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吐出来
警察打电话过来时, 裴执已经大概了解了情况。
但是不知道以她的脾性,会不会和别人起冲突,他走上前,浸润过暖光的黑睫垂下看她, “有没有受伤?”
纪轻盐气鼓鼓地努了一下嘴, 委屈地提高音量回:“有!”
“我的心脏!”
她的心脏遭到了一万点暴击, 她要杀了吕百川!
裴执不动声色地凝了凝眸,牵住她的手, 指腹安抚性地摩挲着她凸起的腕骨, 另一只掌心递给她糖果。
纪轻盐眸光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愠怒和委屈覆盖, 裴执替她剥开糖纸, 哄她去坐好, 他方才一进来就注意到她脚上穿的高跟鞋, 久站待会又磨伤肌肤。
他转身询问警察目前的情况, 警察简单复述一遍情况, 然后把手机递给纪轻盐,说吕百川的助理要同她交谈。
纪轻盐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助理的声音,他直言他们也摸不着头绪,珠宝在拍卖会签收入库时, 已经层层仔细验过品相,当时分明完好无损。
纪轻盐莫名觉得对方在阴阳怪气,暗指是她拿回去后自己没有妥善保管, 才出的这档子事。
她当即眼冒火星,无语到想笑的程度,“喂, 你这话讲得有没有道理?珠宝到我手里才短短几天,东西在你们那边存放、经手的时间更久,怎么推脱得一干二净,反倒怪起我来了?”
助理却压根不想跟她争辩,态度敷衍道:“纪小姐,我们可以适当给你一笔精神损失费做补偿,还请你先撤案。我们少爷眼下实在不方便出面,这件事往后再另行商议。”
话音落下,不等她说话,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诶!”纪轻盐气结,握着手机,险些当场把手机狠狠砸出去。
裴执眼疾手快夺走,手机还给了警察。
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纪轻盐委屈地掉眼泪,裴执搂她入怀安慰,宽厚的掌心拍着她的后背,“好了,没事。”
“他骗我,他死定了……”她的脸埋进他怀里,眼泪全擦在裴执的衣服上了。
“嗯。”裴执抬起带薄茧的指腹温柔擦掉她滚落的眼泪。
周身惯有的清冷气场软了几分,他沉下声线道:“不怪你,不是你的问题。”
“我要惩罚他!”女孩靠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强调,鼻尖泛着淡红,眼睫湿漉漉的,像沾了雨水的蝶翼。
“好,惩罚他,我们一起惩罚他。”
纪轻盐虽然很伤心,但是没丢了理智,她深知裴执一个普通人耐不了吕百川如何,不过嘛,好歹他站在自己这一边,让她很是受用。
她吸了吸鼻子,收起眼泪,眼尾还挑着潮红,但是恢复了往日里娇矜的模样,抬起下颌,“裴执,我要回家。”
“嗯。”
从警察局回来,纪轻盐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里,没有传出一点声响。
裴执洗完澡后过去找她。
佣人早给她端来了晚饭,摆在桌子上放着,她一口没动。
裴执预料到她心情会不好,但是当他站在玄关处,她趴在床上,听见动静扭过头对他扬起了一抹明媚无邪的笑弧,他不可避免地怔仲了几秒。
眼前的女孩半点不见方才受委屈的低落,反倒活力满满地趴在床上,指尖对着手机屏幕飞快敲击,噼里啪啦打字的动作又急又灵动,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裴执静静立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她。
他走到桌子前,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
红烧肉晶莹剔透,裹着糖衣,甜的口味,她会喜欢,只是她不吃肥肉,是生理性厌恶的那种,碰到一点就会吐。
裴执默默拉开椅子坐下来,神色清冷淡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拿起筷子,精准夹住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他慢条斯理地把肥肉细细剔开,将紧实鲜嫩的瘦肉一块块拨到一旁,整整齐齐堆成一小堆。
做完这些,他指尖碰了碰瓷碟的温度,见温度尚可,他站起身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
纪轻盐全然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完全忽视头顶的灼热视线,小号编辑得格外认真,条理清晰地把吕百川那些私下不堪的旧事一条条整理出来,准备直接在名媛富二代圈子里曝光。
“先吃饭。”男人发话。
纪轻盐头都没抬,“不要。”
他提醒:“等会饭菜凉了。”
女孩没有丝毫的反应,视线黏在手机屏幕上没挪过。
裴执敛了敛眉,目光在她身上描摹一遍,她换了居家服,一条宽松版的黑色裙子,长度到膝盖,但是她小腿不停晃悠,裙摆已经褪到了大腿中部的位置。
房间里的冷气一向充足,裴执俯身抓住裙子的布料,替她扯下,遮住膝盖。
“有红烧肉,甜的,凉了会不好吃。”
裴执欠身同她说话,距离有些近,他身上沐浴液的薄荷香不由分说地往鼻子里钻,女孩猛地偏过头,眼睛对眼睛,鼻尖对鼻尖,裴执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凝滞一瞬。
她悬起的睫毛稠密乌黑,瞳仁是浅浅通透的茶色,清透得像盛着一汪琉璃。
脸上排布的细小绒毛蓬松又轻盈,像晚风里舒展的蒲公英绒絮。
裴执目光静静凝着她,喉间莫名发紧干涩,心底像是被那轻柔的蒲公英绒絮轻轻拂过,泛起一阵细密又莫名的痒意,悄然漫遍四肢百骸。
两人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女孩更是好奇地凑近,圆润的指尖戳上他脸颊那个已经消淡的牙印。
“诶!这么快就好了!”
她坏心眼地在心里腹诽,自己当初就该咬得更狠一点才是。
她触摸的力道很小,却让男人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半晌,他清冷的眉眼间,悄然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吃饭。”裴执从微乱的心跳掌控中找回理智,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夺走她的手机,一把将她公主抱抱了起来。
“我还没有完成我的大事业呢,裴执!”
叫嚷间已经被抱到了椅子上,裴执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女孩撇了撇嘴,“好吧好吧。”
“不过你得把手机还给我。”
“嗯。”裴执将手机递给她。
她是吃饭了,不过吃得不专心,一边看手机,一边吃,看十几分钟才吃一口。
裴执在一旁看得皱了皱眉,指骨轻敲桌面提醒,纪轻盐瞥他一眼,笑得稚气顽劣。
她在浏览自己编写的内容,检查无误后便可以发出去。
注意力全然集中在手机上,筷子不经意间“偏航”,夹到了另外一边的肥肉。
裴执的制止慢了半拍,女孩已经将肥肉送进了嘴巴。
裴执预感不好,果不其然,下一秒,女孩的嘴巴像是吃到了恶心的苍蝇般,她狠狠皱起小脸。
“吐出来。”他下意识伸出手停到她的下颌处,掌心纹路朝上。
纪轻盐把肥肉吐到他手心里,一连呸了好几声。
裴执用纸巾包住她吐出来的肥肉,端过饭碗,执起她的勺子,有些忧心忡忡,“你怎么长大的。”
看着她总是敷衍吃饭,半点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裴执眼底漾开浅淡的无奈。
骨节明析的手指捏着勺子,舀起温热的饭菜,递到她唇边,声线清冷:“张嘴,好好吃。”
纪轻盐不服气地瞪他,“不准凶我。”
“我不敢,大小姐。”
他说得真挚,纪轻盐傲娇地哼了一声。
瘦肉含在口腔里要嚼好多下才能软化,她鼓着腮帮子,嘴巴合拢,冲他指了指。
裴执心领神会地端起鱼汤喂到她嘴边,她张开唇瓣的缝隙,浅抿了一口清甜新鲜的鱼汤,顺着汤水把嘴巴里的饭肉吞咽下去。
“我不要吃了。”她罢工,裴执低眼看手里剩下的半碗饭,缄默不语。
纪轻盐才不管他的态度,径直起身离开。
同时,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上字句斟酌完毕的爆料发送了出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那一刻,纪轻盐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不过,这已经是最窝囊的报仇方式了,要是以往,她能直接杀到吕百川的家里,但是现在不能了,她失势了……
她无比清楚,自己这番举动顶多只是一时痛快,勉强出一口胸中的恶气罢了。
吕百川家世摆在那里,身份地位根深蒂固,圈子里的人向来圆滑世故,顶多当个新鲜瓜看一看,凑个热闹,没人会真的较真。
再过不了多久,这条帖子甚至会被刻意压下去,抑或是直接被删掉,总之就是撼动不了吕百川分毫。
心头刚散开的闷气又重新堵了起来,纪轻盐靠在床背上,垂着眼眸,忍不住想,要是天赐一个报复的机会给她该有多好。
裴执手里的饭碗还没搁下,瞭着眉峰,眼睑下压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看着她变来变去的小表情,最后抿了抿唇线,放弃继续追她吃饭的念头。
两人各怀心事,特别是纪轻盐,她的视线罕见地定格在了裴执的身上。
眸波动了动,她的眸子压得狭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先前的“宏图大志”泡汤了。随心所欲挥霍、自在独居的念头全都落了空,她又变成了穷光蛋,到头来还是只能跟着裴执,乖乖回到那间破旧的出租屋落脚。
唉!她好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 22 章 喜酒
金忍冬收到纪轻盐的消息后, 第一时间按照她的指示,带着那枚精致的胸针去做了个鉴定。
“盐盐,鉴定书上写…宝石居然是真的!”
电话里,金忍冬的惊讶毫不掩饰, “好奇怪, 胸针是真品, 就只有你的那套饰品不对劲……”
纪轻盐本来是单手叉着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闻言脚步顿住, 微张大樱唇, 明显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哦, 你的胸针没有问题, 不然我真的会特别自责……”
金忍冬立刻柔声接话:“盐盐你千万别这么想啊, 这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是有人故意背地里使坏。再说了, 你送我什么, 我都喜欢,你可千万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自己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送了假货给好朋友,纪轻盐会加倍的气愤,这不仅耍了她, 还耍了她的好朋友!
电话那头的金忍冬好一会儿没听见纪轻盐说话,猜不准她在想什么,干脆就安静下来, 陪着她一同陷入沉默。
但她实在是存有很多疑问与困惑,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 她试探性地开口询问:“盐盐,你说吕百川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金忍冬捋了捋思路,“他平日里对你那么讨好,处处献殷勤,背地里却偷偷调换了你的饰品。难不成他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抱着报复的心思?”
“可是你从来都没得罪过他,压根就没跟他有过过节啊。”
听到金忍冬的话,纪轻盐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蹙起,其实她也觉得挺费劲的,摇了摇头,坦诚道:“我也想不通。”
“他平时明明对我客客气气的,又送东西又刻意讨好,看着特别上心的样子。”
“结果现在好端端的,背地里突然给我来这么一手,简直莫名其妙!”
琢磨不透,纪轻盐就懒得再费脑子深究了。
她的语气恢复骄纵,带着点气鼓鼓的任性,哼了一声:“我管他安的什么坏心思呢,反正现在他就是惹到我头上了!”
虽然她暂时耐不了他如何,掀起的一点风浪对他造不成什么实质性影响,但是和吕百川的梁子算是结下了,纪轻盐要把他记入她的仇恨小本本。
金忍冬:“好啦好啦,别气别气,不值得为这种人动肝火。来日方长,先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我们慢慢等,说不定有他栽跟头的那天呢。”
纪轻盐倒不是真的置气,只是她难以咽下这口气,她第一次被人戏耍,心里就是很不爽。
“哼,我才不会一直浪费情绪在他身上。”
金忍冬捧场:“对啊,盐盐你真棒。我把胸针寄回去给你。”
听到后一句的纪轻盐立马变脸,她矢口拒绝:“不行!”
“为什么要寄给我啊?”她不理解。
金忍冬:“我是想着你本来就因为这事心里委屈啊,我手上的这枚胸针正好跟你那套饰品不算同款,我把我这枚寄给你,好歹能稍微填补一点你的遗憾。”
眼不见心不烦,不是同款反而能填补内心的不平衡。
“不行!你不准寄给我!”纪轻盐拒绝并且霸道强调:“本来就是各自的东西,我不能拿你的来顶替!”
“他算计我是我的事,我不能占你的便宜。你好好收着,送你的就是你的了!”
金忍冬拗不过纪轻盐,两人的聊天又延续了十几分钟才收尾。
裴执过去敲了敲她的房门,纪轻盐想起来了什么,冲着门口喊了一句:“没准备好!”
她的心情本来就不佳,这个裴执还非要带她去见什么老师。
裴执的高中班主任,原本是定安市的人,但是一直在S市工作,连续教了裴执两年的语文,退休后才回的老家。
儿子结婚,大方地宴请了曾经带过的学生,裴执是其中之一。
纪轻盐换好衣服后打开房门,裴执从手机上移开视线,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挪开视线,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腕,“走吧。”
“哎呀,你别老是碰我!”她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地走在前头,“你得跟在我后面懂吗?”
这样显得她才有气势。
裴执没有说话,捻了捻指腹的余温,默默跟在她后头。
婚礼在酒店举行,入口处立着大型的花艺拱门,旁边摆放着大型的迎宾立牌和新人合照。
宴会厅内整齐排布着圆桌,每桌中央都摆着小型花艺摆件与果盘喜糖。垂落的水晶灯带顺着层高蜿蜒铺开,细碎的光晕落满全场。
纪轻盐第一次入乡随俗来参加婚礼。
她好奇地探头探脑,眸子里倒映着细碎的灯光,璀璨动人。
“你居然有老师惦记你哦。”她蔫坏地戳了戳他的胳膊,揶揄道。
她以为裴执这种成绩普通的学生,老师应该记不住,没想到几年过去,老师还邀请他喝喜酒。
裴执捉住她作乱的小手,低眼瞧她,对她的话不作反应,疏冷的眸光在柔和的光线下荡了荡,另起话题:“我过去和老师打个招呼。”
“哦,那你去吧。”她挥挥手,不在意道:“我去那边看看。”
说完她就抬脚绕开他,往反方向走。
拓印在瞳孔的倩影越来越小,裴执收回了视线,朝不远处迎宾的老师走过去。
和汪老师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塞了红包,他转身去找纪轻盐。
而纪轻盐这边,她逛了一圈会场,走累了,随便找了张桌子就坐下歇息。
好巧不巧,她坐下的这桌,和裴执一样,大多数是汪老师曾经教过的学生。
他们不认识纪轻盐,但是实在是被女孩貌美的外表吸引,纷纷投去惊艳的目光。
甚至一个男人心猿意马,换了位置,特意坐到她旁边,凑近开口道:“美女,你也是汪老师教的学生啊,你几班的?我是高二(13)班的。”
纪轻盐看着西装革履,脖子上挂着金链,满脸油腻,透着暴发户气质的男人,嫌弃地偏过头,“好丑。”
“……什么?”男人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周围充斥着寒暄的说话声和喜庆音乐。
“我说,你丑到我的眼睛了!”她回头,抱着胳膊,一字一顿,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男人。
饭桌上的几人面面相觑,接着就是低声的哄笑,他们苦坐下来就夸夸其谈,吹嘘自己厉害的男人久矣。
男人面子挂不住,红意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你他妈说什么呢?你谁啊你!”
“对啊,”纪轻盐交叠的双腿朝前晃了晃,“你谁啊,一上来就跟我套近乎,你配吗?”
男人被裁到大动脉,恼怒地拍桌站起来,眼看着就要动手打人,纪轻盐气定神闲地站起来,反而比他高了一个头。
她挑衅地弯了弯睫毛,“哇哦,你还得跳起来才能打到我哦!”
“你!”男人怒目圆睁,下意识扬起胳膊。
眼看着巴掌就要抡过来,纪轻盐利索地往后退一步,裴执的身体嵌入,挡在她身前,稳稳桎梏住男人的手往后一推,男人重心不稳地跌坐回椅子上,裴执顺势一脚踹过去,踢在椅子下边的横梁上,连人带椅地踢开了一段距离。
“抱歉,”他沉着瞳仁,冷冷地觑着男人,眼神不带丝毫温度,“这是我的位置。”
说着随手拉过另一张椅子,在纪轻盐的旁边坐下。
纪轻盐看热闹不嫌事大,冲着男人露出嫌弃的表情,比了个大拇指倒竖的姿势,“你好弱哦。”
男人痛得龇牙咧嘴,恨恨盯着她,站起身来正要继续发难,冷不丁地撞上裴执递过来的眼神,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就像在看一个死物,他不禁打了个冷战,被震在原地。
“裴,裴执?”
男人久远的回忆被唤醒,裴执,高中打架最狠的那个裴执,他高中因为造谣裴执,说他妈妈是卖的,生意不好才会生下他,养了几年又扔掉他,被裴执堵在巷子口里揍,虽然是被蒙着头,但是他敢笃定,打他的人就是裴执。
裴执缓缓转过头,冷硬凌厉的轮廓在柔和的光线中和下,反而烘托出几分诡异的吓人,他盯着男人,声线冷冽:“好久不见。”
去他的好久不见!
男人唇角发颤,眼神慌乱躲闪,强装镇定地站起来,对桌上其他人吩咐道:“咳,你们跟汪老师转告一声,我突然有点急事,先走一步了。”
典型的色厉内荏,男人一离开,饭桌上的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人家汪老师根本没请他,自个跑来,脸皮真厚。”
其他人接腔:“哎,赚了几个钱,跑我们面前来摆款,估计平时都没有人搭理他,可不就是逮着个机会跑我们面前秀吗,真可笑。”
纪轻盐坐了下来,裴执专心给她剥桌子上的软糖,她嘴巴含着软糖绕有兴趣地听八卦。
可惜桌子上的其他人的话题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甚至放在了他们身上,其中有跟裴执同过班的,好奇问:“裴执,好久不见了,这是你女朋友啊?”
他们印象中,高中时期的裴执虽然性子清冷孤傲,整天冷着一张脸,时不时还会传出打架的风言风语,可他向来有分寸,只要人不犯他,他从来不会主动动手。
同在一个班级,他甚至比许多人靠谱,主动报名没人愿意参加的长跑比赛,为班级争回荣誉。要是遇上同学没空值日,他也会默默搭把手帮忙打扫。所以,其实和他同过班的正常人,都不会对他避之不及。
裴执把糖果的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带走,淡淡应了声“嗯”。
“你们俩也太般配了吧,一定要一直好好走下去啊!”
“谢谢。”
客套的应承,纪轻盐觉得没劲,可是余光却瞥见身旁的男人嘴角小幅度地提了提。
裴执在笑?
笑什么,纪轻盐在桌子底下掐他的腿,却被男人反手扣住作乱的小手,他面不改色地强势插入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同以往的单方面牵拉不一样,这次是严丝密缝地紧扣。
纪轻盐蹙起细浅的眉,挣了挣,没挣脱,当即不高兴地嘟嘟:“裴执!不准碰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见面
“裴执!”清甜的嗓音宛如带着钩子, 即便是生气,尾音也软乎乎地勾着几分娇嗔,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在跟人撒娇。
“嗯, 吃这个。”裴执塞给她一块正方形状的草莓味软糖, 下意识地揉揉了她的发顶。
纪轻盐就着他的手含住糖果, 不悦地哼了声,使坏地掐他的虎口, 男人倒像是失去了痛觉神经, 察觉不到疼痛般, 依旧不松手。
汪老师这时走了过来, 询问方才的小插曲, 大家一致地不想令恩师担忧, 避重就轻地说只是个小矛盾, 打了圆场过去。
“裴执啊, 你可比高中时沉稳了好多啊。”汪老师颇为欣慰地感叹道。
“一点都不好。”纪轻盐小声地拆台, 裴执之前已经跟汪老师介绍过纪轻盐了,此刻听到女孩的嘟囔,她慈眉善目地拍拍她的肩膀,“不好啊,那让裴执多努力努力, 让你满意。”
纪轻盐莹润的眸子晃着星光,睫毛眨了眨,冲汪老师点头, 她有点喜欢这位老师,说话不紧不慢,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之前在学校就不是沉得下心读书的性子, 家里安排她入读S市的重点高中,即便没分到重点班,但是校内师资和管束远比普通高中严苛,半点混日子的余地都没有。
纪轻盐本来就是无心学业的,实在受不了高压的校园氛围,哭着鼻子同父母抱怨,纪父纪母一心疼女儿,索性给她停了校内就读,专门请私教在家授课。
纪家家底殷实厚重,根本用不着让女儿挤高考独木桥,更不用靠分数谋前程。
后来到了念大学的阶段,纪父纪母心疼女儿娇气的性子,怕她吃苦,没随一众豪门子女送出国镀金。纪老爷子稍稍动用人脉打点,直接把孙女安排进了本地一所环境宽松的艺术院校。
上了大学之后,纪轻盐几乎随心所欲,平日里上课全凭心情,大半时间都在清闲度日,依旧是得过且过、随性享受的状态。
着眼当下,纪轻盐得了汪老师的一句话,立即鸡毛当令箭,昂起下颌,“听到没有,裴执,你的老师让你事事听我的!”
裴执闻言,目光淡淡扫出去,看着她持着有人撑腰,傲娇的小表情,清冷的眉眼稍稍放缓,松开了她的手。
纪轻盐双手得了自由,立即伸出手去拿糖果,安静吃糖,不打扰他们叙旧。
汪老师虽然岁数大了,但是她的记性依旧很好,基本上,桌上的每位同学,她都能提一两句与每个人高中时对应的印象。
桌上氛围其乐融融,大家打开了话匣子,纷纷谈起高中的回忆,其中,大家对裴执的印象也很统一,就是冷僻,打架。
貌似矛盾的两个词,居然统一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纪轻盐腮帮子嚼着糖果,嘴巴鼓动,若有所思地听着。
在她再一次伸手去够桌子中央的糖果盘时,裴执冷淡的眉眼压了压,制止她再次拿糖的举动,“不能吃太多,吃完饭再吃。”
她不满地瞪他,手里抓住一包糖果收回来,“你老师还没走呢,你就这样坏。”
裴执皱眉,“谁坏?”
纪轻盐:“你。”
“你坏。”他侧头看向她,视线沉沉落在她纯净娇嫩的脸上,眸色平静,却敛着隐晦的温柔。
“不准说我!”
“嗯,不说你。”
汪老师没有多停留,毕竟她要招待的客人很多。
桌上的其他人也十分有默契地没有聊现生、职业、家庭,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一桌酒席的缘分,没必要闹个不痛快,吃完就走。
纪轻盐和裴执离开酒店的时候,时间是七点半,早就没有了夕阳的影子。路边等距的路灯亮起一排,灯光驱散黑暗。
出租车停在庄园外围的专用停车区,离正门有一段距离。
纪轻盐不想走了,站在原地耍赖,“我走不动了,裴执你快背我回去。”
她手上一松,包包掉在地上,娇气地撇着嘴。
裴执弯腰捡起她的手提包,修拔挺括的身躯在月光的拓印下,落下一个深沉的影子。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稠密乌黑的睫毛悬着细碎的银辉,叫人看不清他眸底的情绪。
“裴执,裴执,裴执你快点背我!”她不耐烦地叫嚷,委屈巴巴地拖着尾音。
裴执长睫微颤,沉静的眸底悄然漾开一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上来。”
他在她身前蹲下,劲瘦的腰身绷紧,弧形的脊椎骨垄起,纪轻盐一趴上来,柔软的躯体贴紧,他的黑眸猛地一滞。
“裴执,你的耳朵好像把小斧头哦。”
她左蹭蹭,右蹭蹭,在背上也不老实。
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洒在他的耳廓,身上的馨香争先恐后地往他的鼻腔里钻。
裴执平稳的呼吸乱了节奏,长睫微垂,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却不自觉地收紧了托着她的手臂。
背上的人小嘴叨叨个不停:“裴执你读书时原来是坏学生啊,难怪你现在这么讨厌。”
她觉得他的坏延续到了现在。
“你为什么总是要打架啊?”
她学生时代认为这种人最没品了,以伤疤视作勋章,整天惹事生非,打架逞凶。
她好歹只是不爱学习,可没有违反过学校的纪律。
“你有被罚过吗?你会欺负别人吗?”
“有。”
“不会。”
他沉稳利落的步子,不自觉放慢,尽量避免颠簸,生怕颠到背上的人。
回答得如此精简,纪轻盐反而没了探究的兴致,只挑了个简单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打架?”
要回答这个问题,裴执不得不撕开那些不悦的过往。
高中时期,他是孤儿的身份非但没有换来半分同情,反而招致了一群欺软怕硬之徒的针对。流言蜚语四起,谣言中的他被塑造成了一个不祥之人,母亲从事不光彩的工作,生父来历不明。
所以打架的原因十分简单,以恶制恶。他们欺辱他,刁难他,只有他打得够狠了,才没有人敢惹他。
彼时他的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八,不再是孤儿院那个瘦猴,面对欺凌,有了挺身回击的底气。
只不过回击伴随着代价,他多次违反纪律,学校已经决定开除他了。
一旦退学,连个高中的文凭都拿不到,前路只会举步维艰,而且要紧的是,如果传到资助人的耳朵里,他可能会失去唯一的资助来源。
裴执动手前不是没有考虑到这层,他想的是,他已经十七岁了,没了学业,没了资助,他一样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当时汪老师时任他的班主任,她清楚裴执的情况,力保裴执,多次同校方领导周旋交涉。
命运最终眷顾了他一回,让他遇到一位好老师,学校最终撤销了开除他的决定,那些无端造谣,寻衅欺辱他的人也受到了处分。
“我的学校很乱。”他淡淡地总结了一句。
纪轻盐沉默了,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好半晌才说一句:“我爸爸的钱没有给到你吗?”
“给了。”
他似乎是猜到她想问什么,眉眼笼罩在清冷月光下,淡声开口:“大学没读,没有精力和心思耗在学业上,干脆拿着钱去学了一门手艺。”
她的两截白嫩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悬空的小腿晃了晃,耳朵贴着他宽厚的背蹭了蹭,“你好亏哦,别人都有大学生活。”
“不亏。”
裴执平静开口,目视前方,漆黑的瞳仁如一方砚台,与夜色交融。
“学门能立身的本事,算不上亏。”
这句话纪轻盐认同,她向来有些天方夜谭的想法,不过嘛,到底是人家的选择,她没有多大立场去评判。
裴执的步子放得再慢,这会也已经走到了庄园门口。
背她回到卧室放下,纪轻盐立马要去洗澡。
房间门突然被敲响,裴执去开门。
门外是管家,他恭敬地微微欠身,“裴师傅,我们老爷想见一见你。”
钟表的修复工作即将收尾,沈侗从来没有露过面,直至到眼下,才主动提出要会面。
裴执单手扶着门框,扭头看了看浴室的方向。
管家立即恭敬道:“裴师傅,我们老爷也说了,想见一见纪小姐。”
裴执几不可察地拧起眉峰,沉嗓道:“她现在不方便,麻烦你先带我去见沈先生。”
管家面露为难,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坚持:“裴师傅,实在抱歉,我们老爷特意交代过,要等纪小姐一起,我一同引荐你们见面。”
裴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下颌线绷得紧实。
沈侗身上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那套藏品背后更是牵扯重重,他打心底里不想把纪轻盐牵扯进来。
实话实说,沈侗提出要见自己,裴执一点不意外,甚至他会料到迟早有这么一天,但是纪轻盐是圈外人,他起初带她过来,就是认定这事和她无关,而且沈侗对她不设防,从不限制她的行动自由更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裴执敛了敛眉,语气沉了几分,态度强硬却保持着克制,“有什么事,我和沈先生单独谈就行。她年纪小,不懂这些应酬,不必跟着过去。”
管家懂他的意思,但是依旧不敢违逆沈侗的吩咐,只能委婉僵持:“这……实在是老爷的意思,我也不好擅自做主。”
管家话落的瞬间,浴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啪”的清脆落地声,水流声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威胁
裴执眸光瞬间一紧, 身形本能就要朝浴室门迈步过去,眉头拧得更沉。
管家也愣了愣,下意识往浴室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秒,浴室里传来一声委屈又娇软的声音, 闷闷的:“啊……我摔跤了!”
裴执立在紧闭的门扉面前, 冷冷蹙了蹙眉峰, 抬起指骨敲门,“怎么样?”
“裴执, 你快进来, 我站不起来了!”
她是最受不了疼痛的, 他平时大力一点握她的手, 她都能嚷起来, 骂他大坏蛋的, 这次摔的声响这么大, 裴执心脏恍若被针扎了一下, 快速抽离, 疼痛来得又快又狠,余痛麻痹着大脑。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处站着的管家,管家很有眼色地退出了卧房。
裴执进入浴室,反手关上门,一瞬间,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什么都看不见。
浴室里雾气腾腾,视野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烟雾缭绕。
他抿了抿唇线, 黑沉沉的眼睛里压着担忧,他朝前迈了一步,“盐盐?”
一只柔嫩的小手穿透雾气而来, 指尖粉嫩,盈着水光,裴执视线定格在秀气的指节上,颈间的小凸起滑了滑,身体绷紧。
那只小手猛地发力,拽住他T恤的领口,扯着他的人穿过雾气,裴执顺从她的力道凑过去,视野里的雾气消散了许多,他终于瞧见了人。
女孩穿戴整齐地站在他跟前,没有半点摔倒过的姿态。
“嘻嘻,我骗你的。”
由于领口还被她紧紧攥在手里,裴执维持着微弓身体的姿势,不过他压狭窄的眉眼融化了那点冰霜,眉眼松弛下来。
纪轻盐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踮起脚想制造身高差去俯视他,脚下的拖鞋却真的打滑了一下,她踉跄着就要摔倒,幸好裴执的手掌及时扶住她的腰肢,稳住了她的身形。
他的眉宇却忍不住再度收紧,“当心,真摔着了怎么办。”
他板着脸,“下次不准再开这种玩笑。”
纪轻盐不满地轻哼,凑近他耳朵,“我这是给你解围呢。”
她可是都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知道沈侗要见她。
“我要去见他。”
“不行。”裴执一口否决。
纪轻盐抬起眼睫,细挺的眉毛蹙起,摆出自己的理论,“我就要去。”
“那人都点名要见我了,躲着反而显得我心虚和小家子气,还不如我大大方方地过去,坦然应对。”
“他还能对我怎么样不成?就算他要对我不安好心,去见个面正好啊,摸清他的态度,他就算真对我使坏,也好早做防备呀。”
雾气消散了一大半,裴执稍微低头就能瞧见她眼里深深浅浅的星光。
他无言良久,看着她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她都知道吗?
也对,她不是傻子。
纪轻盐对他瞻前顾后的态度很不满意,推开他,独自推开门出去找管家。
裴执想阻拦都来不及,只能赶紧跟过去,管家已经喜笑颜开,对她配合的态度相当满意。
裴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压着眉眼,捉住她的手,低声嘱咐:“待会见到人,我说话就好。”
“知道了知道了。”她敷衍地点头。
裴执手上的力度不自觉加重。
管家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客套地笑了笑,躬身抬手:“二位请随我来。”
一条铺着绒毯的长廊,沉香气息漫在空气里。
裴执下意识放慢脚步,刻意让纪轻盐走在他身边。
身姿挺拔的男人不动声色将她护在里侧,周身依旧是清冷疏离的气场,却时时留意着身旁女孩的步子,纪轻盐则毫不在意地四处环顾。
一路穿过雕花拱门,来到书房门前,管家上前轻叩门板。
“老爷,裴师傅和纪小姐一同到了。”
书房内静默了一会儿,才传出沈侗低沉混哑的嗓音,不高不低,带着浑然天成的威严:“进来吧。”
管家侧身礼让,微微欠身退到一旁。
裴执下意识往纪轻盐身侧靠了半步,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推门带着她缓步走入。
室内沉香袅袅,百叶窗滤进清浅的月光,衬得整个书房静谧又压抑。
沈侗就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年过半百的容颜不苟言笑,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腕那块腕表,眸光淡淡抬来,先落在纪轻盐脸上,而后才转向裴执,眼底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打量。
他没先开口说话,裴执便也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纪轻盐护在身后。
纪轻盐从他的身后站出来,落落大方地迎上沈侗的目光,没有半分局促。
裴执凝了凝眸,捏紧她的手腕,那道沉沉的目光好似在诉说着对她的无奈。
纪轻盐无辜纯良地眨了眨眼,突然听到前头传来一声闲适的笑,是沈侗。
他慢悠悠开口:“虽然第一次见面,倒觉着和二位很有眼缘,好像在哪见过二位。”
纪轻盐撇了撇嘴,不由得在心里腹诽,沈侗这种人,开场白也这么老土吗。
“纪小姐,我见过你的父亲。”
纪轻盐闻言,抬眸盯着沈侗,沈侗也在盯着她。
其实纪轻盐觉得,从她踏入庄园那一刻前,他应该就做过自己的背调,不知道他此时刻意提起爸爸,意欲何为。
“哦,我爸爸没跟我提起过你。”
沈侗唇角噙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放下摩挲腕表的手指,身子微微往后靠向椅背,神情从容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熟稔。
“令尊为人低调,素来不爱在外张扬人脉,不曾和你提起我,也在情理之中。”
胡说八道,她爸爸还是挺注重塑造人设的,新闻没少上。
纪轻盐磨了磨牙,认为他这是在给自己找补,然后就又听见他说,“纪家的遭遇,我都听说过了。纪小姐论辈分,也算得上是我的晚辈。以后要是遇上什么难处,尽管可以来找我。”
更加莫名其妙了。
但是纪轻盐很快就想明白了,这是恩威并施的手段啊,一边昭示着他有能力罩着她,同时,相对应地,想要给她添麻烦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她居然被威胁了?
纪轻盐决定在心里把这个人的名字记入黑名单,她现在没能力对抗对方,他等着,她每天都诅咒他。
沈侗不介意纪轻盐的反应,视线随之落在裴执身上。
“二位坐吧,不用太拘谨。”
等两人都落座后,他低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表盘,才进入正题,语气幽幽:“我这里清静,我也是向来不喜欢旁人多事生非,更不喜欢有人把不该知道的、不该窥探的,带出这庄园之外。”
“裴师傅,你眼光准,手艺更是拔尖,拆开这表内里,想必是能看出一点不一样的门道。”
说着,他突然抬眸,阅历丰富的眼睛如同锐利的鹰隼,直勾勾地盯着裴执,指尖轻点了下表盘,意有所指:“有些看过、瞧过的事,出了这扇门,最好就当从没见过。”
“嘴紧,心稳,往后自然好打交道。反之……平白给自己添绊子,得不偿失,裴师傅说是不是?”
没有一句直白的威胁,却句句都是警告。
裴执静静坐在沙发上,大掌包裹着女孩的小手,神色平淡无波,眉峰不起丝毫波澜,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沈先生,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手艺人,修复钟表是我的本职工作。至于其他的一切……我一概不知。”
“很好。”
沈侗得到满意的答案后,无意再同他们浪费时间,喊管家送客。
回到卧室里,纪轻盐还是觉得不真实。
就这样吗?
被人威胁、同位高权重的人打交道是这种感觉?
她躺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脑海里放映着刚才的画面。
其实她最不理解的是,他为什么要说裴执眼熟。
估计是顺带一提的。
好老土的操作,口头警告一番,就是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背地里操控什么。
她扭头看裴执,裴执在收拾行李,他们过两天就能离开庄园了,他要提前收好她的一些小玩意。
“裴执,他会不会背地里算计你啊?”她扭过头,望着半蹲在地下整理行李箱的男人。
“说不定。”男人是背对着她的姿势,看不清表情,不过嗓音一如既往地沉冷。
“盐盐怕吗?”他回头,侧脸线条冷硬分明,墨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纪轻盐短暂思忖了一下这个问题,而后没心没肺地转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很有自知之明道:“我不怕啊,他又不会打击我。”
“而且,你肯定会保护我的。”
比起忧患虚无缥缈的打击,她现在更加焦虑的是离开后的日子。
庄园住习惯了,再回到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天堑之别。
坏心情在离开的当天尤其强烈,她一步三回头,实在舍不得在庄园里的舒适生活。
裴执看着她这模样,握紧她的腕骨,指尖捏了捏她的小拇指,告知她,他们即将搬家的消息。
他说:“搬到一间有空调的房子去。”
纪轻盐眼睛一亮,“你肯定是赚了不少钱!”
“裴执,那你给我多点钱吧,我不够花。”
裴执说剩下的不能乱用,要攒着明年结婚。
哎呀,纪轻盐沮丧地想,都这样了,还结什么婚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搬家
裴执的执行力向来强悍, 短短两天就选好了地址,带她到了新住处。
签完合同,送走房东,两人面临的就是堆满屋子的行李, 不, 其实是裴执一个人的活, 纪轻盐毫无心理负担地跑出去闲逛了。
裴执看着地板上摆放得杂七杂八的包裹,从里到外扫视了一遍屋子的情况, 目测收拾起来就得花好几个小时。
眼下是八月底, 秋天的临界线, 天气没了盛夏期那种炸裂的燥热, 不过空气里依旧少不了那种黏糊糊的粘腻感。
傍晚天色暗沉得慢, 晚霞堆砌出一大片橘粉, 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影影绰绰。
裴执弯腰将最后一只纸箱推到墙角, 直起身时微微松了口气。
经过半天时间的整理, 新家终于褪去了刚搬来时的杂乱, 散落一地的包裹、堆叠的衣物、零散的生活用品,都被他一一归置妥当。
额前汗湿的碎发微乱,裴执摘下白色棉纱手套擦了擦汗,眉骨下的眸子恍若黑曜石般静沉。
他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几口, 锋利的喉结跟着上下滚动,弧度性感利落。
耳边是风扇转动的吱呀声,混在其中的, 属于某人欢快的笑声最为突出。
裴执抬眼望过去,视线透过门框,看见了趴在阳台的那道白色身影。
这次他租的是老式外廊家属楼的布局, 一条露天公共长廊横贯楼层,家家户户的房门紧挨在一起,排布得整整齐齐。
楼下是一片敞开阔落的大地堂,是整片居民区共用的空闲场地,晚上有好些老人和小孩吃过晚饭后在那散步。
纪轻盐双手扒拉着齐腰高的砖砌矮墙往下看,底下有一群嬉戏追逐的小孩,抢着戳破泡泡。
“小孩,看这!又来了!”
她兴奋地朝楼下喊,眼睛亮晶晶的,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泡泡棒,风一吹过来,一连串流光溢彩的泡泡鱼贯而出,悠悠荡荡浮在空中,像是追风的小尾巴,再慢悠悠坠向楼下热闹的空地。
小孩子们脑袋仰得高高的,举起一只只小手,兴奋地奔上前去够泡泡,摸到一手心的湿润。
黄昏的霞光未褪尽,笼罩住整片楼院,将每个人都浸入暖融融的光晕里。
纪轻盐窈窕的身姿被落日的余晖裹住,周身晕开一层淡淡的金色朦胧光圈。
她绕有兴趣地看着底下那群没开智的小家伙,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收起泡泡棒,转身回过头,却正好赤晃晃地撞上了裴执柔和的眼波。
“裴执,我的糖果呢?你放在哪里了?”她垂在两侧的双麻花辫已经晃松了,此时跑到他跟前,眼睛明亮如同琉璃珠,胸脯微微起伏着。
裴执看了她好一会儿,从她纯澈的瞳孔一路下移,直至定格在丰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呼吸,好似吐露的花蕊。
裴执看得心湖微荡,冷漠的眉眼融化掉冰霜,他抬起手背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紧不慢回答:“在箱子里。”
纪轻盐立马推开他,冲到角落里的纸箱子跟前翻找,她的糖果是那种包装精致、五颜六色的软糖,她双手抓了一大把就往外走,裴执的叮嘱还没出口,就见她把糖果从二楼洒了下去,“小孩,请你们吃糖!”
楼下的小孩蜂拥而上。
“谢谢姐姐!”
一张张仰起的小脸咧嘴露出灿烂真挚的笑容,底下恍若一瞬间成了一小片“花海”,到处都是花似的笑脸。
“不用谢哦!”她朝他们摆手,额前的几缕碎发汗湿地黏在额头,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导致的。
裴执的心尖悄悄软塌了一个角,他放下手套,朝她走了过去。
虽然黄昏的余晖没有正午的阳光毒辣,但是她的肌肤向来是娇嫩得远超寻常,在外边呆了将近一个小时,裴执还是舍不得让她在外边停留过久。
纪轻盐被他带回了卧房,空调只有一台,就安装在床的顶头上方。
她坐着,他站在一侧,细心地拆开她发梢绑住的发圈,麻花辫松松垮垮的,碎发黏在颈脖上,扎得她痒乎乎的。
“痒。”她扭了扭脖子,抬手就想挠。
裴执按住她的手,先一步替她撩开粘湿的碎发,“别动,我帮你重新编好。”
说着侧身拢住她身后散乱的发丝,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插入她的发丝间,即使不是很熟练,但是动作细心轻柔,缠在一起的发缕被他一一梳理,一点点地替她重新挽起麻花辫。
纪轻盐乖乖坐着没动,睫毛轻轻颤了颤,小声鼓着腮帮子嘟囔:“你还会编辫子哦……慢一点,别扯到我的头发了。”
裴执没应声,沉冷的眉眼经久不变,手中的动作逐渐娴熟,把她柔顺的头发编成紧实的三股辫。
“好了。”
头顶传来平静低厚的声音,纪轻盐立马就要起身出去,又被他按住肩膀坐下。
“你今天在外头晒了那么久,脸都晒红了,明天再出去好不好?今天再乱跑,很容易中暑,到时候会难受。”
纪轻盐觉得自己活蹦乱跳的,身体好得很。她主要是第一天来,换了一个整洁阳光的环境,新鲜劲没过,想着去逗小孩。
之前在拾安巷,阳光经过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的阻隔,小巷里常年阴湿昏暗,加上环境破旧,地上凹凸不平,淌着污水,人住在里头,跟老鼠的同伴一样。
环境影响心情,这句话永远是真理。
新的落脚点,虽然依旧是出租房,环境比不上她从前住的大别墅,但是至少拥有阳光的青睐,周围的空气里都有一股蓬松的、干洁的,好像是晒透被褥后的清软气息。
“好吧好吧。”她的心情不错,没有逆反他的提议。
搬到新家后,其实和原来的生活没有什么差别。
除了拥有空调之外,唯一变数就是裴执。
纪轻盐看着裴执在房间里安置他的简易床,拢了拢细腻的眉眼。
“为什么你要在我的房间里睡?”
话出口,语气里是掺杂着几分埋怨和不满的,女孩娇艳的小脸皱了起来看他。
裴执的动作不紧不慢,宽厚的掌心顺着床单捋了一遍,在她的怒视中,铺好了自己的床铺。
“喂,裴执!”
他直起腰看她,头顶的白炽灯灯光明亮,照得他的眼睛黑润。
“只有房间里有空调。”
纪轻盐听明白了他的话,他也要吹空调。
这貌似是个合理的解释,但是她还是有点抵触和别人共享自己的房间。
“你的风扇明明带过来了。”
之前在拾安巷的出租屋那边,他睡客厅,旁边就摆一台老旧落地扇来回送风,消除暑热。
她想当然地认为,他是不需要吹空调的,所以,房间的占有权仍由她全部把握。
“为什么嘛?你不要睡在这,这是我的房间!”
她卸去了乖巧的外衣,盛气凌人的姿态才是她的本色,张扬地昂起下巴。
裴执漆黑的眼眸下压出狭窄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她不高兴地撇着小嘴,居高临下地站在床上,双手叉腰地瞪他。
他抬起睫毛,撞上她的视线,冷静陈述自己的需求:“我想吹空调。”
他能去睡客厅,但是他不想。
坦然自若,冷静疏离。
纪轻盐一时无法反驳。
好吧,其实他真要吹空调的话,她也不是不能同意。
毕竟她可太能感同身受没有空调的绝望感了。
纪轻盐觉得自己最近善解人意了不少,而且裴执还是自己讨厌的对象,她都能对他大发慈悲。
她的茶色的瞳孔动了动,在灯光的烘托下,恍若一块明净剔透的琥珀。
“我可以让你留在我的房间里,”她坐下来,颇为大度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裴执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笑意转瞬即逝。
他听见公主傲娇道:“你得给我付钱。”
“我可是把我的房间分给了你一半,你肯定是要给我钱的。”她补充了一句,似乎是在解释这个行为的合理性。
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干坏事或者抖小机灵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好像装了天上的星星。
裴执淡淡地悬起黑睫,盯着她,薄唇开合:“每天一百。”
“才一百啊。”
太少了吧。
果然是小气鬼。
她不满地哼哼两声,不过有总好过没有。
“成交。不过你只能在你那边活动,不准越过我这边。”
“违反约定,就罚你的钱!”
裴执:“嗯。”
纪轻盐放心了,顺势躺下,抱住熊猫玩偶揉了揉,只是漂亮的眸子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纹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执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见她发呆怔仲的模样,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洗澡。
等他洗完澡回来,女孩已经闭上了眼睛,小脸趴在玩偶上,压得扁扁的。
他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一遍。
薄被被她踹到了床尾,睡姿不老实。
裴执俯身拾起床尾的被子,给她盖上。
刚盖上,她就睁开了眼睛,兴奋地弹坐起来扑住他,抱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走。
“抓到你啦!”
“给我钱,你越界了哦!”
粉嫩的手心朝上摊开,杵到他跟前。
裴执单手扶住她的腰,防止她跌倒,怀里软香如玉,鼻畔全是女孩身上的茉莉花香。
他无奈地低眸望着她,眼底掠过一抹纵容,清沉的声线里不禁带上了几分哑然:“谁教你的?。
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勺,包裹着,他揉了揉,“小坏蛋。”
“那你是大笨蛋!”
“略略略~”她冲他做鬼脸,手指下拉眼皮,做出古怪的表情。
裴执抿了抿唇线,“明天给你。”
“好哦。”她一秒就松开了他,迅速翻脸不认人,仿佛方才紧紧扒拉着他的人不是她。
裴执心哽了一瞬,沉下眉眼躺回自己的床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冰箱
新家就在裴执的修钟表店附近, 步行个七八分钟就到了。
于是裴执每天中午都趁着便利,回家给纪轻盐做饭,看她吃完饭才回到店里继续工作。
客厅里的落地大风扇嗡嗡作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凉风。
纪轻盐扎着高丸子头, 头型饱满, 几缕耳畔边的小碎发被风吹得胡乱飘扬, 荡来荡去。
女孩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嘴里咬着勺子, 山茶花色的裙子堪堪遮住膝盖骨。
她的肌肤白如脂玉, 脸颊带点淡粉, 天然的粉底, 眼睛又大又黑润, 昳丽的面容衬上她纯洁傲矜的气质, 丝毫不违和。
裴执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还是没忍住蹙了蹙眉峰, 眼皮压窄, 他敲了敲桌子,“我等会去超市采购,你要不要去?”
购物啊,那当然是去的。
“去,我要去!”她后背离开了椅背, 身子坐正了一点。
裴执:“那你乖乖吃饭。”
他低眼看了一眼她碗里剩下的一大半碗饭,手指自然扣住椅子下沿的边缘,拉近靠近她。
稍微欠身凑到她跟前看她的眼睛, “要喂吗?”
“我喂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她一巴掌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往嘴巴里塞了一口白米饭。
裴执看她只吃米饭不吃菜, 松弛下来的神情覆上虞色,凝了凝眸,“是不是我做的饭菜不好吃?”
“你不好好吃饭,我会很担心。”
纪轻盐抬起头看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嘻嘻地把自己的手掌摊在他跟前。
她嘴里的饭没有咽下去,含在嘴巴里鼓起了腮帮子,声音含混不清:“唔唔……”
裴执捕捉到了“猫咪”两个字,不太确定,“给你买小猫?”
“嗯,你吃完这碗饭我就给你买。”
纪轻盐瞪大眼睛摇头,吞咽了一下,声音终于比之前清晰了不少,“我说money啊,笨蛋!”
他昨晚承诺的罚款没交给她呢,她可是牢牢记着这件事。
裴执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但是垂眸就看见女孩义愤填膺地板着小脸,严肃纠正自己的模样,活脱脱像只小猫,还是凶狠带攻击性的那种,他瞳仁里化开了那点冷色。
“加回我的好友,我转给你。”他拿出手机,等她操作。
经他这么一提醒,纪轻盐才想起,之前删吕百川的时候顺手把裴执也删掉了的事。
她快速给他的好友申请点了个通过,毕竟跟钱可没有苦大仇深。
去超市的路上,要经过一个转角,裴执默默地走在她的身边,刻意让她靠里侧走着,替她隔绝了路边来往的车流与人流。
进到超市,充足的冷气即刻顺着肌肤的毛孔渗入,冰凉舒爽,里头跟外边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裴执推了一辆小推车跟在女孩身后。
夏天的解暑神器之一,当然是雪糕。
纪轻盐直奔冷冻库区域。
裴执跟在她身后,看她兴高采烈地立在几排巨型卧式冷柜前挑选,眼睛亮晶晶地扫着各式各样的雪糕箱。
柜口萦绕着薄薄一层白汽,机器低沉的嗡鸣声萦绕在耳边。
裴执站在她身旁,跟着淡淡扫了一眼琳琅满目的雪糕,嗓音低沉温和:“想吃哪种,我替你拿。”
纪轻盐毫不犹豫地,径直指向角落里那几款包装精致、价位高昂的高端雪糕,语气理直气壮:“这几种都要。”
主要是她也不认识那些平价的雪糕牌子嘛,选择自己认识的牌子,口味会比较有保障。
裴执没有诧异,沉静地应了声,“可以。”
他依着她指的样式,伸手各取了几盒放进购物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