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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病 镜椿 23383 字 6小时前

第31章 第 31 章 体验

小腹的坠痛感如电钻在肠胃里打孔, 将肠子揉成一团毫无章法的毛线。

纪轻盐捂着肚子蹲伏在床沿边,额头抵着床沿,小脸褪去红润的血色,惨白寡淡的纯瓣恍若一朵枯萎的玫瑰花。

十月的天气比九月的气温下降了点, 雨下得也频繁。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玻璃窗户, 叮叮咚咚响, 节奏越发急促,纪轻盐腹中的绞痛也随之愈发剧烈。

裴执披着一身的湿气回家, 下雨的缘故, 夜色沉浓晦暗。

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 眉眼覆着雨夜侵来的清寒, 面容冷峻淡然, 几日不周转的忙碌, 他眼底凝着几分明显的倦意, 周身的冷冽气场只增不减。

等身上寒冷的水汽稍微消散去, 长睫垂下掩去了疲惫,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里的灯是开着的,明亮的房间,裴执一眼就看清了空荡荡的床。

他眼神骤变,快步走上前, 还好在床的另一边找到了人。

女孩孱弱地蜷伏在地上,娇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纤细的手紧紧捂着肚子, 一双眼睛红肿,哭成了泪人,像只无助凄楚的幼兽。

裴执心头一紧, 忙不迭弯腰扶她起来,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呢喃道:“……我要死了。”

“我快要死了……裴执,我的糖果都留给你……”

她疼得神志发昏,认真清点起她为数不多的“财产”。

裴执脖子上的青筋脉络凸起,痉挛地鼓动了几下,他咬牙,快速将她翻了个方向,一把背起她就往外走。

“不会死。”他下颚线绷紧,弧度锋利的眉骨收紧,单手拖紧女孩的臀部,另一只手打伞,冲进细密连绵的雨幕。

“我带你去医院。”裴执的瞳孔在夜色中黑沉得不见一点光亮。

纪轻盐虚虚拢着他的脖子,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宽厚的脊背上,隔着单薄的衣衫,她感受到了他身上因快速奔走而产生的震动,尤其明显,尤其清晰,连同他略显急促的喘息。

街道两边的路灯昏黄,经过雨水的涤洗,灯光晕开一片朦胧,融融的光影宛如散落人间的月亮。

他就这样稳稳背着她,一步一步地穿过连片的“月光”,坚定不移地朝前迈去。

纪轻盐恍惚间,想起自己以前写过的作文,半夜发烧,妈妈背自己上医院,这是满分范文里家喻户晓的温情桥段。

她会写,写起来甚至得心应手,但是其实她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

毕竟,她要是半夜不舒服了,是随时待命的家庭医生到家里来给她诊治,而不需要她本人大动干戈地奔赴医院。

现在她体会到了,不过不是发烧,是肚子疼。

纪轻盐发现文字是具有欺骗性的,她脑子里此刻一片空白,根本生不出别的感想,除了疼得想死,忏悔自己以后再也不吃那些垃圾食品之外,根本顾不上温情的感恩。

在实打实的痛楚面前,一切都显得苍白又遥远。

小腹一阵阵痉挛般地绞痛,痛感密密麻麻往四肢百骸窜,疼得她浑身发软。

她把脑袋埋进他的后背,呼吸放得极其轻。

裴执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臀部,“快了,车马上到了。”

纪轻盐后半段的路程里,意识已经疼懵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到的医院,也不记得是怎么到的医院,总之就是冰冷的针扎进手背,清晰的刺痛感传来,她混沌的意识才骤然回笼。

她茫然地瞪大眼睛,眼睛湿漉漉地盯着自己手背上扎着的针头,看着透明药液一滴滴缓缓往下落,眼神懵懵懂懂的,还没从方才剧烈的疼痛里彻底回过神。

“我没死诶!”

凌晨的急诊输液区冷冷清清,整条走廊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裴执挨着她缓缓坐下,身躯微侧,自然而然将她护在身侧,清冷的眉眼敛去了尖锐的锋芒,目光落向她苍白的小脸。

腹部的绞痛没有之前剧烈了,纪轻盐的精神好转了不少。

她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好了,那我的糖果不能给你了哦。”

之前她随口胡诌的,她安然无恙后,她立马就不舍得把糖果给他了。

裴执默默盯着她看,眼球一帧一帧地定格在她身上。

“我不动你的糖果。”

良久,他才淡淡地开口,神色不明。

“肚子还难受吗?”

纪轻盐停下说话,仔细感受了一下,比了个一半的手势,“比刚才少了一半的疼。”

医生说她是饮食杂乱、重油重盐刺激肠胃引发的急性痉挛。

裴执清楚,就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她自制力不好,他疏忽对她的看管,导致她这几天的饮食杂乱不健康。

“盐盐,会怪哥哥吗?”他望着她苍白的小脸,放软了嗓音,带着几分自责。

“当然喽。”

女孩轻哼了一声,“就是你不给我做饭!”

她说得义愤填膺,完全忘记了之前同饭店员工点菜的时候属自己点得最欢。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你把我背来医院,让我体验了一把作文里的感觉,我原谅你了。”

她可是很大度的人,肚子里不说能撑船,容几只蚂蚁还是够的。

“我可没有给你捣乱哦,我是提前吃了药的,只不过不管用而已。”她不忘为自己正名,毕竟自己先前保证过不拖他的后腿。

裴执抬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衣袖,“嗯,我知道。”

纪轻盐的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星光,直白又狡黠地讨好处,“那你是不是应该得奖励我,每个月多给我点零花钱!”

满眼亮晶晶盼着零花钱的模样,像只眼巴巴等着投喂零食的小奶猫。

裴执不自觉提了提唇角,握住她摊开的掌心,紧紧包裹住,随即掀开衣摆,放进自己温热的腹间贴着,替她暖手。

“困了吗?困了就在靠在我身上睡会。”

纪轻盐被他按住一只手,又见他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不高兴地撇着小嘴。

“小气鬼,喝凉水!”

裴执垂眸瞧着她这副闹脾气的娇气模样,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贴在自己腹部的那只手,染上了自己的体温和味道。

不过他的笑意转瞬即逝,很快就正起了神色,裴执凝眸,“嗯,我是小气鬼。那大气鬼盐盐什么时候能跟我去领证?”

大气鬼纪轻盐装作听不见,盯着走廊尽头看。

“小坏蛋。”裴执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微微欠身,凑近她身前,目光静静落进她的眼底。

她生了一双介于丹凤眼与桃花眼之间的眼眸,眼尾轻扬又带着几分柔和,澄澈透亮,水光盈盈,看着格外灵动。

裴执回应她之前增加零花钱的诉求,声线低沉清缓:“你花完,可以再问我要。”

“不好!”

女孩立刻摇头,小嘴撅得老高,满脸不情愿地嘟囔:“你这话根本不算数!”

每次她花完了定量的零花钱,找他要额外的钱,每次都不怎么容易。

“你就是耍我!你个大坏蛋,你那点小心思我都看清了!”

“你就是故意吊着我,盼着我天天缠着你撒娇讨要,就想事事都压我一头,拿捏着我!”

她说得对,又不对。

裴执抿了抿唇线,“我没有,大小姐。”

“你就装吧!”她气呼呼地扭过头,“你最坏了!”

哼,她要把最新章的裴执也画成癞蛤蟆。

一群癞蛤蟆,只有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嘻嘻。

女孩为自己这个策略感到小自得,弯了弯浓密的睫毛。

裴执唇瓣的线条微敛,嘴巴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可纪轻盐不肯搭理人了,她的身体转了过去,留个后背给他。

打针的手搭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她另一只手已经从裴执的腹部抽了回来,撑在扶手上托着下巴。

她的手机没有带过来,现在只能盯着走廊发呆。

四下安静无声,发呆了好一会儿,她觉得有点无聊了,抬头看了一眼药水瓶,发现点滴还有一半才能输完。

唉……好无聊。

她撇了撇嘴,转瞬又记起一旁同样安静了好久的裴执。

她斜着眼珠子,偷偷瞄了裴执一眼,见他捧着手机在刷视频,内心瞬间不平衡。

啊,手机其实一点都不好玩!

玩手机的人不是好人……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直到手机递到自己眼前……玩手机的人是大大滴好人啊!

她改口,毫不犹豫地接过裴执的手机。

“我玩一会就还给你。”

裴执盯着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凝着她。

医院的白炽灯光线冷白明堂,照在女孩身上,细细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肌肤被衬得愈发细腻莹白,像是轻轻镀上了一层薄光。

裴执身形不自觉又凑近她几分,胳膊挨上她的肩膀。

他喉结微微滚动,薄唇不自觉紧紧抿起,随着距离一点点地拉近,温热的呼吸缓缓拂落在她脸颊,清浅的气息暧昧缱绻。

在唇瓣即将亲吻到她娇嫩的脸颊之际,裴执的呼吸达到前所未有的急促,他低下头,却被纪轻盐抢先一步反应。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脸,小嘴喋喋不休地控诉:“都怪你,凑这么近干嘛,害我输了!”

裴执蹙了蹙眉梢,纪轻盐凶狠地警告,手机怼着他,“不准靠近我!”

“真是的,都挡完我的光线了。”

裴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 32 章 西北风

医生叮嘱纪轻盐这几天要清淡饮食。

裴执给她炖了豌豆瘦肉汤, 清甜的汤水适合养肠胃。

中午的阳光不燥,室内透着一股蓬松松软的气息,叫人安详。

纪轻盐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白色的睡裙宽松舒适, 裙摆花瓣似的盛开, 旋开, 露出一截光洁笔直的小腿。

昨晚半夜从医院回来,到今天早上, 她大概睡了八个小时左右。

早上裴执起床出门, 她也跟着起床了, 意外地精神。

裴执出门前, 哄她吃了药, 并且反复叮嘱她, 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他, 不要再自己捱着。

纪轻盐欠揍地双手捂住耳朵, 嫌弃他啰嗦。

裴执欲言又止, 终究没有说什么,独自出了门。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纪轻盐放下手机,朝沙发外探了探身体,仰起脑袋, 鼻子仔细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

裴执正好端着汤从厨房里出来,见她小狗似地在吸鼻子,那双大眼睛跟着用力, 眼弧弯出俏皮的弧度,纤长睫毛轻轻地颤悠着,莫名的乖巧可爱。

裴执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把手里端着的汤搁放到餐桌上。

“过来,吃饭。”

他修拔隽长的身姿立在饭桌前,手里的动作不停,先替她盛好饭,再将肉和青菜剪碎,浇上汤水,最后米饭、菜和汤通通搅拌在一起。

她喉管细,咀嚼吞咽一系列进食的流程下来,加上她不专心的态度,吃一顿饭几乎要一个多小时了,关键是她吃得还不多。

裴执考虑着,是不是混着汤水,她能吃得顺畅一点。

纪轻盐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裴执喂她吃饭,她一口饭含在嘴里嚼了好几下都能忘记吞,注意力全放在手机的屏幕上,根本不专心吃饭。

裴执用纸巾给她擦了擦嘴,忍不住提醒她,“吞下去。”

纪轻盐闻言,侧眸瞥了他一眼,他仍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黑眸幽暗莫测,一手托着碗,一手举着勺子。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吞下嘴里含着的饭菜,咬字的声音得以清晰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难养?”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玩,自问自答,“觉得我难养那就对啦,因为我是宝贝啊!”

怎么说都有她的大道理。

裴执平声应了声,“嗯。”

不知道是认同她难养,还是觉得她是宝贝。

“张嘴。”

“好吧。”纪轻盐乖乖张嘴吃下他喂过来的饭菜。

裴执伸手拿起汤勺,在汤盆里慢悠悠搅了两下,将浮在汤面的豌豆尽数捞起,一颗颗地全部盛进她的碗里。

“你不忙了吗?”她在看手机的间隙,抽空问了他一句。

裴执:“忙。”

“那你还这么悠闲地喂我吃饭?”纪轻盐眨巴眨巴眼睛。

“你更重要。”他丝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回答取悦到了纪轻盐,她晃悠的小腿踢了踢他的腿,坦诚地说出心里话:“你今天没有那么讨厌了诶。”

裴执没有自取其辱地追问她是否喜欢自己这个问题,他另起了一个话题。

“我今天带你出去。”

纪轻盐熄黑手机屏幕,指了指自己,“又带我?”

“哎呀,我都不想跟你去工作的,一点都不好玩。”她撅着小嘴嘟囔。

出门的时候,裴执给她披了一件自己的秋季外套,纪轻盐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抖着肩膀甩落。

“我不穿你的土衣服!”

她实在无法理解裴执的审美,怎么有人能买那种老大爷的格子衬衫。

裴执耐心地给她重新穿上,“要穿,会冷。”

她当初来投奔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装的都是应季的衣服,全是夏装,况且她本人是极度爱美的属性,一点带保暖功能的衣服都没带,都是裙子。

裴执拒绝了她的拒绝,“医生说你要注意保暖。”

纪轻盐:“你少诓我了,医生说我是饮食不当引起的腹痛,跟着凉没有关系。”

“啊,裴执你真讨厌!”

好了,这个讨厌的标签他都没摘下几分钟,现在她又重新给他贴上了。

两人相持不下,最后是裴执妥协,先带着,她要是觉得冷再给她穿。

“哼,算你识相。”

女孩像只高傲贵气的孔雀,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气场十足的强大-

裴执借了周扬的面包车,载着纪轻盐经过市中心,辗转数条道路,最终驶入了邻市的老城区。

他目前在南鸣市是彻底没了客源,生意彻底陷入停滞。这几日他一直在四处接洽新的合作主顾,打算转战到别处的二手市集看看,试着争取到新的主顾。

除此之外,他店铺里还积压着不少货品,早前淘来的一批带有轻微瑕疵的钟表物件,眼下也急需找寻渠道脱手处理。

手机弹进来一条新信息的提示,裴执抽空扫了一眼,手指点了一下,手机却立即像中毒了一样,页面跳转切入了游戏的软件,任凭怎么按返回键都毫无反应,必须硬生生挨过它那五秒钟的广告时长。

这类软件的广告弹屏伪装得格外逼真,看着就和正常联系人发来的讯息别无二致,稍有疏忽就会误触点开。一旦中招,页面就瞬间跳转,根本来不及反应撤回。

裴执语塞片刻,他扭头瞥了一眼后座的“罪祸魁首”,昨晚她拿他的手机去玩,在他的手机里下载了一堆的小游戏。

“看我干什么!”女孩察觉到他的目光,抬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膝盖上盖着他的外套。

裴执淡淡收回了视线,目视前方。

老城区的二手市场格局混乱逼仄,路面坑洼不平,摊位拥挤排布,随处落着薄灰,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味、旧木头受潮的气息。

裴执问纪轻盐,要不要跟他一起去。

“去啊,来都来了。”

她如是说,脑袋里的八卦触角全面开启。

这种地方听过,没来过,她去看看热闹也好。

中间的行人道勉强只容两个人并肩而过,纪轻盐左瞧右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街道两边的小摊贩摆卖的基本都是一些小物件,像裴执这种,他需要找一些大一点的有规模的铺面才行。

“裴执,我们要去哪?”

她习惯性地捅了捅他的腰窝,裴执的身体骤然绷紧了一瞬,反手握住她探过来的小手。

“去找家二手表铺。”他的神色无异,眉眼都没皱一下,只是耳根蔓延开了一抹绯红。

“累了吗?”他问。

纪轻盐摇头,这都没走几步路呢,她还没娇弱到这种程度。

裴执应该是事先做好了规划的,纪轻盐思忖,因为不久之后,他就带她找到了一家店铺。

生意的事情,她不懂也不感兴趣,听了几耳朵就退了出来,一个人叉着腰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这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吆喝声海浪般层层起伏,冲击着她的耳膜。

她还没站多久,裴执就从里边走了出来。

纪轻盐看他,他冲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我们去下一家。”

那就是没有谈妥了。

“好吧。”纪轻盐乖乖地跟着他走。

裴执比她高了一个头多一点,走在前头,宽阔的肩膀能将她整个身影挡住,跟座巍峨的山一样,护得她紧紧的。

正胡思乱想着,前头的男人突然回头,碎发下的眼睛湛黑幽深,他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走前头,妹妹。”

“你还挺有眼色的。”

纪轻盐抛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走到前头去。

裴执抿着唇没说话。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挤人,她走到他视野范围内,才能确保她的安全。

时间一点点地消逝,裴执又寻了两家做中古钟表生意的店主,结果依旧不尽人意。

纪轻盐的小脸走得红扑扑的,裴执把随身携带的水壶递给她。

两人现在站在某家店的屋檐下歇脚,纪轻盐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壶,含住软胶吸管小口小口地吸吮了起来。脸颊随着吞咽轻轻鼓起又落下,腮帮子一蓬一蓬透着软嫩,模样像尾慢悠悠吐水的小鱼。

裴执细心地撩起她鬓边散落的头发,缓声道:“今天就到这,我们回家。”

她嘴角蹭着水渍,亮晶晶的,一双大眼睛漂亮纯澈,“这么快。”

裴执收起水壶,垂下睫毛,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莹白匀瘦的小腿,蹙了蹙眉,“不早了,你累了,我带你回家。”

“那好吧。”

她今天真是乖得出奇。

回程的路上,一路无言。

到家的时候,裴执拿自己那件被嫌弃的外套裹住她的腿,防止抱人起来的时候走光。

纪轻盐蔫蔫地趴在他的肩头,没忍住,终究还是将自己内心里的担忧问出了口:“裴执,我们是不是不久后就得喝西北风了?”

裴执迟疑了一秒钟,淡淡答:“嗯。”

纪轻盐当即瘪起嘴角,哭丧着脸,“我也太惨了……”

是她之前大意了,下意识忽略掉穷鬼也有破产这个风险。

“你明明说过要养我的……”

她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你还说给我买大房子……都是骗人的,你太歹毒了!”

“哼,还好我没跟你领证!”

裴执眸光一沉,托着她屁股她的手掌力道不自觉加重,手臂的肌肉绷紧凸出冷冽的线条。

“不准说这种话。”他敛了敛眉梢。

纪轻盐晃了一下悬空的小腿,反驳道:“本来就是!我说的是事实。”

裴执垂睫,凝着她垮下的小脸,满脸苦兮兮的,好不可怜。

他歇了逗弄她的心思,“我逗你的,不会喝西北风。”

他抱紧她,胸膛与她的胸脯紧密相贴,“哥哥养你一辈子。”

纪轻盐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眉毛竖起,当即愤怒地蹂躏他的耳朵,“啊!你竟敢骗我!害我真情实感地浪费了那么多情绪!”

裴执眼波荡漾了几瞬息,语调放柔,“再乱动要摔倒了。”

“我才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她使劲揉捏他的耳垂,揉得红彤彤的,恍若能滴血。

“裴执,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摔倒的,少吓唬我了,笨蛋!”

“嗯。”他亲了亲她的发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 33 章 脏

“这个饼酥, 这盒腌果脯……都带,全给我塞满!”

各色的特产摊放在桌子上,全都是她打算拎去S市的手信。

裴执按照她的指挥,垂着眸专心收拾着特产, 指尖利索地将糕点蜜饯、肉干酥饼分门别类码地进行李箱, 特意挑拣出轻巧的物件规整摆放, 避免行李箱太过沉赘,她不好携带。

纪轻盐闲散地绕在他身侧来回踱步, 时不时俯身瞅两眼箱内物件, 小嘴一刻也没闲着。

“那罐桂花酥一定要带上, 味道最正宗。”

“哦, 还有那包肉干也别落下, 冬冬就偏爱这种咸口味的零食。”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各样东西, 一会指着这边物件嘱咐装好, 一会又念叨着别忘了哪样吃食。

叽叽喳喳的话音在屋里飘荡, 衬得埋头收拾的裴执愈发沉静。

裴执收拾的手法专业娴熟, 没一会儿,就把一个中型容量的行李箱装满了特产。

他拎起行李箱试了试重量,他倒是能单手提起来,就是不知道面前这位兴奋的娇气公主能不能拎得起了。

“你试一下。”裴执看着她,打算不合适就再调整一下。

纪轻盐双手叉着腰, 纤细的腰肢宛如一节青竹,纤瘦柔韧。

她无语地横他一眼,“裴执你是傻子吗?”

“行李箱当然是用来拖的, 我提它干嘛。”

裴执:“……”

她似乎知道他的顾虑,抢先一步开口:“下台阶的时候我会喊人帮忙啊,我又不是傻子。”

“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想当初, 她独自一个人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辗转几个城市,历尽千辛万苦,都能在这个犄角旮瘩找到他。

现在不过是去一趟S市,对她来说没有难度。

她不肯配合,裴执也不坚持。

“到了S市记得注意安全。”

他黑泠泠的瞳仁盯着她,背光而站,身形轮廓沉在浓重的阴影里,透出几分讳莫难测的意味。

“我知道。”纪轻盐没看他,双手拽住行李箱的拉杆往外拖,离开的欲望压抑不住,蠢蠢欲动。

裴执眸光暗了暗,他手臂一伸,替她将行李箱拉出门口,“在S市玩几天……”

他停顿了几秒钟,抿直唇线,神色复杂,“记得回来。”

纪轻盐的性格里混杂着某种叛逆,恶作剧的属性时不时就会爆发,我行我素。

好比眼前,裴执这么神情庄重地叮嘱她,她的忤逆心就涌上来了。

“我才不要听你的。”

她气死人不偿命,背过身去看了眼马路,在车来人往的喧嚣里寻找顺风车的车牌。

裴执拧起眉峰,拽住行李箱的拉杆,“你说什么?”

纪轻盐转过身,拗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傲视他,“回不回来得看我的心情。”

“你别老跟我讲这个哦,啰啰嗦嗦的,我会觉得很烦,我一烦,我就不想回来了。”

女孩说话时的神态眉飞色扬的,眼弧压窄,透出股狡黠顽劣的气质。

裴执无声地盯着她看了半晌,乌黑秀密的长睫轻颤,淡淡提醒:“我只给你收拾了五天的衣服。”

“哦。”

那又怎么样,她不会买吗?

嘻嘻,正好换新衣服。

她这么琢磨着,顺风车恰好停到两人面前。裴执看着女孩迫不及待地坐上车,眼神都不稀得给他一个,眉心收得更紧。

“……盐盐。”

纪轻盐摇下车窗,双手扒拉着车窗窗沿,眼睛亮晶晶的,她看着他,“裴执,记得给我打钱哦!”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车子驶出去好一段距离,车尾烟消散在空气里,裴执才回过神。

他沉冷的气息翻腾弥漫,漆黑的眼睛定格在车影上,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他的吸引力始终比不过人民币-

S市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城市,经济富庶,发展迅猛。

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切都是纪轻盐记忆中的模样。

明明她离开这里还未足一年,她却觉得自己已经有点融不进这座大都市了。

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出机场大厅,纪轻盐一眼就看见了在前排的金忍冬。

“冬冬!”

一看到好友,纪轻盐内心积攒的委屈就忍不住浮上心头。

“我好想你嘛!”她抱住好友,红了眼眶,想着不能蹭湿冬冬的衣服,又抬手偷偷抹掉眼角溢出的眼泪。

“我也好想你啊,盐盐。”

金忍冬一身干练挺括的工作正装,留着清爽的短发,长度到脖子的位置。

“哎呀,不是说好我自己打车过去嘛?”纪轻盐松开人,反应过来好友现在还是处于上班的时间段。

金忍冬接过她的行李箱,眼角漾开笑意,“工作暂停了,你过来我当然要亲自接你。”

“不过盐盐,你现在可真是变得好善解人意诶。”金忍冬夸张地揶揄。

“我一直都是乖乖好人好不好?”纪轻盐不服气地辩驳。

“好好好,你是好人,你是我们的小公主。”

金忍冬抬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又顺势落在她腰侧碰了碰,语气当即染上几分心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纪轻盐当即岔开手指对准自己的腰肢丈量丈量,“有吗,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的。”

远在几百里外的裴执,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跳。

两人没在机场多停留,嘻嘻笑笑地回了住处。

房子不大却布置得温馨,收拾得整齐干净。

金忍冬:“你先歇一会,我去给你切西瓜。”

纪轻盐立即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金忍冬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盐盐你不累啊?快去坐着,我给你切就行,不用帮忙。”

纪轻盐眨巴眨巴眼睛,真诚得无懈可击,“我没想帮忙。”

“我只是想看看你。”

“冬冬,你真漂亮。”她歪着脑袋去看她的眼睛。

“就你这张小嘴会说话。”金忍冬被她哄得眉眼舒展,手上利索地处理着西瓜。

纪轻盐的性子,她算是了解个七八分。

受尽宠爱长大,对着亲近的人,总会不自觉流露出娇气,习惯性撒上几句软娇的话。

金忍冬细心地将西瓜籽剔掉,果肉切成小块,拿着叉子叉了一块递到她手边。

纪轻盐接过,咬了一口汁水丰沛的红果肉,衬得她越发唇红齿白。

“这次给你带了好多的当地特产,就是南鸣那边实在比不上S市的繁华,特产可能会有点普通,你不要嫌弃哦。”

二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金忍冬立即反驳,“盐盐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说,只要是你带回来的,我都特别喜欢。”

听见这话,纪轻盐弯起眼睫,蹙成小小的月牙,随即开口关切问道:“对了冬冬,你最近日子过得怎么样?”

金忍冬咬着清甜的西瓜果肉,短暂思忖了一下,“也就那样吧,比起刚入职的时候已经适应多了,起码比起做销售要轻松不少。”

虽然纪轻盐当初托关系将她安排进了这家企业工作,可能否站稳脚跟长久地发展下去,终究还是要看自身的本事。

平日下班之后,她会抽空钻研学习专业知识,自身能力着实长进了许多,只是阅历尚浅,依旧还有不少地方需要慢慢打磨沉淀。

“你呢,盐盐,你跟你那个哥哥相处得怎么样?”

纪轻盐单手托着腮,脑海里浮上裴执那张木头脸,摇了摇头,语气愤懑:“不称职!”

“你都不知道,他居然想让我跟他领证,做梦呢!我才不要跟穷鬼结婚。”

金忍冬咋舌:“除开这些,他对你是好的吧?”

“还挺好的,就是他不听我的话!”

说曹操曹操就到,纪轻盐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裴执。

纪轻盐接了起来,语速飞快,生怕对面说话,“喂,裴执你听着,这几天不准联系我!”

说完立马就挂,不给对面说话的机会。

几百公里外的裴执:“……”

目睹这一幕,金忍冬好笑地摇了摇头,“你到S市来了,我这几天请假带你玩。”

“不用了冬冬,你该上班就上班,不用请假陪我,我不打扰你。”

“我从小在S市长大,我比你还熟悉这里哦,我自己逛逛就行。”

“而且,我来S市,其实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金忍冬脸上露出疑惑,纪轻盐也不打算瞒她。

“吕百川。”她说。

“我要跟这个人好好谈谈。”-

弥蓝酒吧。

有钱人的聚集地。

公子哥小姐们通常来这里寻欢作乐,有一定的门槛,只接待圈层内的贵客。

整体装修走极简奢华风格,大量运用黑金配色搭配水晶灯饰,光影流转间尽显贵气。

大面积落地玻璃窗俯瞰着整座城市夜景,视野开阔绝佳。

纪轻盐身着一袭黑色修身长裙,身姿窈窕地踏入酒吧内。

随行侍应生在前头引路,径直将她带到了预定好的包厢门前。

包厢里,吕百川原本慵懒地陷在真皮沙发里,单手托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液,却在瞧见女孩推门而入的刹那,周身那股随性散漫的气息瞬间收敛殆尽。

“纪小姐,”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快步上前迎至她面前,姿态不自觉降得迁就,语气透着小心翼翼:“纪小姐,你来了。”

纪轻盐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长腿轻抬,左腿悠然叠在右腿上面。

她不耐烦地睨着人,“喂,吕百川,你今天最好给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清楚!”

吕百川没被她的火气影响,拿起酒瓶先给她倒了一杯酒。

他将酒杯轻轻推到她面前,放软了声调哄劝着:“别气着自己了,喝点酒消消气。”

纪轻盐见他这虚伪的模样就来气,接过酒杯直接泼了过去。

明明是仙女一般的人,做出的举动却暗黑邪恶,十分符合她的性格特征。

红色的酒汁泼洒在手工考究的定制西装上,吕百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狼狈,挑了挑眉。

他直接让侍应生送来几瓶品相珍稀、价格昂贵的酒,酒瓶全部开盖,整齐错落排成一列摆在茶几上。

“来,泼。只要纪小姐消气,你想怎么泼都行。”

认错态度还挺诚恳的,但是……

“我让你跪你不肯跪,以为现在让我泼你几下,就能抵消掉我之前受过的气嘛?”

纪轻盐的小脸严肃地板了起来,眉眼间满是不悦,“哪有这么好的事?”

“还有,谁让你报复裴执的,你不知道他是我的人吗!”

纪轻盐今天是要把账一起算了,“你跟他有什么矛盾我不管,但是你报复他,现在连累到了我!”

“你真是一只坏透了的丑八怪!”

吕百川对她的指责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拿起一瓶红酒就往自己身上泼,殷红的酒液淋泼而下,深色酒渍瞬间晕染开衣料。

他抬眼看向纪轻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诱导:“纪小姐,我只是想借着这事让你看明白,你身边这人实在没有什么能耐。我不过稍稍出手,他就不堪一击了,这样没用的人,你怎么能继续跟着他?”

“你什么意思?”纪轻盐听得有点不舒服,轻哼了一声。

“鲜花总归不能插在牛粪上,理应配得上相称的绿叶来映衬。”

“纪小姐应该心中有数,谁是那片绿叶,谁是……”他意有所指。

纪轻盐抱起胳膊,娇纵地睨了他一眼,“废话,当然你是那坨牛粪。”

裴执的气质比较符合绿叶。

吕百川拿假珠宝糊弄她这件事实在是太恶劣了,纪轻盐永远不会忘记。

吕百川的表情瞬间皲裂,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人,“纪小姐……盐盐,你居然把那个穷小子看得那么重!”

吕百川不装了,直接戳破自己的心意,“盐盐,我是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那种,如果你当我女朋友,我一辈子都对你好,疼你一辈子!钱都给你花!”

这几句话还没裴执的一句“养你一辈子”令人安心。

“不要。”纪轻盐嫌弃地扭头,“你太脏了。”

她之前开小号整理过他的黑料,对他那些风流往事可谓了如指掌。

吕百川脑袋还没转过来,以为她说的是他眼下这身狼狈,讨好地笑了笑,“我去换套衣服就不脏了。”

纪轻盐无语,身体往后仰了仰,“我说的是你这个人脏,不是衣服!”

“风流浪荡,好脏!”

“没有贞洁的男人不要!”

女孩天使般的脸蛋上,展露出的厌恶一览无遗。

吕百川如遭雷劈,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我……盐盐我……”

“我遇到你之后……心里就只装得下你一个人了,我没有再碰过别的女人!”吕百川急切地表明忠诚。

纪轻盐被他的话逗笑了,唇瓣弯出好看柔软的弧度,这抹笑意纯净又动人,仿佛不染半点俗世戾气。

可这份柔美的笑意只浮在皮肉之上,女孩的眼底没有半分真切笑意,反倒盈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劣与戏谑。

“吕百川,你说话好搞笑哦。”

“连身体都守不住,你的真心又值多少份量呢?”

“廉价的喜欢!听你表白都是污染我的耳朵,你给我赔医药费!”

她漂亮的眸子里晃着赤裸裸的蔑视,看他像在看智障人士。

吕百川哑口无言,纪轻盐的耐心告罄,没空陪他继续浪费情绪了。

她站起来,恶狠狠地警告:“不准再欺负裴执,他是我的仆人,你欺负他,就是欺负我!”

吕百川用力咬住牙齿,嫉妒的情愫在内心疯狂滋长。

“好,我记住了,不会再为难他。”

他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心里却是恨不得立马弄死裴执。

“纪小姐,既然你不喜欢谈这些,我们就不谈了。”

吕百川自信认为自己条件极佳,她只是现在拒绝他而已,来日方长,他就不信以后还俘获不了她的芳心。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岔开话题,尽快冲淡她此刻对自己满心反感的情绪。

“这家酒吧的娱乐项目不少,纪小姐,我带你四处转转,消遣一下?”

纪轻盐迟疑了一秒,上下打量着他,吕百川立即读懂她的意思,“你先等等,我去换套干净的衣服。”

吕百川离开了,纪轻盐却没有乖乖待在包厢里等待。

她推开门走出去,宽敞的走廊里,顾以朗不动声色地靠近。

“纪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消化

酒吧有好几层, 一楼喧嚣热闹,主要是蹦迪玩乐的区域;二楼相对安静雅致,主打各类餐食酒水;而三楼广设多样趣味的娱乐项目,其中还设了一处小型赌场, 平日里不少人都会上楼试着玩上几把。

顾以朗其实是和吕百川同类型的人, 不过也有点小差别, 他比吕百川正常好多。

“我缺一位女伴,不知道纪小姐能不能赏个脸同行?”

顾以朗身着挺括深邃的黑西装, 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眸光清浅柔和, 看人的眼神颇有诚意。

“算是这里不成文的一个习俗。”

顾以朗笑意浅浅, 眸光温润依旧, 轻声续道:“入局赴局携带一位女伴, 权当讨个好彩头。”

纪轻盐拗着下巴, 表现得意兴阑珊, “没兴趣。”

关她什么事, 她提脚就要离开。

“纪小姐,如果我支付你二十万出场费呢。”顾以朗在身后突然淡定出声。

二十万?

纪轻盐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她跟钱可没有苦大仇深。

“事前还是事后付?”她睁大了水润的眼睛,鼻翼微蹙,仔细审视着他脸上的神情。

他要是胆敢戏耍她, 她就咬他!

“现在就转。”

说着,顾以朗拿出了手机。

非常爽快,纪轻盐的账户不多时就接收到了二十万, 她不假思索地操作手机,直接转了一半给金忍冬。

“谢谢纪小姐赏脸。”顾以朗就站在她的一步开外,劲瘦的胳膊抬了抬, 示意她可以挽上他的手臂。

纪轻盐收钱办事,倒没有反悔,傲娇地将手心轻轻搭上他的肘弯,手心下是触感没有一丝褶皱的细腻布料。

她悠悠踩着黑面红底的高跟鞋跟着他乘电梯直上三楼。

赌场是一个宽敞豪华的大包间,视野极佳,硕大的落地玻璃窗一整面铺开,抬眼就能将楼下整片繁华的夜景尽收眼底。

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椭圆形赌桌,不少人已经玩得醉生梦死了,旁边还有一些围着旁观看热闹的。

其中有好几位公子哥小姐,纪轻盐之前在拍卖会见过。

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叶枫玥。

纪轻盐的两道细眉忍不住蹙了蹙。

怎么全世界的讨厌鬼都集结在这里了。

今天是讨厌鬼的聚会吗?

那她真是来错地方了。

叶枫玥也注意到了纪轻盐,毕竟她可是挽着顾以朗的胳膊进来的。

前不久还是吕百川,这么快就让她找到了一位更强大的靠山。

她是真怕纪轻盐会东山再起。

叶枫玥气得牙痒痒,桌底下的手不自觉攥紧。

“怎么了,叶小姐?”

说话的是裴一啸,裴家刚留学回来的独子,长相不算出众,就是身上那股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傲气很独特。

“没你的事,打你的牌吧!”叶枫玥本来心情就糟糕,看见这么一张普通的脸,心底的烦躁加倍。

要不是她爸说过,近两年S市的世家圈层可能会迎来一次大洗牌,要趁早和裴家维系好交情,她才不会答应当裴一啸的女伴。

他蠢得要死,一个晚上全在输,连连落败,搞得好像是她这个女伴很晦气一样。

叶枫玥:“你要是再输,你就别玩了。”

裴一啸低头扫过手里的底牌,轻啧了声,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纨绔的傲气:“怕什么,我有的是钱。

叶枫玥心底一阵无语,论家世底蕴,叶家本来就排在裴家之上。

是钱的问题吗?分明就是他频频落败,连累得她的脸面都跟着挂不住。

纪轻盐将叶枫玥眼底一闪而过的埋怨尽数捕捉,她幸灾乐祸地扬了扬眉。

落座后,顾以朗加入他们的牌局,筹码当即翻倍。

纪轻盐掀起眼帘,隔着赌桌,遥遥同对面的叶枫玥对视,微微扬唇,眼底带着几分明目张胆的挑衅。

又见面了哦。

略略略,气死你,气死你!

叶枫玥的脸色果然变得很难看,纪轻盐目的达到,懒得继续留心她,视线随之一移,眸光落在裴一啸身上。

她在脑海里搜刮记忆,确认了今天自己是第一次见这个人。

之前有举办过规模盛大的名流宴会,S市的一众世家掌权者和年轻小辈都会参加。

虽然说她不会特意留心去记人,但是对裴董事还有一点隐约的印象,温文和蔼带着双胞胎女儿,在一众发福的同龄人里算惹眼。

眼前的裴一啸和裴父,气质样貌可谓是大相径庭,如果没人点明,她压根想不到裴一啸竟是裴董的儿子。

牌桌上,裴一啸再度落败,叶枫玥语塞到已经不想说话了。

纪轻盐的新鲜感褪去得很快,她这会已经有点没了耐心,无趣地撇了撇嘴,站起身,同顾以朗交代:“我去趟卫生间。”

这里实在是无聊枯燥,她要出去溜达溜达。

纪轻盐一走,叶枫玥立即跟了出去,“纪轻盐!”

她快步追上人,讥讽道:“你还真有能耐啊,这么快勾搭上了顾以朗。”

纪轻盐一见是她,立即嫌弃地拢起眉心,“怎么又是你!”

接着昂起精致的下巴,小嘴一张就是攻击:“你说得对哦,确实比你厉害,哪像你啊,找了个蠢货。”

叶枫玥被戳到痛处,指尖不自觉攥紧,加重语气,一字一顿:“你现在可没有资格再对我们评头论足!”

纪轻盐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本来就是事实嘛,一晚上输得没完没了,跟着他出来,多掉档次。”

叶枫玥一时无言以对,毕竟纪轻盐说的是事实,裴一啸实在愚蠢。

但是,纪轻盐凭什么说她?叶枫玥瞪着对面娇矜的人,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嫉妒。

凭什么!

纪轻盐凭什么!

她就该跌落泥潭,烂在泥里!

“纪轻盐,你脸皮也太厚了!整天就靠着男人过日子,你过世的爸妈没教过你要独立争气吗?换我是你早就羞愧难当了!”

“像你这样只会依附别人的人,首当其冲就被社会淘汰,你这个旧时代的螨虫,到底怎么有脸面耀武扬威的!”

她骂的内容牵扯到了很多,不仅骂她是螨虫,还说她的爸爸妈妈!

纪轻盐瞬间炸毛,气得胸脯跟着起伏,她瞪大眼睛,剜着叶枫玥,“啊,叶枫玥你这个混蛋!”

“我又没惹你,看不惯我就别看,你闭上眼睛好了!”

“什么叫我靠男人养,他们蠢啊,他们为我所用啊,非要送钱给我花。你倒是独立自强,有本事就别花你家的一分钱,出去找份工作我就夸你一句厉害!”

“还有,你不准提我爸爸妈妈,你没有资格!真以为你自己就高尚无比了吗?骂我螨虫,那你是臭虫哦,你们全家心思龌龊!”

别以为她不知道,她家公司破产就有叶家的手笔,叶家是参与围剿的“凶手”之一。

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家里人一向不会告诉她太多,只想让她多当几年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等她再大几岁,再慢慢教她周旋人情世故与商业门道。

即使后来发生一系列的变故,纪老爷子也不想让孙女知道太多背后的纠葛。

他知道自己护不住她了,她的性子离开温室容易吃苦,干脆不让她知道纠葛,揣着空白的心思反而活得不累。

想到逝去的家人,纪轻盐心头一涩,委屈地红了眼眶,但是顾及到不能在叶枫玥面前落了气场,她颇有骨气地压抑下内心的酸涩。

“喂,叶枫玥你少得意了!”她抬起精致的下巴,小脸绷紧,眼尾一道潮红衬得她十分冷酷,“纪家都能被瓜分殆尽,你以为叶家能久盛不衰嘛!”

原来这个圈层的势力格局维持了几十年,可自从纪家出事之后,格局发生大动荡,眼下的平静不过只是暂时的假象。

三足鼎立固然稳定,可哪有一家独大爽。

况且居于后方梯队的一众豪门也早已蠢蠢欲动,全都憋着一股劲,只等时机一到,难免不会搅得整个圈层天翻地覆。

不过这些都跟纪轻盐没关系了,纪家已经除名了。

不对,到时候她还是可以去凑一下热闹的。

叶枫玥短暂思考了一下纪轻盐的话,不以为意。

纪轻盐娇生惯养,一点商场上的门道都不懂,在这大放厥词,差点把她给唬住了。

她嗤笑,“至少叶家不会破产。”

纪轻盐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哦,我拭目以待。”

她天天咒骂那些害她家破产的公司,真要出事,也算她梦想成真了。

不过每次碰上叶枫玥准没好事,纪轻盐真是烦死这个讨厌鬼了。

她跟她吵了一架,心情糟糕透了,扔下她就走,同时不忘在心里打定主意,下次见到叶枫玥绕路走,真是的,为了气她,把自己也气到,一点也不值当。

叶枫玥还想追上去继续找茬,结果却碰到了找纪轻盐找了半天的吕百川。

她如何在吕百川面前添油加醋地表述,纪轻盐不知道,她已经回到了包厢。

牌局进行到最后一局时,吕百川来了,他面色沉郁地走到顾以朗身侧,盯着人,低声唤了句:“朗哥。”

顾以朗闻声看他一眼,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嗓音温润平和,“阿川你来了。”

吕百川脸色不太好看,“朗哥,你怎么把盐……纪小姐带到这来了,叫我好找。”

顾以朗微微笑开,“阿川,纪小姐现在是我的女伴。”

意思就是他有带她自由活动的权限。

周围的人牌也不打了,装模作样的,其实是在悄咪咪地竖起耳朵偷听。

话题中心的纪轻盐却很讨厌这样的场面,她又不是竞拍品,争来争去算什么!

她直接站起身,“喂,你们给我们走开!”

他们要怎么办是他们的事,她不陪他们疯了,她要回去。

纪轻盐的一句话,两位身高腿长的男人对视了一眼,而后默契地给她让出中间的一条道。

纪轻盐头也不回,潇洒地离开。

吕百川下意识想追,顾以朗按住他,“阿川,我是为你好,如果你想追到人,这段时间就先不要去打扰纪小姐。”

“她现在对你的反感情绪很重,你靠得越近,追得太紧,容易适得其反。”

“让她消化消化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生气

卧室里的灯光盈盈, 纪轻盐和金忍冬并排躺在床上,她看看自己举在半空的手臂,又扭头看看好友,详述今天发生的事。

金忍冬翻了个身, 撑着手肘俯卧着上半身, 低眼看着眉飞色舞的纪轻盐。

“所以钱是从那个姓顾手里赚的?”

“对, ”提起这个,纪轻盐就有点小得意, 她眼睛黑漆漆得发亮, 邀功似的, “我觉得我还是有点厉害的, 出去一趟就能赚到钱。”

她抠了抠睡裙前的蕾丝蝴蝶结。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她的出场费定价不够高。

她当时嘴快了, 都忘记狮子大开口这招了, 便宜了顾以朗。

“你简直超级厉害的好吧!”金忍冬十分捧场, “我上两年班都不一定能攒够呢。”

纪轻盐享受着这种飘然欲仙的奇妙快感, 然后就听见金忍冬话锋陡转。

“不过盐盐,你赚的钱应该留着给你自己花呀。”她碰了碰她的发尾。

纪轻盐眸光侧转,她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可是我想给你啊。”

“你老家新建的房子不是缺钱装修吗?”

朋友遇到问题,她能帮还是会贡献一份力量的。

金忍冬温柔地笑了一下, “你已经帮我很多啦,剩下的责任该由我自己扛起来。这些钱你收回去,留着好好给自己花, 多买几条漂亮裙子。”

纪轻盐眨巴眨巴眼睛,再次强调:“我是真的想给你,我不反悔。”

“反悔我是小狗。”她补充了一句, 她以为金忍冬是在顾虑自己花完钱后会后悔曾经赠予出去的钱。

“我知道你不会反悔。”金忍冬重新躺下,仰对天花板,“但是盐盐,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她家庭虽然不富裕,家里目前急缺钱,但是父母亲人好歹都是健在的,可是盐盐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纪轻盐摆手,霸道又任性,“不,我就是想给你,你不能拒绝我的心意。”

金忍冬欲言又止,最后说当这笔钱是她借给她的,她给她打个欠条。

纪轻盐遇到不想长聊的话题就装睡,而且演技非常拙劣,就好比影视剧里买菜都会买芹菜、职场离职会抱纸箱子、买面包买法棍的刻板印象一样,睡觉就会打呼噜。

她模拟着呼噜声,发出“库鲁库鲁”的声音,金忍冬被她逗笑,“盐盐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睡觉本来就不会打呼的习惯了。”

纪轻盐一顿,被自己蠢到了,欲盖弥彰地偷偷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在被子里自我催眠,小声念叨。

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纪轻盐登上飞机的时候非常不高兴,她有戒断期,她不想回南鸣市了,她想留在朋友身边。

这份悲伤一直持续到回到南鸣那间熟悉的出租屋。

屋子里空荡荡的,由于今天的天气不怎么好,阴云密布,室内的光线黯淡昏昧。

纪轻盐一进屋,四肢就跟卸了力道一样,斜挎包甩开,鞋子蹬飞,整个人怏怏地趴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消化情绪。

意识逐渐混沌起来,不知道是睡着了,在梦里游曳,还是处于清醒状态,只是自己的意识神游太虚了。

一声巨大的开门声响起,铁门“砰”地狠狠撞在墙壁上。纪轻盐皱了皱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瞧着眼前昏暗的环境,一时半会都反应不过来这是在哪。

她掩面打了个哈欠,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屋子里没开灯,纪轻盐勉强看见一道高大影绰的身影如风般从她眼前掠过,步子跨得极大,一步顶得上她的两步。

裴执见鬼了吗?

纪轻盐混沌的脑子没有完全开机,她依旧保持着趴在沙发上的姿势,蔫蔫地看着卧室的方向。

裴执好像在里头走了一圈,然后她又听见他在翻箱倒柜的动静,接着,男人一身沉冷地提着个行李袋从里头出来,长腿迈得快急。

纪轻盐来了点精神,她从沙发上支起身子,整个人反过身,半跪着,胸脯贴着沙发靠背,双手扒住沙发边沿,扭头望向正要出门的男人。

“喂,裴执,你要去哪啊?”

魂牵梦绕的声音,裴执陡然转过头,他打开客厅里的电灯,光束在头顶炸开,让他清楚地看清了女孩歪着脑袋好奇打量的目光。

裴执松开行李袋,纪轻盐恍惚地觉得他身上的寒气消弭了半晌,而后又以成倍的份量凝加。

他的颊线在明亮白炽灯灯光照耀下绷出冷硬的光影,清冷淡漠的目光从乌黑的鸦睫下探出,纪轻盐疑惑地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发现什么也没有,才意识到裴执这个能杀死人的眼神是看自己的。

她才离开五天,他就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真是给他野的!

纪轻盐撸了撸自己并不存在的袖子,一副准备大动干戈的姿势,“喂,裴执,你给我过来!”

裴执的视线一刻也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幽深如海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跟前。

“低头!”纪轻盐命令。

裴执没动,深邃的琥珀眸珠里倒映着女孩气愤的眉眼。

纪轻盐抓起他的手就咬,一个标准的牙印很快就出现在他的手背上,裴执黑睫颤了颤,在眼睑投下一片密绒绒的阴影。

纪轻盐龇了龇牙,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

发泄完,皱起的眉眼舒展开来,她神气活现地傲视着他,“裴执,是不是我离开这几天给了你可以当家做主的错觉!”

“你做梦,你永远得听我的指示!不该有的念头不要动,否则,我就会狠狠地惩罚你!”

女孩张牙舞爪,露出一个故作凶恶的表情,本意是威慑,裴执眸光却暗了暗,下意识地抚了抚被她咬出来的伤口,上面丝丝鲜红的血迹混着她的粘腻的口津,他的指腹被浸得一片温润潮濡。

“你又不说话!”

久久得不到满意的回应,纪轻盐怒上加怒,“裴执你个聋子!聋子,聋子,聋子!”

他忽然悬起眼睛,眼线压出锐利冷森的危险光芒,直勾勾地看着她。

纪轻盐预感不妙,但是比起畏惧,她更加恼怒。

裴执现在的每一个反应都在说明着他的不可控!

他要逆反她!

“啊,讨厌鬼!”

纪轻盐瞪大了明亮的眼睛,正要继续发难,裴执出声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盐盐,我现在有点生气。”

生气?关她什么事!

纪轻盐的表情很好读懂,同她的情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