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职业病
挡风玻璃外的街景从商业区的密集楼群逐渐变成更开阔的街道,树荫多了起来,祝君安把剩下的那半个牛角包放回纸袋里,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你刚才说摆脱电灯泡接着约会,约会的内容就是回家喂猫?”
“也可以是先喂猫再约会。”宁致远说,“顺序灵活。”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约会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笃定。”
“先把你骗上车再说。”
公寓门口放着一只纸箱,祝君安职业病犯了,总是觉得里面有什么易燃易爆物品。
宁致远淡淡的扶了扶他的后颈,以示安慰“是我之前订的宠物用品,还有猫爬架的配件。”
祝君安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和冻干,管家肯定是检查过的,他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怎么想起买这些?”
宁致远支支吾吾的似乎不好意思“南塔温说既然要买就要好好观察一段时间,然后他整理了一张表给我。”
祝君安跟看着宁致远抱着那只纸箱站在玄关,箱子的边缘抵着他的胸口,露出半截露出来的冻干包装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以为你会把猫送回唐人街。”
宁致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箱:“以前我也不觉得它会一直留下来。”
走廊里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铛声,那只暹罗猫正蹲在门口,前爪并拢,尾巴搭在爪子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尊小型雕塑,它看到两个人的时候耳朵尖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屁股撅得老高,伸完懒腰之后走到祝君安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祝君安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后颈,猫的脑袋随着他的力道微微偏了偏,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宁致远抱着纸箱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把箱子放在客厅茶几旁边,拆开上面的胶带,箱子里除了罐头和冻干之外,还有一只粉色小铃铛的项圈。
祝君安在沙发边缘坐下来,猫从他怀里跳下去,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茶几旁边,蹲在宁致远脚边仰头看他,尾巴尖儿一搭一搭地晃着,铃铛随着它的动作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宁致远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挠了挠它的头顶“它还挑食吗?”
“之前试着喂它三文鱼和牛肉。”宁致远说,“可是宠物医生说可能是流浪时间太长了,它对鲜食不适应。”
祝君安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宁致远蹲在茶几旁边拆宠物用品的包装袋,猫蹲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鞋面上,客厅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片暖色的光斑,灰尘在光带里缓慢地浮动。
猫盘在宁致远脚边打了个哈欠之后,把下巴搁在拖鞋上闭上了眼睛。
宁致远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包刚拆开的冻干,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祝君安问“谁啊?”
宁致远很少在外留自己的私人手机,有事都是转给助理。
宁致远索性打开扬声器。
宁致远很少在外留自己的私人手机,有事都是转给助理处理,他放下冻干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了接听键,顺手点开了扬声器。
“宁总。”南塔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像是他在室内,甚至可能是在车里,“宁承岳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南塔温说,“波彻诊所的护士去换药的时候人还在,第二次查房的时候房间已经空了,窗户从里面打开,二楼高度估计是从后巷跑了。”
他顿了顿“我调了后巷的监控,但波彻诊所那段的摄像头正巧前一天坏了,最近的可用摄像头在巷口对面那家便利店的屋檐下方,拍到了一个人影从后巷走出来,穿着深色连帽衫。”
祝君安开口问:“波彻诊所的监控为什么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南塔温说:“波彻一周前就收到了一份物业通知,说巷道的消防管道需要检修,当天下午确实有工人进出过那栋楼。”
“工人的身份能查到吗?”
“已经在查了。”南塔温说,“但是物业那里手写登记的名字很常见,身份难以核实,而且这栋楼的物业管理和唐人街其他楼宇是同一家外包公司,人员流动率很高,不排除有人临时顶替。”
“……”
宁致远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项圈,猫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腕“诊所里有没有丢东西?”
“波彻清点过。”南塔温说,“药品和器械没有缺失,但医用器械里的电池不见了。”
“电池?”
“波彻说那电池里面一没多少金属,二没多少电压,拿出去也很难卖。”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他在脑子里把宁承岳这个人重新翻了一遍——他装疯十几年,从宁建业的控制网里逃出来之后,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从安全屋里翻窗离开,除非他看到了一个比留在那里更诱人的选项,或者一个让他不得不走的威胁。
“波彻有没有注意到他这几天有什么异常?”祝君安问。
“没什么异常,他每天的作息都很固定,他平时话不多,情绪还算平稳,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他问护士借了一支笔。”
“笔?”
“我以为他是要记什么东西,就没多想,病房里就只有一本翻旧的绘本。”
“绘本?”
“一只小企鹅的故事,像是童书,书脊已经磨损了。”
祝君安凑过去“你说的那本绘本,封面上是不是画着一只戴着红色围巾的企鹅站在冰面上?”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福利院之后,给小水带过几本书,有一本里面讲的是主角和伙伴走散了,不知道怎么回家。”
宁致远“你觉得宁承岳和那本绘本——”
“我不知道。”祝君安说,“但小水那天把那本绘本翻了很多遍,她的手指一直停在同一页上,那一页画的是企鹅站在一座石头砌的桥底下,旁边有一棵歪着长的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觉得这个关联太牵强。
宁致远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两秒,告诉南塔温:“查一下那本绘本的出版信息,看是哪个出版社的,印次编号和发行渠道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南塔温的电话挂断之后,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宁致远手里捏着那包刚拆开的冻干,塑料袋的边缘在他指间被折出一道整齐的痕迹,他在祝君安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了一块,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脚边站了起来,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把自己盘成一团,尾巴垂在宁致远的膝盖边缘。
祝君安往宁致远的方向偏了偏身,把侧脸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和喉结上方那一小片被午后光线照亮的皮肤“我们明天去福利院吧,我又想确认的事。”
“好。”宁致远看着他的侧脸,鼻尖蹭过祝君安的发顶,嘴唇几乎贴着祝君安的额角,呼吸拂过去,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带起一阵极轻的温热。
“怎么了?”祝君安的额头还抵在宁致远肩头的位置,手指搭在他小臂上,指腹贴着衬衫的布料。
祝君安抬眼看着他。近到可以看清他眼底的颜色,和他下颌边缘那一点淡青色胡茬的阴影,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开口的时候话头转了个弯:“你等一下要去公司吗?”
“不去了。”
“那南塔温那边——”
“他晚上会汇总信息发过,不急在这一时。”
祝君安没有再说话,他躺在宁致远腿上,手指从宁致远的小臂上滑下来,搭在他膝盖旁边的沙发垫上,指尖碰到猫的尾巴尖。
猫的尾巴尖动了一下,然后绕过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窗外午后的光线正从暖白变成浅金,光斑沿着地板缓慢地挪动了几寸,像一幅正在被时间缓缓翻页的画。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被距离和墙壁削薄成一层低沉的嗡鸣。
“约会的部分呢?”祝君安闷闷道。
宁致远低头看着他,祝君安的嘴唇微微抿着,很不好意思,后续就看对方怎么接,把搭在腿边的手伸进宽松的下摆,柔软的棉质下垂已经到达了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揉。
宽松的T恤给人一种把后脑压住的感觉,祝君安往里蹭了蹭,顺着隐约露出的腹肌曲线慢慢移动。
宁致远情急之下卡住他的后颈“别闹了。”
祝君安仰着脸,一脸无辜甚至语气里有些不高兴“以后的日子不会真的要盖着被子纯聊天吧。”
“……”宁致远摸着他的发旋“公寓里没工具,都空了那么长时间。”
“哦,这事啊。”祝君安淡淡的从沙发靠垫后面拿出一个塑料包的便携装“我准备了。”
说着他翻身跨坐在宁致远腿上“你今天有天大的借口也别想跑。”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宁致远比起祝君安居高临下的姿势,更惊讶的还是他变戏法一样拿出来的东西。
祝君安嘴角叼着一个艳色包装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去面包店的时候,我也是有准备的。”
第92章 终有归属
祝君安全身无力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任由宁致远抱着,感受到背后触到的柔软被子,一睁眼时间已远远过了中午。
不知是不是在自己睡着期间已经做好了事后清理,身体很清爽。
因整夜被宁致远折腾而全身肌肉酸痛,好不容易撑起身子的祝君安,听到靠在床头坐在床上的宁致远开口说话了。
“要喝水吗?”
“……嗯。”
半哑的嗓音难听地嘶哑着,祝君安接过水瓶润了润喉咙,这才感觉自己好像能活下去了,他用手背擦着红肿的眼睛,转头望向宁致远。
“猫的饭呢?”
每天早上不给饭就会跳上床吵闹的家伙,今天不知为何格外安静,觉得奇怪才问出口,宁致远用眼神示意自己腿的方向。
“早上给过了。”
两人回公寓一周了,猫此刻正背靠着宁致远的小腿边安静躺着,宁致远醒来后却迟迟不起床的原因似乎就在于此。
“混熟到这种程度居然要花这么久啊。”
“……”
“那家伙怎么连这种地方都跟你这么像。”
听到说他像那只充满警惕的猫,祝君安总觉得有些尴尬。
祝君安抚摸着猫的头颈部位时,它发出了轻微的咕噜声。
“这套公寓已经过到你名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搬回来?”宁致远对着安静坐着抚摸猫的祝君。
祝君安没想到他会突然提搬家的事,实际上他对住所没什么要求,唐人街也好,市中心酒店顶层也哈,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区别,不过这种想法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你高兴吗?”宁致远咧嘴一笑把祝君安抱了起来。
“嗯。”
“那亲一个吧。”
祝君安从突然升高的视野中俯视着宁致远,额头相抵,随后低头轻触了几次宁致远的嘴唇又离开。
宁致远的手臂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祝君安腰侧,掌心贴着他后腰凹陷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面对扭头深深吻来的举动,祝君安也牵起了唇角。
祝君安躺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宁致远,嘴唇还带着湿意,目光在宁致远脸上停了两秒,忽然开口:“你好像不太喜欢我叫你哥哥。”
之前姜沐北说过同性爱侣之间的爱称五花八门的,但是要祝君安叫“宝贝”和“老公”实在强人所难,他觉得这个介于家人之间的词语还不错,但宁致远似乎不怎么喜欢。
祝君安平躺在床上,头发有些乱,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褪尽的红,表情却是认真的,像是这个问题他想了有一阵子了“你以前让我别叫这个,为什么?”
宁致远想了想“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没那么习惯。”
祝君安的手指从他耳后滑下来,落在他锁骨上方,指尖停在那里:“嗯?”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指腹在他后腰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因为后面的那几个弟弟是阿姨的孩子,叫着怪别扭的,而且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很好,除了姜沐北,但凡沾亲带故的远亲都怀着目的,我也不喜欢。”
“而且自从接手了生意之后,他们就没叫过我哥,都是‘宁少’或者‘宁总’,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猫在床尾翻了个身,铃铛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祝君安往他的方向又挪了挪,额头重新贴上他的肩头:“那现在呢?”
“现在——”宁致远把搭在他腰侧的手收回来,绕到他背后,整个人扣得更紧了一些,“现在我发现,‘哥哥’这个称呼,也不是非要从他嘴里听到。”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祝君安的额发:“我很开心,能作为你的家人。”
……
福利院的门还是那扇漆成淡绿色的铁门,门框上方的铁艺招牌被昨夜的雨水洗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潮湿的光泽。
祝君安推开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熟悉的、拖长了的吱嘎声,院子里那棵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树下的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着一副歪歪扭扭的跳房子格子,粉笔线条已经被来往的鞋底磨得有些模糊了,不见熟悉的身影。
祝君安在那幅跳房子格子旁边站了片刻。
宁致远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社工在吗?”
“可能换了个人吧,自从那次公益活动之后就不见他了。”祝君安总觉得哪里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他们穿过院子,经过那排低矮的平房,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手工画,彩色的蜡笔画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祝君安看了那幅画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新的社工是一个中年女士,她正在活动室里整理玩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祝君安的时候,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是不认识的面孔。
祝君安在门口停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请问小水呢?”
社工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手里还捏着一只布偶的耳朵,指腹无意识地揉着那截已经磨得有些发毛的布料边缘,过了两秒才开口:“她已经被领养了。”
宁致远站在祝君安身侧“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社工支支吾吾道“上午办的手续。”
社工以为他们是排队领养孩子落选的情侣,连忙解释道“来办手续的人是一对丧子的夫妇,手续很齐全。”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对方已经在候选家庭里考差了一段时间,觉得小水和他们家的氛围很合适。”
祝君安根本没有听说过有人要领养小水,更何况小水还是一个听障儿童。
祝君安站在活动室门口,午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
他的目光落在社工身后的那排整理箱上——箱子里堆着各种颜色的布偶和积木,有几本书夹在箱子边缘,露出书脊的一角。
那一角书脊的颜色他认得。
他走过去,在整理箱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那本书从箱子边缘抽出来。
封面是一只戴着红色围巾的企鹅站在冰面上,书脊已经磨损了,边角有些卷曲。
正是宁承岳枕头下面那本绘本的同一个版本。
祝君安把那本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然后又翻回封面,指腹在红色围巾的位置停了一下。
“小水说留给其他小朋友看。”
祝君安点了点头,把那本绘本合上,放回整理箱里。他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目光和宁致远对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片刻。
然后祝君安说:“我们走吧。”
从福利院出来的时候,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
宁致远走在他身边,落后半步,没有开口,只是和祝君安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
“你说,这对夫妇的信息能查得到吗?”走出十几步之后,祝君安的脚步慢下来,偏过头看了宁致远一眼,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沉默了片刻“算了,当我没说。”
车子驶出福利院所在的巷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斜照进来,落在祝君安搭在膝盖的手背上,在他的指节和掌缘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界线。
车内安静了片刻,祝君安把目光投向窗外“你晚上有事吗?”
宁致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陪我回一趟唐人街吧。”
车在唐人街牌坊外面停下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牌坊上那些褪色的彩绘照成一层温润的暖色。
祝君安推开车门,清莱午后的热风裹着街边摊贩的油烟气和潮湿的水泥味道一起涌进来。他站在车门旁边,偏过头看了宁致远一眼:“你在这里等我?”
“我帮你吧。”
祝君安看了他两秒,然后关上车门“不用,东西少,但可能要一段时间。”
“不急。”
唐人街的午后比清晨安静一些,大部分店铺已经过了最忙的时段,几个穿汗衫的店主正坐在自家门前的塑料凳上抽烟。有人认出他来,抬了抬手算打招呼。
祝君安点头回应,步伐不停。
唐楼还是老样子,大火烧掉了外层的漆,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砖,楼梯间的灯泡又坏了,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混着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和他上次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折叠桌上放着那本翻旧了的词典,窗台上的天堂鸟已经枯萎了,叶片干缩成焦褐色,贴着花盆边缘卷成一圈。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把那些为数不多的衣物叠进去,衣服就那么几件,词典翻过太多次已经散页了,抽屉里还有一些零碎票据和旧收据。
他把词典放进行李箱夹层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还是放了进去。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模糊而热闹,是熟悉的声音。
祝君安直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角那家老牌的大排档门口支起了几张折叠桌,几个他以前带过的人正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盘冒着热气的炒菜和几瓶开了盖的啤酒。有人正仰头往嘴里灌酒,有人正夹菜,有人正低头看手机。
其中一个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愣了一瞬,然后朝他咧嘴笑了,冲他招手,嘴巴张合着喊了一句什么,隔着楼间距和嘈杂的街道声,祝君安听不真切。
他把行李箱拉链拉好,提着箱子下楼。
经过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迎面碰到了正往上走的另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黑色T恤,手里拎着一袋刚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烟,抬头看见祝君安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是刚才热炒摊打招呼的,以前是他堂口的手下之一。
“老大?”那人眨了眨眼,“你好长时间没来场子里。”
祝君安点了点头:“最近忙。”
那人手里还攥着那包烟,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你有时间吗?要不来场子里坐坐?”
祝君安在楼梯拐角停了一瞬,他原本想拒绝,但是想起那些拼搏的时日,往日过命的交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行李箱的提手“好,我过去坐一会儿。”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侧过身让他先走,自己跟在他后面下了楼。
第93章 谁追的谁
“所以,你和宁先生后来怎么样了?”名叫普拉维的年轻人问到。
普拉维在场子里勤工俭学的时候被祝君安发觉并给了他一个保镖的岗位。
祝君安当然不需要他的保护,他本意上是为了普拉维早点复学以后脱离这个法外之地,不要再走他的老路,可对方却完成学业回到这里当起了法律顾问。
顿时围坐在桌边的人们像猫鼬一样齐刷刷抬起了头,仿佛早就等着这个话题何时会冒出来似的,投向祝君安脸庞的视线里充满了好奇。
突然集中的视线让祝君安感到负担,尴尬地笑了笑。
“哎……为什么偏偏提这种事啊。”
“怎么了,你们不也都最好奇这个嘛,还装不知道。”
“直接问出口和等到对方主动说出来的感觉还是不一样啊!”
看着昔日部下开始争执不休的的样子,祝君安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坐在对面的人一边竖着耳朵听着,一边又悄悄观察着祝君安的脸色。
祝君安将贴在唇边的杯子慢慢放回桌上,他垂下眼帘开口说道“我们住在一起。”
“哇哦——”
祝君安话音刚落,包间里就发出赞叹的起哄并鼓起掌来。
“所以男人脸和身材一样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能力才对,而且宁先生还很有钱,这种机会可不常有,得抓紧啊。”
祝君安接手唐人街后已经换了一批人,现在熟悉的面孔并不知道以前的事情。
“不是,他来的时候亲眼看见还能说出那种话?穿着黑西装来的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你没看到吗?光看说话方式和气场就绝对不像普通上班族,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
“不是普通上班族又怎样,我们的工作难道就很普通吗?”
普拉维没有接话,直接抓起了酒瓶,时间过去不少,大家都有些醉意了。
普拉维带着担忧的表情望着祝君安,以前宁致远二话不说就找到店里来,摆出命令般的高压姿态,等着让祝君安伺候,会在普拉维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也难怪。
普拉维干脆把身子转向祝君安开口说道“祝君安你啊,跟那个人交往前好好了解过他是怎样的人了吗?该不会是被胁迫或者类似的情况吧?”
被胁迫的说法莫名让人觉得可笑,不过想到对方是宁致远,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祝君安笑了出来,但普拉维仍然表情严肃“要是真有那种事就跟我说,我认识学长现在在检察院,跟那位说的话——”
“不是那种情况。”祝君安无奈的摇摇头。
“……不是吗?”
“那是我从高中时期就喜欢的人。”
祝君安一边说着话,一边静静看着普拉维渐渐阴沉下来的表情,在旁边看着的手下突然脱口而出“哇,你看来是真喜欢他啊。”
“……什么?”
“那么长时间都单着,还以为你有什么问题呢,没想到居然是情圣啊。”
“……”
醉鬼的话祝君安自然不会往心里去,不够这句话以后,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普拉维像是要转移话题似的拿起酒瓶往大家的杯子里倒酒“好了好了,别说那些了,大家都把酒杯满上吧,明天是周末,难得遇到祝老板,要是清醒着度过就太可惜了。”
“就是啊,你已经多久没回来看看我们了,要不是今天很难找到机会对吧?不要让我们感到遗憾。”
人们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很快随着清脆的碰撞声,玻璃杯相碰的清凉声响回荡开来。
……
“普拉维?”祝君安用不太清晰的发音嘟囔着。
祝君安虽然酒量好,但还是头一次喝得那么痛快,来敬酒的来者不拒,于是自己也喝高了。
他轻轻摇晃趴在桌上的普拉维的肩膀。
这时原本坐在前面打瞌睡的经理猛地睁开眼睛,连连摆手“行了,别叫醒他,反正这样等酒醒一些了自然会起来的,你先回去吧。”
桌子上堆积的酒瓶和盘子之类的东西一片狼藉,普拉维和留下来的人都趴着睡着了。
祝君安点了点头,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一直坐着突然站起来,未曾察觉的酒劲猛地涌了上来,脚步踉跄的祝君安在推开酒吧门,与室内截然不同的清冷空气拂面而过。
祝君安一边掏出手机编写信息,一边走下台阶。
[聚餐拖得久了点才刚结束,我已经出来了,不用等我,你先睡。]
连修改错别字的想法都没有就直接发送的消息固定在了屏幕右侧。
祝君安停在楼梯中间,死死盯着消息旁边的“未读”直到它消失。
没过多久“未读”变成了“已读”,但等待的回复却没有来。
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的祝君安,直到指尖都冰凉了才把手机收起来,再次迈开脚步“什么啊……为什么已读不回……又生什么驴脾气。”
祝君安被猛刮的风急忙裹紧了外套衣角,虽然身体发热不觉得冷,但钻进衣领的气势相当猛烈,他只得把双手插进口袋,缩着身子迈开了步子。
然而没走出几步,祝君安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皮鞋,那张好看的脸正对上他的眼睛“说了大概两点就能结束,出来得真早啊。”
祝君安惊讶的表情确认时间,发现已经快接近三点了。
“难道你一直在外面等我吗?”想到这祝君安急忙走到宁致远面前。
宁致远没有回答,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了祝君安手里,是一瓶解酒药,祝君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重新抬头看向他。
宁致远装作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抓起祝君安另一只手迈开了脚步“走吧,很晚了,家里的猫都睡了。”
紧握的手又大又温暖,虽然没再多说什么,但光是宁致远等自己这个事实就让表情舒展,嘴角总是不自觉上扬。
“在外面待很久了吗?”祝君安继续追问宁致远,名觉得心脏附近有些发痒。
“下次一起来吗?他们提起你的事了。”
听到这话,宁致远歪着头俯视祝君安“说了什么。”
“……就说,你是我从高中开始就喜欢的人,终于追到手了。”
低沉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的瞬间,宁致远明显带上了笑意,能感觉到紧握的手加大了力道“你搞错了一点。”
“嗯?”
“是我追的你。”
“……”
还真是第一次谈恋爱,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事情都感觉痒得让人难以忍受。
祝君安借着酒劲向旁边挪了半步,每当坚实的肩膀相触时,咚,咚,心口上方的心脏就会重重跳动。
一上车就全程打瞌睡的祝君安,迷迷糊糊地打开了家门玄关。
他强忍着想直接躺到床上的冲动,径直走进卫生间淋上热水,原本就沉重的身体变得更加慵懒无力。
好不容易洗完澡走出卫生间,看到宁致远正靠坐在床头看手机,而暹罗猫则蜷缩在他脚边睡觉。
宁致远在这里的事实仍然让祝君安没什么实感,他站在浴室门口呆呆地望着,感受到视线的宁致远抬起头看向祝君安“怎么了?不舒服?”
“啊……没什么。”避开视线含糊其辞的祝君安用毛巾掸了掸头发,走到电灯开关旁抬手。
时间已经相当晚了,他担心宁致远是不是因为自己到现在都没能睡觉。
“我关灯了。”
“关了灯就睡吗?”
明明自己也是关了灯躺到床上几分钟内就能睡着的样子,宁致远的疑问让他感到诧异。
低头看了看穿着舒适衣服的自己,再望向宁致远时,与皱着眉头的他对上了视线。
“过来。”
祝君安看到宁致远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时,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宁致远抚摸过祝君安头发的手指沾上了潮湿的水汽,他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嘟囔着“其实没关系,我很少感冒。”
但宁致远却皱起眉头,用下巴示意我坐着的床尾方向,祝君安无奈地走到他面前坐下后,很快伴随着嗡嗡声,温热的暖风落在了头发上。
祝君安屈膝坐着,一边轻抚脚踝一边小声嘀咕“其实直接睡也可以的,我以前都这样。”
被人帮忙吹头发这件事本身莫名让人感到难为情,但宁致远却若无其事地将手指穿插在发丝间吹着暖风。
祝君安对陌生感觉的警惕只持续了片刻,在轻柔的触感和温暖的温度中,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拉耷拉下来。
最终他没能抵挡住袭来的睡意,坐着打盹片刻后,吹风机的声音停下,头发上宁致远的手刚离开,祝君安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刚想着这样就会陷入沉睡,很快腋下伸进一只手,身体被轻巧地扶了起来。
将祝君安在床上安顿好后,宁致远熟练地将手臂垫在他脖子下方,拉过被子盖到祝君安颈间,低声说道“睡吧。”
但祝君安反而因为轻拍胸口的手清醒了过来,这是因为心脏突然加速跳动,连指尖关节都开始发痒。
祝君安自从没有安眠药或酒精就难以入睡后,宁致远开始展现出与平时不同的温柔举动,虽然陌生却让他感到欣喜。
既想就这样沉沉睡去,又渴望能在这个瞬间多停留片刻。
第94章 借酒装疯
犹豫片刻的祝君安借着酒劲,像撒娇般钻进了温暖的怀抱里“……刚才看到你等我时,感觉有点奇怪。”
环抱着结实腰肢,将额头贴在胸口的祝君安喃喃低语声在室内嗡嗡回荡。
宁致远平静地回应道“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人等着我这件事有点陌生……而且那么晚了,我以为你最多让司机来接我。”
听到这句话的宁致远用食指轻轻抚摸着祝君安的手背,皮肤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干燥声响似有若无地充盈着房间。
“以前有一次社团活动出来,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没带伞在游泳馆门口等着,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学弟,但那场雨很大,总是不停。”明知此刻说的这些话是从未向任何人撒过的娇,祝君安还是借着酒劲像说悄悄话般吐露了出来“我们头发都是湿的,我在想干脆淋着回去算了,过了一小会儿,有位阿姨撑着把大伞出来接人了,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我在想还好清莱天气热,就算淋湿了,过一阵子也就干了。”
“……”
“因为没有人会等着我回家,也不会有人撑着伞出来接我。”祝君安闭上嘴后,眼睛晶亮的看着宁致远“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会这样想既不是羡慕学弟,也不是埋怨父母,只是习惯性地认命,除此之外也不知道怎么办。”
“……”
“当时真的很小啊。”
温和的声音停下后,宁致远将上半身往后挪,轻轻抓住了祝君安的肩,紧贴的身体之间产生了空隙,露出了他的脸。
宁致远用捉摸不透的眼神盯着祝君安看了一会儿,在那白皙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又离开。
祝君安心想用行动代替言语来安慰才像宁致远,不自觉地笑了,他本意并非让凌晨情绪下脱口而出的话使气氛过度沉重。
祝君安重新钻进宁致远怀里,像是要调节气氛般轻声说道“我说我不喜欢冰可可,是因为每天坐渡轮还要转巴士,为了上课非得喝点提神的……喝了就没钱吃饭,就更加讨厌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能感觉到宁致远身体明显僵住了,祝君安似乎也想起了同样的记忆笑了起来“所以你给我买冰可可的时候,我的心情真的很复杂。”
面对这句戏谑的指责,宁致远嘴角扬起回答道“是我不好,还有呢?”
听着这没高低起伏的声音,祝君安从宁致远胸前抬起头向上看,在极近的距离对视时,从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正觉得对方脸庞越来越近时,直到鼻尖相触才停下动作。
到家之后,宁致远开口说道“能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吗?我想亲亲你。”
脖颈下的脉搏在跳动,耳尖开始发烫,祝君安避开宁致远的视线回答道“嗯。”
话音刚落,宁致远就仿佛要吞掉祝君安的嘴唇般覆了上来。然后微微张开唇间的缝隙。
宁致远缓缓舔过上颚,撑起上半身,按住了祝君安的肩膀侧面,祝君安仰起头伸手想要环住宁致远的后颈。
但此刻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瞬间打破了刚刚升温的氛围。
喵呜。
听到意想不到的声音,祝君安猛地回头转向视线,只见原本蜷缩在房间角落躲猫窝里睡觉的暹罗猫不知何时已爬上床角坐着。
生怕不小心用脚踢到猫,祝君安急忙推开宁致远的胸膛撑起身子。
结果暹罗猫就像等待已久似的,爬上祝君安的大腿盘成一圈摆出休息姿势。目睹这一幕的宁致远难以置信地张开了嘴。
“……哈。”转头看向旁边传来的虚脱笑声,只见宁致远挑眉撩起刘海这状况很荒唐,不停发出干笑声。
因为宁致远不喜欢无所谓的装饰,所以当初公寓的动线设计很少有门,像这样酝酿气氛时因为在意暹罗猫而中途放弃的情况不止一两次,祝君安尴尬地咬着嘴唇,缓缓抚摸它柔顺的背部。
猫似乎觉得祝君安的膝盖很舒服,把身体蜷成牛角包的样子发出咕噜声。
注视着这一幕的宁致远开口了“我给你的清单打算什么时候去认领?”
他指的是过户到祝君安名下的财产。
“你给的东西我不能收。”靠坐在床头的祝君安,在沉默后抛出一句话。
宁致远皱着眉,一副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表情“为什么?”
“……那些转到我名下的房产和股份我收不了,你拿回去吧。”
宁致远眉间的力道松了下来,视线直直地对上祝君安,祝君安明明没什么可心虚的,却莫名地感到不舒服,避开视线像是辩解似的补充道“我不喜欢你送我东西,感觉像是……”
那两个字祝君安咽了回去,虽然知道如果拒绝接受宁致远给的东西,又会纠缠不清,他觉得自己已经尽量解释得他能听懂了,于是抬眼看向他,却发现宁致远的表情有些微妙。
宁致远嘴角上扬着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不想欠我什么,但是我是一个生意人,除了不动产就只有钱了,我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你。”
那种坦然到让人泄气的反应太奇怪了,祝君安带着戒备的眼神看过去,但宁致远只是若无其事地靠在沙发背上“宝贝啊,你好像漏掉了点什么。”
“……”
“想直接还给我的话得缴税,数额不小呢。”
“什么?”
从宁致远口中听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税金话题后,祝君安一时语塞,茫然地张着嘴,宁致远便又继续说了下去“我辛苦赚来的钱没了,可能真的要被扫地出门了,公司也回不去,该怎么办呢?”
“……”
宁致远看到这一幕,硬憋住笑意板起脸,用安抚的语气说道“或者还有一种方法。”
“嗯?”
“结婚吧。”
“……”
祝君安张着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猫在他腿上换了个姿势,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铃铛随着它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喝多了?”祝君安说。
“没喝。”
“那你说什么胡话。”
宁致远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松弛。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我刚说的不是胡话。”
“你刚才说税金的时候也不是胡话?”
“那是事实。”宁致远说,“如果你把我过到你名下的财产全部还回来,中间的赠与税和转让税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你确定要让我为了收回那些东西再付一次钱?”
祝君安看着他,嘴巴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了。他像是在脑子里把宁致远刚才那两句话放在天平的两端称了称,发现它们在某种奇怪的方式上是相连的,而那个连接点就是“结婚”这两个字。
他说:“所以你把财产过户给我,然后跟我说如果我要还给你就要交税——”
“对。”
“然后你提议结婚来绕过税款——”
“对。”
“宁致远。”祝君安看着他的眼睛,“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宁致远没有否认,他看着祝君安腿上那只已经摊成一条长条的猫,猫的尾巴尖搭在祝君安的手腕上“不是一开始。”他说,“是慢慢想的。”
祝君安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搭在猫的背上,顺着毛发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捋着,猫在他的抚摸下发出更响的呼噜声,身体从长条形进一步摊开,变成了一种彻底放弃形态管理的状态。
“你这样是在逼我?”
“我没有在逼你。”宁致远说,“我只是在给你提供选项。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间公寓里,名下的财产你暂时不动也行,以后再说也可以。只是——”
他停了一下。
“只是如果你考虑结婚这个选项的话,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祝君安低着头看猫。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四只爪子微微蜷着,粉色的铃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祝君安抬眼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祝君安没有移开。他看着宁致远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
宁致远点了点头:“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他伸手把猫从祝君安腿上轻轻托起来,动作熟练地拢在臂弯里,猫在他怀里扭了一下,然后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肘上,继续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现在先睡觉,已经很晚了。”
祝君安坐在床边,看着他把猫放回猫窝里,看着他把枕头拍了拍,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滑进被子里。
房间的灯被关掉了,只剩下夜灯那一点暖黄色的微光还亮着。
祝君安平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天花板,宁致远的手臂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侧。
祝君安偏过头,在昏暗的夜灯光线里看向他。宁致远的侧脸被暖黄色的光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陷在阴影里。他的眼睛是半阖的,但祝君安知道他在看自己。
“你好像很有把握。”
“没有。”宁致远说,“但我可以等。”
铃铛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响,然后是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细小的“哒哒”声。它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床尾,跳上来,在祝君安的脚边盘成一团,用尾巴搭住他的脚踝。
祝君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又偏过头看了宁致远一眼。他说:“你觉不觉得它最近越来越喜欢睡在床上了?”
“它以前也睡床上。”宁致远说,“只是以前它睡的是你的枕头。”
祝君安想起之前刚从唐人街搬回来的时候,猫确实每天趴在他的枕头上睡,他不在的时候也会赖在那边,宁致远每次要把它赶走,它都翻个身,露出肚皮当无事发生。
“你把枕头给它睡了,那你睡哪?”
“我睡你这边。”宁致远说,“刚好。”
祝君安没有再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宁致远的方向,把脸贴在他肩头的位置。宁致远的手臂从腰侧收回来,绕到他背后,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睡吧。”他说。
祝君安闭上眼睛。
猫在床尾翻了个身,铃铛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夜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持续着,像一层薄而均匀的温暖。
第95章 无理取闹
第二天一早,祝君安把那本从福利院带回来的绘本放在茶几上,绘本的封面是一只戴着红色围巾的企鹅站在冰面上,冰面下有深蓝色的海水,海水深处画着几条模糊的鱼影。
宁致远伸手把绘本拿过来,内页的纸已经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图画是用彩铅画的,每一页的角落里都有一行小小的手写字,讲一只和伙伴走散了的企鹅如何独自穿越冰原寻找回家的路。
“你之前说小水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宁致远一边慢慢翻页,一边问,“哪一页?”
祝君安想了想,伸手把书翻到中段,停在一幅跨页插画上——画面里企鹅站在一座石桥底下,桥拱的弧度横跨整个页面,河水从桥下流过,岸边有一棵歪着长的树,树冠偏向河面。
“就是这一页。”祝君安说,“她当时反复翻这一页。”
宁致远把书放在茶几上,硬壳立体绘本放得不是很平整,他凑近看那幅画,画面上石桥的砖块画得很细致,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裂缝的形状有些奇怪,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一个刻意画上去的标记。
宁致远的手指在裂缝的位置停了一下:“这里——”
祝君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立体书的树干裂缝处有一道比其他笔画更深的线条,像是有人在画完之后又用笔描了一遍,描的时候力度比画其他部分重了很多,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压痕。
宁致远把书翻到封底内侧,用手指沿着书脊的边缘摸了一遍,在靠近封底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他小心地把那一小块纸翻开——封底内侧的衬纸被人用刀片割开了一条小口,里面夹着一片薄薄的纸片。
纸片被抽出来的时候,祝君安和宁致远同时看到了上面的内容。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写得很小,字迹是圆珠笔的蓝色,笔迹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这不是小水的字迹。”祝君安说。
宁致远把纸片翻过来看另一面,上面没有更多内容,只有那一串编码。他把手机拿出来,把那串编码拍了照发给简星辰并附了一行字:“查一下这个编码的用途。”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祝君安把绘本重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更仔细,每一页的边角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夹层。
简星辰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祝君安的指尖正沿着书脊内侧那条被刀片割开的小口来回摩挲着。
他听到手机震动的声响,偏过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屏幕。
简星辰发来一条消息,开头是几个问号,然后是一段文字:“这串编码是民政系统的内部备案号,一般是登记领养家庭信息用的,我顺着查了一下,对应的小水那份领养档案——但是档案里的领养人信息和福利院那边登记的不一样。”
祝君安把手机拿起来,和宁致远一起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简星辰发来的第二段文字紧接着跳了出来:“福利院登记的领养人是一对本地夫妇,男性叫帕他那,女性叫婉娜,住址在拉差达区某条巷子里,但民政系统里的领养人姓名写的是另一个人,而且那对夫妇的信息在户籍系统里查不到。”
祝君安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宁致远一眼,宁致远知道,他怕小水出事,他拿起车钥匙:“走吧。”
车停在拉差达区巷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两侧老旧店面的招牌和晾在外面的衣物照成一层暖色调的剪影。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摩托车从主路上拐进来,又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祝君安推开车门,巷子两侧的住宅大多是那种联排的老式两层楼,门面窄,进深长,一楼是店铺或者车库,二楼是住家,和唐人街那片的格局有些像。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在深蓝色门牌号的门前停下,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上面印着一串白色数字。
门是关着的,铁灰色的防盗门,把手上有一些划痕,看起来是正常使用磨损,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两双双拖鞋,拖鞋是成人尺码的深蓝色,鞋头朝外摆着。
台阶旁边的墙根处放着一盆已经枯死了一半的绿萝,花盆边缘积着一层灰。
祝君安站在那扇门前站了片刻,然后偏过头,装作在看隔壁店铺橱窗里陈列的东西,目光从门牌号上扫过去。
门把手上方有一小块被磨掉了漆的区域,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用力刮过,留下了一片浅色的金属裸露面。
祝君安沉默了一下:“小水不在这里,至少不是住在那里。”
宁致远没有发动引擎,偏过头看着他,祝君安接着说:“台阶上的拖鞋只有一双,门口没有小孩的鞋,门前没有玩具,那个花盆是枯死的,没有人打理——如果那对夫妇真的有一个刚领养的孩子,就算不放在门口,也会有一些生活痕迹,不然应付不了福利院的回访。”
他顿了顿:“而且门的把手上有被刮过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硬物撬过或者是强行扭动过,不太像是正常生活磨损。”
宁致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机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等电话接通之后说了一句:“查一下拉差达区的住户,我把门牌号发给你,还有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在这处地址办理过任何行政手续。”
挂了电话之后,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那个地址可能只是用来登记领养手续的。”
“你不是无处可去,要遵纪守法的生活吗?”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抑制不住地笑道。
宁致远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闻言偏过头看了祝君安一眼“遵纪守法分情况。”
“哦,是嘛。”祝君安看了他两秒,小声嘟囔道“也不知道昨天说走投无路的人是谁。”
宁致远刚想说什么,车载蓝牙的电话打来了,简星辰骂骂咧咧的“真不是东西,我是是你们可以随便使唤的奴隶吗?”
“不是吗?”
“难道不是吗?”
两人异口同声道。
“……”简星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发出一声介于叹气和不耐烦之间的气音:“你们俩现在连气都一起出了是吧?”
“说正事,我刚才又查了一下,那对夫妇的信息是真实的,十年前在拉差达区住过,但他们三年前就已经移居国外了,长期不在清莱境内,本地没有任何生活记录, 只能说有人用他们的身份信息来办理领养手续。”
“我查了他们提供的资金账户,是一家私人公司这个公司是做民政系统外包信息录入的,负责把福利院提交的纸质材料转换成电子档案,如果他想在系统里动手脚,不需要自己进系统,只需要在信息录入环节把领养人的名字换掉。”
“不过有意思的是,前几天他们收到一个私人账户打款。”简星辰说,“有意思的是这几千块钱的小数额来自开曼群岛。”
简星辰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车载蓝牙的扬声器里安静了两秒,只剩下电流声和远处某辆车驶过路面的低频嗡鸣,覆盖在三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通讯线路上。
宁致远先开口了:“把那个私人加密账户的编号发给我。”
“我发到你手机上了。”简星辰在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老大,那个账户——我后来多查了一层的资金流向,发现它在两个月前有一笔支出,收款方是一个很有名的佣兵中介。”
祝君安想起在普雅岛追杀自己的那伙人,雇凶的也是来源于开曼群岛“你确定?”
“确定。”简星辰说,“那个中介的收款账号不是常规结构,层级很少,不像是做长期生意的。我当时觉得奇怪,就留了个底。刚才查这个私人账户的时候,对照了一下中间那个中转层——是同一个编号。”
车载蓝牙的通话还连着,简星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子信号压缩过后的微微失真。他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等那边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老大,你还好吗?”
“没事。”祝君安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抵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接下来你把那笔款项的完整流向整理出来,从中介往前推,看还能不能找到更上一层的节点找到重叠部分。”
“可是老大,我干了这么多活儿,你打算怎么谢我?”
“你不是想试车嘛,我借给你开一个月。”
“我不要。”简星辰哼哼唧唧的,“我要你一天的时间,就我们俩,不带宁老板。”
车载蓝牙的扬声器里安静了一瞬,宁致远没有说话,但他黑着脸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祝君安偏头看了一眼宁致远,又收回目光,对着车载蓝牙的方向说:“就一天?”
“嗯,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简星辰说,“先欠着。”
祝君安沉默了一下:“行。”
“你别想糊弄我,我记住了。”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
“别让我揭你老底啊,还有,你们别再大白天打电话叫我干活了。”简星辰说,“我也是有作息的好不好。”
电话挂断之后,车载蓝牙的屏幕上跳回主界面,那串刚被切断的通话记录还挂在一侧,宁致远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宁致远没有转头:“在想简星辰那个提案。”
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他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