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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清商离开了。

许季平不走, 金照野的东西落在这里,这里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埋骨地。

他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收拾起来,拨开遮挡洞口的植物, 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仙气极为浓郁,植物因此异常高大, 树木粗高地看不见顶,树冠浮在天上, 组成一片碧绿的天穹, 五米高的花朵被风吹弯下头,紫色花粉簌簌抖落,风一吹便化作梦幻的烟雾。

回头仔细一看, 许季平方才拨开的东西, 不过是外面地上最普通,最低矮的青草, 在这里, 它们长得比人还高。

许季平成了这辽阔天地间的一个小虫子,在草丛里隐秘而费力地前进,只露出黑乎乎的头顶。

这是什么地方。

他看过所有有关暄和天的记载,没有一个字提到秘境里有这么一个地方。

难道是在这次动荡中新诞生的吗?

不,不对,金照野早就死了, 这个地方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

许季平扑扇扑扇翅膀,无比希望自己能飞起来好好观察一下周围。

在漫长到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地草丛中穿行了不知多远后,眼前豁然开朗,清爽水汽扑面而来, 是一片很大的湖泊。

许季平比一下身后草的高度,这个湖泊大概是草地里的一个小水洼。

植物如此高大, 不难想象生活在这里的动物会有怎样伟岸的姿态。

许季平决定沿原路返回,还是叫让师尊他们过来比较稳妥。

来时留下的痕迹还在,草向两边倾斜,许季平确认自己绝没有走错路,但路的尽头却根本没有什么山洞,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一路前进,最后站在一片潮湿的泥地里.

清商气昏了头,一气儿跑出山洞,挥舞着不渡剑四处乱砍。

半晌才停下。

清商仔细端详手中的不渡剑,竟生出几分走投无路的绝望,他难道要一辈子都在金照野的阴影下活着吗?他死过一回,就一直占着许季平的心不肯走,当真贪得无厌。

难道自己也非要死一回,许季平才愿意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吗?

清商口中溢出长长的叹息,吐尽这十一年来的爱与不甘,如果真的可以达成目的,死亡也没什么不好。

他只可惜不能与许季平朝朝暮暮长相守。

他此生第一眼见到的人是许季平,最后一眼见到的人,也应当是许季平。

清商收剑入鞘,回山洞找许季平,一双长靴停在火堆与毛毯处,面前是冰凉粗糙的石壁。

没有什么长长的通道,散落一地的法宝,出鞘的旧剑。

没有……许季平。

清商手垂落身侧,难以抑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刚刚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金照野死亡的真实情况至今无人知晓,就连师尊也没有寻到他的尸首与遗物,可他们遇到了,然后,许季平也像金照野一样消失不见。

再然后……

他不敢再想,以平生最大的速度去找翁永.

“路,没有了?”

许季平站在一条极宽阔巨大的河边,随便打起一个水花都会发出瀑布飞泻的巨大轰鸣。

一只船大的鱼儿跃出水面,鳞片闪烁如宝石,于半空中口吐人言:“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粗犷的声音伴随着流水拍岸撞出重重叠叠的回音。

从哪儿来——

回哪儿去——

声音大得许季平心慌,他捂住耳朵在隆隆声中大喊:“没有路,我回不去了!”

大鱼落入河水,化作湖面雪白的泡沫,一只遮天蔽日的白鸟单脚在水中一踩,尖锐的鸟爪刺入大鱼身体,振翅高飞,鲜血如雨水淋漓落下,水面荡开赤红,不多时就被奔腾的湖水冲走了。

生死只在一眨眼。

第一个向许季平表达善意,告诫他离开的生灵被杀死了。

真可怕。

许季平在原地做了一个标记,顺着河流向下,他抵达一处广阔无边的草原,河水在平坦的草原上弯弯曲曲,缓慢流淌。

这片草原上生活着许多生灵。

马一样大的四足鼠类在许季平眼前飞驰而过,阁楼一样高的羊群在湖边漫步吃草,人一般粗的四脚蛇探出洞穴。

他们神态悠闲,即便彼此之间的距离那样近,却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青天白日,蓝湖绿草,一派祥和。

许季平稍稍放松了一些,在一块平坦的小石子上坐下:“该怎么出去呢?这个地方这么大,过来的路也消失了。”

正想着,周围的一切突然静下来。

所有生灵匍匐在地,许季平不明所以,也蹲下来,片刻后,东边的天上突然缓缓升起一个新的太阳,原先挂在天上的旧太阳收敛光芒垂直落下,化作一只三足金乌从许季平头顶的飞过。

他先前看见那只白鸟的时候,以为那白鸟已然能称得上遮天蔽日,如今见了金乌,方知何为真正的庞大。

天上落下一个太阳,又升起一个太阳,那另一个想必也是金乌。

既如此,这里莫非是幻境?

毕竟众所周知,现存的金乌大神只有一位。

“嘿,小不点儿,小不点儿。”

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传入许季平耳中,他四下张望发现声音竟是从水里传出来的,湖边飘着一只只有许季平手掌大小的彩鳞鱼,在这个万事万物都无比庞大的世界,它叫许季平“小不点儿”的模样分外可爱。

“你从哪儿来?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许季平蹲在岸边:“我不知道,我迷路了。”

“那你认我当老大吧,只要跟着我信奉第一金乌大神,我就管你填饱肚子。”

“什么是第一金乌大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季平觉得自己说完这句话,彩鳞鱼的眼睛都大了。

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你是哪个山洞里来的?第一金乌大神,就是第一个出生的金乌大神。等等,你应该知道有几个金乌大神吧?”

许季平语气不确定:“九个?”

“没错。”

“那要怎么支持,支持了有什么用吗?”

彩鳞鱼摆摆尾巴:“只要虔诚地信赖祂就好了,第一金乌大神的光芒自然会照耀你。如果第一金乌大神的信徒最多,那他就是最最厉害的金乌大神了。”

听起来很简单。

“行,那我信奉第一金乌大神。”

彩鳞鱼很讲信用,但它小小的,捕不了猎,从水底叼上来许多水草:“快吃吧,都是非常鲜嫩的食物。”

许季平在彩鳞鱼期待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吃了一根:“……”

艰难下咽:“……好吃,不过我暂时不饿,你先吃吧,等我饿了再说。”

彩鳞鱼看起来十分感动,哐哐把水草全吃完,然后和许季平唠唠叨叨地讲述第一金乌大神的丰功伟绩。

从它的陈述中,许季平对这个地方有了一些了解。

现在正是九大金乌都存活的遥远时代,地上的生灵信奉不同的金乌,并为此常常发生争执。

彩鳞鱼口中的第一金乌大神并不非常受地上的生灵期待,因为祂已经逐渐步入年迈。

是的,强大伟岸如金乌大神,也会在漫长的时光中走向衰老,尽管这个时间长到难以想象。

如今信徒最多的是第四金乌大神,祂正值盛年,年轻又强大,比年迈的姐姐哥哥,幼弱的妹妹弟弟都强大。

尽管彩鳞鱼更喜欢第一金乌大神,它也不得不承认,第四金乌大神大概率是未来会击败妖邪的那个。

“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一切,第一金乌大神是照耀大地时间最长的一位,又抚育了其他几位金乌大神,祂的付出,也是有目共睹的。”

许季平顺着它说:“对对,没错。”

彩鳞鱼很高兴,又继续说妖邪的事,很少有生灵像许季平这样认真听它讲话,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有首领风范。

“妖邪只是一时猖狂而已,金乌大神们守护大地天空这么久,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区区妖邪,扇扇翅膀就杀死了。”

它这么讲着又觉得自己先前的言论不够严谨:“其实第一金乌大神也是可以消灭妖邪的,只是时间可能会稍微长一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

在彩鳞鱼的指引下,许季平找到一个安全的洞穴藏身。

“那个长耳朵的家伙打了超级多的洞,根本住不过来,我都好久没看它回来了,你别偷它的东西吃,它就不会怪你,安心住,夜里一定不要出来,外面很危险,会丢掉性命。”

洞穴很大,还有一些食物。

许季平点头,躲进洞里,他睡不着,也不敢睡,更不清楚时间,这里的白日非常非常漫长,似乎每一位金乌都要轮流上一遍天空,白日才会结束。

他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用翅膀包裹着自己。

正如那小鱼儿所说,外面非常危险。

许季平感受到巨大的震动,剧烈到他以为这个这个洞穴会塌陷,但并没有。

而后过了没多久,天就亮了。

短暂到不可思议。

他小心翼翼探出洞穴,天黑前还一片祥和的草地化为一片焦土,一只无边无际的三足金乌尸体大睁着眼睛躺在地上。

金乌死了。

看来已经到历史记载中,与妖邪斗争的时刻了。

许季平跑到湖边叫了好久的彩鳞鱼,它才悄悄探出头。

见到许季平的第一眼,它大声尖叫:“第一金乌大神死了!”

它显然怕极了,连尾巴都要摆不起来:“妖邪真的那么厉害吗?连第一金乌大神都死了,我们要是碰上,岂不是一定会完蛋!你跟我走吧,我们换个地方生活。”

第一金乌大神的死在草原上引起剧烈恐慌,当日,许季平与彩鳞鱼一起,跟着迁徙的大部队离开了这片水草丰美的家园。

从前互相看不惯的动物们在此刻再也顾不上旧仇,并肩奔赴未知的前路。

第42章

前路并不好走, 许季平必须时刻注意自己不会被突然落下的大脚踩扁,或者被低头吃草的牛羊与青草一起吞吃入腹,他大部分时间都穿行在身形高大动物们的肚皮下,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这个世界的食物也是巨大的, 他吃一点甘甜的草根就可以填饱肚子。

许季平一边吃一边同彩鳞鱼聊天:“这里的鱼都这么大,为什么你这么小?”

“我只是出生时间不长, 等我长大了, 可以一口吃掉一只鸟。”它说的鸟就是许季平之前看见的白鸟,它知道那是什么,那只鸟常在湖边捕鱼, 是湖中鱼类的头号大敌。

“噢噢。”许季平咬一口草根, 点头夸赞,“真厉害。”

彩鳞鱼高兴了一下, 然后又沮丧起来:“我们要迁移到哪里去呢?新家不知道还能不能和原来的一样好, 我还在家里种了好多水草,这下都浪费了。”但比起这些,它最担心的还是妖邪的事:“妖邪已经那么强大了,我们不会在半路上就被它杀了吧。”

“妖邪到底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

“就是一些黑乎乎,飘起来的,长得很奇怪的东西。”彩鳞鱼努力做鬼脸, 难为它那么努力,许季平竟能从一张鱼脸上看出歪嘴斜眼,“可能尾巴长头上,眼睛长肚子上, 吃饭和拉粑粑用一个口,反正就是很恶心。”

兴许是许季平的无知让它升起了保护欲, 它领头鱼一样对许季平说:“别害怕,还有八位金乌大神,祂们会保护我们的。”语气笃定。

许季平吃掉最后一块草根,继续跟随大部队迁徙。

这条路漫长而艰难。

不是所有地方都水草茂盛,食物丰盈,阳光柔和,譬如今日,许季平就在站在一片植物稀疏的土地上,脚下泥土与沙子杂糅在一起,就连河水变成浑浊的一团,彩鳞鱼本来就小,这下更难看见它的身影了。

一部分生灵永远倒在了这里,尸体被肉食动物饮血分食,这件事成了蒙在所有生灵头上的阴云。

偏偏祸不单行,两只妖邪降临了。

正如那小鱼所说,妖邪形貌怪异,浮于半空,许季平第一眼看到就浑身冒鸡皮疙瘩,但硬着头皮仔细瞧了几眼,发现那妖邪腹部的眼睛是横瞳——如果那是腹部的话,正如羊的眼睛,身上的皮肤又似牛皮,随意生长的扁大物像象的耳朵。

这都是先前死去的生灵。

动物们慌乱散开,嘶鸣吼叫四起,尘土飞扬,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好在这种场景没有持续很久,金乌发现了这里的骚乱,烈火从天而降,顷刻间就将那妖邪烧死了。

恐惧的叫喊顿时化作如山如海的欢呼。

“第四金乌大神威武!第四金乌大神威武!”彩鳞鱼也从水底浮上来,快活地跃出河面,激起水花,“我要信仰第四金乌大神。”

神迹天降,众生拜服,几乎所有亲眼见证第四金乌伟力的生灵都选择了信仰祂。

仅此一役,艰难迁徙带来的愁云一扫而空,大家欢乐地讨论第四金乌大神,深感前路一片光明。

一只金色的鸟儿在空中打着圈儿地飞翔,它为自己有与第四金乌大神相同颜色的羽毛而深感自豪。

彩鳞鱼高兴地吐泡泡:“第四金乌大神真厉害,我之前真是愚蠢,不过祂善良宽厚,一定会原谅我这条小鱼儿的。”

“有祂保护我们,我们一定能寻到比之前更好,更安全的家园。”

“那里一定有超级美味的草。”

众生议论纷纷,突然,一只极为壮硕的棕鹿站出来:“我要向东方迁徙,那边是金乌出生,神树生长的地方,一定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等到了那里,我就再也不必四处迁徙。”

“有道理!有道理!”

这一决定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纷纷决定改变方向,朝着东方前进。

彩鳞鱼离不开水,眼巴巴地看着许季平,很舍不得:“你要走吗?”它没什么朋友,因为它太小了,大家都瞧不上他,更不用提许季平这样听它话的小跟班。

许季平站在原地,除了鱼类,还有一些无法长时间离开水的水陆两生动物选择继续沿着河流前进。

他有预感这是一个关键节点,去东方,还是沿着河流前进。

良久的沉默过后,许季平低头看水中鳞片华美,波光潋滟的鱼儿。自从来到这片古老大地,唯二向他展示善意的生灵都是鱼儿,或许这并不是巧合,而是某种预示。

深远的风从天地交界之处裹挟着欢呼悲鸣,芳香异臭,拂过许季平的脸颊,刮起散落的长发,所有生灵的气息与声音来了又去,相遇这短短一瞬,似乎已经用尽毕生的缘分。

“鱼儿,我有一个问题,你见过的最强大的妖邪是什么样的?”

“最强大?我不知道,每次一看见它们过来,我就立刻躲进水里,等安全了再出来。”

“水里一定安全吗?妖邪怕水?”

彩鳞鱼面露纠结,半晌让许季平耳朵贴到水面上,悄悄说:“其实河流有两层,最上面的水,和最下面的水不一样,最下面的水温暖又柔软,死去的鱼儿也可以生活在里面,我不确定是不是一定安全,但我没见过妖邪去水下。”

魂灵的归处只有连接阴阳两界的九泉。

许季平想起翁永之前说过,一些生活在阴阳边界的生灵会比阳界生灵更加特殊。

这彩鱼儿想必也是如此。

“但是我告诉你,不是所有生灵死了都能进去,只有一小部分能进,大部分都消失了,像我这样能自由出入两边的活鱼就更少了。”这是彩鳞鱼为数不多的骄傲的能力,正因此,它并不非常害怕死亡,只有一点害怕,它觉得自己死后很大概率能继续生活在水里,“我只告诉你一个,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你是鸟,怎么能入水?”说起这个,彩鳞鱼好奇,“你的翅膀好好的,我却从来没见你飞过。”

“因为我不会飞,但我会游泳,你带我去看看吧。”

“啊,没关系,在地上走也很好。”彩鳞鱼安慰许季平后爽快答应了,这也是展示能力的一个机会,相信这只鸟看见自己没有说谎,一定会更加听它的话。

在彩鳞鱼的引路下,许季平一路下潜,直至抵达河底。

彩鳞鱼恍若无物地穿过淤泥堆积的湖底,可许季平伸手却只能碰到一手泥巴。

见许季平没有跟上来,彩鳞鱼折返回来,从泥巴里冒头:“你是不是进不来?”

“嗯。”

“真可惜,但也没有办法。”

许季平:“我不去东边了,我和你一起走,你和我说说下面的事吧。”

“没问题!”迁徙路上有个伴儿是再好不过了,“水下面其实和上面没多少不同,只是一个是生者的家园,一个是死者的家园……”

接下来的路,它们很幸运,既没有多少生灵死亡,也没有遇到妖邪,一路沿着河流前进,最后找到一处新的草原定居。

许季平默默在心中数着日夜交替的次数,在新家定居约半个月之后,彩鳞鱼带来一个可怕的消息。

“第五,第七金乌大神都死了!!下面的鱼告诉我的。”说到这里,它张大了嘴巴,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恐惧到了极点。

果然,金乌在陆续死亡。

许季平仰头看看天,又转头环视四周,这里与先前的家园并无多少区别,动物们依旧平安快乐地生活。

来到这里一个多月,许季平只在迁徙途中遇到过一次妖邪,还一眨眼就被消灭了。

一边是不见踪迹的“猖狂妖邪”,一边是不断死去的金乌。

许季平问:“然后呢?你还有话要说对不对?”

彩鳞鱼终于从失声中挣扎出来:“金乌,杀了金乌。”

在它略显混乱的陈述中,许季平理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那些前往东方寻求金乌庇护的动物们碰上了第四,第五,第七金乌斗法。

起初是第四金乌和第七金乌围攻第五金乌,第五金乌死后,第四金乌突然暴起,从第七金乌背后用脚剜出了它的心,第七金乌当场倒下。

两只金乌死去之后,鲜血化作焰火,将周围的一切焚烧殆尽,就连湖水也被烧得滚烫,所有目睹了那场对战的生灵全部死亡,一小部分进入湖下世界,惊慌逃离,才碰到了彩鳞鱼。

“那么多,全都死了?”

“对。鸟,我觉得这里不安全。”彩鳞鱼吓得嗓门都小了,“天底下还有安全的地方吗?”它一直信赖的金乌大神原来会互相残杀,这让小鱼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即便已经有所猜测,许季平依旧忍不住浑身发寒,天下人口口相传,在说不清的岁月里记载下的历史,传承至今的信仰,竟是一场精心矫饰的谎言。

到底是什么人记载了这一切?

那些魂灵?不,它们知道的东西很有限。

是金乌?祂们接连死去,照理也不该知晓事件的全貌。

“对了,你在湖下见过金乌吗?”

“没有。鸟,我们去河流尽头吧。”

九泉尽头,阴界吗?

许季平:“那是什么地方?”

“我之前听下面的鱼儿说,那里是一个没有太阳地方,没有白天,一直都是黑夜,也没有草没有动物什么都没有,是被金乌抛弃的地方,所以没有生灵愿意待在那。”

“但是,最近那边长了一棵大树,大树长出了一个神秘的动物,在岸上水里种了很多很多会发光的花和草,那里比以前好看多了。”彩鳞鱼其实还是有点犹豫,“和这里肯定没法儿比……我们就住在边上,如果想照太阳,就游回来,遇到危险,就躲进去,怎么样?”

阴界的大树……

已经到了这个时间节点,不同于九大金乌出生时间模糊,霜轮大神的诞生时间有明确记载,并且晚于所有金乌。

广为流传的记录中,这场妖邪之灾会在八大金乌全部死去之后变得难以收场,最后唯一活下来的第四金乌与霜轮大神共同镇压这场灾难。

这也是霜轮大神被冠以“大神”之名的原因。

“好,走吧,我们出发。”许季平向西方极目远眺,风吹在他脸上,声音却没有被吹散,漆黑的瞳孔泛着一往无前的锐利光彩,清晰而坚定。

走吧。

去亲眼见见传说中的霜轮大神。

看看这场恢弘的远古神话的真实面目究竟是什么。

第43章

在外界是决计看不见这般奇景的。

许季平站在河流尽头, 头顶的天空一半是余晖泼洒的金红,一半是浓如墨染的赤黑,仿佛有人挥刀斩下, 将整个世界都一分为二。

彩鳞鱼看着前面黑乎乎的地方,心生畏惧, 踌躇着停驻在原地不敢往前:“好黑啊,要不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长期生活在阳光下的生灵, 难以接受往后半生都活在黑暗中, 那无疑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你待在这,我去前面探探路。”

“啊,那……那你要小心, 万一有什么怪物窜出来, 那边黑漆漆的也看不见。”

许季平手中金焰升腾:“放心,我有火。”

第一次看见许季平点火的时候, 彩鳞鱼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了金乌的火焰, 除了金乌,它还没见过什么鸟也能喷火,这是非常特殊的能力,但金乌不会这么小。

说真的,彩鳞鱼在心里悄悄想过,如果鸟能再大一点, 能飞起来,说不定,他未来也会成为普照万物的新“金乌”,它可以有新的, 更威武的名字。

万一它未来长大了呢,这也说不准, 冥冥中,彩鳞鱼觉得,自己与这只特殊的小小鸟同行是命运的指引。

金乌们互相残杀,在彩鳞鱼心中,祂们的形象已经不再高大伟岸,如果未来鸟真的成了新的大神,那它也可以跟着沾沾光,向地上的动物们吹嘘,自己是如何慧眼识珠,选择和大神迁徙,叫它们好好羡慕一番,再也不会无视自己,瞧不起自己!

“我知道,但你还是要小心。”毕竟是一个完全陌生,几乎无人踏足的蛮荒之地,彩鳞鱼无法不担心害怕,“其实我听其他鱼说里面没什么危险,但是……唉……你还是……”

许季平看它百转千回地纠结,笑着蹲下在水面点出一串圆圆的涟漪,彩鱼儿的身影扭曲一瞬又恢复正常:“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带着不断跳跃的火焰,许季平的身影渐渐变小,轮廓逐渐模糊成细长一条,周身蒙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在彩鳞鱼眼中越走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漆黑的神弃之地,仿佛被吞噬进一块黑色的巨大沼泽地。

没有走很久,可能只有一刻钟,许季平就看见了所谓会发光的花,是彩色的,小小一朵,也就两根手指那么宽,如星子闪烁,密密匝匝连成一片,锦缎一般美丽。

他蹲下来,用食指和无名指捻着细细的花柄向上提,断裂声极轻。

被摘下来后,这朵花依然尽职尽责地发出微弱光芒,照亮这片漆黑的世界。

“你是谁!你怎么摘我的花,我辛辛苦苦种的!”

“还我!”

许季平还没反应过来,两个气冲冲的身影就大叫着冲过来,其中一个更是以许季平根本看不清的超快速度劈手夺走了那朵花。

是两个人。

这是许季平见到的,除自己以外唯二的人形生物。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面前的两个人,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你是活的?”一个有与金照野一模一样的面容的人盯着许季平面色古怪又警惕,与身旁手里抓着花的“清商”咕噜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

“活的怎么会来这里?”

“一定是因为我们种了花,这里变好看了。”

“清商”原本还在生气又心疼地摸小花,好不容易种起来的,这么一想顿时心里美滋滋,没有那么气了。

“金照野”没有放松警惕:“你为什么摘花,来这里干什么。”

许季平看着金照野的脸,心咚咚咚跳的声音简直要让他听不清自己说话,手心止不住地冒汗,舌头都要激动地捋不直了,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回答:“我和朋友过来,听说这里很漂亮,外面有妖邪,危险,就搬家了,我看花,好看。”

“果然是这样。”

“那,那你也不能摘花。”

说完,两个人又头挨着头嘀嘀咕咕。

许季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整个人都是混乱的,血液流经耳道,他恍惚间听见了喷薄奔涌的水声。

金照野和清商怎么会在这里?

清商是跟着自己进来的吗?

金照野是活的吗?

许季平愿意相信他是活的,毕竟,毕竟从没有人见过金照野的尸体,太微境的坟墓里也只有他的衣裳。

他那么厉害,怎么会死了呢?是不是脑袋撞坏了,所以什么都不记得,真是的,在这个地方躲着,害他伤心这么久。许季平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脸颊都涨红起来,心里像装了千百头小鹿,乱无目的地瞎撞,撞得他心都疼了。

算了,算了,没关系,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什么都不要紧,只要还活着。

许季平向前一步,想问问金照野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金照野和清商立刻后退:“不准过来!”

许季平停下,问金照野:“你叫什么?在这里生活多久了?你怎么来这里的?”

清商察觉到眼前这个家伙不对劲,双臂伸展挡在金照野前面:“不关你的事。”

许季平不恼,调转目标:“那你呢?你叫什么?来这多久了?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关你的事。”清商扬着下巴满脸抗拒,而后转身附在金照野耳边悄悄说,“它好奇怪,我们赶紧跑吧,你看见那个火了吗?要是不小心掉在地上,这里所有的花就全部被烧掉了。”

“嗯。”

二人视线一对,不约而同朝一个方向拔腿就跑。

“唉,我没有恶意。”许季平赶紧追上去,“我就是想和你们交朋友。”

穿过长满鲜花的土地,许季平不可避免地踩坏了一些,清商回头看见,心疼得脸皱成一个核桃。

三人一路追逐着向前,最终抵达一棵巨大的树下,树下站着一个人怀里正抱着什么东西来回晃。

清商和金照野朝着那人奔过去,然后,直接跑进了那个人的身体。

对,没错,就是跑了进去,一眨眼,三个人就变成了一个人。

许季平被这一幕惊住了,慢慢停下,那人回头,露出一张兼具秾艳与英挺的面容,许季平从这张脸上同时看见了清商与金照野的影子。

他喃喃自语:“怎么会……”

那人矜傲地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只微微侧过身用含情半阕的眼眸余光扫了一眼许季平:“你踩坏了我那么多花,得赔我。”

“我,我会赔的。”

“你为什么有火?”

“嗯……天生的。”许季平也不知道怎么说,这个时代貌似还没有法术,或者法术尚未广泛流传,“你叫什么?”

“我叫天。”天没有多问,直接吩咐许季平,“你去和种花吧,地和人会教你。”

不等许季平反应过来,清商和金照野就又从这位自称“天”的家伙身上走出来。

许季平眼神又惊又奇地在三人身上来回晃:“你们怎么能变成三个?”

闻言天转过身,许季平终于看清他怀里抱的是什么,一颗金光灿灿的蛋。

“哼,没见过吧。”天的语气很骄傲,一副看乡巴佬的样子,许季平觉得他可能一开始就在等着自己问这件事,“一个人种花太慢了,我就把自己分成了三个。你们那没有吧,鱼儿们说,就连金乌也不会呢。”

分身之术,虽然在许季平的时代已经司空见惯,但他还是很捧场地把手拍得啪啪响:“哇,太厉害了!”

天对他印象不错,也礼尚往来地问了名字:“你叫什么?”

“我叫许季平。”

天把“许季平”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我记住了,你去干活吧。”

他对许季平印象不错,这是个很有眼光的人,虽然踩坏了一些花,但也老实地愿意补种。

许季平其实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但天既然都发话了,他只好先去干活。

路上,他得知金照野是“地”,清商是“人”。

许季平向他们打听分身的事,金照野和清商争前恐后地和许季平讲解起来:“每个生灵体内都有一团水雾一样的东西,首先要学会看见它,这是第一步,是非常难的,我们教过这里的每一条小鱼,他们都学不会,所以你要是看不见也不用觉得自己笨,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和我们一样聪明……”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一大半话都在为自己发明了这个前无古人的法术而骄傲。

本来许季平是没有什么坏心思的,可看见他们鼻子翘到天上去,尤其是清商,他恨不得仰倒过去的模样,心里就止不住地爬蚂蚁,冒坏水。

分身之术他是没学过,但简单的幻术他是会的。

于是听完二人一番长篇大论,许季平使了个幻术,顿时就一分为二了。

清商和金照野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没说得出话,围到分身身边捏捏戳戳摸摸。

清商:“是真的!”

金照野:“怎么这么快!你你,你会了!”

“嗯,好像也没有很难嘛,轻轻松松。”

清商觉得自己被小瞧了,立刻生气道:“才不是,明明花了很久才想……”

金照野一把捂住清商的嘴:“我们也没有想很久,一会会儿就想出来了,不过你确实算得上比较聪明的那一类,既然如此,我们就可以更快地干活了。”

“呃……我还不太熟练,干活可能不太行。”幻术都是假的,哪里能干活。

听他这么一讲,清商重新骄傲起来,有了当老大的感觉:“你还要多练习,这段时间就跟着我们学种花吧,种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我还有一个朋友,在外面,我可以先和它说一声吗?”

“可以,但我们会看着你,你不准跑掉。”

==========作者有话说:==========

后面要开始小头肘击大头了

脑子里有很多隐晦的东西

第44章

许季平赶紧跑去和彩麟鱼说了一里面的情况, 叫它放心,然后跑回来和金照野,清商学种花。

种花, 就是挖个坑,把花种埋进去, 然后浇点水,若是过一段时间冒出小苗, 就成功了, 没有就要重新种,直到种出来为止。

“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能发芽的非常少。”

许季平蹲在二人对面, 看他们教学, 看着看着,视线就不知不觉上移, 落在二人脸上。

他仔仔细细, 从眉毛,眼睛,端详到鼻子,嘴巴,每一处都与记忆中的线条如出一辙,没有丝毫偏差, 他没有看错,没有出现幻觉,这就是金照野和清商。

他们竟是同一个人!

其实仔细一想,也不无道理, 他从前以为是金照野转世化作清商,所以清商能拔出金照野的剑, 但人今生如何能知晓来世的事呢?

用分身来解释,那就合理得多了。

也难怪金照野信中信誓旦旦说会回来。

他没有瞎说。

许季平美滋滋地低头,金照野从不骗他,向来言出必行。

他往二人身边凑凑,一边挖坑一边向他们两个打听:“刚刚天怀里抱的是什么?”

金照野放下一枚花种:“是我们的姐姐或者哥哥。”

许季平动作一顿,他们是蛋生?!而且,怎么会是姐姐哥哥,不应该是妹妹弟弟吗?

清商愁容不展:“它很弱小,好像快死掉了,天根本不敢放开蛋,走到哪里都带着它,每天都在孵蛋,想让它快点出生。”

“为什么?”

“不确定,我们从树中诞生,树比我们活得久,而那颗蛋,在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在那里了。树说,我们还没出生的时候,蛋还会发光,照在身上很温暖,她长得很快,后来她越长越大,又生下我们,蛋却快要死掉了。”金照野眉梢唇角下沉,是一副非常不愉快,还有些愧疚的表情,说话声音都越来越小,“可能,可能是因为我们,蛋才要死掉了……”

许季平主动出主意:“孵蛋要足够温暖,可能是不够热,要晒太阳。”

二人一听,立刻如避洪水猛兽般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外面那么危险,金乌互相攻击,又有妖邪,万一,万一放到外面被打碎,被烧坏了怎么办!”

“你们出去过吗?外面其实没有那么危险,大部分时候还是安全的。”

金照野满脸写着不信:“外面那么安全,那你干嘛要到这里来?”

清商点头附和:“鱼儿们都说外面很危险,它们全都死掉了。”

许季平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种完花,许季平还是在惦记这个事,就跑去大树下找天,想仔细看看蛋,但天很警惕,和许季平围着大树兜圈,怎么都不给他看。

“不准过来,我要打你了。”天半边身子隐没在树后,一只眼睛露在外面死死盯着许季平。

好吧,看来是看不成了,许季平道了个歉,最后依依不舍地伸长脖子瞄了一眼蛋,有点可惜地离开了。

另一边,清商和金照野正在河里洗澡,他们的头发在刚刚种花的时候垂到地面,沾了不少土,正在清洗。

岸边稀稀拉拉地种着一些花,是这黑丝绒一般的天幕下唯一会闪闪发光的的东西,一点一点微弱的光芒汇聚在一起,朦胧勾勒出水中人流畅的身体线条。

许季平走到岸边,身边凭空燃起一簇明亮的火,清商坏兮兮地往他身上抄水,许季平往后仰了一下,还是被泼到了,清商立刻开心地笑起来,拍了两下水面,水花四溅地发出邀请:“和我们一起下来玩。”

他每天和地,天待在这里,除了种花就是洗澡,睡觉,最多再和鱼儿们说说话,很少有什么娱乐手段,现在来了一个和他们长得很像的家伙,他们心里是很高兴的,虽然这个家伙冒冒失失踩坏了一些花,但是也愿意补偿。

他们想和他做朋友。

许季平低头看水,清凌凌的水面倒映出一张线条圆润流畅的温和面孔,水下能隐约看见一些一直只能从彩鳞鱼的转达里窥见一角的,已经死去的灵魂鱼儿。

踏入这片黑天暗地,之前潜藏在阳间水下的九泉水再无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眼前。

他谨慎地伸手触碰传说中只有灵魂才能进入的九泉水,想看看活人进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然而这个举动被泡在水里的两人当做同意信号,一人拉着一条胳膊,一个发力就把许季平拖下了水。

猝不及防的惊呼伴随着重物落水产生的巨大“哗啦”声一并响起。

柔软的河水瞬间包裹住许季平,无比温暖,无比柔和。

像年幼时被妈妈抱在怀里摇晃轻哄,鼻尖满是妈妈身上的香味,像年少时拿着彩色小风车与玩伴奔跑,春风吹过脸颊,风车哗啦啦转个不停,像踏上仙路后无数个艰难的时刻被金照野抱在怀里安慰,一觉睡醒之后,所有事都解决了,像在水云殿清商赖在他身上撒娇,牛皮糖一样赶不走又甜滋滋……

这短短一生几乎所有美好的回忆都同时涌上心头。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心甘情愿溺死在里面。

人间是什么?哪里有这九泉水好?不如了却红尘,常驻阴间。

都忘掉吧,都忘掉吧,不过黄粱一梦。

就在许季平缓缓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两只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出水面。

金照野:“笨,你都沉下去了!”

清商:“笨!”

许季平看看左边的金照野,看看右边的清商,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难以抑制地笑出声,抄水往两个人身上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清商被泼到了,小小惊呼一下过后立刻抬手反击。

一时间,河面水花四溅,欢声打着旋儿飘上天空,经久不散。

清商和金照野的脸上都挂满了水珠,亮晶晶如宝石,许季平盯着他们两个笑个不停,清商和金照野也被这股欢乐感染,三人你推我搡,玩得停不下来。

“时间到了,时间到了,时间到了!”

一声大喝召回三人的意识,许季平迷迷糊糊仰头,又咧嘴笑:“天,你也下来玩呀!”

天表情严肃:“该干活了!你们玩得都糊涂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爬上岸,许季平脱离极乐之水,打了个寒颤,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他歪头看面前抱着蛋的天,眨眨眼睛,问:

“你是不是因为没玩到所以不高兴?”

不等天回答,许季平又自顾自地逼近天,安慰道:“没关系啦,还有很多时间,下次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天说:“我还要孵蛋,没空。”

“那我帮你,我有火,我身上热乎乎的哦。”许季平猝不及防伸出两只手盖在天的脸颊上,手心还残留着半干的水渍,果真是热乎乎的。

有点太热了,许季平把手放下来的时候,天的脸颊被烫得红红的。

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话,许季平又把两只手掌分别贴在金照野和清商脸上:“是不是热乎乎?我没有瞎说。”

“嗯。”

“热乎乎。”

“蛋是很珍贵的,你弄坏了怎么办?”

“我不会弄坏的,我保证。”许季平竖起三根手指,表情突然严肃。

清商:“没错没错,他不会弄坏的。”

金照野:“天快同意吧。”

经历过这场泼水游戏,天对许季平的警惕似乎没有了,他勉强同意了许季平的点子,但不完全放心,所以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抱着许季平,许季平抱着蛋。

许季平脑海中有一闪而逝的怪异感,但没多想,还是同意了,一蹦一跳跟着天去大树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今天玩得好开心,天我和你说,我就这样啪得一下拍水,他们两个就都被泼到了……”

“我知道。”

“你听我说完,他们被泼到之后就一起来泼我,好过分,两个人欺负我一个,我都没有帮手,你下次和我们一起,我就有帮手了。”许季平仍然沉浸在兴奋中,蹦蹦跳跳中,他觉得身体分外轻盈,好像要飞起来了。

飞起来……

许季平一扇翅膀,他居然真的腾空而起,离地一米,两米,三……

“哎呀!”许季平咕咚摔下来,灰头土脸的,“我还以为我能飞了。”沮丧地坐在地上。

天往前走了一截,突然觉得耳边安静不少,回头一看,许季平还赖在地上,不得不折返回去,腾出一只手拉他:“可能是你太小了,小鸟就是不会飞的。”

清商和金照野站在岸边,羡慕地看着二人远去。

清商的不舍尤为明显:“地,我也想抱许季平,我喜欢抱他,他身体软软的,热热的,我喜欢。”

金照野:“我们赶紧干活,干完回天身上就能抱了。”

清商被牵着走时还在回味:“刚刚玩水的时候,他突然一下靠在我身上,就这样,脑袋靠在我肩膀,翅膀贴在我胸口,毛特别软,不过我还是觉得他身体中间最软,像没有骨头,两团圆圆的,我的就没有那么圆。”

他正想仔细描述,却不知该怎么形容,毕竟他刚刚只是碰了一下,没有仔细感受,于是清商决定:“回去一定要再摸一摸。”

“我听说有一些动物身体是不让随便摸的,摸了可能会生气。”

“啊,那怎么办?”

金照野很聪明,略一沉吟就想出了解决办法”:“如果他不给摸,我们可以先让他摸摸我们,这样他肯定就会同意了。”

“好主意。”

==========作者有话说:==========

昨晚和朋友出去玩,回来就昏迷在床上了

45被锁了

动也不敢动,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开得比我快不会被锁,我一写就锁了

到底是为什么

第45章

冲天而起, 树冠蓬勃的大树上稀疏分布着几个嫩粉色的小花苞,在枝繁叶茂间犹抱琵琶半遮面。

许季平玩累了,正好靠在天身上, 手里尽职尽责地抱着蛋,脑袋向后搁在天的肩膀, 眯着眼睛寻觅花苞。

“一个,两个……五个, 怎么这么少?”

天双手环绕在许季平身前, 也搭在蛋上:“不知道。”

许季平身体往下滑了一点:“肯定是因为没有阳光,植物要长大开花都要有光照。”

天觉得不对:“这里从来都没有阳光,树也长到这么大了。”

“嗯……”许季平拧着眉毛思考, 感觉这个姿势不够舒服, 就又往下滑了一点,想通了, 双手高举金蛋, “这个蛋原来不是也会发光吗?”

“那不是阳光。”

只有金乌发出的光才叫阳光,可金乌的光芒从不普照这片土地,可能是不喜欢这里,天也不喜欢金乌,他不来拉倒,没有阳光他一样可以好好生活, 可以种花,可以玩水,可以遇到热乎乎,白嫩嫩的新朋友。

天摸摸新朋友的肚子, 很舒服,比自己的好摸。

许季平肚子痒痒, 毛毛虫一样扭动着笑。

“唉,这是什么?”玩闹间,许季平眼神一定,突然发现金蛋上有一块白花花的纹路,中间卷曲,四周发散,看起来就像,就像,“我腰上有一个一样的花纹。”

许季平解开衣服,一身皮肉细腻莹润,兼以粉色点缀,掐一把似乎都要流出黏腻的脂膏,腰侧正印着金灿灿的纹路,天看完一惊:“真的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好巧。”许季平把白花花的地方与日纹贴在一起,没有任何反应。

“我知道了!这里原来有两个蛋,你一定是孵出来之后跑掉了,所以你和我长得很像,我们是同类!”

“怎么可能,我有爹娘,我是从娘亲肚子里生出来的。”许季平一边反驳一边拍自己白白的肚皮,“而且这个东西是我捡到的,不是一直长在身上,我觉得是它不小心从蛋上掉下来,然后机缘巧合被我捡到了。”

“有道理。”天用手指沿着许季平身上的符文描摹,然后……

许季平一把拍开他的爪子,重新把衣服系好:“你自己没有吗?”

“噢,我知道了。”天刚刚摸过的食指和大拇指捻在一起小幅度摩擦几下,其实还有一点想摸。

他伸手摸摸自己,唔……完全不一样的手感。

许季平方才大玩一通,现在有些累了,在天怀里越滑越下,直至完全躺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睡意翻腾,指尖弹出一小簇火落在金蛋上方,让它代替自己履行孵蛋的使命。

自己则滚到一边找个了宽敞舒适的地方睡大觉。

天警惕地盯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危险,就放松下来,许季平在旁边仰面朝上睡得正香,天心里痒痒的,手里也痒痒的,视线落在许季平胸口上,仿佛要透过布料看见那抹姣好的颜色。

他刚刚只捏了一下,都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许季平刚刚说不能摸,没有说现在不能摸,他想他已经可以摸了。

但他可能还没睡着,天决定再等一会儿,不要打扰他睡觉,他抱着蛋坐在树下,仰头看树上的花苞,心中感叹,真神奇,粉色的,软软的,热热的。

真好看。

又过了一会儿,确认许季平真的完全睡熟了之后,天慢慢,慢慢往许季平身边挪动,他双手分别撑着地面,鼻尖耸动嗅闻。

香的。

天喜欢这个味道,眯着眼睛,将鼻头贴到口口上一下一下轻蹭,不知何处散发出来的馨香令天头晕脑胀,一点点瓦解了他的理智,他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听说有些动物会在春天发出香气,像春天盛开的花一样。

现在是春天吗?

许季平这个觉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梦里有一只可爱的小香猪一直在用圆圆的拱嘴拱自己的衣服。

他不记得自己有养过这么一只可爱的小猪,这里也不会有这么小的小猪,这里的猪都是超级大号,但它就是可爱地出现在许季平面前,很不合理,很可爱。

许季平舍不得打它,只用手掌轻拍圆圆的脑袋瓜,它完全不怕,恃宠生娇地用嘴巴和小猪蹄扯开了自己的衣服。

啊,原来是在找奶喝。

看来它是个刚刚离开娘亲的小猪,还没有断奶,但许季平是男子,哪里有奶给它喝呢?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是女子,女子也不是随时解开衣服都有奶的。

许季平只好残忍地扒开它,和它讲道理。

小猪小猪,我给你喝水好不好,我是男子,是雄性,没有奶给你喝。

小猪安安静静地听完他讲话,然后锲而不舍地继续拱衣服,有过上一次的经验,加上衣服并没有完全整理好,这一次的它堪称轻驾就熟,轻而易举就将大半个脑袋埋进衣服里。

许季平皱眉,这还是一只牙尖嘴利的小猪,咬得他有点疼了,他不再纵容,翻了身,蜷缩成一团,小猪再无可乘之机,许季平也终于能睡个好觉。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许季平又感觉到这小猪在拱自己的屁股。

实在是不乖!这只小猪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可爱!

许季平不胜其扰,终于在睡梦中憋出一句:“走开,真不乖,打你屁股。”

天身子一僵,待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以为许季平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要惩罚他,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只听见许季平的呼吸重新悠长起来,完全没有要打他的意思。

什么事儿也没有。

天又重新忙活起来。

唉……

这实在是一个不安稳的梦。

许季平捂着脑袋坐起来,因为没睡好,头有点疼,还有点晕,天还坐在原地,老老实实地孵蛋。

许季平靠过去,浑身无力地闭上眼睛,声音软而飘:“天,我这一觉睡得一点也不好,我有点难受。”

天挺直了背,说:“那你再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了。”许季平不停调整姿势,怎么都不满意,“可能是地上太硬了,不舒服。可是我迁徙的时候都是睡地上的,都没有像这次这样难受。”

“真的很难受吗?”

“也不是很难受,就是身上不对劲。”说不对劲吧,许季平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调整了半天姿势,最后靠到天怀里恢复成抱着蛋的姿势,一边孵蛋一边讲起刚刚的梦。

最后下结论:“真是一个坏小猪。”

“嗯,真坏。”天完全放松下来,许季平根本没有发他干的事,他心安理得地将责任全部推到梦里的坏小猪身上,“听说猪就是一种很可恶的动物。”尽管他其实并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过猪。

可许季平却话锋一转:“抛去这些事,其实它还挺可爱的。”

天脑袋一顿,随即继续附和:“嗯,可爱。”

他可爱,小猪坏,一码归一码。

孵蛋的过程是很枯燥的,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软软热热的好朋友可以抱,许季平就没有,他很无聊,伸长了两条腿靠在天身上数大树上的叶子数着数着,他灵光一闪,问:“这个树干结实吗?”

“结实。”

于是树上多了一个巨大的自制简单吊床,两个人躺在上面绰绰有余。

天没见过这种东西,好奇地坐在上面摇小船一样左右摇晃,晃得许季平头晕,许季平没办法,就在旁边又做了一个新的,让他一个人去晃个够。

结果他一躺上去又不动了,新吊床安安静静挂在上面仿佛凝固了。

“地和人什么时候干完活?”许季平又有点想玩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