过最后我靠着自己的意志力清醒了过来,逃离了幻影的控制。哈!不过被控制也不错!因为这样我就会成为幽灵船队的一员,成为统治大海的男人!”

一个船员跳了出来。

“多亏了我,你才能从那个幻影中逃出来!”它用尖细的声音反驳道,“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两个人偶吵了起来。自大的船长认为就算没有别人的提醒,自己也会从那种被迷惑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而船员则认为自己在这件事当中起到的作用非常大,它应当得到更好的待遇。

两个打起来的人偶消失在了桌子下面。

“表演结束,演员不能再继续表演了。”腹语师说道。

“是吗?那还有其他表演吗?”凯瑟琳问道。

腹语师没有说话,她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过长的头发盖住眼睛,让人看不清她在看哪里。

“法图姆老爷想出来透透气。”她说。

“是吗?”凯瑟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一个热情但并不会让人感到害怕的程度上,“我很乐意和别人说说话,我之前和半面人聊了聊悲剧,接触了一些不同的观点。”

法图姆老爷登场了,它抽着烟斗,在正式开口说话前,它还花了大量的时间来整理它的胡子,脸颊,头发和着装。

“请原谅。”它用优雅而缓慢的语气说道,“面对像您这样尊贵的女士,我必须保证我连一根发丝都不会出错才行。”

“我想世界上没有哪个贵族能像您这样遵守礼节了。”面对恭维,凯瑟琳选择也恭维它一句。

就当是逗小孩玩吧,没有互动,表演者是很难有足够的激情把表演继续下去的。她想道。

“现在的年轻人都太浮躁了。”法图姆老爷说,“我有很多个孩子,我那最美丽的女儿空有容貌而没有头脑,当然了,她的美貌足够任何人忽略掉她的任何缺点,但有时她的要求让我感到厌烦。还有我的儿子——我是说其中一个——他和自己的哥哥们相比,也有很多不足,太多了,我认为他应该从着装开始改变,遵循传统。”它补充道,“传统才是最好的。”

“我想在现在这种环境下,人们需要追寻新鲜的刺激来远离现实当中的痛苦。”

“哦——死亡——”法图姆老爷用戏剧般的腔调说道,然后摇了摇头,“不,死亡无处不在,亡灵只是把它摆在了明面上——人们总是这样,会因为自己视而不见的事情大吃一惊。我得说,人们在某些方面应该勇于接受改变。”

“虽然有的时候改变并不是好事。”凯瑟琳说,“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想改变是件好事,我现在有很多灵感。可是死亡……我想人们与其说是畏惧死亡,不如说是畏惧未知,因为没人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

“死亡,就是那样,一切的终结,最后都会归于虚无。”法图姆老爷说,“说到死亡,我想起我和这位小姐……”它拍了拍腹语师的脑袋,“和她的同伴曾经去过的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们因为爆发过严重的传染病而崇拜死神,并为此设置了死神节,但有趣的是,他们并不像信仰其他神灵的人一样,会在死神节上快乐地庆祝。”

“那么他们做什么?”

“他们会带上面具,装扮成任何东西,隐藏起自己的人类身份,在夜晚走出家门,朝着每一个碰到的人送出自己准备好的饼干,蛋糕,或者糖果。他们认为这样就能避免死神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而这些小礼物能够顺利把祂送走。”

“崇拜有时也源于畏惧。”凯瑟琳说,“人们总有很多种不同的方式看待死亡,并用自己的一生去探索如何接受它,现在,我想他们要学会如何和死亡共处。”

“已经有人这么做了,不是吗?游走在死亡和生命的交界线上,唔,我想她一生都会为此痛苦,因为她很难找到自己的同类了。”法图姆老爷说,“多么悲伤啊,但观众不会为此感到怜悯,贪婪的观众只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

凯瑟琳盯着它看了一会,又把目光移到了腹语师身上。

“我听到很多次悲伤了。”她说。

“喔,这是我们的剧本,要想加入马戏团,就要接受这种观念。”法图姆老爷说。

“你不和我说话吗?”凯瑟琳又问道。

法图姆老爷行了个脱帽礼,带着自己的小手杖和小烟斗离开了。

“人偶表演的时候,腹语师不能说话,除非被人偶提问。”腹语师说。

“为什么?”

“因为,观众不会喜欢刻意强调的东西。观众喜欢,一个人和一个人偶,不是,一个人。”

“沉浸感,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凯瑟琳说,“但是……为什么你们都在说悲剧?”

“马戏团的主人,喜欢悲剧,他希望我们,宣扬悲剧。因为大家都很蠢。”腹语师说。

凯瑟琳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盯着腹语师看。

“我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我该走了。”她说,“感谢你的表演,亲爱的,你的表演非常的完美,就像有很多不同的人在说话。”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

欧妮纳特“啪”地一下盖住了面前的牌,阻止了想翻开它们的占卜师。

“我突然对我未来的命运没什么兴趣了。”她说着,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后面排队的孩子们,“拿着钱吧,我要去找我的妹妹们。”

丽格看了眼正在跳舞的舞女,把手伸进自己的兜里,将一把橡子抓在手心里;双胞胎看了眼手里的蛋糕(其实她们觉得这个就是加了鸡蛋和面粉的烤饼),还是选择把剩下的吃完;而温迪梅丝从鼻孔中长出一口气,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跳进了阴影里。

她在进入弗拉基格的城堡前跳了出来,摔在雪地里,吓了正在巡逻的冰精灵一大跳。

“让寒冬君主带着他的大祭司来马戏团玩,妈妈请客,最好马上过来。”她无视了指着她的武器,说完这些话之后,她又跳入阴影里,飞快地滑远了。

弗拉基格很快就带着瑞迪科尔过来了,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两个还特地换了身衣服,缩小了自己的体型,打扮成了普通的冰精灵战士和法师。

“如果你们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可以进去看看。”凯瑟琳在他们开口询问前就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马戏团,“我不确定,但我觉得这个马戏团……和命运带给我的感觉——也可能是信息——有很大的重合。”

“啊哈,抓住命运,我喜欢这个。”瑞迪科尔兴奋起来,他开始在自己的身上摸索,试图找出点能在这个时候有用的东西出来,“怎么?命运之神的马戏团吗?真看不出来,我该怎么进去?”

“交一个黑铁币,买票进去。”凯瑟琳说。

瑞迪科尔丝毫不怀疑这其中的真实性,他保持着那种亢奋的状态,从凯瑟琳手里拿过黑铁币,走向了那头正在卖票的熊。

“我没有发现神灵的……痕迹,这就是个普通的马戏团,里面没有和我们类似的东西。我没感受到威胁。”弗拉基格说。

“所以我让我的小女儿说的是……请你们来玩。因为我也不确定。”凯瑟琳把剩下那一枚黑铁币递给他,“我只是……悲剧,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讨论这个东西,也许是我想多了。”她小声说,“我希望是我想多了。如果在这里发生冲突……”

她看向集市,又看向不远处的阿列克谢,以及光秃秃的农田。

“我想命运不会那么做,祂……”弗拉基格的耳朵动了一下,“那里面可真够吵的,我听到了孩子的尖叫声……我还是去看看吧,也许这是唯一一次我能直面命运的机会,或者离祂最近的一次机会。又或许是信徒?不过我没听说过命运还有信徒。”

他拿过那枚黑铁币,从驯兽师的手中买了票,也走进了花花绿绿的帐篷里。

双生子在这个时候走过来,把特地留着的蜂蜜蛋糕塞到她手里。

“烤这个的是一个连体人姐妹。”她们的脸上混杂着好奇和探究,“她们共用一双腿,然后从这里……”她们靠在一起,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肚皮,“从这里分开,这真是太奇妙了!”

“畸形儿,马戏团里的标配。”凯瑟琳咬了口蛋糕,因为它甜腻的口感而差点让自己的五官到处乱飞,“这太甜了。”

“她们要这样一辈子在一起吗?”双生子问道。

“总不能从中间劈开,一个人一条腿吧?”凯瑟琳说。

瑞米和帕森对视了一眼。

“那我们能继续去玩了吗?这个马戏团还挺有趣的,你都不知道他们走过多少地方,我听那个连体人说她们还去过一个……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你的小鹿和小鸟很喜欢待在那儿,因为那里有很多花。”瑞米说,“她们还说那些花是繁衍的象征,春天的象征,我觉得那里很好。”

“我还想看魔术,天呐,他根本不是法师,但是却能变出很多好玩的东西!从帽子里抓出一只兔子!”帕森说。

凯瑟琳叹了口气。

“去吧去吧。”她挥挥手,“刚刚就是怕你们有危险,没别的事。玩的时候小心点,不要落单,不要自己一个人玩——你们两个也要找人一起,你们得三个人。”

“哦——”瑞米嘟起自己的嘴唇,不情愿地说,“好吧……我们和欧妮姐姐一起,那丽格姐姐会和温迪一起……”

“我们会小心的,我们保证。”帕森说。

……

安蹲在角落里,数着墙壁上的缝隙,最后缝隙数完了,她开始数那些细小的颗粒。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亨利在她的身后问道,同时小心翼翼地吸了吸鼻子。

“等待。”安说。

他们被亡灵围住了。

本来事情没那么严重,最开始只是安在路上偶然遇见亨利,后者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而安突然为此感到生气,并追在亨利后面,打了他一路。

还把他打哭了。

等哭声引来亡灵,他们才发现自己正在一处偏僻的地方,亨利立刻止住了哭声,跟在安后面跑进了不远处的空房屋。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这座房屋空着的原因——房屋原本的主人坐在会客厅里,早已死去多时,现在正围在房间外面,隔着房门发出细微,缓慢,并且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你不用怕。”安平静地说,“这是最开始的亡灵,攻击性不高,速度也不快,我们不会有很大的危险的。”

“那为什么我们不出去?”亨利用袖子擦掉自己脸上的鼻涕,又觉得袖子上的东西太脏了,开始往自己的上衣上擦。

“他们太大了。”安说,“我们会被压住,会被压死,或者看着它们抓伤我们,可能还会掏出我们的肠子。”

亨利显然被吓坏了。

“那、那怎么办?”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们 ……我们就待在这里吗?”

“不,我们要等晚上。亡灵晚上是看不见的。”安说,“我们可以从窗户跳走,我们两个能钻过那个破洞,后面有树,我们可以顺着树爬下去。”

“你确定亡灵晚上看不见吗?”亨利紧张地问道。

“以前是这样的。怎么了?”

“因为我觉得它们在门外弄出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安听了一会,不得不承认亨利说得对。

“那我们现在就得走了。”她说,“没关系,我们落地之后就快跑,只要我们跑得够快,它们就追不上我们。”

“我先来。”亨利说道。

“小心点,树枝可能会断掉。”

安看着亨利动作僵硬地爬上树枝,跟在他的后面也爬了上去。树枝因为他们两个的重量而向下沉,安一把抓住亨利的裤子,在对方的大呼小叫声中把他拽了下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我的裤子差点被你拽掉!”亨利飞快地从地上站起来,把自己的裤子往上提,“你应该……”

“闭嘴,快跑。”安也从地上爬起来,回头朝他吼了一句,然后就迈动自己的双腿,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疯狂地朝前跑去。

等到她跑到有人的街道上时,安才敢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亨利正在不远处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还活着,安确认了这个事实,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她觉得自己需要告诉养父附近有未消灭的亡灵,真是奇怪,她还以为这附近已经没有亡灵了。

亨利追了上来。

“你应该和我道歉,鬼姑娘!”他生气地说,“我差点被亡灵抓住!”

“但是你没有。”安说。

“我差点死掉!”亨利尖叫道,“它们就追在我身后,我都能听见它们的脚步声!你就是个……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你刚刚说什么,亨利?”奥利弗太太提着篮子从一旁的店铺里走出来,“你怎么说这种话,天呐,瞧瞧你,瞧瞧你们,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噢——安,我可怜的小宝贝,发生了什么?”

“我们遇到了亡灵,就在那边。但是我带着亨利跑出来了,没有被抓住。”安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亨利认为我欠他一个道歉,我觉得我不用,所以他刚刚说我是个怪物。”

“她撒谎!她把我丢在那里,所以我才……”

“闭嘴,亨利!”奥利弗太太生气地说,“那可是亡灵!天呐,我们应该赶紧去找神父,快,我们得把它们消灭掉!”她又朝着亨利大声呵斥,唾沫甚至飞到了安的脸上,“那才是怪物!你应该感谢安救了你,看看你的脸!你肯定只知道哭!”

亨利不服气地看了安一眼,低着头,没有说话。

两个孩子被奥利弗太太一手一个拎到了神父面前,大人们压根没听完孩子们认为的更重要的吵架内容,在问清楚了亡灵的所在地和数量后,他们就拿着武器急匆匆地离开了,留下安和亨利安静地坐在原地,彼此都不说话。

“我不该那么说你,对不起。”过了一会,亨利说道。

“我没有往心里去。”安说。

“你总是这样。”亨利又生气了,“总是摆着那张脸,像……像……像个雕塑!雕塑还有表情呢!你从来都没有。就连我差点死掉,你都没有反应,你只顾着往前跑。”

“我看到你好好的待在我身后,所以就没有说什么。”安说,“我抓你的裤子是为了把你拽下来,不然等我下去的时候树枝会弹上去,到了那个时候,亡灵很有可能顺着树枝抓住你。”

亨利把头扭到一边,没有说话。安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也需要说一句道歉。

“我很抱歉这么做。”她说,“如果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会告诉你的。”

亨利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那我们就和好了,”他说,“我保证下次不会说那些话了——你打人可真疼。我被你吓到了,你那个时候疯狂极了。”

“我也没想到我会这样,”安说,“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没什么好……我是说,感情,我很难搞懂为什么有的时候大人们会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因为一件事哭泣。”

“噢,你说的是那些玩笑话?我有的时候也听不懂,不过我真希望我能听懂,我想成为一个大人。”亨利伸手去抓桌子上的玉米薄饼,蘸着一旁的酱料吃,“你呢?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安如实地回答道,“也许我会成为一个神官,爸爸很希望我成为一个虔诚的丰饶信徒,我想如果我成为一个神官,他会感到很有面子。”

“大人们总是很虚荣,但他们从来都不说,还要嘲笑那些虚荣的人。”亨利撇了下嘴唇,“我还没想好我长大后要做什么,但我觉得长大后会很好,会有花不完的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妈妈昨天晚上还没收了我的糖果,说只有庆典的时候我才能吃上一点。真是讨厌,她要是在蛋糕里多加一点糖就好了,她总是加很多黄油,但我更喜欢糖。”

“吃点玉米薄饼吧。”安说。

她决定等养父回来后就问问他有关于亡灵的事情,以及自己到底能不能成为神官——要是能帮上那两个大姐姐的忙的话,她觉得自己会很乐意做一个神官的。

虽然自己动作缓慢,在种地方面比不上那些熟练的农民,但她觉得自己很了解亡灵,养父最近不是正在和自己新来的助手们做这件事吗?她还听到他们在讨论要为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冬天做什么准备。他们还提到夏秋会更短……至于原因,他们似乎并不想提到这个心知肚明的话题,好像这会惊扰到什么一样。

反正我肯定会得到一份工作的,因为爸爸也是虚荣的大人。安想。

第310章

安的养父听到她的想法后当然是又惊又喜,他看着安,就像很久没仔细看过她的脸一样。

“我真高兴你能这么想。”他说,拉着安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语气十分亲切,“你为什么会突然想要成为一名丰饶神官呢?”他轻咳一声,“当然,我并没有觉得你不能当——但是,你也看到我每天都在做什么了,这可不是一个像其他人想的那样风光的工作,就拿作息来说,你得在所有人入睡后才能睡着,也得在所有人醒来前醒来,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那你还得随时解决这些事。因为人们觉得你能处理好所有的问题,如果你做不到,他们会很很失望。”

“这些我都知道。”安说,“但是……但是我觉得神官很厉害,就像爸爸。”

果然,她的养父更加高兴了。

“噢,亲爱的,我真的太高兴了。”他伸手擦了下嘴角,好像要把嘴巴上的笑擦掉,“我很高兴我能成为你的榜样。但我还是得说,现在并不是将神官看作自己未来榜样的好机会,我们以前只需要和人们打交道,担心明天的天气,担心用来灌溉的水够不够用,担心太阳的光芒会不会太刺眼,会不会让土地开裂。但现在,我们还要面对新的敌人,亡灵。”

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刚刚的话让你伤心了吗?”她的养父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我不记得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了。”安平静地说。

她的养父松了口气。

“这对我们来说是个考验,”他紧皱着眉头,“这对我们的天赋来说也是个考验——唉,我本以为我被派到这种小地方已经够糟糕了,但没想到世界上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我真希望我能自己处理好这里的亡灵,这样我就不需要助手了。”

“我觉得我在如何打败亡灵上有很多经验,我知道该怎么对付它们。”安说。

她的养父笑了起来,并没有认真看待她说的话。

“但这还是件很艰难的事情。”他说,“不过……既然你想要做的话,我会问问其他人的意见的,我应该能弄到一个名额。”

安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他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没有说。

但她觉得这没关系。安还没有遭受过拒绝,因此对自己有着强烈的自信心,她认为自己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像过去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情一样。

安又看了看养父的表情。

“我可以当你的助手。”她说,“这样那些人就能回去了——你不喜欢他们吗?”

他的养父愣了一下。

“不……当然不……他们是来帮助我的兄弟姐妹,我当然很乐意见到他们。”他说,“但一个人需要协助才能完成事情和一个人独立完成事情是不一样的,后者往往会被当作一个人更有能力的象征。”他看了看自己所处的房间,“能力很重要,亲爱的。我们可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但要是想去其他的地方,就得有去其他地方的能力才行。”

安觉得他还是有点讨厌那些来帮他的兄弟姐妹,但大人很注意自己的脸面,所以她想养父是不会承认这件事的。

“好吧。”她说,“我该去睡觉了,晚安,爸爸。”

……

“我们已经在这里听这个……吟游诗人唱了很久的歌了。”欧妮说,“我们还要听多久?”

“听他唱歌不花钱。”温迪说。

“这里的项目都很便宜,虽然父母们不愿意出来玩,但还是愿意给孩子们几个黑铁币出来玩的。这里面还有其他免费的项目,我听说蜂蜜蛋糕试吃不花钱。我们还有很多其他地方可以去。”欧妮说。

她有点不耐烦,因为她自己有想玩的地方,驯兽师的动物表演就很不错,她很好奇人类是如何在听不懂动物语言的情况下让它们听话的。但现在却只能站在这里,顺着温迪的心意做事。

“要是妈不担心我们就好了,我就不用待在这里照顾你。”她有点埋怨地说。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自己去呀。”温迪说。

“到时候出了事情怎么办?”欧妮怒气冲冲地说,“说真的,我想不出这里有什么危险,但我觉得最好还是按照妈的意思来。”

“随便啦,反正我觉得我肯定会跑掉的。”温迪说。

欧妮耐着性子又听了一会吟游诗人的表演,再次催促道:“走吧,我们去其他地方玩——我想看看他们说的那个连体人。”

温迪有些不愿意,但还是跟着离开了。

“我没有钱。”她说。

“什么!?”欧妮尖声叫道,“你怎么会没有钱呢?之前的零花钱都去哪儿了?除了集市,还有哪里能花钱的?集市不也才刚开吗?”

面对她的一连串问题,温迪看上去有些心虚。

“我花完了。”她说,“因为……因为不是把钱给我了嘛,所以我就全花掉了。”她强调道,“这是我自己的钱,所以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欧妮纳特必须深呼吸,这样才能忍住骂自己妹妹的冲动,但她的说话语气还是忍不住变得严厉了。

“二十个银币,你知道阿列克谢的人要是能拿到二十个银币他们会怎么想吗?他们会高兴死的!”她这么说着,时不时地回头看着温迪,“这意味着他们能在更短的时间内还清房贷!天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欠了我们很多钱!这里有果汁,好吧,我们一人一份,我给你买一份。”

温迪接过果汁,低头喝着,没吭声。

“你应该学会攒钱,温迪。”欧妮纳特继续说,“难道像现在这样看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却没办法买是件很让人愉快的事情吗?你要学会为未来做打算——你的手在干嘛?”

“我怕有人偷我的钱。”温迪说,“你觉得妈是在让我们小心小偷吗?”

“我不知道,可能她就是突然担心吧,我们应该理解她的心情。”欧妮纳特笑了一声,“谁偷你的钱呀,你又没有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温迪向她展示了一下自己口袋里的银币,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就把钱藏了起来,因为怕有人偷盗。

“你有钱。”欧妮纳特说,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有钱,你还让我给你买果汁?”

“这不是我的钱。”温迪继续喝着果汁,看起来理直气壮,“这是妈妈的钱。”

欧妮纳特完全不能理解她的逻辑。

“但是钱已经在你手里了,她给你了,她难道就是让你拿着这些吗?不准你用的话为什么要给你?”她问道。

“不,她说让我不要全部花完。”温迪固执地说,“但是我的零花钱花完了,这些是我借妈妈的钱,我不应该花掉它们。”

“算了,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欧妮纳特说。

她继续往自己想去的帐篷走去,头颅小幅度地左右摆动,注意着每一个出现在视线内的新事物。她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突然要求她们结伴而行,也许是单纯的担忧过度,她不应该考虑这么多,但自己的小妹妹就在身后,欧妮觉得自己做不到把她的安危置之度外。

“长姐如母这个词在你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温迪跟在她身后说,紧接着又提出了要求,“我想吃那个小人饼干,给我买。”

“你自己买!”欧妮纳特生气地吼道。

“我没钱嘛。”温迪说,“给我买嘛,我想吃饼干。”

最终欧妮纳特还是给温迪梅丝买了她想要的小人饼干,一个黑铁币能买一大袋,用的是很低廉的材料,就算放在嘴里咀嚼上许多下,把它咽下去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摩擦感。欧妮也觉得它的形状很粗糙,看得出做它们的模具并不完美,但考虑到它的价格,她还是忍了。

两个精灵和其他的孩子一样,一边吃着饼干,一边在帐篷里乱晃。大概是发现这里面的东西比想象中的还要便宜,有些大人也陆陆续续地买了票,进来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到处乱逛,欧妮纳特看出其中几个是曾经富有过的家庭,因为在其他人还在为了一些小把戏而欢呼的时候,他们会选择性价比更高的东西,比如生物展览,并认为这些东西可以开阔自己孩子的眼界。

“他们今年过得肯定不怎么好吧?”温迪小声地说。

“但是头脑还在。”欧妮也小声说,“事实上,在我们教授该如何照顾庄稼的时候,他们是学得最快的,就拿之前的水管来说,别人还在理解为什么要通过水管打水而不是去河边打水的时候,他们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还很高兴——他们甚至还会饮用那里面的水。”

“这样啊……”温迪的脸抽搐了一下,她差点被饼干噎住,欧妮纳特立刻抬手,在她的背上狠狠地来了一拳,“谢谢——啊,好疼——我看他们都想去占卜,你不去吗?”

“我本来能知道结果的,但那个时候妈就……”欧妮纳特耸了下肩膀,“再去又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我都付钱了,但我要是走过去问能不能免费继续来一次,我会觉得很尴尬,但要是她收我钱,我又觉得很不公平。所以我们还是不去了。”

但是她还是盯着那个占卜帐篷,心里对自己刚刚说的话感到后悔——要是她不说那种话就好了,说不定真的能厚着脸皮去问问能不能继续之前被中断的占卜过程呢。

一位冰精灵法师走了进去,但很快,他就又走了出来,看上去有些恼火。

欧妮纳特:?

“我好像眼花了……”她不确定地说,“我见到了一个小号的……”

那位法师猛地朝她转过头来,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她。欧妮纳特闭上了嘴,站在原地看着他朝这边走来。

“嗨。”温迪朝他打了个招呼,表情自然地把姐姐手里的饼干用力拽过来,拆开袋子继续吃饼干,“你好啊。”

“你好啊,最小的森林精灵小姐。”瑞迪科尔将目光转向欧妮纳特,“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欧妮纳特反问道,“妈妈给我买了票,有票的人想来就来。”

“噢——那看来凯瑟琳陛下没有和你们说……”他住了嘴。

“说什么?”温迪问道。

“说——太阳落山前要回家,还有不要吃太多外面的东西。”瑞迪科尔飞快地说,“你们觉得这里怎么样?”

“还不坏。”欧妮纳特说,“东西便宜……有点太便宜了,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在一些地方设置了不得不花钱的东西,但是价钱要是很高,这里的人们又消费不起——很矛盾,但我还能忍受这种矛盾。”

“没有其它的事情吗?”对方看起来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那你想知道什么?这里有什么人能让你拿来做研究吗?”温迪问道。

她从双生子的抱怨里知道法师们——当然也有可能只有冰精灵法师才这样——是一群非常固执的家伙,只在乎自己的研究,并且会不顾一切地让自己的研究继续下去。她觉得瑞迪科尔也是为了这个来的。

“我最近的研究不是生物实验,我已经很久不做这个了。”瑞迪科尔说,“好吧,既然你们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那我还是去问问能明白我意思的其他人好了。”

他转身就走,而欧妮纳特立刻伸手捏住了装着饼干的纸袋口,开始用手拍自己妹妹的头。

“你已经吃了自己的了!温、迪、梅、丝!是不是觉得有人在这里我不敢教训你?”她喊着她的全名,同时用力把饼干往外拽,“把东西还给我!你一个人吃两份,你不觉得羞愧吗!?我要告诉妈妈……温迪梅丝!你再继续吃!?”

温迪梅丝奋力把自己的身体往远离欧妮纳特拍打的方向倾斜,她眯着眼睛,缩着脑袋,看得出很怕被打,但还是奋力地往嘴里塞饼干,吃得饼干残渣飞溅。

“你又不吃,我帮你吃。”她说,“啊!好疼!——我再吃最后一个——啊!别打了——再吃一个,真的是最后一个!”

欧妮纳特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敢咽下去。”她恶狠狠地威胁道,“吐出来!不然我就这样掐着你,你别想咽下去。”

“吐出来又没人吃。”

“我让狗来吃!”欧妮纳特怒不可遏,她开始保持着掐脖子的姿势,用力摇晃自己的妹妹,“你这个小混蛋,你都没问过我——这是我的饼干!还给我!你都吃了——该死!你都吃了一大半了——你凭什么吃我的!?你都没问过我!——吐出来!我要告诉妈你抢我的东西吃……你这个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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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边显示奖品已经被签收啦,有没有拿到呀?拿到了尽快吃掉,没有防腐剂很快就会坏的……这个月好像赚的也不太多,要是还有礼包卖的话我看看能不能再抽一个……礼包比较便宜……(打开钱包(小猫打工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