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干脆把退路先断了。”祝君安说,“不给自己留后路,逼自己往前走。”
“他比我狠。”宁致远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祝君安摇摇头。
“宁泽峰上任公司给他安排了晚宴,我得出席,可是没有伴。”宁致远说。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安静的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正好,把对面砖墙上的蕨类植物照得透亮,叶片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暖金色。他偏过头看着宁致远,宁致远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但那只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你的意思是我陪你出席?”祝君安说。
“嗯。”
“不太好吧。”祝君安想了想,宁致远正好在舆论的风头上,带一个男伴,媒体还不知道会怎么写。
宁致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不愿意吗?”
祝君安见他一脸受伤的表情,很委婉道“也不是不愿意,我以什么身份出席啊。”
“男朋友。”宁致远牵着他的手笃定。
“……”
祝君安走进公寓电梯,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了顶楼,他推开门,公寓十年都没什么变化,佛龛前的长明灯还亮着,四面佛的面容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安静而慈悲。暹罗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祝君安蹲下来,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饿了?”
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祝君安站起来,走进衣帽间。南塔温准备的礼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套绀色的意式西装,面料是轻薄的羊毛混纺,暗纹织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流动的光泽,旁边配了一对星光蓝宝石的袖扣。
他把一整套穿好,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西装剪裁合体,肩线利落,腰身的收束恰到好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不张扬,但足以让任何懂行的人认出这身衣服的分量。
“怎么样,合身吗?”宁致远穿着差不多的款式,从卧室走出来,领带系得松散,袖口那对星光蓝宝石的袖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微的冷光。
镜子里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款式相互呼应,一个清瘦修长,一个挺拔冷峻,两套衣服的面料和剪裁都出自同一个裁缝之手,只是细节上略有区分,祝君安那套绀色的暗纹在暖光下流动着几乎看不出来的光泽,宁致远那套深灰的料子更沉稳,肩线更硬。
“太正式了。”祝君安扯了扯领口,总觉得哪里别扭。
宁致远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解开又扣上,手指顺着领带的结轻轻往下压了压“你穿这个很好看。”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时穿得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宁致远说,“但平时是给我一个人看的。”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暹罗猫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竖着耳朵看两个人在镜子前面站着,尾巴尖儿一搭一搭地晃着。祝君安蹲下来冲它招了招手,猫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跳到旁边的矮凳上蹲着,歪头看他。
祝君安抬手像十年间的每一个早晨,整理松散的领结,领带的面料很轻,触感凉滑,垂坠感极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藏在领带内侧的绣字,然后抬头看着宁致远“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事了。”
“喜欢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啊。”祝君安看着他,宁致远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专注地盯着领带结的位置,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变得他有点认不出来,但又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他以前没机会看清“好了。”
“走吧。”宁致远说。
夕阳已经斜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轮廓模糊地融成一片。
宁致远开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宾利,清莱的傍晚已经开始堵车了,车流在路口汇成一片缓慢移动的灯海,红色的刹车灯和黄色的转向灯交替闪烁,把挡风玻璃映成一层忽明忽暗的光幕。祝君安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窗外,街景在车窗上流动,从老城区的低矮建筑逐渐变成商业区的玻璃幕墙。
“宁泽峰知道你要带我去吗。”祝君安忽然问。
“不知道。”宁致远说,“他没问,我也没说。”
“……你不会真的要公开吧。”祝君安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要同意的话我立马掉头去领证也行。”宁致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放心,我会处理”
祝君安看着窗外那栋逐渐靠近的诺维大厦,玻璃幕墙在暮色中反射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正在燃烧的镜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那栋楼下的时候,还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仰着头看着那栋楼,觉得它高得看不见顶。
晚宴安排在诺维旗下的一家会员制酒店里,顶楼的宴会厅被落地窗三面环绕,清莱的夜景在窗外铺成一片零星的灯火,湄南河像一条深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的中心。厅内灯光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射灯从天花板投下来,把每一张圆桌照成一小片独立的光域。
到场的宾客大多是诺维的股东、合作方代表和几个与淡水港项目相关的政府官员,座位没有固定编排,冷餐会的形式方便交谈,但每个人都在用目光丈量着宴会厅里微妙的关系。
宁致远和祝君安走进来的时候,厅内有过一瞬间的安静,很短,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他们的目光落在宁致远身上的,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像在看一个被调查的前任掌权人如何出席自己继任者的晚宴。
祝君安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偏过头低声问宁致远“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宁致远说,“他们只是不习惯看到你。”宁致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被厅内的背景音乐盖掉了大半,只有祝君安能听见,“不过多看几次也就习惯了,你紧张吗?”
祝君安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紧张的。”
宁致远不禁笑道“不愧是我男朋友。”
宁泽峰正和一位年长的股东说着话,姿态从容,嘴角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微笑,似乎看到了他们,举了举杯,远远地致了个意。
宁致远也举了举杯,算是回应。
“他比我想象中适应得快。”祝君安说。
“他在装。”宁致远收回目光,把香槟放在旁边的台子上,“他从小就会装乖、装不在乎、装什么都不想,。装久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很了解他。”
“不算了解。”宁致远哼哼道,“但谁让他盯上了我的人。”
第106章 薄荷香烟
宁泽峰举杯走过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股东,脸上都挂着那种商场老手看不出破绽的笑,他们的目光从宁致远脸上移到祝君安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二哥,没想到你会来。”宁泽峰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来自己家还需要向你报备?”宁致远端着一杯香槟,手腕搭在身侧,姿态松散。
宁泽峰偏过头看向祝君安,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对星光蓝宝石的袖扣上停了半秒,然后举起杯子,冲祝君安微微倾了倾“这身不错。”
祝君安端起手里那杯没怎么喝过的香槟,碰了碰他的杯沿“你也是。”
两位股东上前一步“这位是……”
两位股东上前一步,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酒杯,目光在祝君安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宁致远,语气客气但试探“这位是……”
宁致远没有犹豫,他把手里的香槟放在旁边侍者的托盘上,右手自然地搭上祝君安的肩,掌心贴着他西装外套的肩线“我男朋友。”
“……”宴会厅角落那圈空气安静了一拍。
花白头发的老人举杯的手悬在半空,旁边那个稍年轻些的股东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两个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宁泽峰站在旁边,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偏过头看了祝君安一眼。
“唐人街的影子。”宁致远补了一句,“你们应该听说过。”
别人只知道宁致远手里一半以上的生意会途径唐人街,再往该消失的人总会神不知鬼不觉离开,祝君安名声大噪,却鲜少有人一睹真容。
花白头发的老人率先反应过来,酒杯往前递了递,笑容重新挂回脸上,比刚才更热络了一些“久仰久仰,唐人街那边的事我们有所耳闻,年轻有为啊。”
旁边那个也跟着附和,两个人轮流和祝君安碰了杯,目光在他和宁致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识趣地没有多问,寒暄了两句就转身去和其他宾客说话了。
等他们走远,宁泽峰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你倒是坦荡。”
“不然呢。”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宁泽峰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只是觉得你变了挺多的。以前你从来不在这种场合带人。”
“以前也没有人值得我带来。”
宁泽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主桌的方向走去。
宴会厅的一侧有一个半开放式的舞池,地面是深色的胡桃木,被头顶几盏低垂的水晶吊灯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乐队在舞池旁边的角落里,一个爵士三重奏,钢琴、贝斯和鼓,正在演奏一首慢板的曲子,旋律舒缓而绵长,萨克斯风的旋律线从钢琴的和弦上慢慢滑过去。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祝君安“跳吗。”
祝君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又看了看舞池里那几对正在慢舞的男女“我不会。”
玫瑰园那阵子有很多选修课,华尔兹也在其中,只不过祝君安没有多余的费用浪费在这种华而不实的课程上,选的都是只需要纸笔的理论课。
“我教你。”宁致远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祝君安低头看着那只手。宁致远的掌心很干燥,指腹上那层薄茧在暖光下泛着极浅的色泽,虎口处那道旧疤从袖口里露出来一小截,被水晶灯的光照得很清楚。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宁致远的手指收拢,扣住他的掌心,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皱那件绀色西装的面料。
祝君安被他带着走进舞池,脚步有些拘谨,宁致远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一下“跟着我的步子,我退你进,我进你退,很简单的。”
祝君安低头看着两个人的脚,宁致远的右脚先往后撤了一步,他跟着往前迈了一步,皮鞋尖差点踩到宁致远的鞋尖。宁致远低笑了一声,胸口贴着他的手臂微微震了一下“别低头看脚,看我肩膀。”
祝君安抬起眼,对上宁致远的肩膀。深灰色的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纹理,肩线笔挺,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宽一些。他盯着那块布料看了一会儿,脚下跟着宁致远的动作慢慢移动,步子还是有些僵,但至少没再踩到人。
“好点了吗。”宁致远问。
“勉强。”
“放松。”宁致远的手在他腰侧微微收紧了一些,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跟我跳的时候不用想太多,我不会让你出丑的。”
乐队鼓手用刷子轻轻扫过鼓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祝君安踩着钢琴的和弦的拍子,他的步子已经比刚进来时顺了很多,能跟着节奏走完一个完整的方步,他偏过头对宁致远说了一句“宁泽峰今天穿的那套西装和我们的很像。”
“同一家裁缝。”宁致远脸一黑。
“你给他介绍的?”
“他自己找的。”宁致远不动声色的侧朝半边遮住祝君安的目光,“学人精。”
“……”
宁致远带着他转了一个很慢的半圈,祝君安的后背贴着宁致远的胸口掠过,西装面料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他的耳廓在暖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红。
“你耳朵红了。”宁致远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被背景音乐盖了大半,只有祝君安能听见。
祝君安偏过头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软了不少,没什么威慑力。宁致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在他脸上很少见,眉眼都松开了,眼角的细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浅浅地铺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祝君安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宁致远脸上移开,落在舞池外面那些正在交谈的宾客身上,那些穿深色西装的人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每一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宁致远的手指在他腰侧停了一下“怎么了?”
乐队换了下一首曲子,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贝斯的低音线变得清晰起来,鼓点也密了几分,舞池里的几对男女开始加快步子的节奏,裙摆和西装下摆被带得微微扬起。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乐队的方向“这首我跳不了。”
“那就不跳了。”宁致远松开搭在他腰侧的手,退后半步,但握着祝君安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去吃点东西。”
两个人从舞池里走出来,沿着宴会厅边缘的走廊往冷餐区的方向走。走廊一侧是落地窗,窗外清莱的夜景在夜色中铺开,湄南河的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点。
经过一个半开放的露台时,祝君安忽然停下来。露台的门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热风混着一份让人想深呼吸的安宁。
露台的栏杆是黑色的锻铁,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祝君安靠在栏杆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两下,他用手掌拢住,低头点着。
宁致远站在他旁边,从托盘里拿了两杯没喝过的香槟放在栏杆上,然后伸手把祝君安嘴里那支烟抽出来,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
“薄荷味的。”宁致远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抽薄荷味的。”
“在岛上。”祝君安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兰塔那阵子,压力大,睡不着。岛上只有这种。”
宁致远看着他。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祝君安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露台外面那排暖黄色的壁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小片细密的扇面。
他今晚穿的那套绀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流动的纹理,领口那两颗星光蓝宝石的袖扣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两个人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宴会厅里的爵士乐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钢琴和贝斯的旋律被夜风削薄了一层。
第107章 劫持人质
“宁泽峰曾经和我说过。”祝君安弹了弹烟灰,“他在餐厅那次跟我说‘不管董事会发生什么,都不是针对你’,那时候他大概以为我会选他那边。”
宁致远的手指搭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后来没再提过。”
“没有。”祝君安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奇怪的情绪,“他这个人说话算话,说了不纠缠就不纠缠。”
“他以前确实——”宁致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对你动过心思。”
祝君安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蒂在栏杆上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变了,你看得出来。”
宁致远没有接话。他把香槟端起来喝了一口,气泡已经散了大半,入口像稀释过的白葡萄酒,甜味还在,只是寡淡了许多。
宴会进行了一阵,司仪走上台,简短地讲了几句话,大意是欢迎各位来宾出席今晚的晚宴,感谢大家在过去一段时间对诺维集团的支持,请诺维集团新任临时董事长宁泽峰先生致辞。
随后宁泽峰从人群里走出来,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祝君安手环震了一下。震动很短,他以为是不重要的短信,但紧接着又震了一下,接连连震了五六下,急促而密集。
屏幕上是一串来自简星辰的消息,发送时间集中在过去三分钟之内,每一行都很短,短到像是来不及打完一整句话就按了发送。
「唐人街出事了……有人闯了诊所,不止一个人,波彻中枪……小水和宁承岳不见了。」
最后一条消息附了一张照片,画面模糊,是从高处俯拍的夜景,巷子里的路灯把地面照成一团昏黄的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诊所后门,车门开着,一个人正弯腰往车里放什么东西。照片的像素很低,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分辨出他怀里抱着的那团东西是一个孩子的轮廓,浅色的衣服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一层微弱的白。
愚`溪∞犊∮假×
祝君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把手机递给宁致远。
宁致远接过手机,低头看完了那几条消息和那张照片,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什么时候的事。”
“宁泽峰致辞前前。”
宁致远把手机还给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宴会厅另一头的宁泽峰。
宁致远对秘书写好的稿子不感兴趣,宁泽峰似乎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他的致辞很短,随后响起了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就散了。
宁致远的步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离席去透气的宾客没什么两样,经过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宁泽峰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二哥,你去哪儿,后面还有活动呢。”
宁致远停下脚步,脸上挂着维持场面用的微笑“透气。”
宁泽峰看着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祝君安,祝君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讲得不错。”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说客套话了。”
“实话而已。”
宁泽峰扯了扯领口,那副在台上维持的从容在坐下来的那一刻松了大半“谢谢你今天能来。”
宁泽峰忙于社交,趁着这个间隙,祝君安钻进员工通道,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惨白的光,宁致远在他身后紧随,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地砖上,一前一后,拉得很长。
“你不留下吗?”
“董事会的那些老狐狸他能处理。”
祝君安拨通了简星辰的电话,简星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被风吹过的杂音,像是在户外,四周还伴随着类似炮仗的声音“我在诊所楼顶,对面四个人,都穿了防弹背心,波彻在后门楼道里中的枪,被隔壁大排档的老板拖进店里了。”
“小水呢。”
“被抱上车了,抱她的人是之前给素帕开车的那个司机。”简星辰的声音顿了一下,“宁承岳不见了。”
“车牌号。”
“套牌,假的。”简星辰说,“但我拍了前挡风玻璃的贴纸,是素贴山那边的停车场通行证。”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上了高速,往北。”简星辰说,“老大,我追不上,我的摩托车还在店铺后头。”
“别追。”宁致远说,“你看着波彻,把他送医院。”
“知道了。”简星辰顿了一下,“小水——”
“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宁致远和祝君安已经走到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车从地下停车场驶出来的时候,清莱的夜色已经沉透了,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车灯照成一团一团浑浊的光晕。
祝君安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着窗外,手指还搭在手机屏幕上,简星辰刚才发来的那张照片还亮着。
“波彻伤得重吗。”他忽然问。
“简星辰说他还有意识。”宁致远说,“能拖进店里说明不是致命伤。”
祝君安把手机收起来,“可是对方带走小水……是要把她当人质吗?”
“不对劲。”宁致远说,“对方知道小水对我们有价值,可是我们目前手里的东西不足以威胁到他。”
车驶出市区之后,路面变窄了,两侧的建筑从连片的商铺和居民楼逐渐变成零星的厂房和荒地,再变成一片被夜色笼罩的山脚。
素贴山的轮廓在远处浮现,黑黢黢的一大片,像一个伏在地上的巨兽,山顶那一点隐约的灯光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宁致远把车停在公路旁边一条岔路的入口处,他们打算从公路背面上去,以半路遇到袭击,剩下的路只能靠走。
宁致远推开车门,夜风从山的方向灌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腐殖土的气味,把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祝君安从另一侧下来,绕到后备箱旁边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长条帆布包,拉链拉开,两把格洛克和几个弹匣码在隔层里,旁边还有一副战术手电和一把折叠刀。
祝君安拿起一把格洛克,检查了一下弹匣,拉了一下套筒,然后把枪插进后腰。宁致远也拿了一把,塞进外套内侧的枪套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沿着那条土路往山上走。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灰蓝色的微光,把路面的碎石和泥泞照得模模糊糊。
祝君安走在前面,他的夜视比宁致远好,步子放得很稳,遇到坑洼的地方会稍微偏一下脚,避开那些松动的石头。
宁致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着两侧的灌木丛和树影,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搭在枪套的边缘。
手机信号在屏幕上只有一格,断断续续的,祝君安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的信号格只剩一格,时有时无,在夜色里亮得有些刺眼。他举着手机在头顶晃了两下,信号栏闪了闪,勉强稳住了那一格,他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棵橡胶树的树干上,快速打字。
“你留在诊所看着,我和宁致远在素贴山,你调几个人到山脚公路的岔路口,不要上来,把进出的路封住,一辆车都不准放走。”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的圆圈转了几秒,然后跳成一条灰色的对勾,信号只剩半格了,再发消息可能就发不出去。
“没信号了。”祝君安把手机塞回口袋,偏过头对宁致远说“山上有信号屏蔽器。”
宁致远也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号栏同样是空的“南塔温那边应该收到了简星辰的消息,他做事有分寸。”
第108章 组织样本
夜里的山风裹着潮湿的腐殖土气味从坡上灌下来,把祝君安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了眉骨上。他没有抬手去拨,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条被树影吞没的土路上,步子放得很轻,每一脚踩下去都先试探一下地面,避开那些被雨水泡松了的碎石。
宁致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鞋底碾过泥泞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走了一段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山上可能会有埋伏。”
祝君安绕开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踩在旁边的干土上,“老宅那些警卫,自从宁建业倒下之后跑了大半,剩下的被调查组约谈。他能用的,只有那些跟他一样走过那个时代的人。”
两个人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丛从低矮的蕨类变成了密实的乔木,树冠在头顶合拢,把月光挡了大半。
祝君安从口袋里掏出战术手电,打开最弱的一档,一束很细的白光从镜头里射出来,照在脚前两三米的位置。
前方的树影里忽然出现了一道隐约的轮廓,祝君安停下脚步,把手电关了。
两侧的灌木丛几乎挤到了路中间,枝桠横斜,在夜色里投下交错的黑影。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点灰蓝色的微光,把路面的碎石照得模模糊糊,稍不留神就会踩进路边的浅沟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步子放得很轻,呼吸压得很低。夜风从山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腐殖土的气味,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柴油味,前面的路上有车走过,轮胎在泥地里轧出的车辙还带着湿气,没有干透。
祝君安蹲下来,手指在车辙边缘碰了一下,泥土是松软的,轮胎的纹路清晰可辨,是越野胎,纹路很宽,和那辆灰色轿车用的完全不同。
“换车了。”他低声说。
宁致远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前方那段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路“他们没打算常住。”
“嗯,素贴山只是个落脚点,他们在这里换了车。”祝君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北是清孔,过河了就不是清莱了。”
宁致远的脸在夜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如果他们过了河,就很难追了。”
“所以不能让他们过河。”祝君安说,“简星辰的人封住了山脚的岔路口,如果他们还没出去,就还在山上。”
宁致远点了点头,从外套内侧抽出格洛克,检查了一下弹匣。
祝君安在岔路口停下来。路面上的碎石被压得很实,两侧的杂草有被车轮碾过的痕迹,新鲜的断口还泛着青色。他站起来,偏过头对宁致远说了一句“这条路通向山背面的采石场,以前宁家在那边开过矿,后来废弃了。采石场下面有一条旧公路,可以绕开山脚的检查站,直接通到边境公路。”
山风吹过树梢,叶片翻动的沙沙声里夹着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某种设备的运转声。
“发动机。”宁致远说。
祝君安点了点头。他摸黑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棵树干后面蹲下来,视线穿过灌木丛的缝隙,落在那片被树冠吞没的建筑群上,
白色屋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银灰色,屋顶下面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碎石地面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点火声。
祝君安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他从树干后面冲出去,穿过最后那段被灌木挤得只剩半米宽的土路,脚踏进院子碎石地面的那一瞬间,车灯从正面亮了起来,两道刺目的白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无处遁形。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头正对着院子的出口方向,引擎已经打着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白色的烟雾。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人,副驾驶的门还开着,里面放着几个捆扎好的帆布包,看形状像是装设备的箱子。
祝君安没有停。他侧身避开车灯直射的范围,贴着院墙的边缘绕到车头左侧,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把战术匕首的刀柄。
驾驶座上的人踩下油门,越野车往前窜了半米。祝君安在车头侧面腾身而起,右手扒住车门框,整个人借力翻上车顶,左手的匕首柄在车顶的铁皮上重重一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驾驶座上的人猛地踩了刹车。
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祝君安从车顶滑下来,膝盖压在车门上沿,匕首已经抵在了驾驶员的颈侧。那个人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截下颌线在车灯的反光里苍白而瘦削。
“别动。”祝君安说。
那个人没有动。肩膀微微绷着,呼吸急促而浅,但双手没有离开方向盘,也没有做任何试图反抗的动作。祝君安一把扯下他的口罩,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颧骨很高,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的苍白,嘴角有一道旧疤,从左耳下方斜切到下巴,他见过这张脸,是宁建业身边跟了二十多年的私人警卫之一,叫阿努查。
“那个小孩在哪儿。”祝君安问。
阿努查的下颌绷了一下,没有开口。
宁致远从院子门口走进来,格洛克没有收起来,枪口朝下,目光扫过那辆越野车的后座。后座是空的。
他伸手拉开后备箱的门,里面也没有人,只有两个捆好的帆布包和一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
祝君安用匕首抵着阿努查的脖子,把人从驾驶座上拽下来,按在车门上。他的膝盖顶住对方的腿弯,匕首的刀尖始终没有离开那截苍白的皮肤“我再问一遍,人在哪儿。”
阿努查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干涩“不在车上。”
“在哪儿。”
阿努查说:“我接到的命令是把这些箱子送下山,送到清孔。”
宁致远从后备箱里把那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提出来,放在车灯的光线下面。箱子不大,和简星辰截到的监控画面里颂猜从山上带下来的那只一模一样。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箱子的锁扣,是密码锁,三位数的拨码盘。
“你打开过吗。”宁致远问。
“没有。”阿努查说,“颂猜只说送到清孔交给一个人,具体是谁我不认识,他只给了一个电话号码。”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又看了一眼宁致远。
“打开。”宁致远说。
祝君安把匕首从阿努查颈侧移开,反手插回腰间,蹲下来,把箱子拉到自己面前,锁扣“咔”地弹开了。
箱盖掀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东西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文件,不是现金,也不是他们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透明的塑料管,每一根管子里都装着一小段暗红色的组织样本,管壁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是一串编号,编号后面跟着日期和一组字母。祝君安拿起其中一根管子对着车灯看了一眼,管壁上的标签写着一个名字,后面跟着“肝组织,备用”几个字。
宁致远的脸色在车灯的光线下变得很沉,他拿起另一根管子“屋子里到底有多少人?”
宁致远把那根管子举到车灯前面,光线从管壁里穿透过去,照出里面那一小段暗红色的组织,像一朵被压扁的花。
“这些都是一个人身上的。”祝君安说。
宁致远没有接话。他把那根管子放回去,手指在箱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偏过头看着被按在车门上的阿努查“这箱东西是从山上带下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送过来的。”
阿努查的额头抵着车门框,声音闷在铁皮上“我不清楚,我只负责送到清孔,其他的颂猜没告诉我。”
“山上还有几个人。”祝君安问。
阿努查沉默了两秒“现在只剩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工。”
“护工在哪儿。”
“主楼二楼,靠东边那间……你们问的小孩应该也在里面。”
第109章 别墅病房
箱子里的标签在车灯的白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管壁上那串编号因为祝君安的手指挲过沾上了一层极细的霜雾。
宁致远把那根管子举到灯前看了很久,管壁里那截暗红色的组织样本在光线中呈现出一层深褐色的纹理。
“这些样本是新鲜的。”宁致远说,“从采集到现在不超过两天。”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被按在车门上的阿努查“主楼二楼还有谁。”
阿努查的额头抵着铁皮,声音闷闷的“一个管家,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
“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房间里全是管子。”
祝君安的手指在箱盖边缘停住了。
宁致远抬起头,目光越过越野车的车顶,落在院墙后面那栋白色建筑群的轮廓上。主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二楼东侧那扇窗格里透出来,在夜色里安静而固执地亮着。
宁致远把金属箱子的盖子合上,锁扣弹回原位,然后提着箱子绕过车头走向驾驶座旁边的那个帆布包。
帆布包里装的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套医用器械,手术刀、止血钳、缝合线、几瓶标注着外文的药剂。
“他一直在山上。”宁致远说,“医院那边是假的,颂猜在外面放了烟幕弹。”
祝君安站起来,把阿努查从车门上拉起来,双手反剪到背后用扎带捆好,让他靠在越野车的后轮旁边。阿努查没有反抗,只是偏过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那道的旧疤在车灯的反光里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有多久没见过宁建业本人了。”祝君安问。
阿努查沉默了几秒“三个月。”
“颂猜多久来一次。”
“每周两三次,送药送设备,有时候待一晚就走。”阿努查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医生是半年前来的,来了之后就没有下过山。护工上个月刚换了一个,之前那个不干了。”
宁致远把帆布包拉链拉好,背在肩上,偏过头看了祝君安一眼。
“上去。”
两个人穿过院子,沿着碎石地面的边缘往主楼方向走。越野车的引擎还在怠速运转,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
祝君安走在前面,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搭在腰间匕首的刀柄上,宁致远跟在半步之后,格洛克的保险已经打开了。
主楼的入口是一扇双开的柚木门,门框上方的石雕被风雨侵蚀得轮廓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宁家老宅那种旧式殖民建筑的风格。
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拖长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一楼的大厅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亮着一盏应急灯,绿色的光把墙壁上的柚木护墙板照成一种病态的深褐色。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祝君安走上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二楼的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柚木地板,壁灯每隔几米亮一盏,光线昏黄而安静。走廊的尽头是东侧那间房,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长的光带。
祝君安在门口停下来,推开门。
房间很大,原本可能是主卧或者书房,但此刻所有的家具都被挪到了墙边,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医用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急促。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透明的管子,管子连着床边的几台仪器,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和数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跳动着。
床的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只试管,另一个是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站在医生身后,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根空管和酒精棉球。
床的另一侧,靠着窗户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无框眼镜的镜片在仪器的微光里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他的姿态很松弛,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
祝君安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宁致远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但他没有动,枪口没有抬起来,只是看着房间里那个人。
宁泽峰偏过头,看着门口的两个人,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他端着马克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从窗台边走回来,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比我想的快。”宁泽峰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搭在膝盖上,姿态和晚宴上那个谦和温和的临时董事长判若两人“阿努查是我的人,他告诉你们那些,是我让他说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枯瘦的老人,宁建业的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着,移到祝君安脸上,手想要抬起但没了气力,只有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气泡破裂一样的咕噜声。
“他一直在山上。”宁泽峰站起来,走到病床旁边,伸手调了一下输液管上的滑轮,药液滴落的速度慢了一些“颂猜从城里带药上来,医生负责维持他的生命体征,护工负责日常护理,他这三个月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那些样本。”宁致远的目光落在宁泽峰手边那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上,箱子已经被他放在床头柜旁边,盖子是合上的,“是谁的。”
“大哥的。”宁泽峰说,“父亲让颂猜把所有的组织样本都保存下来了,实验室进行再审培养的实验,但是效果不尽人意……原有的器官很快要用尽了。”
“他一直在换血,以为只要坚持换血,把那些衰老病变的组织替换掉,就能多活几年。他甚至幻想能等到索忒耳项目重启。”宁泽峰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祝君安“可能会有那一天吧。”
“清莱本地的技术做不了这个。”宁泽峰说,“细胞培养、组织再生、低温保存的样本活性维持……这些东西在清莱没有实验室能做,整个东南亚都找不到几家,父亲以为把样本存在地下冰库里、每个月花钱维护就够了,但他不知道那些样本每过一年活性就衰减一成,五年之后基本就是一堆废组织。”
宁致远看着他“所以那些技术是从哪里来的。”
宁泽峰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你猜。”
“北欧。”祝君安说。
“嗯。”宁泽峰把箱盖合上,手指搭在锁扣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大学学的就是天体物理,但我的导师和几个同学做的都是生物医学交叉领域,这些东西在欧洲有成熟的实验室和研究团队。”
“‘索忒耳’项目的技术团队是你引荐的。”宁致远恍然大悟,他一直以为他爹在上头花了很多钱就会有相应的回报,可是落后的地方不可能一夜之间科技突飞猛进。
怎么会忘了这一点。
“半年前有一批实验药剂,是我从一家生物公司采购的,走的是我们自己的物流线路,绕开了清莱本地的海关监管,所以被查了也不算冤枉。”宁泽峰耸了耸肩“好在你帮我处理了。”
“所以潘维拉查诺维码头不是偶然。”祝君安想起交易炸船当天在码头看到的身影。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
“所以所有的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面,“从你回来的时候就变了。”
宁泽峰说:“不是‘所有’。”
“什么。”
“不是‘我’在背后。”宁泽峰在窗边停下来,背对着月光,面容被阴影遮了大半,只剩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在仪器的微光里反射着一层冷白色的光,“父亲以为他在控制局面,颂猜以为他在替父亲执行,安雅以为她在替自己争取利益……每一步的节奏都是我定的。”
第110章 替死鬼
宁泽峰站起来,走到那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旁边,手指搭在锁扣上。病房里仪器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宁建业的呼吸浅而急促,胸腔在薄被下面微弱地起伏着“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把那些样本带出去吗?”
宁泽峰淡淡道,目光落在箱盖上,手指沿着金属边缘慢慢滑过去,“二哥,你把我逼去北欧,我可真是恨死你了。”
“你那时候跟爸说,我在清莱待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送出去读书,说得真好听,实际上你只是觉得我在清莱碍事吧。”他笑了一下,“你以为父亲是真的听你的才会把我送出。”
“我到了北欧之后第一个学期,爸给我打电话,他说有一批东西需要我帮忙带出去,他让我去认识做生物制剂的人,联系能处理组织样本的公司,把那些东西打包运到清莱。”他转过身,背靠着病床的护栏,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宁致远脸上,不疾不徐地往下说“我从那时候就知道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我没答应,于是他断了我的生活费,那年冬天差点儿没熬过去,我裹着从清莱带去的薄毯子缩在床上,我当时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宁泽峰偏过头看着他“后来我妈给我打了电话,她说爸把她从老宅的房子里赶了出来,问我怎么惹到他了,让好好读书不要多管别的事情。”
“她一辈子没工作过,跟着爸的时候就是花瓶,被赶出来之后连房租都付不起,爸用她来拿捏我,让我听话……我没得选。”
“爸给我发了最后通牒,他说如果我再不配合,他会把妈送到清莱以外的地方去,让她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他说他可以把妈送到一个连电话都打不了的地方,让我这辈子都找不到她。”
“我那时候就在想,迟早有一天我要把这件事翻过来。”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宁泽峰笑了“可是当我有能力回来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变了。”
“纳威,我没想到你可以死乞白赖的跟他那么久,你站在他身后就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狗。”
月光从窗户外面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映成一片半透明的灰蓝色“凭什么当年你选了他。”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宁泽峰偏过头看着祝君安,那双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冰面底下被压了太久的暗流,“我花了整个中学时代想走进你的世界,而他是怎么对你的。”
祝君安的目光落在宁泽峰脸上,安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玫瑰园的泳池边,宁泽峰坐在长椅上看天文学期刊的样子,想起他在食堂里偷偷塞面包,想起他在暴雨天出现在普雅岛的泥路上……那些善意都是真的。
宁泽峰情绪有些波动“凭什么你把我送走,自己留下来,占着所有的东西。凭什么我在地下室里冻得发抖的时候,你在这里搂着人享福。凭什么我认命了十年,回来一看,你什么都没缺。”
“我实际上中途回来去找过你,他把你带走的时候我以为你迟早会看清楚他是什么人,结果你替他管着唐人街的场子。”宁泽峰看着祝君安“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宁泽峰说,“我在北欧那五年靠什么撑过来的?我以为我还有机会,等我回去,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我就去找你。”
“所以你开始动手。”祝君安说。
“对。”宁泽峰说,“我回来之后联系了颂猜,用爸的名义安排了几个外围的人,找机会在宁致远常去的地方设伏,二哥你可真是命大啊,那么多次竟然都被你逃了。”
宁致远站在门框旁边,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那些事情他早就猜到了。
“哥。”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叫你哥,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宁致远的额头上就多了一个红点,像一只滚烫的虫子趴在他的颞骨上,专业狙击手才会选的角度,避开颅骨最厚的部分,从枕骨大孔或者眼眶入路,一枪就能打穿脑干。
宁致远没有举枪,因为在这种距离下,格洛克对狙击手没有任何威慑力,他偏过头看着宁泽峰,声音很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你查颂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迟早会摸到山上来。”宁泽峰说,“我劝你不要症状会死得痛快一些,配楼那个位置是这一片视野最好的制高点,能覆盖主楼正面的所有窗户。”
“那杀了我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宁致远问。
“告诉媒体你和父亲反目,然后把他送到医院,走正常的死亡程序。”宁泽峰说,“调查组那边我会配合,你成替死鬼,账目就干净了,诺维回到正轨案子也结了。”
他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剧本。
“你想得挺周全。”宁致远说。
“纳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宁泽峰没搭理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把沙漠之鹰,慢慢弯起嘴角,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耐心“其实你心里清楚,他给你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唯一的。”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杀了他。”宁泽峰说“你杀了他,我就放你走。”
病房里的仪器滴答作响,宁建业的呼吸在薄被下面微弱地起伏着,窗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把枪口对着宁致远,抽出一把匕首用脚踢到祝君安脚边。
祝君安低头看着那把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伸出手,把刀拿起来,握在手里。
刀柄是钢制的,握上去很凉,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刀柄上微微跳动着,他转过身,面对着宁致远。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宁致远的额头上那个红点还在,狙击手在配楼的制高点上等着指令。
祝君安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宁致远腰间那柄格洛克的枪柄,手指勾住枪柄,拇指弹开保险,动作快而轻,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宁泽峰察觉到了什么,往前迈了一步“你们——”
格洛克的后坐力让祝君安的手腕猛地一抬,三发子弹在不到半秒内全部倾泻出去,防弹玻璃上炸开一片蛛网状的裂纹,整面窗户的光学性能被彻底破坏。
配楼那个制高点上,狙击手的视野里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红点再也透不过来了。
宁泽峰的反应比预想中快。
他几乎没有犹豫,沙漠之鹰从宁致远额头上移开,枪口转向祝君安的方向,扣下扳机,枪声在密闭的病房里炸开,子弹擦着祝君安的肩膀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壁上,石灰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宁致远在他开枪的同一瞬间矮身躲到病床另一侧,格洛克还握在手里,但额头上那个红点已经消失了,配楼的狙击手失去了视野,至少暂时没法开第二枪。
沙漠之鹰的枪口从柜子侧面探出来,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器械车的金属台面上,弹片和碎屑四溅。
祝君安默数着枪声,他们两个人的子弹数有优势,沙漠之鹰的弹匣容量是七发,宁泽峰如果没有备用弹匣,现在最多还剩两发子弹。
病房再度陷入安静,宁泽峰的声音从柜子后面传出来,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纳威,你刚才为什么没想对我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