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院的公务虽重，但此此处仕人温和有礼，年末涉及考核之事，各司其职，没有无故刁难与拜高踩低，一片祥和。
此间崔迟幸恰有机遇向同僚学习外邦语言，能够互相切磋，还有侍郎这位极和蔼的老师，指错清晰，敦敦教诲，时常将重务交予她。
崔迟幸过得倒也乐在其中，与大家说说笑笑，齐头并进。
不知不觉便等到了元日假，休沐七日。
徐诺回沽上的外祖父家过年。余眷京的家在城郊处，节假日必定要好好陪家中长辈。
四人组只剩下她和严渺。
偏偏此人还在前两天挨了风寒，出不得门。
为此，崔迟幸痛心疾首：“都怪你，除夕夜谁能陪我出门？”
“你寻左相呗，他不是与你相识吗？”严渺嬉皮笑脸出歪招。
紧接着来的是一个爆栗。
找左相一起过年，是想元日就丢官帽吗。
崔迟幸犯难纠结。
仔细想想，自己三番五次借着人家的权势狐假虎威，确实受了不少恩情，总得亲自上门拜个年，好好表达下感激之情才显得有礼貌。
不若先上门问安，再与采薇去玄武街游玩。一来装下人情，二来托事先离，也免得与他久留一个屋檐下。
“姑娘，我......我还不想死。”去赵府的路上，采薇提心吊胆地拉着崔迟幸的衣袖。
岂料身边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还要强装镇定地假设：“无妨，我们就叩个门，问安以后称事走人。”
二人紧紧依偎，小碎步慢吞吞挪至赵府前。
朱门紧闭，门可罗雀，府门黑压压地扎在那里，叫人不敢靠近。
此时，赵府里。
“今年给老夫人供奉的香火，您还要亲自去买吗？”张钟端来碗热汤放在桌上。
赵弥客理好袖袍，端起碗一饮而尽：“自然。”
本可以吩咐给下属做的事情，每年自家主子却是亲历亲为，说什么也不让这活落了旁人。
张钟叹道，只得去备好马车。
正欲出门，打开大门一见，黑影下是两个姑娘在门外。
见鬼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府邸竟有人主动上门来。
“还请通报一声。”
嚯，原是那个天仙似的崔姑娘，来见鬼的吧！
张钟连忙应好，急冲冲地奔向堂内。
“相公！崔姑娘在外等您！”
赵弥客微怔片刻。
此时她不该去同寮友玩耍么，有闲暇踏这冷门也不怕惹了邪气。
过了好一会儿，主仆二人才出门来。
入目遥望，四周昏暗无光。
少女正亭亭站在门外。
层波剪明眸，香靥若春雪，她身披初见时的那件石榴色大氅，像是春季三月河畔的柳枝，缠绕浓艳的丝绸，披着溶月光动，在风中轻逸摇曳。
朝天双髻上的银蝶流苏晃着细碎的光亮，有些惹眼，赵弥客眼波微颤，长长的睫毛遮挡住早已尽收眼底的姣丽光景。
“你来做什么？”
“下官进京为官，承蒙左相关照，然因公事缠身，不曾亲自登门道谢。”崔迟幸笑意盈盈，没将他生硬冰冷的口气放心上，客套作答，“今逢佳节，特向恩相问安献礼，以表感激之情。”
说完，她示意采薇将礼奉上。
珍贵的八宝累丝镶银红楠木盒紧闭正待受礼人亲启。手翻盒盖——
是一根花纹精巧的萧管。
云鹤翩翩活灵活现，细抚是湘妃竹制成的上品，上头还系了根红绳。
这般宝物指定花了不少银钱。赵弥客念起她那点微薄的俸禄，心生笑意。
“无功不受禄，崔员外。我与你合作，也不过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无须相赠此物。”
“感念恩相多次出手相助，下官特奉此薄礼以多谢关照。”崔迟幸没有伸手接他的递回动作，认真回言，“这物件一经出售便没有退的道理，下官愚钝也不学得萧管，只能请左相收下，还望权当是解我报恩之思。”
不知她是从何处打听到他会吹萧的。赵弥客紧紧注视着盒中物。
他年少曾是盛京城里吹箫首绝的男儿，但那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如今多年未奏，技艺肯定是生疏不少。
“那就多谢了。”
也不算欠着大笔人情债了。崔迟幸悄悄松气。
不枉她低声下气求严渺许久：
“听刘侍郎说，赵相公少时是极爱吹箫的，而且吹得相当好。”他喝着崔迟幸献殷勤的酪浆，慢慢道来，“他外任回京后，再没听见他吹过了，许是公务太忙的缘故。”
见人迟迟未再言，崔迟幸出声：“既然无事，下官先行告退了。今日玄武街有游街活动，我想去瞧瞧。”
“那好，顺路。”赵弥客收起礼，坦然道，“我们一道去。”
一双圆睁的杏眼惊慌躲闪，他一瞥，眉眼略弯：“走罢，崔学士。”
张钟：主子，我们究竟哪里顺路了？
四人怪异又尴尬地走着。
采薇与张钟在后交头接耳，崔迟幸则三心二意，一边珍惜地摸着脑袋，一边四处张望。
看上去唯有赵弥客镇定自若。
这还是第一次在盛京好好过个除夕，与金陵的游街相比，盛京的还要热闹上几分。
火树银花似是要将无边无际的黑夜也燃烧起来。举袂成云，沿街商铺林立，胭脂粉店招呼响亮，另一边的酒馆吆喝着路人畅饮，人声嘈杂。
社火上演得正闹腾，瓦舍在外也搭了台，戏子在台上咿呀咿呀地唱着，笙歌悠扬，唱出大宁的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崔迟幸转首看向身侧的青年。
一层温煦的光脉脉流淌过他的侧脸，长睫投在眼睑处覆上层淡淡的阴影，嘴角略翘，冷若寒霜的面容染了几分柔和，是同旁人不一样的清艳。
好像……没有白日里那么冷酷可怕？
提到嗓子眼的心渐渐放下，漫无目的地转悠着，心思便先被路边糖画吸引了去。
从前在金陵，还未见过画得这般精美绝伦的糖画。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小贩见赵弥客跟来，以为他俩是一对，忍不住说了句俏皮话来讨喜，“您看您要点什么？”
一心钻研着样式，没注意到前句，崔迟幸只兴冲冲道：“给我画只老虎吧，多谢！”
赵弥客侧头凝视，见她不驳，眉梢略凝，对上一双清凌凌的杏眼。
少女看上去很是不解，茫然问道：“恩相，您要来一根吗？”
赵弥客摇首。其余两人点头应许。
张钟是真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脸上笑出了褶。然而在看见自家大人复杂的神情时，立马压下嘴角。
不出一会儿，活灵活现的老虎便出现在面前。
拿着糖老虎的人得意向婢女展示，嫣然一笑，落在一泓深瞳里，波澜轻晃。
转而望向彩灯，赵弥客张了张衣袍下的手指。
待三幅做完，送走贵客。
小贩端茶，脸带慈祥笑容：“别说，小两口还挺养眼的。”
彩灯飘摇悬在高处，将漆黑的夜照亮若白日，恍如仙境，美景与佳肴相佐自不可少。又逛了好一会儿，碰上了家名声响亮的酒楼。
四人进楼，坐下点菜。未及酒足饭饱一顿，正堂柜台传来巨大声响。
这般响动引得好些人前去围观，崔迟幸跟着参进人群。
只见酒楼掌柜与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争吵着，不分上下。
“我怎觉着你这今年收支账目算的不对劲呢。”掌柜拿起账簿，狐疑地瞧着旁边人。
那被怀疑的男子很是恼怒：“我打算盘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准，且已算了好几遍，还容你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