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皑皑白雪的夜里, 许季平在梦中回了一趟家。

自飞升以来,历经坎坷,故友别离, 他一见父母温柔的脸,就大哭扑到他们怀中, 被温柔地拍背。

他们很心疼,问:“仙界不好吗?”

许季平勉强止住泪, 在视野朦胧中回:“好。”下一瞬泪水就又落下来:“金照野死了。”

他哭得天昏地暗, 苏醒时甚至分不清时辰,从床上坐起来,顺着眼角滑了一半的泪打个折, 向下流去, 抬手一抹脸,手心晶亮一片, 像融化的雪花。

许季平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 他应该放下了,但午夜梦回,还是会悲泣痛哭。

金照野是春天死的,现在已是冬天,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他的第一个忌日。

许季平没有刻意去记, 但身体先做出了反应。

金照野的尸首,或许已经在哪个不知名的恶妖猛兽肚里化得什么也不剩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怎么会这么狼狈地死去,当真是轻如鸿毛。

人们只会在他刚刚死去的时候哀叹一声天妒英才,这个名字就渐渐消失在尘烟中, 无人记得。

许季平收拾好心情,拿出一件白衣穿上, 侧身对着镜子照后背,羽毛比之前密,如果继续长下去,应该会生出翅膀,越长越大,小斗篷就遮不住了,会有点奇怪吧,那样也不方便再继续待在微光庭做事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人,还是更想当人。

许季平用小梳子扭着身体梳了梳毛,穿上加绒斗篷,去找翁永,今天要听翁长老讲课。

经过走廊的时候,惊鸿一瞥,他看见空旷的雪地里衣裙翻飞,是清商在跳舞,飘摇生姿,玉佩碰撞,叮咚作响,恍如古乐。

跳得很好。

这么短的时间,能学到这个份儿上,许季平决定清商一定很努力。

他匆匆看了两眼,没敢多停留,怕清商觉得冒犯。

许季平身影一消失在走廊,雪地里的舞影就停了,什么也没说,从另一条路离开。

课上的内容是有关星象的,为日后的修炼打基础。

“人有三魂,分胎光,爽灵,幽精,也就是俗称天魂,地魂,人魂。

其中,天魂主寿元,一旦离体,则意识全无,形如活尸。常见的裂魂分身之术,皆以天魂为主体;地魂主智慧与灵性,决定人的禀赋才情,地魂清明旺盛则意念通达顺畅;人魂主情欲与执念,若一个人幽精充沛,则精力旺盛,情感丰富,若失控,则易纵欲过度、沉溺情爱,甚至因爱生恨、走火入魔。”

“每个人的三魂都对应不同的天星,不同天星之间的联系,变化,恰是生灵命运的预演,你可以将星空视作人间的倒影,找到属于自己的天星,是观测星空的第一步……”

许季平:“这么厉害,那我每次做什么事之前看一看星空,不就可以规避掉错误选择了。”

“星与星之间的关系瞬息万变,想要达到这个程度,几乎是不可能的。”翁永一边讲课一边持笔着什么,“譬如,我虽算到你与清商会是我的弟子,但你们并非走寻常路径入我门下。”

许季平眼睛张大,他第一次听翁永说这件事。

其实他也有过疑惑和纠结,翁长老说他们是侍从,但平时敦敦教诲却完全不像对待侍从,姬恒师兄对待他们也十分亲近,但这件事若问了,未免显得自作多情,就一直埋在心里。

他想再问问,犹豫了一下,翁长老说要检查他这些天修炼的成果,看看他对金焰的控制能力有没有进步,许季平立刻把收徒的事抛到脑后,略显紧张地展示了一下。

翁长老夸了一句:“不错。”然后给了他一个细长的盒子。

许季平打开,是一条红绫。

“本来是打算过一段时间再拿出来的,但你进步的速度比我想得更快,这件法宝就提前给你了。”

其实翁永也有想过用白绫,但许季平只是这几年为金照野守丧,人不能一辈子困在阴影里走不出来,就还是选了红绫。

“再努努力,说不定不用等到春天,你就能更学高深的法术了。”

翁永的认可让许季平早上的惆怅一扫而空:“谢谢长老!”

上完课,许季平迫不及待地和姬恒分享这个好消息。

姬恒抚掌:“季平进步这么快,师兄都没来得及准备贺礼。”

“已经有奖励了。”许季平看姬恒手里抱着一个小酒罐子,瓶口用红布细绳扎紧了,好奇,“师兄要去喝酒吗?”

“给清商的,他日日踩着雪出去学舞,出门前小酌两口手脚热得更快。”

许季平立刻往姬恒身边凑了一下,一看就是有小秘密要说的模样,不必说,姬恒自觉低头配合:“我今天看见他跳舞了,还挺好看的。”

姬恒金目中笑意波澜:“运气真好,我和师尊都不常看见呢。”

许季平深深赞同:“嗯,我也就是今天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碰到了,之前都没见过,只看了两眼就走了。”

“之前听舞师夸他学得快,很有天赋,要带他登台表演。”

“真的!那我肯定去看。”

话说着说着,两人越挨越近,许季平挤在姬恒身上:“师兄,你的消息好灵通啊,怎么什么都知道?”

许季平的活动路线大部分时候只限于水云殿,微光庭这两个地方。

“想学?辞了微光庭那边的差事来师兄这里,我随时可以教你。”

许季平:“嗯……再过一段时间,等我到控火术更精进一点,我就来烦师兄,到时候可不能嫌弃我。”

“师兄等着。”

在外面说了这么久的话,姬恒一手捏住许季平的两个小爪子,就把酒罐打开送到许季平嘴边:“手凉了,喝一口,暖暖身子。”

许季平往后躲:“我不冷,这是给清商的,我不能喝。”

“还有新的,不是只有这一罐。”

奇异的香味从小小的罐口飘出来,似乎是果香,又似乎是花香,很是诱人,许季平鼻尖耸动:“好吧,谢谢师兄。”怕喝醉,低头抿了一小口。

两人分道扬镳,姬恒把红布重新系上,去找清商。

“路上碰见你哥哥,他手凉,分了他一口,不介意吧。”

清商本来伸手要去接,闻言又把手缩回去:“我不要他喝过的。”许季平喝剩的他都要,岂不是显得他上赶着,很不值钱。

姬恒摇头叹气:“真可惜,这酒只有这一罐,师兄觉得你们兄弟关系好,不会介意,才分了他一口。他还说呢,要是你登台演出,他一定去看,唉……真的太可惜了。”

“我的舞岂是随便什么人,费点仙石就能看的。”清商矜持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既然、既然这么珍贵,那师兄放下吧,我也没有那么介意,毕竟我们是兄弟。”接过酒罐,清商两只手抱着,又补充:“我不想让师兄的心意白费了。”

姬恒捧场:“清商果然很听话,很善解人意,那师兄就先走了,回见。”

“回见。”

清商目送姬恒走远,然后才回房间,顺手把门带上,靠着门边揭开红布,仰头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仔细一品,还真好喝。

这酒罐子不大,敞开了喝撑不了多久,清商只尝了一口就重新封上,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把罐子放在床边柜上,过一会儿又觉得容易碰倒,就挪到靠墙的柜子里,最后仔细想想,柜子太远了,不方便取用,干脆爬上床,把罐子放到靠里面的床角靠着。

嗯,这样就方便了。

这一日天空晴朗,阳光温热,是孙起精心挑选,费了好大功夫,寻来了许季平的生辰八字,算出来的告白的好日子,带了一大捧鲜花,鲜花里放了他精心挑选的礼物,用一个盒子装着,礼物下面垫了一封情书。

“许季平,我喜欢你,你愿意当我的恋人吗?”

许季平一瞬间被打回到清商在房间里摆满花的那个清晨,清商或喜或怒或悲的叫喊在耳畔重新响起。

他沉默了:“……”

孙起原本因为激动紧张发红的脸颊逐渐褪去血色,已经明白了什么。

“我拿你当好友。”

说完这句话,许季平感觉孙起下一秒就要哭了,他有点不死心,追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改。”

“我觉得你很好,不需要改,我只是暂时不想考虑这方面的事,我还是更想专心修炼。”

孙起一时失态,竟脱口而出:“你,你穿着白衣服,是不是为了给金照野守丧,你和他是不是恋人?你心里还有他。”

许季平整个人凝固了一瞬:“你听谁说的?我是在为他守丧,但那是因为我与他年少相识,帮我良多,他如今去了,我自然该为他守丧。”

“一些风言风语,是我失态了,对不住。”孙起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孙起是个不错的朋友,许季平心里是很舍不得的,但他们这样实在不适合再继续搭伙儿炼丹了,发生今天这种事,或许也有他没有把控好朋友之间分寸的原因。

他第二天去微光庭纠结了一路,比寻常晚去了两刻,到了地方才发现孙起也没来。

短短一天,他们之间的事似乎就传开了。

许季平时间空出来,没多久就有一个天字号的炼丹师找上门,他这段时间与孙起合作练出了不少品质上好的丹药,在炼丹师之间已是小有名气。

之前也有其他炼丹师来找他,但他都是先紧着孙起,孙起不炼丹,他才和别人合作。

现在出了这种事,立刻就有人想先下手为强。

许季平拒绝了:“这两天手感不好,你找别人吧。”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许季平不堪其扰,提前离开了。

在水云殿待了两天,许季平再去的时候见到孙起了,他神色如常,只是不像往常那样和许季平热情地打招呼。

许季平最后接受了天字二号房一个炼丹师的邀请,吃一堑长一智,他决定不再和某一个炼丹师固定合作,平时交流也把控好分寸。

第37章

许季平在微光庭一直待到除夕夜前七日。

回到水云殿当天翁永把清商, 许季平还有姬恒叫到一起,正正经经走了一遍收徒仪式,把二人的名字登记在亲传弟子的宗门谱系中, 许季平为三弟子,清商为四弟子。

请了掌门还有几位相熟的长老做见证, 虽然没有大操大办,但该有的都有, 没有一点缺省。

事发突然, 许季平之前也没有收到消息,直到仪式结束,他都还有点发懵。

清商向来不为这种事感到惊讶或荣幸, 仪式结束就在院子里耍剑。

那是一把新剑, 剑身如覆霜雪,银芒照人, 剑尾垂着同色剑穗。

他耍得像模像样, 许季平忍不住驻足观看,清商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反手将剑贴着手臂放,站在原地盯着许季平。

许季平走过去,好奇:“你什么时候学的剑?”

他只见清商日日在翁永身边听课,要不就是外出学舞, 从未见他学过剑法。

清商没回,转而问:“我舞得好吗?”

“好。”

清商这才满意,回答刚刚的问题:“没学过,拿到手就会了。”

这剑是好剑, 出自名家之手,但他知道, 金照野也是学剑的,他不想和金照野学一样的东西,更不想因为这把剑,让许季平在看自己的时候露出什么类似怀念的表情。

所以,当翁长老将这把剑递到他面前,清商当场就拒绝了,可翁长老还是坚持把剑给了他,说:“如果你不喜欢就放着。”

是以,这剑自从传到清商手中,就一直封在盒子里,不见天日。

今日拜师,掌门问起这把剑,清商才知道,这是翁永托掌门打造的,用了好些翁永收藏的宝贝,个个单拿出来都是价值连城的,如今翁长老不再是长老了,而是师尊,师尊一直待他很好,想了想,清商最后跑回房间,从柜子最下面把剑取了出来。

当时清商还不清楚师尊为什么执意要送剑给他,但今日一舞,他不得不感叹师尊慧眼如炬。

他生平第一次舞剑,却像已经学剑多年的剑道老手,招式信手拈来,毫无滞涩生疏,那修长的剑已然成为他手臂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清商不禁想,看来他确实是个世间少见的天才,学什么会什么,那金照野也不过就是比他早生二十年罢了,没什么厉害的。

他应当学剑,要学得比金照野更厉害,更出色,让许季平一看见他舞剑,就大加赞叹,说:“金照野远不如你。”

说干就干,清商立刻去找翁永说这件事,翁永说行,等除夕前后这半月的假过了就教他。

翁永给三个弟子都放了假,但清商的舞师那边没有,过节前正是生意红火的时候,舞师觉得清商跳得好,容貌也好,一心想要他也跟着舞队登台,清商不愿意,为此,舞师还托人传信给姬恒,想让他帮忙劝劝。

姬恒把信递给许季平:“清商是个有主意的,他自己不愿意,我去说也没用。而且我最近有些事,走不开。”

上一次姬兰,姬磐姐弟过来找茬被他挡回去之后一直没吭声,临近除夕,家里来信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姬恒思考了一晚上,最后决定跟随自己的心,留在水云殿和师尊,和两个小师弟一起过。

大家族里最重视规矩,尤其是姬恒是嫡系四公子,即便因为异域风情的容貌屡遭孤立,他仍然是羲和氏的四公子,阖家团圆的日子缺了人,在长辈们眼中,无疑是离经叛道之举,亦是不祥之兆。

姬兰,姬磐借机告状,说姬恒在外面心野了,行为举止放荡,不爱护兄弟姐妹,家里长辈十分震怒,一直催他回去,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自己都无所谓,只怕连累了许季平和清商的名声。

许季平一直对清商跳舞的事有些好奇,之前旁敲侧击地询问,清商都不搭话,他也只好作罢,趁现在有空,不如去舞楼转转。

姬恒传话给舞师,许季平到那里的时候,她就在门口接应。

清商在云韶院练舞,院子很大,即便十几个人在里面同时跳舞也不显得拥挤,许季平站在一个众人身后一个隐蔽的位置悄悄看。

舞师笑得欢,伸手指了一下,说:“清商就挨着领舞,也就是他不愿意登台,他要是点头,我保准把领舞换成他。”

许季平听了高兴,嘴上却矜持:“他才学几日,哪里就那么好了。”

众人练完就回屋里休息,许季平站在原地,既想和清商说话,又怕因为自己擅自过来看他跳舞而惹恼了他,犹犹豫豫,迟迟不敢过去。

舞师自告奋勇要叫清商出来,被许季平拦下:“我想和他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行,当然行。”舞师自觉离开,屋子外面就只剩下许季平一个人,他屏气敛声走到清商所在的房间,这个房间门关了,但窗户都大开着透气,从外面能轻而易举望见里头的衣着华美,身姿绰约的舞者们。

许季平循着熟悉的气息走到距离清商最近的那个窗户,刚到,里面原本七嘴八舌混成一片的叙谈声中就突然冒出一个尖锐的语调。

“我们去我们的,关他什么事。”

房间内顷刻间静了一瞬,随即像是收到某种讯息,接二连三地冒出附和声。

“我们去的都是下三流俗气的地方,想来人家也看不上。”

“可不吗,旁人夜以继日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人家给个眼神就有了。”

“咱们舞楼也不是没有家财万贯之人,人家就不一样。”

也有人打圆场:“窗户还开着,让别人听见了多不好。”

“我说的是实话,不怕别人听。”

许季平看见一个女孩似乎要起身关窗,正准备退远点,却见她被制住:“不准关,阖院儿里有谁不知道他吗,怕别人听,那就不要做!”

隔着墙,许季平能感受到清商的气息就在墙对面,于是他故意散出一小缕气息穿墙而过,若是清商愿意见自己,自然会出来相见。

安安静静等了一刻,里面一直没动静,许季平估摸着清商是不愿意相见,正抬脚欲走,房间内一直持续的讥讽声突然一静,静得许季平心也一紧,下意识看过去。

一位乌发红唇之人从窗户左边不疾不徐地走出来,眼尾扫了浅红斜飞的淡妆,眼皮开合间细光粼粼,唇红似血,目若点漆,下巴微扬,异常骄矜。

许季平一时忘了自己要离开,直愣愣站在原地盯着清商看。

他第一次见清商化妆。

是第一次吗?他上次,上次在雪地里化了没?许季平眼神恍惚,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清商从正门走到许季平面前:“你怎么来了?”

“舞师说跳得好,我想来看看。”

二人并肩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

清商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她净胡说。”又对许季平吩咐:“以后我没请你,你不准来。”

许季平像做错了事,呐呐道:“我以后不会了。”头垂下去,嘴唇抿了一下,血色褪去又重现。

然后谁也没说话,氛围一下僵住了,许季平头偏了一下,找话说:“我在外面听见他们好像说要出去玩?”

“嗯。”

“你去吗?”

“你想我去还是不去?”

不知怎么的,今天许季平和清商之间的地位似乎颠倒了,许季平回:“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你高兴就好。”

“我在问你想我去还是不去?”

清商突然弯腰,将脸凑近了说话。

许季平吓了一跳,害怕似的别过脸,心砰砰砰跳,他抬手捂着心口,像是担心被清商听见,慌乱道:“我想你不去。”

“为什么?”

许季平不知道清商为什么一个劲儿把脸往自己脸颊边凑,他化了妆,脸上很香,许季平没闻过这种香,可能是太香了,他觉得自己脑袋都要被冲晕了,却丝毫不敢后退,怕清商生气,以为自己嫌弃他,说话也糊里糊涂。

“马上,马上除夕了,一家人要在一起,你,你这些天早出晚归,我和师兄都没办法和你一起出去游玩。”

清商脸上露出一点笑:“行,那我回水云殿去。我还有点东西要拿,你在窗外等我。”

“嗯。”许季平放慢脚步跟在清商身后慢慢走,等清商进去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脸颊很烫。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脸红!

他想让自己显得冷静一点,却越冷静脸越红,一时情急,走廊拐角外一棵树上捏了两把雪抹在脸上,匆匆跑回去,恰好听见:“清商,你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终于有点羞耻之心,准备自己离开舞楼了。”

许季平神色一凝,随意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当即闯进房间,斥问:“谁?刚刚是谁骂的?”

整个房间瞬间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人站起来,指着许季平:“你是哪儿来的人?怎么能进到这里来?”

“我是清商的哥哥,你刚刚在说什么?说来我也听听。”

坏话说到人家兄长面前,众人脸上多少有点尴尬,但很快一个少年满脸不忿,一拍桌子走到面前:“我就说了,他没本事当领舞,若能当,就是挤了莹姐儿的位置。”

许季平不顾舞师阻拦带走了清商。

“我弟弟没那个本事,舞师不必看在师尊,看着师兄的面子上说谎话,惹人非议,领舞自是能者居之。此事无关旁人,是舞师处理不公。”

艳阳高照,清商被许季平牵着往前跑,二人皆衣袂翻飞,纠缠不清间清商的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落在那张因气恼而泛红的脸颊上,薄薄的面皮上残留着不知哪儿来的水渍,恰似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

雪色天地茫茫,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第38章

姬恒听完许季平的陈述, 说:“估计是想借清商登台邀请师尊过去,紫微星君亲临,可助舞楼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清商已经换了寻常衣物, 是许季平在街上买的,过年原也是要买新衣的, 脸上妆也擦干净了。

“这个舞师真是讨厌,既要利用清商, 却又不管好底下的人。”许季平已然忿忿不平, 转头对清商说,“你怎么不反驳,由着他们说。”

清商:“我下次说。”

其实是反驳的, 只是今日许季平来得突然, 他进房间,本是打算卸妆的, 刚沾水擦脸, 就感受到许季平的气息,那脸上又红又白的花脸模样,岂能见他,只能匆匆忙忙重新补,一时忙碌,没顾得上那些人罢了。

但得了他的维护, 倒也是意外之喜。

清商明白了,适当的示弱有助于增进感情。

许季平不知实情:“哪里还有下一次,等过了假,咱们换一个舞师, 天底下跳舞好的人多了,哪里就非要在那种人手下学。”

姬恒也赞同许季平的主意, 舞师想要舞楼好,这无可厚非,只是这事情实在办得不漂亮,若是换了他来做,绝不会发生今日这种事,说到底,还是能力不足。

清商:“我不去了,留在这过年。”

说起来,这是清商的第一个年,真是开了个坏头。

“师兄,你和师尊往年是怎么过的?”

“我是回家过,师尊会和相熟的朋友们一起,今年……不知道。”

师兄弟三人一起去询问翁永,顺便把今天发生的事告知他。

“我知道了。”眉眼下垂,略一停顿,翁永说,“今年我的友人们来水云殿贺岁。”他寿数长,家人早就先一步消逝在漫漫时光长河里了。

话音刚落,一道流星划破夜色,在众人眼中越来越大,直至变成一只扁扁的飞舟,上面男男女女坐了好些人,站在船边朝下面招手。

清商仰头数了数,对许季平感叹:“师尊有这么多朋友。”

“很意外吗?你是师尊是不是平时都孤家寡人一个?”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上方传来,随即抛下一个软布包,“接着,送你们了。”

清商扬声道谢同时伸手接下,三人围看过去,布包落在手中自动解开,霎时间眼前流光溢彩,布料整整齐齐堆叠在一起,花纹活灵活现,眨眼间似乎就要动起来。

姬恒:“法衣,正好可以穿。”

许季平一件件翻看过去,类似的花纹样式每样都做了四件,连手帕都是,收回手,没说话。

头顶的飞舟在空中盘旋几圈后落在后山腰上。

正当这时,木涉川也带着姜庆云,陆秉文抵达水云殿。

木涉川:“我看天上飞星划过,就知该来了。”

姜庆云朝许季平,清商挥手:“一别多日,二位可是今非昔比了。”

许季平没看见易玉龙的身影,便问了一嘴。

“他自然是回家去了,我们是孤家寡人,他可不是。”陆秉文摇摇扇子语气很是伤心,“许师弟怎么只关心他,也不问问我。”

许季平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吉祥话:“祝陆师兄来年道业精进,明悟真我。”

翁永带他们去一一认了那些前辈,还有前辈们的弟子,收了好些见面礼,而金照野的那一份,暂时由姬恒保管,直到夜里大家都歇下来,姬恒才转交给许季平。

月色如水,洗尽浮华,喧闹总在夜色降临后如潮水褪去。

今天玩闹了一整日,认识了很多厉害的前辈和师兄师姐,但每当姬恒收下两份礼,许季平就想起一次金照野,这样高兴的日子,本也该有他一份。

他睡不着,披星戴月跑去了揽夜亭,将装着礼物的储物袋埋在金照野的衣冠冢旁,一边挖坑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述这些天发生的事,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清商一晚上都在拆礼物,玩得忘乎所以,头一抬,天亮了,正好去找许季平。

房间里没有,也不在师尊和大师兄身边。

许季平沿着山路往下走,迎面碰见清商。

清商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于是刻意挽上许季平的胳膊展示主权,虽然金照野已经是个死人,应该看不见,但清商就是想这么做。

兄弟二人好似又回到从前亲昵的时光,许季平摸摸清商的脑袋:“以后若是回下界探亲,我把你也带上。”

清商把头往许季平那边低:“你想家了?”

“有点,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按道理来说是没事的,他和金照野飞升之前留了好些东西给他们。

“下界是什么样的?怎么过去?”

“和这里比,称得上是一片蛮荒之地,气候也恶劣得多,等我们突破大乘,脱凡入仙,跨过两界屏障就能过去了。”

突破大乘,成为地仙,是穿梭两界的最低修为。

“那岂不是要很久,那时候说不定他们都不在了。”

许季平不爱听这不吉利的话,揪了一把清商头顶的毛:“用法宝也可以。”

“设置屏障的人一定非常厉害。”

“不是人设的。”想来清商还没学到这,许季平干脆从头讲起。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蒙昧,大地东方有神树扶桑,接连孕育九大金乌,负日升空,泽被万灵,地上的生灵逐渐繁衍生息,与此同时,妖邪也开始猖狂。

八大金乌在长久与妖邪的斗争中死去,只留下现存的这一位金乌大神。

后来西方也长出了一棵神树,因长在度朔山,便被称为度朔山神木,也叫大桃树,他孕育了霜轮大神。

两位神灵一阴一阳,共同将那些妖邪,驱赶到海上诛杀,强烈的怨气让那片海洋成了一片连魂灵也无法踏足的死地。

随着漫长的时间过去,沧海桑田变换,那里海水褪低,出现了一片陆地,怨气也逐渐消解,只留下一小部分,也就是如今的两界屏障。

那时,那块死地仍然令人闻风丧胆,无人敢踏足,只有一些犯下重罪,被部落驱赶,无处可去的人才会冒险踏足,穿过屏障侥幸活下来的人就在那儿定居,成了如今的下界。”

清商:“所以凡界的人,都是罪人的后裔。”

“是的,据说凡界的长夜就是金乌大神在惩罚那片充满罪的土地。”

这些事在凡界从没人提及,许季平也是来了仙界之后才听说。

清商皱眉:“金乌大神好小气,妖邪已经伏诛,罪人也早已死去,祂居然时至今日仍然惦记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许季平连忙打了一下清商的嘴:“不准胡说,金乌大神的同族尽数死于妖邪之手,祂会痛恨也是常理。”

“那也与凡界的人无关,你未曾犯过大错,就不该承受长夜的痛苦。”

“我不痛苦,算了算了,不说这个。”许季平怕他再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了,头顶上的太阳可亮着呢,这和当面说别人坏话有什么区别。

水云殿一下来了这么多人,热闹得不行,除夕夜翁永包出去好些个荷包给各家小辈,当然,自己家也收回来不少。

许季平的口袋一下变得超级圆鼓鼓,他把脑袋扎进储物袋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眯着眼睛感叹:“我发财了,没想到我会这么发财。”感觉把口袋敞着放在房间里,仙石发出的光足以照明用。

清商言简意赅:“我喜欢过年。”

他房间里还放了一大堆礼物,清商没有把东西收进储物袋,而是任由它们随意摆放在房间里,看着就很舒心。

来仙界的第一个年,许季平一夜暴富。

兜里有钱,心里不慌。

自从过完年之后,许季平感觉脊梁都挺拔了一些。

挺拔到,身上小斗篷似乎都鼓起来一块。

嗯……

不对,就是鼓起来一块。

许季平手往背后一摸,摸到两个毛茸茸的鸡翅膀,顿时就把手收回来了。

他试着控制了一下,那对鸡翅膀一下把斗篷顶出两个山峰。

许季平:“……”

好难看。

难道以后就要顶着这两个鸡翅出门吗……

好丢脸……

正当许季平尝试用幻术遮掩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大叫:“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许季平立刻放下小斗篷,转过身若无其事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我的房间?”

“我下一次一定敲。”清商哀求,“我想看看。”

“几撮毛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没看过。”

“翅膀!我看见翅膀了!别想糊弄我。”

清商一直在耳边吵,许季平拗不过他,只好说:“你看完了赶紧走。”

清商一把将斗篷掀到自己脑袋上顶着。

一大片光洁皮肤映入眼帘,离得太近,清商几乎能闻到一股自皮肉深处散发出的幽香,眼前光影昏暗,清商想起曾经听说过的一个习俗,对许季平说:“我好像新娘子,新娘子出嫁也要盖盖头。”

热乎潮湿的气息喷在翅膀根部,一阵诡异的酥麻窜过后背,许季平难以抑制地抖了起来,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咬牙问:“你好了没?看一眼需要这么久吗?”

清商声音闷闷地从背后传来:“这里光太暗了,我看不太清,我还需要再仔细看看。”

说话的热流一浪接一浪扑在背上,许季平有种清商正贴嘴巴在他背上说话的错觉,忍无可忍,一胳膊肘怼开清商:“眼睛瞎就去治好了再来。”

清商本想再争取一下,转念一想,还有下一次,欣然点头,一副非常顺从许季平的模样:“好,我下次再来看。”然后火速溜走。

许季平挥拳捶了一下空气,反手摸后背,竟真的摸到了薄薄一层水渍。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事情多,累得脑袋都要飘起来了

明天起来重新修一下,今天先这样-

修好了

第39章

过完年, 许季平就从微光庭离开,到姬恒身边做事,许季平的面孔逐渐在众人眼中熟悉起来。

他经常帮别人传话给姬恒。

因为很多人都有点怕大师兄, 尤其是遇上一些不太好开口的事,他们不敢直接和姬恒讲, 而姬恒的心腹又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该讲的讲了无事发生, 不该讲的讲了要挨批评,扣月钱,没有足够的利益也不愿意传话, 他们就会来找许季平。

许季平虽年轻, 但也不是全然不懂,无伤大雅的小事他代为传达也就算了, 有些心思不正的人拿他当接近姬恒的筏子, 他不愿意说,就一同油嘴滑舌,把许季平绕得晕头转向,半逼半求地要他应下。

譬如,做酒肆生意的吴老板想给姬恒名下的饭庄客来安合作,求见姬恒无门, 就找上了许季平。

“许老弟,你当初答应我了,一定把这件事办成,现在你师兄不肯见我, 你可要帮帮忙啊。”一个略有发福的男子挽着许季平的胳膊,脸上堆满笑意, 说的话却不那么亲和。

许季平推都推不开:“我没有答应你,我只答应了帮你传话。”

“怎么没有,我去求你,你不是一口就应下来了,说‘行’。”

“我那是说帮你传话。”

“哎呀,你怎么都不说清楚,我的钱都花出去了,这下不是全都打水漂了。”

许季平不太高兴了:“你自己听不懂话,怎么能怪我。我没给过你保证。”

“许老弟,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

吴老板久浸商海,论厚脸皮和胡搅蛮缠,许季平决计比不过他,甚至连脱身都费了好大功夫。

好不容易甩掉他,许季平回去找姬恒,正想说说今天的事,却见那个胖老板站在姬恒和客来安的常掌柜面前正说着什么,顿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许季平赶忙跑过去,叫了一声“师兄”。

“滚出去。”

许季平吓得愣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了。

见吴老板还站在原地,姬恒脸上最后一点不达眼底的笑意也欠奉:“没听见吗?”

吴老板反应过来,登时满脸涨红:“我,我的生意虽不如客来安大,但也绝不是无名之辈,你怎能如此口出恶语。”

常含莲看出老板的心思已经不在生意上了,上前一步抓住吴老板的胳膊,红唇一弯:“吴老板,我送送你。”强行将人带走了。

外人都走了,姬恒看向许季平,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下来,抬手轻抚三师弟的脸颊:“吓到了是不是。”

“师兄,他刚刚说什么了。”

“一些不中听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许季平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他:“师兄,真的是我说错了吗?”

“你没有说错,但可以说得更好,更不落人口实。”姬恒让许季平坐在自己手边,“你资历浅,脸又嫩,姓吴的是滚刀肉,你被他拿住了,我不意外。”

姬恒话说得再好听,意思也不会变,许季平脑袋耷拉下来:“我以后不帮人传话了。”

姬恒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做你想做的,师兄还不至于因为你这一点小事就被难住了。今日的事别往心里去,待会儿还要听师尊讲课,修炼才是要紧事,早些回去吧。”

“嗯,师兄再见。”

许季平回去听课,清商过来了,他有点好奇许季平天天跟着姬恒干什么,跟姬恒说他也想干。

姬恒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清商眉心,把人戳得往后仰:“你见了什么都想学,学舞练剑又要听师尊讲课,还有空到我这里来?”

清商额头发力把手指顶回去:“有的有的,我的精力很充沛,我想学。”

行吧,带谁不是带。

姬恒身边换了一个师弟,这个消息迅速传了出去,很快就有人找到清商,笑嘻嘻地说想拜托他一些事。

“若是能成……”那人笑容微妙,三根手指捻在一起搓动,“……自当重谢。”

清商看着他的手,学着也搓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感谢的意思。”

尽管清商在人情来往方面不甚精通,但他也知道,有些话少个字,多个字,都可能带来重大影响,所以,为了避免传话中途出现纰漏,清商把那人的话连带这个手势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姬恒。

“咳咳,我知道了。”

这件事后来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再也没人来找过清商。

清商学了两日感到十分无趣,这些人惯会说些弯弯绕绕的话,果断拍拍屁股离开了。

过了一些日子,清商突然说给许季平看自己的舞。

他下了好一番功夫练习,自认为已经做到最好,许季平看完也连连鼓掌称赞,但这还不够,这不是他想要的。

“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想法吗?”

许季平不明所以,又努力夸了清商几句。

这件事的结局是不欢而散,清商想不通为什么许季平就是不喜欢自己,明明他已经为此做出那么多努力。

事后清商去盘问给他出主意的蛇,那家伙认为许季平可能更偏爱强大的力量,于是清商没再去跳舞,而是将所有精力全部投入修炼。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季平背后的翅膀越长越大,羽翼渐丰,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羽毛膨起时似飞刃如宝石,虽还未完全长成,但已经能窥探出日后的强大美丽。

许季平起初尝试用化形之术将翅膀遮起来。

这件事被太微境内几只成了精的黄鹂发现了,声音婉转在树上连连提醒:“不能用化形术,会长出丑翅膀。”

“小鸟不能用化形术。”

“羽毛不漂亮了。”

“长大了再用。”

许季平对这双翅膀称不上喜欢,但也绝不讨厌,更不希望自己背上挂一对丑陋的翅膀,立刻把化形术解开了。

于是人们对许季平的印象,渐渐变成一个性格温和包容,处事周到且有美丽翅膀的羽族混血。

这一日,许季平在一处阳光明媚的草地躲懒,敞着两个大翅膀晒太阳。

草地柔软味道又清新,许季平趴在上面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梦中的天穹双日凌空,许季平仰头看天,一只手落在腰侧,以日纹为中心的炽热不断向外发散,躁动的翅膀不停扇动,将周围的隐匿在草丛里的小动物都掀飞出去,好像下一秒就要飞升高空,逐日而去。

这已经是他这十年来第多少次做这个梦了?

可他明白,不论再怎么扇动翅膀,他也无法飞向高空。

每次许季平即将离地而去的时候,地面似乎就延伸出千万条丝线牢牢缠绕在他身上,叫他无论如何也离不开。

没有这对翅膀之前,他是能飞的,如今有了这对翅膀,反倒不能了。

许季平认命般叹了一口气,重新伏下去,翅膀张开放在草地上,任由阳光照耀,不再思考其他。

能飞如何,不能又飞,生活总要继续。

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轰——轰——轰——

衔日崖最大的秘境暄和天深处仙力洪流激荡,如神话传说中的灭世洪水,凡所过处,生灵无不低头匍匐,缄口无言。

来自暄和天深处的信息随着仙力冲刷进每一个生灵脑海中,收到讯息的一瞬间,它们不约而同朝着隔绝秘境内围外围的结界发起冲锋,剧烈震荡一瞬间引起众长老的注意。

翁永也匆匆忙忙离开太微境,前往暄和天外。

许季平梦中正一无所知地趴在草地上晒太阳。

那天空中原本一直较小一些的太阳突然光芒大盛,他趴着趴着,只觉得身上越来越热,越来越烫,好像下一秒就会烧起来,周围翠绿挺拔的野草逐渐泛黄,萎靡在地,天上的飞鸟扇不动翅膀,落在地上,空气变得扭曲,河水沸腾,鱼群肚皮翻白。

好似那阴间的火海炼狱。

白光充斥在视野中,许季平从地上爬起,手置于眉上遮挡光芒,眯着眼睛仰头看,半空赫然一轮硕大圆日,竟是已近在眼前。

光芒太过夺目,许季平不过看了一眼,竟刺痛万分,落下两道血泪,巨大的痛苦叫他一瞬间从梦中惊醒。

慌忙摸了摸眼睛,唯有两行清泪而已。

“为什么……不一样……”

清商伸手捧起许季平的脸颊,与那对泪水洗过的澄澈眼眸相对:“你哭了。”

湿漉漉的眼睫扇动,许季平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暄和天突然闹了很大动静,飞禽走兽都躲起来了,太微境内现在连一只鸟儿也看不见,我觉得不太安心。”

“师尊呢?他怎么说?”

“他正与其他长老查看情况。”清商抓起许季平的手,“和我回水云殿。”

“好,好。”

许季平抹干净眼泪,跟着清商往回跑,到了水云殿,清商才觉得安心。

许季平喘着粗气,像是累到了,清商给他倒茶,许季平接过仰头一饮而尽,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似乎并不是因为疲惫而喘气,自梦中醒来的那一刻,心脏就一直在快速跳动。

他忍不住站起来,在空地上来回踱步,绕了好几十圈之后,他忍不住指了一个方向,问:“清商,那是哪里?”

“那是暄和天,别看了,我们回房间。”

“我……我想……”许季平忍不住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脑袋都混沌起来。

清商伸手抓他胳膊,又热又湿,摸了满手的汗,又摸摸他腰侧符文的位置,果然,正在发烫。

“吃药,吃了药就不热了。”

许季平这些年时不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起初症状较轻,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随着修为上涨,许季平的身体与符文的联系愈发紧密,热症就越来越严重,一个药丸压不下去,就要吃两个三个。

这一次,清商接连喂了五个也不见许季平好转。

第40章

许季平思绪混沌, 恍惚间似手失足落入冰湖之中,陡然打了个激灵,回过神, 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师尊为压制他的热症,特意的建造的寒池之中。

清商跪在岸边, 往他身上泼水。

头发,衣服, 全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连翅膀也因沾水而变得十分沉重,耷拉在水里。

许季平抹一把脸:“我好了,清商, 这里冷, 别跪在这里,膝盖要疼的。”

清商停下动作, 水中人脸颊泛红, 发丝凌乱卷曲贴在皮肤上,眼睫长而黑,被水捏成一簇一簇,略显沉重地拉着睫毛向下坠,如垂泪珠。

清商贴在地上的衣服渐渐沾上寒凉的池水,他于月夜诞生, 秉性极阴,不觉得冷。

许季平第一次入寒池时,脚一落下去就冻得发疼,挣扎着要出来, 清商按着他的肩膀,被溅了一身水, 他走进寒池中,双臂绕过单薄的肩膀,将人紧紧扣在怀中不得动弹,直到师尊定下的时间结束。

许季平有些恼,清商就跟他说腿疼。

他不仅信了,而且心生愧疚。

在清商眼里,许季平无疑是个吃软又吃硬的人。

他摇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看着你,免得你禁不住诱惑,跑到外面去。”十年过去,清商虽容颜依旧,但气质沉稳了许多。

许季平将半张脸埋在水里,只留鼻子以上在空气中。

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许季平体内的热潮也随之褪去。

长老们于三日后对外公布,暄和天演化进程加快,内部情况稳中向好,并发布调查任务,只要能带回先前未曾有过记录的消息,都可以拿到奖励,消息越重要,奖励越丰厚。

一时间,众弟子纷纷踏入秘境,详细调查内部情况。

许季平,清商亦在其中。

许季平第一次进暄和天是为寻找金照野的尸首,什么都没有找到,后面几次虽是为锻炼自己,但也总是忍不住去寻找金照野的踪迹。

没有尸首,有别的遗物也好。

听师尊说,他进入秘境时带的那把剑就是上好的法器,轻易无法损毁,被哪个大妖收藏在巢穴中也说不准。

清商觉得那只是师尊给许季平的一个念想,认为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为此还与许季平吵过。

“他早就死了,你找到了遗物他也不会复活,一直活在虚妄中有意思吗?”

“这是我的事,我怎么样,你管不着!”

清商起初以为人死如灯吹,生前的一切都会在时光中磨损,直至无人记得,成为历史的一粒灰尘。但后来他发现,在金照野不仅没有从许季平的记忆中淡去,反而在不断的回忆中愈发美好。

金照野是剑道奇才,无人能比;他处事周到,时时刻刻顾全大局;他修行刻苦,不问红尘……

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词汇都被许季平用在金照野身上,到最后,清商甚至不明白,那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明。

死人无法战胜。

反复思索之后,清商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不得不另寻他法,以求在许季平身边谋一个立身之地。

他的选择是示弱。

既然许季平对“强者”的仰慕已然有落脚之地,那他就来当这个“弱者”,接受许季平始终柔软满溢的怜爱吧。

“许季平,我们走吧。”清商现在很少叫许季平兄长,“今夜待在这里过夜吗?”

“看情况吧。”

许季平环顾四周,入眼一片青绿,林木灌丛花草,枝叶舒展,花瓣鲜嫩,一派欣欣向荣之态。

讨论变化最大的,还得是天空中明亮的太阳。

秘境是界中之小界,太阳都是大界之真日的投影,如今日光大盛,莫非是即将融入大界的预兆?

许季平不得而知,与清商拔山涉水调查。

外围没什么可看的,基本都已经被人翻了个底儿朝天,许季平甚至看见了不少安营扎寨的痕迹。

二人就往内围去。

一入内围,妖兽实力陡然上升,前进变得艰难。

在连续击退三只妖兽之后,他们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稍作休息。

洞口藤蔓丛生交织,天然形成一道帘子,往里一些有一堆用于生火的石堆,摆放得颇具美感,左边靠墙的地方平整地铺着一条棕色毛毯,毛毯下垫着草席。

他们不是第一个发现这处洞穴的人,进入秘境的都是圣地弟子,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也不会便宜了旁人。

许季平用除尘术清理干净毛毯,坐上去准备休息,清商看向洞穴深处。

“那边会是什么?”

“应该什么也没有吧。”许季平指尖燃起一簇豆大火苗弹到石堆里凌乱摆放的木头上,“这里既然能作为休憩场所,即便有危险,也应当被清理过了。”

火苗在风中左右摇曳,顽强地没有熄灭。

清商回到许季平身边,挨着他坐下:“风是从另一头传来的,我想,那边可能有出口。”

洞穴昏暗,唯一的光源就是眼前逐渐变大的火堆,火光照在清商下半张脸上,将冷白的皮肤照得泛黄,漆黑的眼珠中橙光跃动。

“看看也无妨,我们本就是来探查的。”

清商:“我走前面,你在后面保护我。”

许季平转头对他笑:“后面我们都走过了,哪儿有什么危险。”

“不,我就要你保护我。”清商歪头与许季平额角相贴,轻蹭。

清商爱这样说话,明明是想保护他,却反过来说要被保护,许季平很吃这一套,也喜欢清商同他撒娇。

大概在来到衔日崖第三年,清商懂事了,而后的三年,大部分时间他都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大人,许季平一直想要他懂事,等他真的懂事了,他又开始怀念清商耍赖无理取闹的样子,就连那段一度令他十分崩溃的送花告白事件,也被许季平拿来取笑清商。

人总是怀念已经逝去的,和尚未得到的东西。

来到圣地第七年的某个冬日,清商突然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跑来许季平房间,说天很冷,要借他的金火取暖。

然而修士并不怕冷。

许季平借了,清商站在他面前,踌躇片刻后,小声地道谢说:“谢谢哥哥。”然后转头就要走。

许季平又惊又喜,从背后叫他,他也不理,加快脚步离开了。

清商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哥哥了,这是无疑是一个美好的信号。

从那一天过后,清商重新开始同他撒娇,尽管只是时不时在没人的地方才这么做。

就像现在。

两人靠在一起直到休息结束,许季平熄灭火堆,又往里面添加了一些新燃料。

他们一路深入山洞,里面如许季平猜测的那样,并无危险,另一头确实有一个出口。

出口处散落了一地法宝和储物袋。

许季平先看了看储物袋,是坏的,估计地上的东西原先都装在储物袋中。

他一边查看其他法宝,一边叮嘱清商:“出去的时候小心点。”

清商“嗯”一声,面无表情看他拿起一把看起来很旧的剑,他就知道,许季平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个死人。

许季平握住剑柄拔了一下,没拔出来,看来主人已死,剑自动封存,这种情况需要炼器师用特定的手法抹除先剑主的痕迹,才能再次使用。

十年来他找到过太多剑,却从没有一把是他想要的。

许季平几乎是不抱希望地看了一眼与剑柄相接的那一段剑鞘,只一眼,就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金照野。

三个小字赫然清晰地刻在上面。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满地散落的法宝,再难思考其他东西。

清商见他神情有异,伸手握住剑柄想把剑拿过来看,一用力,剑鞘仍在许季平手中,剑却已被清商拔出。

明亮的剑身倒映着二人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

清商目光触及那三个字的一瞬间,如同被火焰灼伤,断然松手,任由其坠落在地,连退三步,如见洪水猛兽。

许季平握住剑柄,在与剑鞘相同的位置,也刻着“金照野”三个字,他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他一步步逼近清商,眼睛睁得很大,像要在眼前这个相处了十一年的人身上寻找旧友的影子:“你怎么能,拔出这把剑?”

那封已经摩拭了无数遍,翻阅了无数遍的遗书伴随着金照野的声音在许季平耳畔响起。

【季平,我的挚友,我的知音,如果我此番遭遇不测,也请不要伤心,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不论何种姿态,何种样貌。

届时,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拿着它,清商,拿着它,让我再看一眼。”许季平将剑递出去,那原本破旧的剑因与旧主重遇,已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焕然一新。

清商步步后退,难以接受,畏惧,乃至厌恶,种种复杂的情绪全部揉作一团在脸上轮番上演。

这算什么?他算什么?

金照野就是金照野,清商就是清商,绝不可混为一谈!

唰。

不渡剑出鞘,剑出如霜雪银龙,直指许季平。

“我是不渡剑的主人,是紫微星君座下四弟子,不是你眼中的旁人。”

许季平像是浑然不知,只一味地前进,哪怕剑尖已迫在眉心:“你再拔一次,再拔一次,清商,清商……”

他一声叠一声地叫着“清商”,落在清商耳中,却成了“照野”。

明明为剑所指之人是许季平,畏惧害怕,步步后退的却是持剑者。

在僵持中,许季平突然扑到清商身上,搂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你说的秘密呢?快告诉我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有点卡手

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