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素贴山下
“快了。”宁承岳指着监控画面。
屏幕上后门开了,先出来的是那个戴帽子的人,还是老样子,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动作利落,先绕到驾驶座把车打着火,然后站在后门旁边等着。
宁承岳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喃喃道“奇怪,今天怎么那么早。”
宁承岳把无人机镜头拉近,对准那扇半开的铁门,门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身上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小水站在门口,偏着头看了一眼那辆灰色轿车,没有立刻出来。
屋里有人推了她后背一下,一个阿姨模样的人拉开车门,让小水爬上后座。
车门关上,灰色轿车沿着那条土路缓缓驶出,车尾在树影之间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简星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偏过头看着宁承岳“你确定他们不会转移据点?”
“我联系大哥。”宁承岳没有回答,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沿着山脚公路向东移动,速度不快,在清晨空旷的路面上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好消息,他们去的方向是市区。”简星辰见轿车在高架桥的分岔路口转弯松了口气,“不是去机场。”
宁承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皮卡从灌木丛后面的隐蔽位退出来,汇入公路,简星辰把电脑架在膝盖上。
轿车沿着公路一路向东,清莱的晨雾渐渐散开,街景从山脚下的荒地变成郊区零星的店铺和加油站,再变成市区边缘密集的联排住宅。
直到红点停止,简星辰看了一眼地图:“是新开的游乐园。”
简星辰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点,调出一份工商注册信息,“去年刚开业的,宁致远是股东之一,他虽然没有亲自去剪彩,但南塔温代他出席了仪式,媒体报道过。”
宁承岳把车停在游乐园外围的停车场里,熄了火,歪着头看窗外。
游乐园的招牌很大,卡通字体,门口立着几个巨大的充气玩偶,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旅游大巴和几十辆私家车,虽然刚开门不久,游客已经陆续进场了。
“游乐园可不是什么交易的好地方。”宁承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笃定。
简星辰黑进乐园的中控台,小水被那个阿姨牵着手穿过检票口,浅黄色的连衣裙在人群里很显眼,她们在主广场上停了一会儿,阿姨蹲下来跟小水说了什么,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她,就让他在喷水池前的长椅上坐着。
“她们在等人。”简星辰盯着屏幕说。
过了一会儿,露天咖啡车旁边的遮阳伞下走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耳垂上坠着两颗细碎的珍珠,手里端着一杯冰拿铁,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朋友。
光线很好,她的妆容精致但不厚重,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但终归无法掩盖岁月的痕迹。
简星辰把画面放大,截了几帧,然后用另一台设备迅速调出了安雅最近一周的行程记录——这是祝君安之前给他的权限,可以调阅诺维集团公关部门为安雅安排的公开活动排期。今天上午她的行程栏写的是“私人时间”,没有具体安排。
“私人行程,”简星辰喃喃道,“用诺维的公关资源约在宁家控股的游乐园见面,她倒是一点都不避嫌。”
宁承岳靠在方向盘上,偏着头看屏幕上的画面。
安雅站起来,低头看着小水,然后蹲下来,伸出手。小水站在原地没有动,仰着脸看她。
她牵起小水的手转身要走。安雅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冰拿铁,姿态又恢复成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她要走了。”简星辰说“我们跟上去。”
“等一下。”宁承岳忽然开口。
他指着屏幕上一个角落——摩天轮另一侧,靠近旋转木马的方向,有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正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
那个人从她们进游乐园开始就一直在附近,位置始终保持在视野边缘,步幅不大不小,和她们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不是警察。”宁承岳眯着眼看了看那个人的站姿和重心位置,“看样子应该是保镖。”
安雅带了保镖来,但她让保镖站得远远的,装成游客的样子,自己坐在露天咖啡座里跟一个四岁小孩见面。
“所以她不希望被人知道她见了小水,但是她又有不得不见的理由。”简星辰说。
两人话还没说完,余光一瞥长椅上的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我就说游乐园麻烦。”宁承岳咬牙切齿道。
游乐园门口的人流已经密集起来,旅游团的旗子在人群上方飘着,年轻男女三五成群地挤在检票口自拍,几个小孩举着气球从旋转门里冲出来,差点撞上简星辰的膝盖。
“分头找。”宁承岳压低帽檐,把口罩拉到鼻梁上。
“别慌,我找监控。”简星辰飞速的敲打键盘“安雅最后出现在鬼屋附近。”
宁承岳拽着他穿过主广场,经过旋转木马和碰碰车,在一排卖棉花糖和烤肠的摊位后面找到了鬼屋的入口。
鬼屋的招牌做得很夸张,一个巨大的骷髅头悬在门楣上,眼眶里装着红色灯泡,随着电流一闪一闪。
时间还很早,鬼屋没什么人排队,简星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等他开口问就迈步走了进去。
鬼屋的入口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壁刷成深灰色,上面画着扭曲的手印和爪痕,灯光昏暗,只有头顶每隔几米一盏的绿色应急灯在亮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橡胶道具的塑胶味,背景音是循环播放的低沉风声和偶尔炸开的尖叫声。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几个拐角,从骷髅骨架和蜘蛛网下面钻过去,穿过一片挂着塑胶断肢的区域,在鬼屋中段的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宁承岳靠在墙上,安雅和小水入园已经快四十分钟了,但出口没有任何刷卡记录“她们还在里面。”
两个人沿着左边的岔路继续走,经过一排挂着白布的假病床和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塑料点滴瓶,在“废弃学校”主题区的走廊尽头,听到了一点声音。
很小的声音,像是一个孩子含糊的哼唱,旋律断断续续的,被鬼屋的背景音盖了大半,但在拐角处听得很清楚。
宁承岳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简星辰别动。他贴着墙根慢慢往前挪,在拐角的边缘探出半个头。
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有一张被布置成“废弃课桌”的长椅,上面铺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小水蜷在那件外套里面,头枕着一个女人的手臂,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睫毛垂着,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糖渍在指尖凝成一层黏腻的浅粉色。
安雅坐在长椅上,小水的头枕着她的左臂。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鬼屋昏暗的光线里,她的侧脸看起来比银幕上素净得多,没有精致的打光和后期修图,眼角的细纹在绿色应急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看着小水,安静得和之前在红毯上那个笑容得体的不是一个人。
宁承岳没有动,简星辰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也停住了。
安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她的目光穿过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拐角的阴影处,在宁承岳的半张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身后的简星辰身上。
“我只是想看看她。”安雅开口,声音不高,被鬼屋的背景音盖了大半。
宁承岳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简星辰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安雅坐在长椅上,小水枕着她的手臂睡觉,这个画面在鬼屋的布景里显得格外不搭调。
宁承岳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插进口袋,“有话好好说,不要伤害她。”
“我怎么会伤害她呢?”安雅低头看了一眼小水,十分疑惑小水在她手臂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米白色的外套里,呼吸继续平稳地起伏着。
“她昨天晚上发烧了。”安雅说,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素帕打电话告诉我她发高烧,不肯吃东西,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她在喊妈妈。”安雅说,“素帕说那个孩子从来没见过她妈妈,但生病的时候一直在喊。”
简星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宁承岳说。
安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右手的烟别到耳后,低下头,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小水的额头,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
安雅的手停在小水的额头上,没有动。
“你说她喊妈妈。”宁承岳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她喊的是你吗。”
鬼屋的走廊安静了几秒,背景音里的风声正好处在两个循环之间的低点,空气里只剩下小水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某个游客被道具吓到的尖叫声。
安雅抬起头,看着宁承岳。她的眼眶没有红,妆容也没有花,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她是我女儿。”安雅说。
简星辰的背撞上了身后的假墙。
第102章 不堪回首
鬼屋的走廊很长,绿色应急灯在头顶每隔几米才亮一盏,光线像被稀释过的薄荷酒,落在人的脸上带着一股不真实的冷意。
宁承岳没有催她,他靠在对面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散漫,简星辰站在他身后半步,背靠着那面画满爪痕的假墙,后背还残留着刚才撞上去的钝痛。
“我十六岁出道。”安雅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再疼了,只剩下一个形状,“跳了两年舞,团队就解散了,后面转去拍戏,演的都是配角,不温不火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水,把搭在孩子脸上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这个行业很残忍,年龄大了好像就进入了倒计时。”安雅接着说道“我没怎么上过学,那个时候真的很迷茫,不知道离开娱乐圈还能做什么。”
“后来我接了一部电影,女二号,戏份很重,导演说我有天赋,那部片子如果火了,我就能从电视圈跳到电影圈,片酬翻十倍都不止……但开拍前一个月,制片人约我吃饭,跟我说这片子有一个投资方,非常看好我。”安雅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那个投资方就是宁建业。”
简星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约我在一家私人会所见面,聊了不到二十分钟,说的全是生意场上的话,什么影视产业前景,什么IP开发,什么资本运作……我以为他要投钱捧我,结果他把一张体检单推到我面前,说需要我帮他一个忙。”
安雅抬起头,看着宁承岳。
“他需要我替他生一个孩子。条件是一笔钱,和一部电影的女主角。”
鬼屋的背景音正好循环到风声的低谷,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小水的呼吸声。
“我答应了。”安雅说,“我那时候二十来岁,在清莱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人脉,租的房子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经纪公司抽成高得离谱,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他给的条件对我而言是天文数字,而且他说那部电影会让我彻底翻身。”
“我只需要怀孕,生下孩子,然后拿钱走人,怀孕期间我推掉了所有的戏约,对外说是身体原因需要休养,实际上被安置在城郊一栋别墅里,有专人照顾,不能出门,不能联系任何人。”安雅看着臂弯里的小水“孩子出生那天,我只看了一眼,护士抱过来说是个女孩,然后就抱走了,我在手术台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直到有人进来把我推回病房。”
“那笔钱到账之后,我搬了家,接了那部电影的女主角,片子上了之后票房不错,我拿了两个奖,从此站稳了脚跟,一切都顺风顺水,也没有人知道我生过孩子。”
宁承岳一直沉默着,没有打断她。
安雅低下头,把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收回来,轻轻覆在小水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浅黄色的连衣裙布料传过去,“颂猜帮我牵线搭桥认了那瓦图议员做叔叔,让我借机接近宁致远……我们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这种关系在圈子里很常见。”
“但小水……”简星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小水被送去了福利院。”安雅说,“后来我逐渐意识到宁建业当初要这个孩子是为了器官配型,但后来索忒耳项目被叫停,他就让颂猜把她送去了福利院。”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宁承岳问。
“一年前。”安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直到有一次参加公益活动看到了她,怀着试一试的心情做了亲子鉴定。”
安雅抬起头看着宁承岳,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在绿色应急灯的光线下,简星辰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我没有选择,我的事业、我的名声、我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宁家给我的资源上,如果宁建业倒台,我所有的代言、所有的片约、所有跟诺维有关的合作关系都会瞬间归零。颂猜把那些合同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但你今天来见她了。”宁承岳说。
安雅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只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可是素帕在电话里说她在喊妈妈的时候,我的心就软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水。小水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手指还攥着那半根棒棒糖的纸棍,糖渍在指尖凝成一层浅粉色的硬壳。安雅把那只小拳头拢进掌心里,动作很轻。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她说,“我拿钱的时候没有犹豫,我放弃她的时候没有犹豫,我为了事业和名声去替宁家做事的时候也没有犹豫。我不是一个好母亲,甚至算不上一个母亲。”
鬼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宁承岳靠在墙上,偏过头看了简星辰一眼。简星辰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你打算怎么办。”宁承岳问。
安雅把耳后那根没点燃的烟取下来,放在掌心里捏了捏,然后把碎掉的烟丝抖在地上。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会再把她交给颂猜了。”
宁承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墙上直起身,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长椅旁边,蹲下来。他和小水平齐的高度,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浅黄色的连衣裙,歪歪扭扭的小辫,攥着糖棍的手指,还有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你带不走她。”宁承岳说,“你现在带走她,颂猜第一时间就会知道,他的人在游乐园外面盯着。”
安雅看着他。
“我来安排。”简星辰说,“你把素帕的住址和她的作息给我,我找人把小水接出来。”
安雅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小水,然后伸出手,把那个装着东西的浅色小布包从孩子连衣裙的口袋里抽出来,一块存储卡放在宁承岳手里。
“这是什么。”
“一些你们用得到的东西。”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安雅也站起来,把小水轻轻放在长椅上,用那件米白色的外套盖住她的腿。她站直身体,偏过头看着宁承岳,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惯常的、无可挑剔的体面。
“我想带她离开清莱。”她说,“我在国外置办了房产我会去那里,等这边的事情结束。”
“你现在没法出境。”宁承岳问,“素帕找不到她,颂猜就会知道是你。”
安雅的手指在连衣裙侧缝的位置停了一下。
“我知道。”安雅重重的叹了口气。
宁承岳歪了歪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简星辰。简星辰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没有接他的目光,只是盯着长椅上小水攥着糖棍的那只小拳头看。
“等到合适的时候我回来接她,她就拜托你们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不疾不徐的声响,穿过挂着塑胶断肢的走廊,穿过画满爪痕的假墙,穿过那扇沉重的骷髅头大门,消失在游乐园正午嘈杂的人声和音乐里。
简星辰看着她的背影被出口处的强光吞没,目光落在长椅上的小水身上。
存储卡很小,泛黄的塑料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记,甚至卡的存储空间是早些年的64G。
“会是什么呢?”简星辰把卡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鬼屋走廊里那点稀薄的绿色应急灯光落在上面,什么细节都看不清。
宁承岳靠在墙上,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卡,然后低头看了看长椅上睡着的小水。小水蜷在米白色外套里,呼吸平稳,完全不知道刚才那场对话意味着什么。
“回去再说。”宁承岳把小水抱起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攥着棒棒糖纸棍的手终于松开了,纸棍落在长椅上,滚了半圈停在椅角。
两个人从鬼屋的员工通道绕出去,一路避开人流密集的区域,简星辰抱着小水走在前面,宁承岳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目光不断扫着四周。
简星辰把小水放在后座,用外套重新垫好她的头,关上车门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把她吵醒。小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的布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
宁承岳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汇入主路,往唐人街方向开,后座传来小水均匀的呼吸声,被引擎的低频嗡鸣盖住大半。
简星辰从口袋里把存储卡掏出来,摊在掌心里偏过头看宁承岳“多少年没用读卡器了。”
他弯腰打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面塞着一堆杂物——几根数据线,还有一只扁平的黑色读卡器,他把读卡器抽出来,把存储卡插进去,然后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
车停在唐人街牌坊附近的一条支路上,宁承岳熄了火,两个人坐在前排,简星辰把电脑架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挡风玻璃内侧,把那些落在玻璃上的灰尘照得很清楚。
卡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命名。文件夹里是几十个音频文件,按日期编号排列,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一年前,最近的是三天前。每个文件名都是日期,没有别的标注。
简星辰点开最早的那个文件。
音频质量不算好,像是用手机录的,背景里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安雅的声音先响起来,然后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第103章 录音证据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是一声关门声,有回音,像是一间没什么家具的会议室或者私人会客室。
安雅的声音先响起来:“宁先生,我想确认一下,孩子出生之后,我的义务就结束了。”
然后是宁建业的声音,他没有直接回答安雅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事:“你最近的身体指标不错,比上个月好,睡眠和饮食都控制得很好,继续保持。”
安雅沉默了一下:“我在问孩子的事。”
“孩子的事你不用操心。”宁建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你只需要把她生下来,脐带血和骨髓配型样本会在分娩当天采集,之后你签一份放弃抚养权的文件,剩下的程序由律师处理。”
“那我的报酬呢。”
“尾款在你签字之后三个工作日内到账。另外,那部电影的女主角合同已经签好了,你康复后就可以开机。”宁建业停顿了一下,“我做事向来公平,你付出了什么,我就给你相应的回报。你不用担心我会亏待你。”
安雅没有接话,录音里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还有一件事。”宁建业接着说,“孩子出生之后,你和她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切记不要做其他事情。”
“我知道了。”安雅的声音很轻。
宁建业笑了“你认识宁致远吧。”
“嗯。”
“你是个聪明人。”宁建业的语气轻快,像是很欣赏安雅,“我需要一个人接近他,留意他的动向,定期想我汇报。”
录音里安雅沉默了很长时间:“如果我拒绝呢。”
“你知道拒绝的后果是什么。”宁建业的声音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每一个字都比威胁更冷,“我可以捧你,自然也可以毁了你。”
“如果没什么疑问我会安排,他这个人疑心重,你只需要出现在合适的地方,当然你需要注意一个比较麻烦的人。”
录音播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简星辰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对面的祝君安,又看了一眼站在落地窗旁边的宁致远,然后默默地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像是怕被误伤。
祝君安坐在沙发中央,宁建业口中那个“麻烦的人”是谁不言而喻,他抬起眼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宁致远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糊弄过去。
他直到这个人那种面无表情的冷漠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让人心慌。
“大概三年前在一场品牌活动上,那瓦图议员说是引荐她,诺维的娱乐公司不得不注意这层关系,社交场合上碰面的机会自然就多。”宁致远主动交代“后来她才开始频繁出现在诺维的活动和酒会里。”
“嗯。”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宁致远试图从祝君安脸上读出什么信息,但他的表情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我……”
“我相信你,你不用解释这些。”祝君安确实信,宁致远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必要撒谎,他从来不屑于撒谎,尤其是在已经不需要隐瞒的时候。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宁致远伸出手,指腹搭在他的手背上,“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祝君安皱着眉,对上那双仰着脸看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蹲在自己面前的姿势有点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让人不忍心说重话。
“但我没办法不在乎。”祝君安站起来,宁致远的手从他腕骨上滑落,“我觉得以目前的形势彼此都应该冷静一些,我想回唐人街住几天。”
身后安静了两秒。
“多久。”宁致远的声音发紧。
“很快。”祝君安双臂抱在胸前,“我依旧爱你这一点不会变。”
祝君安看着窗外,湄南河上又驶过一艘货船,船尾在河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很快被水流抹平了
“每天给我发消息。”宁致远说。
“嗯。”
“别关助听器。”
“知道了。”
祝君安看着他,忽然笑了,带着一点无奈,他伸手按了一下宁致远的眉心,把那道竖纹按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的。”
“跟你学的。”宁致远说。
祝君安收回手,转身往玄关走,经过茶几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蜷在沙发角落里装睡的简星辰,说了一句“走了。”
简星辰猛地坐起来,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啊?哦。”
车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主路,清莱的午后阳光正盛,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远处的车流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祝君安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窗外,助听器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把大部分噪音都挡在外面。
安静了不到两分钟,简星辰就憋不住了“老大。”
祝君安没回头。
“老大你听我说。”
“说。”
简星辰往祝君安那边挪了挪,胳膊肘搭在中央扶手上,整个人凑过来“我错了。”
“嗯?”
“我之前一直觉着你配得上更好的,但我现在才发现你和他简直就是歪锅配歪盖,王八看绿豆……”
“简星辰。”祝君安打断他。
“嗯?”
祝君安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回去。”
“我没说让你回去。”简星辰嘴硬,“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太别扭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楚,非要搬出来。”
祝君安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顾问了。”
“我一直都是。”简星辰理直气壮,“我只是平时不说。你知道我谈过几个吗。”
“几个。”
“一个都没有。”
“那你哪来的经验。”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简星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瞎子,你跟宁致远的事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会想他吗?”
祝君安没说话。
“你肯定会想的。”简星辰替他回答,“你这个人我还不了解吗,嘴上说没事,心里比谁都在意。”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
“我不是在骂你。我是说真的。”简星辰越说越来劲,“你就是离不开他……你别不承认。你从十几岁就跟着他,跟到现在,你的人生里全是他的痕迹。”
“……跟你有什么关系。”祝君安一直以为简星辰是那种劝分不劝和的人,现在一改常态顿时觉得奇怪。
“当然有关系,你睡不好就会心情差,心情差就会找我干活,找我干活就会给我一堆麻烦事。”简星辰振振有词,“我这是在为自己考虑。”
“简星辰。”
“嗯。”
“你今天话很多。”
“我平时话也很多。”
“今天特别多。”
简星辰把嘴闭上了两秒,然后又张开“我就是觉得你们挺不容易的。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别因为一些没必要的事搞散了。”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我知道。”
“我就是随便说说。”简星辰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有个人愿意等你,这种事挺难得的。”
唐人街的雨来得又急又密,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铁皮雨棚被敲得砰砰作响,巷子里的积水沿着石阶往下淌,把墙根处那些陈年的苔藓泡得发绿发亮。
祝君安坐在小客厅的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三本从夜场账房里搬来的旧账簿,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唐人街各堂口过去七年的流水。
账簿是祝君安自己从保险柜里搬出来的,堆起来有半人高,最早的一本可以追溯到宁建业还没中风的时候。
那时候唐人街的场子还归宁家直接管,每一笔保护费、每一单灰色生意的抽成、每一笔给各路关系户的“茶水费”,全部记在册子上,内页的纸张已经发脆,翻页的时候能闻到一股陈年纸浆的霉味。
他的手指沿着每一行数字慢慢滑过去,时不时停下来,用铅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记几个数字。
那些数字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堆混乱的流水,但在祝君安眼里,每一笔都连着一条线,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人。
颂猜在这张网里扮演的角色比预想中更复杂——他不仅是宁建业的管家,还是宁家海外账户的实际控制人之一,索忒耳项目被叫停之后,那些没来得及转移的交易尾款和海外洗钱通道,全部被他捏在手里。
而宁建业病倒之后,颂猜的动作变得更频繁了。
宁致远坐在一旁的躺椅上,每天他都会来这里坐坐,傍晚吃过晚饭再走,好像两人从未有过间隙。
他身边的人大多都是宁建业掌权时安插的,能信任的人很少,就着祝君安的住所,两人才得以施展查账。
“宁致远,你来看。”祝君安从最近两个月的流水里翻出了一连串异常。
十几笔小额转账从不同的壳公司汇入清莱本地账户,诺维名下的工厂和开在城郊的仓储公司,金额不大,每笔都在五十万泰铢以下,刚好卡在监管的申报线下面,但频率很高。
这些钱是用来做什么的,祝君安暂时还没查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颂猜在备钱。
“医院那边怎么说?”
宁致远看到那些不同寻常的帐眉头紧皱“宁泽峰和他妈在照顾。”
“你不去看看?”
“知道大哥的死因,我……无法正视他。”
祝君安合上账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下着,铁皮雨棚上的响声密而均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眠曲。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熟悉的钝痛从后颈蔓延上来。
“不舒服?我给你按按。”宁致远站到他身后……
祝君安没有推拒,往后靠过去,把后颈暴露在宁致远掌心的温度里,指腹沿着颈椎两侧的筋络慢慢推按。
祝君安闭着眼,呼吸慢慢沉下来,后颈那道从衣领里延伸出来的旧伤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泽“你手怎么这么凉。”
宁致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以前打球的时候伤了韧带,阴雨天就会这样。”
“我怎么不知道。”祝君安睁开眼,把面前那本翻开的账簿合上,推到桌子另一头。
宁致远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摊着没喝完的茶和几支铅笔。
祝君安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窗外那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砖墙,砖缝里长着一排细小的蕨类植物,叶片被雨点打得直颤。
第104章 赶鸭子上架
“韧带伤是打球的时候留的。”宁致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活动了两下,“高中那会儿打网球,校队训练强度大,高三那年打区赛的时候反手击球角度太刁,手腕别了一下,当时没觉得严重,后来整个腕关节肿起来,去医院拍片才知道是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撕裂。”
祝君安的目光落在修长的指节上,虎口处那道薄茧他以前一直以为只是握枪磨出来的,现在才注意到手腕内侧还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平时被袖口遮着。
“你那时候很喜欢打网球?”祝君安想起他的社团。
宁致远回想起当时入社似乎只是因为学生会的席位“不知道。”
“我十三岁开始打网球。”宁致远握着自己的虎口“我爸选的,他说清莱的商圈里打网球的人多,以后谈生意用得上。”
“教练说我手感好,反应快,网前截击有天赋。”宁致远停了一下,“但那五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喜不喜欢。教练说练什么我就练什么,该打比赛打比赛,直到那年手腕受伤,医生说我以后不能打球了,我第一个反应是‘太好了终于不用训练了’。”
祝君安头枕在他腿上,抬手抚上他的脸“那时候很辛苦吧。”
优异的成绩、学生会干部、社团里的明星球员……一系列笼罩在他一人身上,宁致远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没人在乎背后的付出。
宁致远低头看着祝君安“我大哥死了之后,我爸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我变成了他唯一的作品,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也从来没想过我自己想要什么。”
祝君安指尖描着宁致远下巴的轮廓“你选了让我留在你身边。”
宁致远愣了一下。
“普雅岛你把我带走了,那个选择是你自己做的。”祝君安捏着他的脸颊,“跟宁建业没关系。”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铁皮雨棚上的响声从沙沙变成了偶尔的一两滴,巷子里的积水从石阶上退下去。
“你说得对。”宁致远伸出手,把祝君安的手拢进掌心里,指腹搭在他的腕骨上,拇指轻轻蹭着那道旧疤的边缘。
“不管怎么选。”祝君安说,“至少有那么一个瞬间,是你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就足够了。”
“你这个人。”宁致远回味那番话笑了,“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傍晚雨刚停,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空气里还浮着一层潮湿的泥土味。
安雅宣布息影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措辞体面,说是因为“身体原因需要长期休养”,感谢了经纪公司、合作方和粉丝,配图是一张手写信的扫描件,字迹工整,连落款的签名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份声明来得太突然了。她手上还有两部待播剧和三个代言,经纪公司事先没有得到任何通知,几个品牌方的公关部门在消息发出后的半小时内疯狂拨电话,全是忙音。
有人说她要嫁给宁致远因此提早盘算,南塔温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了声明否定了这种说法。
过了几天,最先出事的是诺维旗下的娱乐公司。
安雅息影的消息发出后,证监会的调查通知就送到了诺维总部,针对的是三年前那部电影的投资方资金来源——安雅当初拿到的女主角合同、片酬支付路径、以及她名下突然多出来的几处房产和一笔数额不小的“代言预付金”,全部被纳入了调查范围。那些钱的源头指向宁建业时期的几个壳公司。
紧接着是税务部门。
诺维旗下三家子公司在同一天收到了税务稽查通知,理由是“例行抽查”,但抽查的范围精准得不像例行——每一家被查的公司都在近五年内有过大额的境外资金往来,且这些往来全部经由颂猜控制的离岸账户。
财经新闻在傍晚的时候开始播报。
祝君安坐在折叠桌前,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是诺维集团大楼的远景,楼下停着几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公务车,穿制服的人正从旋转门里进出。
“……诺维集团今日股价下跌超过百分之十五,创下近十年来的最大单日跌幅。市场分析人士指出,证监和税务部门的联合调查可能涉及诺维旗下多个板块,包括娱乐、地产和港口业务。有消息称,调查的核心指向诺维集团在宁建业时代的关联交易和资金外流……”
都在意料之内,只不过宁致远为了稳住股价还是费了些精神。
宁致远今天来得稍微晚了些,他推开门的时候把湿透的外套搭在门边的挂钩上。
祝君安坐在折叠桌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下雨了?”
“这几天都这样。”宁致远看起来比前两天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像是连着几天没怎么睡,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大半杯。
“你今天去证监局了。”祝君安问。
“嗯,被约谈问了一整天。”宁致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里有一种被磨薄了的疲惫,“算是意料之中吧,我能应付。”
窗外雨声渐小,巷子里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水花溅在墙根上,细碎而模糊。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宁致远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来自清莱本地的一家财经媒体,标题很短“诺维集团董事长宁建业病危,院方确认多器官衰竭进入终末期。”
正文里说宁建业于今日凌晨被紧急送入ICU,目前靠呼吸机和血液透析维持生命,医生已经通知家属做好最坏准备。
新闻的末尾附了一段诺维集团的官方声明,措辞谨慎,只说“董事长因健康原因暂时无法履行职务,集团运营一切正常”。
“你放出去的消息?”祝君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宁建业要死了,这件事本身并不意外,但宁致远还有闲情逸致在家里就很奇怪,“接手的人是谁?”
“宁泽峰。”宁致远脸上看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他刚从北欧回来不到一个月,什么都不懂,连诺维下面有几家子公司都数不清楚。但他是宁家目前唯一一个没有被调查牵扯进去的人,罗绪风死了,安雅跑了,我还被查,剩下的那些老东西谁也不愿意出来顶这个雷。”
“赶鸭子上架。”祝君安说。
“对。”宁致远点了点头,“那瓦图议员在背后推了一把,宁泽峰在北欧那几年和那瓦图有过来往,关系不错。那瓦图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坐在董事长位子上,方便他在淡水港项目上继续拿好处。”
“他是自愿的?”
“难说。”
祝君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煤气灶打开,烧了一壶水。
水壶在灶上发出低沉的嗡鸣,蒸汽从壶嘴里缓缓升起来,在厨房的窗户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拿了两只杯子,放了两包茶,等水烧开。
宁致远坐在折叠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祝君安的T恤下摆有些卷,露出一截后腰,上面几道旧伤疤在厨房的暖光下泛着浅淡的银白色。
“宁承岳呢。”祝君安端着两杯茶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宁致远面前。
“他带着小水住在波彻那里。”宁致远接过杯子,手指搭在温热的杯壁上,“波彻快疯了,说诊所变成了托儿所。但宁承岳一天到晚跟在小水后面转,小水倒是挺喜欢他,两个人蹲在后院玩泥巴能玩一下午。”
祝君安笑了一下,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你笑什么。”宁致远看着他。
“没什么。”祝君安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就是觉得,宁家所有人里,宁承岳反而是最清醒。”
宁致远没接话。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面上那片浮起来的茶叶梗上,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巷子里传来邻居收衣服的动静,铁架碰撞的声响被墙壁削薄了一层,传进屋里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
“你今天还走吗。”祝君安问。
宁致远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折叠桌上方相遇。宁致远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几乎藏不住的疲惫和不确定,但他没有开口问那个问题。
“外面还在下雨。”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路不好走。”
宁致远把茶杯放下来,手指还搭在杯壁上,指节微微收紧。
“那你——”
“柜子里有被子。”祝君安站起来,把桌上的账簿收拢,摞成一叠放在墙角,“你自己拿。”
宁致远看着他收账簿的动作,愣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祝君安偏过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假装没看见,把最后一本账簿塞进柜子,然后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宁致远。
“明天早上你要是起得早,帮我去巷口买粥。”
“好。”
第105章 孔雀开屏
祝君安起来的时候宁致远站在炉灶前搅着锅里的粥,吸取上次的教训他知道不看着火是会糊锅的。
“怎么不叫我。”祝君安看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这几天少觉,昨天睡得沉,现在已经快中午了。
宁致远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勺子“我多热几遍就是了。”
祝君安坐回椅子上,看着他把那锅粥端到隔热垫上,然后伸手把空碗接过来,放在一边“宁泽峰什么时候正式接手。”
“近两周吧。”宁致远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巷子,“他从酒店搬出来,住在老宅那边,他妈陪着他。”
“你和他谈过了?”
宁致远说:“他不想接,但没得选。”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那他知道小水的事吗。”
“不知道。”宁致远说,“他现在只知道宁建业病危,我被查,淡水港项目要黄。”
祝君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折叠桌上还摊着那几本旧账簿,旁边放着一支铅笔和半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
“颂猜呢。”他问,“有消息吗。”
“南塔温在跟。”宁致远说,“身体指标一直在往下掉,颂猜这几天都在医院陪护,不过他并没有回老宅,而是去了素贴山方向。”
“他去山上做什么。”
“不知道。”宁致远说,“小水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去山上要么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要么是去取什么东西。”
祝君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巷子尽头那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砖墙。墙根处的蕨类植物被雨打得贴在地面上,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担心什么。”宁致远问。
“我担心他下一步可能和我们鱼死网破。”祝君安说,“宁建业快不行了,宁泽峰接手了诺维,安雅跑了,小水在我们这里,他能动的资源越来越少,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走极端。”
宁致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会让南塔温加派人手。”他说,“唐人街这边我会安排人盯着,你出门的时候——”
“我知道。”祝君安打断他,“你也小心。”
吃完早饭祝君安收拾碗筷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机正开着,新闻频道循环播放着诺维集团的调查进展,画面从诺维大厦切到证监局门口,再切到交易所的行情图板,女主播的语速平稳而乏味,但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很扎眼——诺维股价连续三天跌停板。
“你不回去?”祝君安把碗筷放进水槽,偏过头问。
“我要早知道当股东那么爽我才不乐意去公司呢。”宁致远靠在椅背上,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而且南塔温说宁泽峰下午到总部,没我什么事。”
“他倒是积极。”
“他把北欧那边的实验室交接了。”宁致远说,“暂时回不去,项目组那边的组长换人了。他提前把退路断了。”
“嗯?”祝君安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表决心也好,搞舆论也罢,都不至于实打实的把那么长时间的努力付之东流,他想起宁泽峰在餐厅里提起给他当助手的话,那时候听上去还没有这样的打算“他以前说过,北欧的实验室是他一辈子的梦想,可现在他把这条路封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宁致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安静的巷子里,“调查组让他接手董事长,说明他已经被绑在这条船上了。如果诺维在调查期间出问题,他作为临时董事长要负连带责任,到时候就算调查结束,他也脱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