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亡命徒
祝君安没有接话。
“你心软了。”宁泽峰说,“你明明可以一枪解决所有问题,你就是不想杀我。”
“你觉得是就是。”祝君安说。
话音未落,走廊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底踩在柚木地板上,沉稳而密集,从楼梯口的方向由远及近。
病床后面的宁泽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心软会有什么后果。”
门被推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枪,枪口对准病房里面,领头的那个人声音低沉“四少。”。
宁泽峰沙漠之鹰垂在手里,枪口朝下,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颧骨上那道血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颂猜在哪儿?”
“他在楼下。”
宁泽峰从病床护栏上直起身,走到宁建业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枯瘦的脸,他被流弹射中,风烛残年的身子连血流得都要慢一些,浑浊的瞳孔在日光灯的白光里安静而茫然,喉咙里那声含混的咕噜越来越弱。
“正好。”宁泽峰点了点头“让他来处理。”
颂猜走进来,路过祝君安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下意识的在祝君安手里的格洛克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沉默了两秒“死亡原因呢?”
“二少爷走火,血流过多抢救无效。”
颂猜弯下腰,拔掉宁建业手腕上的输液管和仪器接线,动作熟练而利落,他把输液管从滑轮上取下来,仪器上的数据清零,宁建业的呼吸变得更浅了,胸腔在薄被下面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
“还有一件事。”宁泽峰偏过头看着颂猜,“二少畏罪潜逃自尽……你看着办吧。”
“把枪放下。”颂猜开口,声音很平。
祝君安的手指在枪柄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留着那把枪也没用。”宁泽峰说,“你只要开枪,下一个被打穿的就是你,我和你不同。”
“放下吧。”宁致远说。
两个男人把宁致远的手臂反剪到背后,用扎带捆好,推着他往门口走经过祝君安身边的时候,宁致远偏了偏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祝君安看清了那个口型“等我。”
宁致远被推出病房,脚步声在柚木地板上越来越远,被走廊尽头的安静吞没。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还剩一口气的宁建业被装进裹尸袋里搬了出去。
“你似乎没有留着我的必要。”祝君安问。
“你说得对,但我总不让你殉情吧。”宁泽峰偏了偏头“你永远选他,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以前怎么对你,不管他以后还会不会再伤害你,你还是选他。”
“所以你让我怎么办。”宁泽峰从病床护栏上直起身,走到祝君安面前,“我花了十年想走到你身边,你却用十年把我推出去。”
“你心里清楚,他对你没那么好,他只是比我早了一步,你一辈子就是他的了……但我要让你看清楚,最终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你……是在后悔吗?”
“我后悔的事已经够多了,唯独在这件事上我无法让步。”宁泽峰看着他,嘴角的笑像一层结了霜的玻璃“离开清莱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等我有能力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我就去找你,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适合你的人。”
“可你做这些,有多少是为了我。”
“……可能你忘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宁泽峰沉默了几秒,他的拇指在祝君安的侧颈上轻轻蹭了一下“我就明白我会爱你……后来我想通了,得不到你的爱,得到你的恨也是好的,恨也需要动用感情。”
祝君安看着他“你疯了。”
“也许。”宁泽峰说,“我不会杀你,我要你亲眼见证他的死……你都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车队在出清莱城区二十公里左右的地方分了道,祝君安坐的那辆越野车走的是东侧那条旧公路,沿着湄公河支流的堤岸往北站。
而颂猜带的那辆走的是西侧的主路,两队车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祝君安靠在越野车的后座上,偏着头看窗外,堤岸下面的河水在月光里泛着一层碎银般的光泽,偶尔有夜航的货船亮着尾灯从下游驶上来,引擎声贴着水面闷闷地传过来。
车开得不慢,路面的颠簸被悬挂过滤了大半,只剩下一阵阵轻微的震动。
“你不想问问我的安排吗?”
祝君安没有理他,目光始终落在窗外。
宁泽峰也不恼,靠在座椅侧过脸去,不一会儿他冷哼一声“怎么有野狗过来了。”
前方路面上忽然闪了两下远光灯。越野车的司机踩了一脚刹车,车速从八十降到了四十。
祝君安偏过头往前看了一眼,前方大概两百米处,两辆深色的皮卡横在路中间,车头对着车头,把双向车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冲过去。”宁泽峰不知道什么打算,冷笑道。
“可是路肩下面就是斜坡,我们很有可能会翻下去”司机像是在确认这个指令的真实性。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宁泽峰把枪口对准了司机。
司机犹豫了一秒,猛地踩下油门,越野车的前保险杠撞上左边那辆皮卡的侧面,发出一声闷响,金属摩擦金属的尖锐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皮卡被撞得往旁边滑了半米,越野车不足以从缝隙里挤过去,右侧车身在皮卡的货斗上刮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四少,走不了了。”
“操。”宁泽峰骂了一声,伸手去摸腰后的沙漠之鹰,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面。
越野车的右前轮卡在皮卡货斗的保险杠里,引擎还在空转,排气管喷出来的白烟在车灯的光柱里翻卷着散开。
司机试着倒车,轮胎在水泥路面上打了半圈滑,橡胶烧出一股刺鼻的焦味,车身只退了不到一尺就被皮卡卡死了。
“下车。”宁泽峰把沙漠之鹰从腰后抽出来,保险已经开了。
祝君安推开车门,脚踩在路面上。夜风从河堤方向灌过来,带着水汽和柴油味,把路两侧的灌木吹得簌簌作响。
第一枪是从路肩护栏那个方向打过来的,子弹擦着越野车的后视镜飞过去,把后视镜的塑料外壳打碎了一块。
宁泽峰缩了一下脖子,把祝君安往车门旁边拽了一步,沙漠之鹰从祝君安肩胛骨上移开,朝着护栏方向盲射了两枪。
子弹打在皮卡的车厢侧板上,发出密集的闷响,车顶的行李架被打弯了一截,火星在夜色里溅开。
宁泽峰的人从轿车上下来,两个往路肩方向追,一个蹲在车门后面朝皮卡连续点射。
宁泽峰拽着祝君安绕到越野车的另一侧,用车身当掩体,他偏过头朝后面那两辆还没跟上来的车骂了一声“开上来。”
发动机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两辆深色的轿车从弯道后面窜出来,车灯扫过路面,把阿水那几个人照得无处遁形。轿车还没停稳,车门就开了,里面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朝皮卡方向开火。
霰弹枪的闷响和手枪的脆响混在一起。祝君安趴在皮卡后座的地板上,听见子弹打在车窗玻璃上的声音,碎玻璃哗啦啦地落下来,盖了他一后背。
他抬起头,从碎裂的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堤岸下面的火力不弱,压制着宁承岳这边的人抬不起头,宁承岳骂了一声,把枪收回来换了个弹匣“妈的,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话音刚落,西边那条岔路上亮起了车灯,车头凹了一块,挡风玻璃碎了大半,直愣愣的朝着两人的方向冲来。
第112章 忠心仆
宁泽峰正在换弹匣,听见引擎声回头看了一眼,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车已经到了跟前。
“砰”的一声,轿车被撞得横过来,副驾驶那侧的车门凹进去半尺深,玻璃碎了一地,好在脚下路基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软了,整片路面塌了下去,宁泽峰顺势滚到一旁,枪管插进泥里,哑了火。
驾驶座的门弹开,一个人影从里面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半步,稳住了,手里提着一把泵动式霰弹枪,枪管上还沾着撞车时蹭上去的漆皮。
宁承岳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脸上沾着几道黑灰,嘴角咧着,露出一口白牙“惊不惊喜?”
他的声音被河风扯得有点散,碎玻璃从后背滑下去,哗啦啦落了一地,他偏过头,隔着碎裂的车窗看着宁承岳在那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霰弹枪上膛。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祝君安比宁泽峰倒霉多了,车冲过来的时候后背撞上坡面上的碎石,顺着斜坡往下滑了几米,到坡底的时候肩膀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钝痛从肩胛骨蔓延到整条手臂。
“简星辰说你们的定位停在堤岸上不动了,我寻思着大半夜停在这儿不是车坏了就是被人堵了,过来看看热闹。”宁承岳把枪托抵在肩窝里,瞄准了宁泽峰另一个正准备从车后面探出头的手下,扣了一枪“那人谁啊?”
霰弹打在车门上,铁皮穿了一排洞,里面的人缩回去,骂了一声。
“你弟。”祝君安从皮卡后面翻出来,弯腰绕到宁承岳旁边,从他手里接过那把霰弹枪,顺手推了一发子弹上膛。
“……啊?”宁承岳偏了偏头,“那小子不在北欧嘛。”
“你自己去问他吧。”祝君安哭笑不得。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赶上颂猜的车队,颂猜这老伙计说倒戈就倒戈,没有一点武德,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宁泽峰靠在越野车的另一侧,沙漠之鹰握在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霰弹枪的枪管从保险杠的缝隙里探出去,瞄准了那两辆被撞歪的轿车。
宁承岳从皮卡后面冲宁泽峰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宁泽峰你抽什么疯,咱妈白养你了,掺和老头子的破事干嘛。”
祝君安从后座的地板上撑起身子,胳膊上被碎玻璃划了两道口子,血珠子从皮肤下面渗出来,沿着小臂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你怎么样。”宁承岳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胳膊。
“皮外伤。”祝君安说,“宁致远在另一辆车上,从岔路走了。”
还没等他说完,宁泽峰的声音从越野车后面传来“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我懂个屁。”宁承岳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从小到大就爱装,装乖装懂事装清高,你当我看不出来?”
“当年就应该把你哥傻逼浸死在羊水里。”
“……”宁泽峰从路墩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沙漠之鹰垂在手里,枪口朝着地面。他看着宁承岳,脸上的表情介于好笑和厌烦之间“你说,你除了装疯卖傻还会什么。”
宁承岳把霰弹枪往肩上一扛,“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你在城堡里喝着红酒看着极光,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宁泽峰说,“现在跑出来跟我讲这些,你配吗。”
“你说什么屁话,你今晚搞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你自己。”宁承岳霰弹枪的枪管垂在手里,“你把老头搞死之后还要说你是替天行道,咱别骗自己了成吗?”
宁泽峰的手指在扳机上停着,指节泛白。
“我操,有种你开枪。”宁承岳说,“你开一枪,妈明天就知道她两个儿子在堤岸上互相开枪,一个死了,一个坐牢,你猜她受不受得了。”
“……”
“你今晚已经搞砸了,你还要怎样。”
月光把祝君安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路面上孤零零的,他扫了一眼路面上横着的几辆车,宁承岳开过过来的那辆皮卡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驾驶座的门敞着。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皮卡从路肩的泥地里拱出来,碾过碎石回到主路上宁承岳晃过神来骂道“你会开吗你。”
“比你强。”祝君安踩下油门,皮卡的引擎发出一声嘶哑的吼,车头猛地窜出去“你看住他。”
宁泽峰沙漠之鹰抬起来对着皮卡的方向,子弹打在门板上宁承岳缩了缩脖子“宁泽峰你他妈非要让我家绝后是吧。”
祝君安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皮卡拐上西侧那条主路。
颂猜的车队走的是这条路,奔着海边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从刚才岔路口分开到现在大约二十分钟,颂猜的车速如果保持在八十码左右,他们至少已经甩出去二十多公里。
祝君安把油门踩到了底。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扫过一百四,引擎的嘶吼被风噪压了大半,路两侧的橡胶林往后退成一片模糊的黑影。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掏出一个便携通信手环“他在哪儿?”
“但按目前的走法,颂猜的目的地应该是码头后面的卸货区。”简星辰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全是键盘敲击声,他显然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们的人也快到了……老大你别做傻事。”
祝君安没回应,大灯的光柱切开夜里的雾气,路两侧的里程桩一根一根地往后闪,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两侧的护栏变成了低矮的土坡,空气里的咸湿味越来越重,混着河泥和水草的腥气。
支路的尽头是一条沿河的旧公路,路面坑洼不平,两侧长满了杂草,远处的码头上亮着几盏钠灯,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斑。
“少爷,这一路辛苦你了。”
宁致远没有搭理他。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颂猜对他的态度完全不在意,“老爷虽然待我不错,现在他死了,我总不能跟着他一起烂在土里吧。”
宁致远开口,声音有点哑,嗓子干得厉害,“你我现在还真看不懂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退休了呗。”颂猜喝了一口茶眼珠浑浊,“在宁家干了那么多年,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你不是很清楚嘛,我看你们不是很想放过我,于是只有投奔四少了。”
宁致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颂猜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很好,六十来岁的人看起来不到五十脸上常年挂着的恭敬谦卑在灯光底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生意人式的精明。
“遗嘱在哪儿。”宁致远似乎想通了一件事“你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吧,只靠工资很枯燥吧”
颂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少爷,老爷的遗嘱早些年是律师拟的,存在银行保险柜里,我哪儿知道。”
“你在宁家待了三十四年,你经手的每一份文件都有备份,这是你保命的习惯。”宁致远不是很好糊弄,“我查过你经手的所有账目,每一笔都有两份记录,一份给宁家看,一份你自己留着,你不是不知道遗嘱在哪儿,你是知道遗嘱里写了什么,但那份遗嘱对你没有好处吧。”
“……”颂猜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遗嘱多出的一份信托基金是索忒耳项目这些年从诺维抽走的利润。”宁致远接着说道“你眼睁睁的看着钱放入账户,所以你跟宁泽峰达成了协议,你帮他处理掉我,他继承遗嘱后把这部分给你……你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少爷,你刚才说的那些,有一半是对的,有一半是你猜的。但你猜错了一件事。”颂猜放下茶杯“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上。”
第113章 河底沙
颂猜举着枪带宁致远一处废弃工厂的卸货码头。
码头是水泥浇筑的,边缘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铁栏杆锈得只剩半截,岸边是一片黑洞洞的厂房,窗户全碎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哨音。
“就这儿吧。”颂猜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火柴的光在夜风里晃了两下,“地方够偏。”
颂猜吐了口烟,安排手下“把枪塞他手里,开一枪,弹道角度对就行,清晨会有人报警,宁泽峰已经和法医那边他打过招呼了,只要弹道对得上就不会细查。”
宁致远靠在铁栏杆上,铁锈蹭了一后背,周围黑沉沉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碎银似的光,厂房中间的水泥平台上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桶和一卷锈成铁疙瘩的钢丝绳。
“你选的地方不错。”宁致远开口“拍出来倒像畏罪自杀的现场。”
“少爷别怪我。”颂猜把烟叼在嘴里,从腰后抽出一把枪,不是宁致远惯用的格洛克,是一把老式的左轮,枪身擦得锃亮,蓝钢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握把上的木纹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有几处磕痕,露出底下深色的铁。
“这把枪跟了老爷二十年。”颂猜把枪举到眼前看了看,转轮弹出来,里面五发满的,铜壳子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老爷年轻的时候喜欢左轮,说这玩意儿可靠,卡壳了再扣一次就行,不用拉套筒。”
他把转轮推回去,拇指压着击锤,在手里掂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看着宁致远。
宁致远靠在铁栏杆上,手腕上的扎带被颂猜的手下解开了,但人还被按着,后背抵着锈蚀的铁条,海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你想得挺周全。”
“干了三十四年,总得有点长进。”
宁致远看着他,月光从厂房破洞的屋顶上漏下来,把颂猜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老了,眼角的纹路很深,嘴角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三十四年前一样,沉稳而钝钝的。
他瞥见颂猜脖子上的佛牌觉得有些可笑“你信这些?”
“你不用拖延时间。”
“你竟然会相信报应。”宁致远说,“你替宁建业干了三十四年,他死了你还在替他安排这些,你晚上睡得着吗。”
颂猜笑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铁栏杆上磕了磕烟灰“少爷,这你就误会了,他给钱我办事公平买卖,这便是我的业,实际上我比很多人都睡得踏实。”
“你信佛吗。”
“信一点。”颂猜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火柴划燃,火光在夜风里晃了两下才把烟点着,“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去庙里,她跪在蒲团上念经,我在旁边玩,后来长大了,自己偶尔也去拜拜,捐点香火钱,求个心安。”
“你杀了人还求心安。”
“杀人是我替老爷干的,人死之后有中阴身,冤有头债有主,怪不到我头上。”颂猜吐了口烟“你死后,我替你念一段往生咒,你走得体面,我也交代得过去。”
就在这时,码头的入口方向传来一声引擎的嘶吼,车灯从厂房侧面扫过来,把整个卸货码头照得通亮,一辆皮卡从两排废弃的集装箱之间冲出来,车头对准码头中央的人群。
祝君安推开车门,翻到柱子后面,车子顺着惯性撞上码头边缘的水泥墩子,水箱盖弹飞了,滚烫的冷却液洒了一地,冒着白烟。
祝君安从车门后面闪出来,霰弹枪架在水泥墩子的边沿上,子弹打在颂猜脚边的水泥地面上,碎块崩了一地,颂猜缩到铁栏杆后面。
宁致远趁着这个空隙撞开了身边那个男人,他手腕上的扎带还没解,但人已经脱离了两个手下的控制,转身往祝君安的方向跑。另一个男人从侧面扑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宁致远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闷哼了一声。
祝君安把枪管一转,对着扑上来的那个人打了一发。
霰弹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去,在铁栏杆上穿了几个洞,那个人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油桶后面去了。
“过来!”祝君安喊了一声。
宁致远往祝君安的方向跑。刚跑出两步,码头的入口方向忽然亮起了一排车灯,从集装箱的缝隙里扫过来,把整个卸货码头照得雪亮。
警笛声跟着车灯一起响起来,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车灯的方向,心里沉了一下。
宁致远靠着他心脏跳得飞快,抬眼看着厂房窗框里红蓝交织的光斑,“谁报的警。”
颂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在蓝红交替的警灯光里显出一种很难看的阴沉。
原来宁泽峰早就想好了后路,让他来当这个替罪羊。
颂猜的声音被警笛淹没“你们跟我一起走不了,那大家就都别走了。”
窗户里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碎玻璃和铁皮被气浪卷出来,在码头上空翻了几圈才落下来,整栋厂房的外墙同时被炸开。
爆炸声从厂房方向一层叠着一层地滚过来,水泥碎块和铁皮被气浪掀到半空,砸在码头上,砸在货船的甲板上,砸在水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
第二声爆炸跟着响了,水泥地面震了一下,祝君安脚底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传上来的冲击。
祝君安转过身,拽住宁致远的胳膊往码头外面的方向拉,宁致远跟着他跑了两步,很快巨大的震动码头正下方传上来的,水泥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从码头中央往两侧延伸,裂缝里喷出灰白色的烟。
颂猜站在码头上没动,他身后铁栏杆外面就是河,爆炸的气浪把他头发和衣服吹得往前飘。
码头的裂缝越裂越宽,水泥块往下塌,露出底下的钢筋和碎石。
祝君安拉着宁致远往岸边跑,脚下踩过的水泥地面在发颤,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的沉降,祝君安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飞了出去。
他撞在码头上散落的一堆货箱板条上,木头碎裂的声音被爆炸的轰鸣盖了大半。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持续的嗡鸣,什么都听不见,后背的灼烧感和肩膀上的旧伤叠在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撑着抬起头,找宁致远的方向。
宁致远护在他身后,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正从地上撑着坐起来。
码头边缘的那块水泥板整个翘了起来,祝君安和宁致远之间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缝里灌满了黑色的河水和翻滚的泥沙。
宁致远刚站起来一半,脚下的水泥板塌了,祝君安握住他的手腕,但脚底的地面也在塌陷,他抓不住,整个人被带着往前滑。
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码头边缘剩下的一截铁栏杆,锈蚀的铁条在手里弯了一下,撑住了两个人的重量。
夹着钢筋的水泥板和碎石不断从身边掉进漆黑的海里,宁致远的身体悬在裂缝上方,爆炸把河床的泥沙都翻了起来,水面翻涌着浑浊的泡沫。
祝君安趴在码头边缘,一只手抓着铁栏杆,另一只手拽着宁致远的手腕,肩膀上的伤口彻底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宁致远的衬衫上。
“松手。”宁致远仰着头看着他。
“闭嘴。”
“栏杆撑不住两个人。”
祝君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条,锈蚀的截面已经弯成了一道弧,再撑几秒就会断。他的手指在铁条上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宁致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用力把自己的手腕从祝君安的手里挣了出来。
祝君安的手指空了一下,往前抓了一把,只抓到了空气。宁致远的身体往下坠,坠进那道裂缝里,坠进底下翻涌的黑色海水,白色的衬衫在浑浊的水面上翻了一下,被泥沙和泡沫吞没了。
“宁致远——”
第114章 人赃俱获
祝君安趴在码头边缘,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指节上沾着宁致远手腕上扎带留下的塑料碎屑和血。
河面上只剩下翻涌的泡沫和碎木屑,白衬衫翻了一下就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来得及多打。
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简星辰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往后坠“老大,你别想不开,增员的人马上就到了。”
祝君安没理他,拖着简星辰往前走了一步,码头的断面上还在往下掉碎石,水泥茬子一根一根地往水里扎,连个响都听不见就被水吞了。
简星辰的声音又急又哑,两条胳膊死死箍着祝君安的腰不撒手,“他们有探照灯有潜水装备,比你跳下去强一百倍!你下去就是多一个人沉底!”
祝君安站住了,他站在码头边缘,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血从袖管里往外渗,滴在水泥地面上,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正在缓慢地扩大。
祝君安盯着下面那片翻涌的河水,安静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祝君安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在码头上坐下来。
简星辰松了手,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往外渗血,脱下自己的卫衣递过去按在伤口上,祝君安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让他忍不住说“你别这样。”
南塔温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两艘小艇从下游方向拐上来,探照灯的光柱贴着水面来回扫,船上的人穿着救生衣,手里拿着捞钩和潜水装备。头艇靠上码头,领头的人跳下来问简星辰“落水多久了。”
“就几分钟。”
“这片水流不快,河底有泥沙,沉下去会被泥沙裹住,不容易浮上来。”那人偏过头看了一眼祝君安,然后对简星辰低声说了句什么。
简星辰点了点头,蹲到祝君安面前。
“老大,他们需要在河道两侧拉网搜,这个时间点水温低,他们往下游方向搜……我们先去医院吧。”
“我没事。”祝君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把卫衣扔在地上,往码头外面走。
“你去哪儿。”简星辰追上来。
“……”祝君安说,“河堤上视野好,我在岸上跟着走。”
简星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祝君安脸上那种表情之后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上去,两个人沿着码头外面的土路往河堤方向走,南塔温的小艇在河面上慢慢往下游挪,探照灯的光柱贴着水面来回扫。
潘维拉带着警队到了码头,警灯把整片卸货区照得通红,警员在厂房废墟周围拉起警戒线,消防的人还在往里喷水,被炸塌的厂房冒着白烟,空气里一股焦糊味和河泥的腥气混在一起。
潘维拉在码头上找到祝君安的时候,他正坐在水泥墩子旁边,简星辰给他按着肩膀上的伤口,卫衣上全是血。
两艘小艇沿着河道来回好几趟,探照灯的光柱把河面照得雪亮,潜水员下水摸了三次,每次上来都摇头。
水流比预想的急,河底有淤泥和暗坑,厂房的碎片掉到河里把水搅浑了,声呐扫出来的轮廓模糊不清。
“你肩膀得去医院。”潘维拉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伤口,“伤得不轻。”
“找到了吗。”祝君安问。
潘维拉沉默了一秒“暂时还没有。”
祝君安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收起来,撑着水泥墩子站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血又从纱布底下渗出来。
简星辰扶住他的胳膊,被他推开了。
“我跟你去搜。”祝君安说。
潘维拉站起来,挡在他前面,“你下水就是添乱,搜救队有专业的人,你在岸上等消息。”
“等多久。”
“不知道。”
祝君安站在原地,看着潘维拉的脸,安静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河面。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晨光洒在水面上,昨晚翻涌的泥沙已经沉了大半,河水恢复了那种缓慢的、浑浊的流动,什么都看不出来。
“颂猜呢。”他问。
“被横梁砸下来,当场死亡。”潘维拉说,“搜查队找到了一条被遗弃的摩托艇,停在河对岸的芦苇丛里……要是他运气好一些现在应该跑了吧。”
“还有一件事。”潘维拉说,“我查了近期的通讯记录,早些时候有人给警局打了一通报警电话,用的是匿名号码,举报宁致远涉嫌策划颂猜的杀人行动,他说宁致远和颂猜有利益冲突,颂猜可能被灭口……我们出警是因为这个。”
祝君安的手指停住了“宁泽峰报的警。”
潘维拉说:“他给警局打电话说宁致远和颂猜在码头见面交易,可能会发生冲突,他提供的地址就是这里。”
祝君安沉默了,在水泥墩子上坐下来,偏着头看着河面。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河面照成一片灰金色的光斑,搜救艇还在水面上缓缓移动,探照灯的光柱贴着水面来回扫着。
“老大。”简星辰蹲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你先去医院吧,肩膀上的伤拖不得。”
“再等等好吗?”祝君安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河面上的搜救艇,看着那些在水里翻找的人,看了很久“我怕我会后悔啊一辈子。”
可是,奇迹却没有发生,搜救持续了七天,搜救队停止了搜索。
潘维拉在码头上找到祝君安,告诉他搜救结果“河道下游十五公里范围内全部扫过了,声呐、潜水、无人机,能用的手段都用了,没有找到人。”
祝君安站在码头边缘,看着下面那片平静的河水。
“按照程序。”潘维拉说,“满七天找不到人,会转为失踪处理。如果后续有新的线索,我们会继续跟进。”
“嗯。”
“节哀。”
祝君安没有接话,似乎是执拗的不愿意承认这个现实。
他把公寓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衣服、腕表、保险柜里的文件、书房里没看完的书……每一样东西拿出来又原样放回去。
猫在公寓里每天晚上蹲在窗台上,有时候会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叫两声,祝君安就那么痴痴的等着,好像宁致远下一刻就会出现在玄关似的。
第二天早上下了场雨,巷子里的积水还没退干净,石阶上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祝君安坐在折叠桌前翻一本账簿,翻到某一页又合上,再翻到另一页,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反反复复,纸面蹭得发毛。
他的肩膀还吊着绷带,医生说至少要养六周,现在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冒冷汗,南塔温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祝君安没抬头,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进来。
南塔温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什么。”
“宁总之前让我准备的。”南塔温说,“他走之前两周让我开始整理,说是以防万一……我当时没多问,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祝君安把文件袋拿起来,拆开绕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一份房产契税文件,抬头印着清莱土地厅的徽章,产权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下面压着几份股权转让协议,诺维集团旗下三家子公司的股份,全部转到了他名下,签字栏里宁致远的字迹龙飞凤舞,日期是半个月前。
再往下翻,一份信托文件信托资产包括那间顶层公寓、素坤逸的商铺、拉差达的写字楼、以及一笔数额不小的现金存款……
祝君安把清单放回文件袋里,靠在椅背上,午后偏西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碎的亮。
折叠桌上摊着那堆文件,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放在桌角。
“放着吧。”
南塔温知道他的执着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不由得多嘴“你多长时间没好好睡觉了。”
“睡不着。”祝君安如是说。
他不想睡觉,因为梦里的场景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都是同一个结局,那片黑沉沉的河水里他伸手去抓,总是差一点,每次醒来的时候手指都保持着攥握的姿势,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睡得越来越少,白天在唐人街的场子里处理事情,晚上回来翻那些从公寓带回来的文件。
诺维集团的审查持续了将近半年,证监局查完了账目,税务局核完了跨境资金流动,海关那边也出了最终报告。
颂猜经手的那些灰色产业全部被切割干净,宁建业时代的关联交易一笔一笔被清理出来,该补的税补了,该交的罚款交了,淡水港项目终究还是没有落成,那片被围挡的土地依旧那么圈着。
宁泽峰因为走私生物材料被正式批捕,潘维拉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宁泽峰在机场被拦下来了。
祝君安在唐人街的场子里处理月底的账目,只是淡淡的听着“他怎么说。”
“他很平静。”潘维拉的语气很平,“他看见我们的人很配合的等着戴手铐,审讯的时候只提了一个要求……说想见你一面。”
“我考虑考虑。”祝君安沉默了两秒。
潘维拉说:“他这案子证据链完整,人赃并获,加上颂猜那边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至少五年起步,他妈前阵子从清莱搬走了,去了曼谷投奔亲戚。”
祝君安盯着账面上的数字,不咸不淡“这样啊。”
第115章 起死回生
唐人街的场子在这半年里被祝君安重新捋了一遍,灰色部分被他压缩到最小范围,阿水手底下那几个堂口把该清理的都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