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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士忌苏打 黎堇禾 20804 字 7小时前

第81章 疯子在左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木柴在火焰中缓慢地塌陷,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

宁致远的目光落在祝君安脸上,他垂下眼帘,像是把所有的抵抗都放在那个动作里了。

宁致远没有给他太多时间,他的手落在祝君安的肩膀上,把他按在沙发靠背上俯下身来。

两人的呼吸交错,温热的嘴唇落下来时并不用力,只是在试探。

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好那些念头,嘴唇已经被分开了。

宁致远的手指固定住他的颈侧,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在确认一个位置,然后他探入得更深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预感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祝君安心脏疯狂跳动,脑中渐渐变得一片空白。

祝君安的手指攥着沙发边缘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喉咙里有一声极轻的声响漏了出来,他偏过头,呼吸急促地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这举动实在过于露骨了,虽然两人接吻并不是第一次,却还是感到难为情。

祝君安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腰,轻哼一声松开了嘴唇,偏过头去。

宁致远不解“不想要吗?”

“不是……那么细致的吻不太习惯……”祝君安微微漏出的声音有些哽咽。

当祝君安将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想稍微推开宁致远,后者却用力将他的腰揽向自己,示弱一般垂下眼,嘴唇贴着他的掌心“别推开我。”

外套先被褪下来,那些旧伤疤暴露在壁炉的光线下,祝君安感到一阵凉意掠过皮肤,反观宁致远还穿着修身的羊绒衫,声音带着不满的委屈:“你怎么这样?”

宁致远没有回答跪在地毯上。

吃了一惊的祝君安下意识地推开宁致远的头,向后躲闪。

宁致远含糊不清地低语道“别乱动。”

霎时间祝君安脸庞仿佛烧得通红,然而连收敛表情的间隙都没有,在岌岌可危的临界点上,再也无法忍耐“喂……吐出来。”

祝君安被席卷全身的无力感弄得不知所措,呼吸急促地喘息着,反而宁致远是一副若无其事的坦然表情,注视的目光却很炙热。

他抓住祝君安猛地拉向自己“可以吗?”

“……你还有闲工夫问?”

“是我的错。”

……

很长一段时间,祝君安连从沙发上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宁致远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半阖着眼,像一只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猫,盛着水的塑料瓶碰到他的嘴唇。

他抬眼看向宁致远,随后轻轻扭过头,清凉的水很快浸湿嘴唇流入口中。

宁致远从外套口袋掏出烟盒,取出一支叼在嘴里“要给你也来一支吗?”

不知何宁致远已披上睡袍,祝君安实在懒得回应。

察觉这点的宁致远走近,用被子把躺着的祝君安团团裹住轻轻抱起来。

“你干什么?”祝君安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宁致远臂弯间,不自觉地环住他的脖颈。

随即耳边传来宁致远低沉的笑声“累了吧。”

化雪天是整个冬季最冷的时候,宁致远用被子紧紧裹住不让怀中人露出肌肤,给只露出脸的祝君安唇间塞了根烟,点上了火。

当刺鼻的烟雾顺着喉咙灌入时,祝君安意识似乎才稍微清醒了些。

吐着烟转过头的祝君安,与跷着腿坐在对面凝视自己的宁致远目光相撞,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反倒气定神闲的问:“怎么?”

祝君安从被子里抽出胳膊夹住烟杆,生硬地回答“……没什么,就是觉得和你这样待着很奇怪。”

听到坦率的发言,宁致远的转过头吐着烟,平静地说道。“尽快适应吧,从今往后这会成为你的日常。”

“嗯。”祝君安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

第二天一早,祝君安睁开眼,身上盖着羊毛毯,宁致远的手臂搭在他腰侧,保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势,像是整夜没有移动过。

晨光正从窗户照进来,在雪地上反射出亮白色。

“醒了?”宁致远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吃完早饭之后,门被敲响了,宁致远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那个一脸奸笑的面包店店员。

他今天换了一件厚实的深蓝色外套,领口翻着浅灰色的羊毛,手里拿着一副滑雪镜,看到宁致远的时候笑了一下:“早上好,今天城堡接待客人,可以请您的同伴赏光一起吗?”

埃里克的语气好似在征求同龄人家长的意见一样,宁致远站在门口冷笑“不可以。”

“我还是当面问问他吧。”

臭不要脸的,宁致远正想把门板拍他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上,祝君安从客厅里走出来,看到埃里克站在门口,朝他点了一下头:“早。”

埃里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灰黑色的戒指上,他看了大约两秒“早上好。”

小地方的人多少都沾亲带故的,后来才知道,埃里克竟然是房东的侄子,甚至还是当地颇具好评的向导。

“城堡传到这一代已经好几百年了,老伯爵去世之后,被一位外地富商买了。”三个人沿着昨天那条被雪覆盖的小径往城堡方向走,埃里克走在前面,轻车熟路步伐轻快,他顿了顿“现在部分不开放的房间用于正常起居……据说是来疗养的。”

他们走过了那扇铁门,花园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雪覆盖了大部分的轮廓,但那些被修剪过的灌木和石径的走向依然清晰可见。

石径两侧种着几棵高大的雪松,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在风里偶尔会簌簌地落下一些细碎的白雪。

祝君安走在石径上,城堡东翼的一扇窗帘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隙,似乎站着人影,他想起那晚的梦,不由问道:“里面住的人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呢,十来年了从没人见过,里面也从不接待访客,本地人也不太会主动靠近……毕竟是私产。”埃里克刻意压低声音“悄悄和你们说,据说冷的地方能让人情绪稳定下来,那些房间是从外面锁上的,里面实际上住着一个疯子。”

“……”宁致远不动声色的往两人中间挤过去,白眼简直要翻上了天。

城堡内部比祝君安想象中更冷,埃里克走在前面,带着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是常见的中世纪洛可可风,繁复的装饰品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因为天气的缘故,本来就没几组游客,埃里克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在走廊带着轻微回声。

两侧每隔几步有一盏壁灯,光线昏黄而安静“部分房间以前是仆人用的,后来仆人被遣散了,城堡大部分时间都空着。”

宁致远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门,突然一扇木门在他们面前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像是有人贴在门板后面,正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埃里克往后退了半步,浮夸的表情出卖了他“没准是中世纪骑士的亡魂。”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宁致远牵着祝君安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

门后的空间比祝君安预想中更大,靠墙摆着书桌和书柜,书柜里放着几排已经被翻旧了的儿童绘本,窗户用厚重的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处漏进一线极细的光。

房间的一角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深灰色的,杂乱的被子一半落在地毯上,壁炉里的火正在安静地燃烧着。

炉前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倒着的书,听到门响的声音,他抬起头来,那张脸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

祝君安注意到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画着一只戴围巾的企鹅站在冰面上,和这间布满暗色家具的房间完全不符。

宁承岳的目光从祝君安脸上移到宁致远身上,停了两秒随后飞扑过来“大哥,你可算来接我了。”

“……”宁致远还没想起来这陌生玩意儿是谁,条件反射的给了他一脚。

宁致远那一脚踹得不轻,把宁承岳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四步,后背撞上书柜的边缘,几本书从架子上滑落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他没有倒下去,反而借着那一下撞击的力道转了个圈,像是跳舞似的,单手撑住书柜边沿稳住了身形,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

“哎哟,大哥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

宁致远把祝君安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不确定的说出那个名字“宁承岳?”

宁承岳笑嘻嘻的往前凑“嗯嗯。”

宁承岳的目光从宁致远脸上移开,落在祝君安身上,像是刚注意到他,表情浮夸地张大嘴巴“你就是那个人,我见过你。”

说着他发疯似的,拽着祝君安的胳膊把人往走廊拖拽“我们去见爸爸,把你交给他我就可以回去了。”

“你……说什么?”祝君安莫名其妙的被拖着走。

宁承岳的笑容带着刺骨的寒意“有了你,我就可以回家了。”

第82章 合作无间

祝君安被宁承岳拽着往前踉跄了几步,手腕上那只手的力道大得不像是从一个长年被困在城堡里的人身上发出来的。

他偏过头,看到宁承岳侧脸上那副灿烂的笑容,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五官被壁灯昏黄的光线切出明暗交错的棱角,像是困兽终于看到了笼门的缝隙。

“松手。”祝君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被压得很低的警告意味。

“你不愿意?”宁承岳拽了他两下没拽动,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没有变,歪着头看他,用一种孩子般天真的困惑语气“爸爸找了你好久,他说只要你回来,我就可以回家了。”

“你认错人了。”

“没有认错。”宁承岳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笃定,他松开祝君安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我在玫瑰园见过你,你是爸爸养的第二代,现在就要轮到你了,你可不能跑了。”

宁致远的手指在宁承岳的肩膀上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你在说什么?”

宁承岳指着祝君安,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壁画残片“爸爸需要一个活的备用器官库,我们的大哥那天晚上在店里被爸爸划开了肚子,肠子拉得老长……”

“你在说什么?”宁致远的声音不像是他自己的。

宁致远的脸色在壁灯的光线下变成一种极不正常的苍白,像是所有的血液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宁承岳似乎没有注意到宁致远的表情变化,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他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倾诉一件被锁在心里太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旧事“你不知道配型成功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你的身体被另一个人预定了一部分,随便他什么时候来取。”

他低下头,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宁致远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我是父亲的备选,大哥死了之后,他又做了一次配型,这次是我。”

“你其实没疯吧。”祝君安听他的表述逻辑不像是一个疯子。

“当然。”从宁承岳的眼里看不出什么,他把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我比大哥聪明一点。”

衬衫敞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冷空气裹着雪的味道涌过来,壁灯的光落在他裸露的躯干上。

他的身体是一幅被摧毁过的地图——锁骨下方有一道旧伤的痕迹,肋骨两侧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疤痕,排列整齐,像是有人在他身上做过无数次重复的操作……更触目的是横亘在他小腹上方的一片烧伤痕迹,旧得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处的皮肤皱缩着,像一件被烫坏了的旧衣服。

“这些是什么?”宁致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这个啊……”宁承岳用手指点了点身上的旧伤,“是自己弄的,医院里偷的高浓度盐水,打进去会形成蜂窝织炎,溃烂化脓,连着三天高烧不退,退烧之后这里的肌肉就坏死了,留下一个坑。”

“爸爸不许我喝酒嗑药,生怕坏了身子。”他的手指往下移,落在肋骨两侧那些细密的针眼上:“所以我每次抽完血,趁护士不注意,把针头重新扎进皮肤里,反复几次,就会感染发炎,这样下次他们再来抽血的时候,血管已经不行了,找不到可以下针的地方。”

宁承岳把衬衫重新裹紧,遮住了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这些搞完之后,我的指标异常,免疫系统紊乱,血液里有感染……等再配型的时候,结果显示‘不符合移植条件’。”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极淡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落在石墙上一幅褪色的挂毯上。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竟然会窃喜地松了一口气。”宁承岳的声音带着一种讲故事般的轻快,却让这条狭窄的石板走廊变得比外面的雪地还要冷。

“可是爸爸很聪明,爸爸总是很聪明。”宁承岳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想了一个办法——找一个健康的孕妇,让她生下孩子,脐带血归宁家,孩子也归宁家。”

他偏过头,目光从宁致远脸上移开,落在祝君安身上,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好奇心,像是在观察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可是那个女人跑了,她怎么能跑呢?。”

祝君安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开始,沿着掌纹蔓延到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骨骼深处缓慢地碎裂,许久之后他抬眼凝视着宁承岳“你说完了?”

宁承岳靠在墙壁上,看着祝君安的反应,眼底尽是失望,因为祝君安没有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称之为“精彩”的反应。

“你不惊讶?”宁承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满,像是小孩子发现送的礼物对方并不喜欢,“你以为你母亲的死意外?不是哦,她是被逼死的,爸爸做的。”

祝君安的呼吸在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停了一拍。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一个人在暴雨天把宁家派出去的人引到码头边……”

这段话落在祝君安耳朵里的时候仿佛世界彻底安静了,刻薄的话语在传递的途中被磨掉了最尖锐的棱角。

“够了。”宁致远站在他身后,用肩膀抵住几乎下坠的身体。

“大哥心疼了?”宁承岳的目光越过祝君安的肩膀,落在宁致远身上,笑容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如果不是我,他恐怕不会出生,;你以为你手里那些灰色资产是怎么积累起来的?每一分钱都和他有关。”

宁承岳看着宁致远的表情,笑得很夸张,整个嘴角挂在耳根上,“但你什么都没说,你让他继续替你杀人,替你挡枪,替你清理那些挡路的人——你当然知道这些,你接手诺维的时候肯定查过账,查过项目档案。”

“好奇怪啊。”他偏过头,重新看向祝君安,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玩笑:“所以你看,他不是你的救世主,他是你的狱卒,你以为他给你的是爱?他给你的是项圈,是拴在脖子上的锁链,只不过那条锁链是金子做的,所以你一直没认出来。”

祝君安站在那里,壁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说完了?”

宁承岳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偏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你是真的不生气,还是已经气到不知道该怎么生气了?”

“生气有用吗?”祝君安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像是这个动作能让他显得更漫不经心一些,但他的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了那枚今天早上宁致远戴在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属的温度已经在口袋里被捂得温热了,“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恨他,还是想让我恨宁家?”

“都可以。”宁承岳耸肩,“反正都是宁家的人。”

祝君安看着宁承岳那张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却觉得无比厌恶“你说的这些,大部分我已经知道了。”

宁致远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所以装疯呢?”祝君安靠着墙壁,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落在宁承岳脸上。

“演的。”宁承岳像是在估量这个人听懂了多少,“如果不疯了,就会一直被盯着,虽然会被关起来,但至少不会被开膛破肚,谁知道后来被送到了这里……你比我想象中更能忍。”

“你想多了。”祝君安从宁致远怀里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宁承岳面前“你被冻傻了吧,我并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这些。”

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由远及近。埃里克从拐角处跑过来,脸色苍白。“外面来了好几辆无牌车,荷枪实弹的,看着不好惹。”

他喘着气,仓促之中用方言夹着英语飞快地说着“领头的人说是来抓人的。”

“看来父亲的身体比我们想象中更着急。”宁承岳靠在墙上,发出低压抑不住的笑声,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愉快的语气说,“好了,现在他们要把我也一起带回去了,一个疯子,两个叛徒,恐怕过年人都没那么齐。”

宁致远没有接话,他伸手握住祝君安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他看向宁承岳:“这么多年你一直一个人待在这座城堡里?”

“也不是一个人,还有管家杰森和他的太太,就住在塔楼旁边的小屋里,他们人挺好的,不过他们怕我,从不和我聊天。”

祝君安的目光从宁承岳脸上移开,扫过这间堆满旧家具的房间。

他的视线在书柜、床铺、壁炉之间快速移动,最后停在墙角那只落满灰尘的旧衣柜上

——衣柜的木料是深色的橡木,边角处的漆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原木纹路。

柜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里面透出一线极暗的光。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把柜子的隔板被拆掉,竖长的储物空间,最上层放着一只深绿色的铁皮弹药箱。

祝君安从箱子里挑出一把保养得还不错的折叠式冲锋枪和一把格洛克,把手榴弹和一把用皮鞘套着的战术直刀背在身上。

“你这里倒是准备得挺齐全。”祝君安把格洛克插进后腰,将冲锋枪扔给宁致远。

宁致远接住枪,单手拉开枪托,检查弹匣槽,然后从弹药箱里取出两个弹匣塞进外套口袋。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没有交流,却配合得像是一起做过无数次这种事。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总要有点安全感。”宁承岳靠在墙上,语气散漫。

第83章 北国庄园

“外面大概有多少人?”祝君安问宁致远。

“至少三辆车,我看到的就有七八个,都带着自动武器,已经堵住了城堡的正门和后门,还有几个人正在往塔楼方向绕。”

宁致远把冲锋枪的枪口朝下,转头看向宁承岳,“你一定知道别的出口。”

宁承岳仿佛在判断请求里有多少可以利用的成分“知道是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也不想被他们带回去。”祝君安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数学公式,“你装疯卖傻这么多年,把自己的身体毁成这副模样,就是为了不再被宁建业利用,如果他们把你带回去,你这些年全部白费。”

宁承岳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着祝君安,第一次用一种近乎正常的声音说:“你倒是挺会说话的。”

“况且你差不多就是一个废人,也打不过我。”祝君安把战术直刀从皮鞘里抽出来,刀锋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蓝色光泽,顺手用扎带把他捆上“我劝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外面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响,紧接着是靴子踩在石阶上的急促脚步声,混杂着低沉的命令和对讲机的电流噪音。

声音从城堡正门的方向传来,沿着石墙和走廊的共振放大,在整栋建筑里回荡。

宁承岳沉默了两秒像两人指了个方向“走地下室,酒窖里有一条废弃的排水管道,可以通到城堡外面的一片树林里,那个出口不在他们封锁的范围内,因为那是我亲手挖的。”

他走到书柜前,伸手在书架第三层后面摸了一下,书柜无声地向左滑开半米的距离,露出一道窄窄的石阶。

“你先走。”祝君安把格洛克握在手里抵着宁承岳的后背。

“你还真是没安全感。”宁承岳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宁致远走在最后面,在墙壁内侧又按了一下某个机关,书柜无声地滑回原位,把最后一丝壁灯的光隔绝在外面。

黑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石砖,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酒液挥发的酸味和潮湿木桶腐烂后留下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浓烈。

宁承岳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穿过酒窖,绕过几排已经空了的橡木酒架,在一面长满黑霉的石墙前停下来,指着墙根处一个半人高的豁口说:“就是这里,城堡改建的时候废弃了不在图纸上,外面用灌木丛盖住了口子,他们找不到。”

豁口边缘的砖块已经松动,有几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宁致远蹲下来,用冲锋枪的枪管拨开豁口处的蜘蛛网和碎石,一股更冷的空气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雪松和冻土的气味。

“外面是树林,往东走大约五百米有一条废弃的伐木道,沿着伐木道往北可以绕到公路。”宁承岳蹲在豁口旁边,用手指在湿泥地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但我不建议你们走公路,他们肯定在公路上设了卡。往西是湖区,冬天湖面结冰,可以走过去,对岸有一个废弃的猎户木屋,这个季节不会有人。”

“你呢?”祝君安忽然开口。

“我?”宁承岳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沾着湿泥,他抬起头,然后笑了起来,笑声在低矮的地窖里回荡,带着一种真正被逗乐了的意味。“我身上装了追踪器。”

“左肩胛骨下方,每隔六小时自动发送一次定位信号。”

宁承岳低下头,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从刚才那种狂热的明亮变成了一种更沉、更暗的东西。他把沾了湿泥的手指在裤子上随意蹭了蹭,然后用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件行李的语气说:“你们以为父亲只是盯上我的一个零部件?他要的是所有能用的东西——心脏、肝脏、角膜,连骨髓他都让人做过配型评估。”

他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我逃跑失败之后,父亲亲自带人把我按在手术台上,直接切了个口子塞进去的。”

“他说这样我才不会忘了疼,从那以后,我的活动范围从来没有超出过城堡周围三公里。”

祝君安站在豁口旁边,寒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看到他后颈上还有一道从衣领边缘延伸出来的旧伤疤,颜色已经变成了浅褐色,边缘不规则。

“宁建业器官衰竭全靠药物吊着。”宁致远收回手指,把手揣进裤兜里“他每周做三次透析,但从去年开始效果越来越差,他等不了了。所以这次不管我们有没有来,他都会找到这里,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

宁承岳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轻快,和刚才那个疯疯癫癫的状态判若两人,他忽然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有宁建业全部的证据——器官交易、洗钱、行贿、非法拘禁……你们要不要?”

祝君安和宁致远同时看向他。

宁承岳双臂交叠在胸前,似乎非常有自信,那件沾了湿泥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更多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有些文件的原件在我那里,签名、指纹、时间戳、资金流向,每一条都能直接送他进牢房。”

两人偏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宁承岳。

“你们以为我这些年在这座城堡里都在干什么?”宁承岳收起笑容“在精神病院被关了七年,总得找点事做吧。”

“你们什么眼神?”宁承岳把后脑勺靠在石墙上,自言自语的阴阳怪气:“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个人疯了十来年,他说的话能信吗?我有毛病伪造一份完整的财务记录,能疯到能把几十个银行账户和离岸信托的名字随口编出来?”

“宁家数据库里存着非法行医的中间人联系医生,父亲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一家制药公司,所以诺维的财务系统里查不到这家公司的痕迹,因为它的账目全部走的海外。”

“不过这一切都是有条代价的。”宁承岳语气里到这一种被磨得很薄的疲惫,“我在精神病院的时候,医生护士拿着我父亲的工资,他们只负责给我打镇定剂,不管我说什么真话都被记录成‘病情加重的表现’,我逃跑去找记者,记者收了钱,转头就把我供出去了。”

祝君安重新开口,他看着宁承岳:“你要什么?”

终于到了这一步,宁承岳目光在祝君安和宁致远之间来回转,像是在思考谁说了算,手指在膝盖上摊开“我要你们带我回清莱,并且给我一个新的身份,把我名下的股份按市值买了。”

“我在精神病院这些年没有资产、没有档案、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存在证明,连身份证都过期了二十年……我需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宁致远点了点头“好。”

“第二。”宁承岳抬起眼看着宁致远,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要你们保护我,到了清莱我会把文件给你们。”

“什么?”

“宁家的手段你不会陌生。”宁承岳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我可不想有钱没命花。”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地道里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宁致远开口,语气是他惯常的那种冷淡,但冷淡里有一种祝君安能听出来的郑重:“成交。”

他们从地道出来,沿着宁承岳指的那条小路穿过白桦林,绕过湖区西侧的一片沼泽地,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回到了小镇边缘。

铲雪车已经把主路清理出来了,路灯的暖黄色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明亮的光斑。

城堡劫持观光客的信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知道中途走散的埃里克怎么样了。

宁致远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发动车,暖风从出风口里涌出来,吹散了车窗上的雾气。

看着后视镜里那座灰黑色的尖顶在暮色中逐渐变小,宁承岳坐在后座,车里暖和的温度让他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弛下来,靠在座椅靠背上,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

“清莱会比我记忆里热很多吧。”宁承岳声音带着困意。

“会的。”,祝君安和他并排坐在后座,依旧用枪口对着他“清莱的冬天从不下雪。”

“那就好。”宁承岳闭上眼睛,“我讨厌下雪。”

下了私人飞机,凌晨的夜色里带着湄南河水汽的温润,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暖意。

清莱的空气和北欧完全不同,宁承岳跟在宁致远身后,热风扑面而来,把他身上那件在雪地里穿了好几天的厚外套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桑拿房。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可想死这片土地了。”

宁致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宁承岳站在到达厅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被热风吹得乱七八糟。

前来接应的南塔温靠在车门边上,看到宁致远身后多了一个人,眉毛微微扬起,但什么也没问。

南塔温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宁致远“您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今天下午刚拿到的。”

“还有这个——”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份当天的早报,头版印着醒目的标题。

宁致远接过来,目光扫过头版上那行粗体字“诺维集团前董事长宁致远解除限制,警方确认罗绪风案另有嫌疑人”。

祝君安抬起头对上宁承岳略带戏谑的目光。“看什么?”

“看你怎么还不放心我。”宁承岳垂着眼看着祝君安用包遮着的枪口“枪都举了一路了,胳膊不酸吗?”

“你演了十多年疯子,谁知道你现在的正常是不是另一种演法。”祝君安语气平淡。

宁承岳愣了一下,带着一种被拆穿之后的坦然。笑了“说得也对。”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凌晨时分空空荡荡的街道和那些已经关门的沿街店铺,忽然问了一句,“我们现在去哪儿?”

“唐人街。”宁致远从前座回过头来,“先把你身上的东西取出来。”

第84章 追踪芯片

宁承岳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后颈那个浅褐色的旧伤疤边缘“我想植入的不止芯片,为了以防万一,在芯片旁边加了一个微型定位器,和芯片不同频段,就算芯片被屏蔽了,定位器还能工作。”

“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自己拆的时候被电击过。”宁承岳心情很好的哼着没听过的调调。

唐人街的巷子在凌晨时分格外安静,白天的摊位和霓虹灯都收了,只有几盏路灯在薄雾中晕开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圈。

车停在巷口,宁致远领着他们穿过两条窄巷,在一扇没有任何招牌的铁门前停下来。

铁门拉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拖长了调的惨叫,在凌晨三点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门缝里探出来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的脑袋。

波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灰色T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左脸上印着一道刚从枕头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消退的压痕。

他眯着眼睛从铁门的伸缩栅栏缝隙里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在空中摊开,掌心朝上,像一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讨债鬼“半夜看诊要加钱。”

倒是挺有职业道德的。

宁致远低头看着那只手,面无表情地从外套内侧掏出钱包,抽出一叠纸币,数都没数就放在那只掌心里。

波彻的手指合拢,捏住那叠钞票的厚度,掂了一下,满意地“哗啦”一声拉开铁门,他转身往里走,人字拖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进来吧,记得把鞋套穿上。”

宁承岳充耳不闻,一脚就踏进诊所。

诊所的门面是一间看起来像五金店的老铺面,门口堆着几排货架,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箱矿泉水和袋装方便面,往里走穿过一道用塑料帘子隔开的门洞,从外面看绝对想不到这里面会有一间配置齐全的手术室。

波彻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一边搓手一边歪过头打量着三个半夜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视线落在宁承岳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在那个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和外套下面隐约露出来的绷带上多停了片刻。

“滚出去把鞋底洗干净再进来。”波彻懒得抱怨但也不想掩饰,“我这里又不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不是吗?”宁致远说。

“你说是就是吧,夜间服务费另算。”波彻关上水龙头,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擦手纸。

宁致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先给他拍个片子,后颈第一颈椎附近。”

波彻指了指墙角那台X光机,示意宁承岳站过去,他操作控制台的时候嘴也没闲着,叼着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颈椎附近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挨着椎动脉和脊髓神经,搞不好一刀下去人就没了,你们要是想在这种地方动刀,可要想好了,出了事别找我。”

宁承岳站在X光机前,把下巴抵在胸前的定位板上,后颈暴露在手术灯的冷白色光线下。他听到波彻这番话,嘴角翘了一下,用一种很轻快的语气说:“你放心,我死了没人会找你麻烦,他们巴不得我死。”

波彻从控制台后面探出头来“家庭矛盾不用跟我解释,我不关心”

他用指尖敲了敲画面上一个银白色的小亮点,“骨钉加微型定位器,外壳是钛合金的,和骨骼密度接近,X光下不算太明显……啧,给你装这个东西的人要么非常专业,要么根本没把你的命当回事,骨钉已经和骨面长在一起了,取的时候要刮掉一层骨痂,碰到椎动脉的概率大概有三成,一旦碰到你就完了。”

“能取吗?”宁致远问。

“能。”波彻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棍指了指隔壁手术室,“这可是个大工程,我要加钱。”

宁致远这次直接把一张卡放在推车托盘上,波彻看了一眼那张哑光黑卡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让他去换衣服。”

宁承岳趴在手术床上,后颈被护士用碘伏擦了好几遍,凉意顺着皮肤渗进皮下,他偏过头,脸颊贴在铺着一次性无纺布的床面上,看着波彻把手术器械在推车上一字排开“你很讲究。”

“强迫症。”波彻头也不抬地把局部麻醉剂抽进针管里,“东西不摆整齐我难受。”

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宁承岳的肩膀本能地绷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麻药推进去的感觉是一种冰凉的膨胀感,从针尖扩散到整个后颈,他盯着地板上瓷砖的接缝,用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平静语气说:“你知道那个定位器还有电击功能吗?”

波彻的手停在半空中“宁致远和我说过。”

“我自己拆过一次。”宁承岳说,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当时用刀片划开皮肤,结果刀尖碰到定位器外壳的瞬间,电流把刀打掉了。”

“电压不算高,但够让人瞬间肌肉痉挛了。”宁承岳把手放回床单上。

“我怎么感觉你其实挺怕死的。”波彻重新洗了一遍手,换了副新的无菌手套,等着麻药生效“不够我劝你少废话,躺好别动,这一刀下去你要是抖了,咱俩都得后悔。”

“……”

刀锋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波彻把钳子从切口里抽出来,钳尖夹着一粒沾血的银灰色金属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外壳上有一圈极细的螺纹,底端连着那颗已经在骨面里埋了多年的钛合金骨钉,骨钉表面还挂着几丝被刮下来的骨痂碎屑。

他把定位器举到无影灯下看了一眼,扔进不锈钢盘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个型号早停产了,防拆电击设计是给动物追踪器用的。”波彻在口罩后面含糊地骂了一句,“给人装这种东西,你爹真不是个东西。”

护士负责照看宁承岳,波彻抬头一看天又黑了,他言简意赅的交代了两句“醒了让他静卧24小时,我去补个觉。”

晚间的唐人街开始有零星的货车驶过,轮胎碾过潮湿路面的声音从卷帘门缝隙里传进来,混着远处湄南河隐约的汽笛声。

清莱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路灯的光被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回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温润的深金色。

公寓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收银台上方悬挂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画面无声地闪烁着,字幕在屏幕底部滚动“诺维集团前董事长宁致远解除限制,警方确认罗绪风案另有嫌疑人,调查组已转向内部人员……”

电梯门合拢,宁致远站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不锈钢门板上,一高一低,轮廓模糊地叠在一起。

“密码没换。”宁致远忽然开口“还是原来那个。”

祝君安没有说话,电梯叮的一声停在顶楼,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从走廊尽头渗出来,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像一小片被碾碎的金箔。

鞋柜上放着一只白色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白色茉莉。

有一团温热的东西蹭过祝君安的脚踝,他低下头,一只暹罗猫正仰着脸看他,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色泽,尖尖的耳朵微微抖动,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气味。

祝君安蹲下来,把手背递到它鼻端,猫在他手指上闻了很久,然后忽然用脑袋顶他的掌心,力道大得把他蹲着的身体都顶得晃了一下。

祝君安把猫抱起来,它比几个月前沉了不少,肚子上多了一层软软的肉,毛色也比以前更亮更顺,显然被喂得很好。

“它胖了。”祝君安的声音闷在猫毛里,尾音微微上扬,听得出抑制不住的开心。

宁致远靠在玄关边,看着祝君安蹲在地上抱猫,他的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发尾扫在衣领边缘,猫正试图用爪子扒拉那几缕碎发。

“你走了之后,它三天不吃东西。”宁致远叹了口气,“南塔温找了好几个兽医来看,都说身体没问题,就是情绪不好,后来实在没办法,我把你那件没带走的旧T恤从洗衣篮里翻出来,放在它窝里……那明明是我的东西。”

“你怎么和猫较上劲了。”

暹罗猫把脑袋往祝君安颈窝里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卷过他的手臂,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份一次性全补回来,宁致远委屈巴巴的坐在沙发上,瞪着猫“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包括它,也包括我。”

祝君安抬起头,见宁致远车钥匙攥在手心里还没放下,整个人像是从北欧的雪地里一路追到这里,终于站在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允许进来。

“你杵在那里干什么?”祝君安把猫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等你叫我进来。”宁致远说。

以前宁致远从不等,他进任何房间都像进自己的地盘,门推开就是他的领地,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这是你家。”祝君安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微微发酸,“你站在自己家门口等什么?”

“那这里是你的家吗?”宁致远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碰撞陶瓷花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暹罗猫从鞋柜上跳下来,走到宁致远脚边,用尾巴蹭他的脚踝,像是在表示有限的认同,宁致远低头看了它一眼,苦笑了一下:“你看,连它都比你心软。”

祝君安正低着头把猫从鞋柜上抱下来,暹罗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毛茸茸的触感带着一点暖意“你说什么?”

宁致远狐疑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他在祝君安耳边说了什么,对方只觉得耳边擦过呼吸的热流,不歪着头禁挠了挠耳朵“你大声点儿。”

宁致远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手无足措,医生说他的耳朵很有可能会失聪,没想到来得那么快,喉咙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你……”

“左耳本来就不行,也是到时候了。”

宁致远还记得,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祝君安摘下助听器睡觉的样子,那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后来那么复杂——或者说,还没有被宁致远自己用“利用”这个字眼定性。祝君安把两枚助听器整齐地摆在床头柜的收纳盒里,像士兵把武器归位,然后躺下去,脊背弓成一个防御的弧度。那时候宁致远问过他,摘了助听器是不是听不见任何声音。祝君安说,左耳还有一点点残余听力,能感觉到震动,比如卡车从街上驶过的低频轰鸣,或者雷声。

“现在连震动也感觉不到了?”宁致远问。

祝君安转过身往客厅里走,光脚踩在大理石地砖上,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吞没“大概是前几天的事。”

宁致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嗓子传出沙哑的声音“你怎么没告诉我。”

第85章 连哄带骗

“只是时间提前了而已。”

祝君安说得轻描淡写,他说完就继续往客厅走,赤脚踩过地毯边缘。

宁致远看着祝君安的背影,才发现他没带助听器,倒杯水置气似的不小心摔了杯子,就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发现他的不对劲。

宁致远站在祝君安的右侧,伸手拿拿了一个新的玻璃杯“我帮你倒。”

祝君安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我只是听不见,手又没废。”

宁致远把玻璃杯放在祝君安面前,转身默默地收拾碎片“你刚才说‘前几天的事’,具体是哪天还记得吗?”

祝君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是哪天。”

祝君安偏过头,用右耳对着宁致远,左耳陷进沙发靠垫的阴影里,纤长的睫毛垂着,像是想起了痛苦的回忆“给你挡枪那天。”

“我有心理准备,医生也说了会是这个结局,我会尽量适应。”

“我和你一起适应,可以吗?”宁致远蹲在地上,把玻璃碎片一片一片捡进垃圾桶里。

几片大的棱角锋利地躺在手心,被水渍洇湿的茶几下铺了一层细小的玻璃渣,在灯光下闪着碎钻一样的光。

“这算什么?愧疚?”祝君安转过头,看他在地板上忙碌的背影,烦躁不已“什么时候你那么婆妈了。”

“碎屑会扎到脚。”宁致远没抬头,带着一点和这间公寓的陈设格格不入的笨拙,“你又不喜欢穿鞋。”

祝君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踩在地毯边缘,离那堆碎玻璃的距离少说还有半米“我不过去那边不就行了。”

宁致远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祝君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宁致远在谈判桌上用三句话把对手逼到绝境的样子;见过他在清莱郊外的雨夜里拎着枪从车里走下来的样子;见过他在董事会那张长桌顶端把全场震得鸦雀无声的样子……唯独没见过他罗里吧嗦小心翼翼生怕犯错的样子。

就好像是提前摩挲如何应对一个没有生存能力的人,祝君安不喜欢这样。

凌晨祝君安是被自己惊醒的。

身体弹起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那把他惯用的战术匕首不在那里,慌乱得手指在空处攥紧又松开,胸膛起伏的幅度压得很低,像一只在陌生笼子里苏醒的野兽在辨认气味。

黑暗里安静得过分,只有自己的心跳,祝君安盯着天花板,额角全是冷汗。

呼吸在胸腔里急促地起伏,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这个认知比刚才的噩梦更快地让他清醒。

“刀不在那里。”宁致远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收到你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睡着。”

阅读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宁致远下颌到喉结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他靠在床头,文件搁在膝盖上,多半也没看进去。

“你一直醒着?”

“你睡得不踏实。”宁致远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捏了捏眉心。

宁致远转身拿了一件薄外套递给他,祝君安没有接反倒说“我不冷。”

“那就是我冷。”宁致远直接披在他肩上,衣服上有一点很淡的木质香气。

祝君安低头闻到了,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身体在背叛自己。

他明明已经熬过来了,从普雅岛熬到清莱,从枪林弹雨里活下来……他甚至已经习惯了疼,为什么偏偏在一切都结束以后,才开始害怕?

“宁致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宁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的事。”

祝君安偏开脸“你别说这种话,听起来像在哄小孩。”

“那我换一种说法。”宁致远拂过他的额角郑重道“我爱你。”

“可是宁致远。”祝君安垂下眼“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

宁致远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知道,任何一句轻飘飘的“没有”都无法真正解决这个问题“我知道,你只是太久没有安全过。”

宁致远把手停在两人之间“我可以抱你吗?”

祝君安怔住,以前宁致远从来不需要询问,他想抱就抱,想吻就吻,想把人困在怀里就困在怀里,好像自己就是属于他的一个物件。

很久以后,祝君安才轻轻点头,下一秒,他被宁致远抱进怀里,没有用力,甚至有些克制。

祝君安把额头抵在宁致远颈侧,极力吸吮着来自这个人的气息。

“我在。”

祝君安闭上眼。

“你可以睡不着,可以做噩梦,也可以半夜醒过来。”宁致远顿了顿“但至少你不用一个人醒着。”

祝君安沉默了两秒“宁致远,我不是废人。”

他偏过头,右耳的轮廓在灯光下折出一道柔和的弧形,祝君安自己大概不知道,他想要极力听懂的样子看得让人心疼。

祝君安的世界从此没有脚步声,没有门锁转动的声音,没有窗外汽车驶过的轰鸣,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你知道吗。”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听不见。”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祝君安像在自言自语,“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心跳声都听不见,我知道危险在靠近,但我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

“我很讨厌这种处境,却无力改变。”

宁致远伸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指节,一点一点把那只僵硬的手掰开,动作慢得近乎耐心,而祝君安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睛看他。

“那就别一个人改变。”

祝君安怔怔地望着他。

宁致远看着他,唇角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弧度“还有,不要总把助听器关掉,不要把我挡在外面。”

祝君安没有反驳,只是重新靠回床头,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宁致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变脆弱了?”

“没有。”

“你现在看我的样子,很像在看一件易碎品。”

宁致远沉默片刻,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我只是终于知道,你以前不是不怕。”

这一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祝君安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当然怕。

他怕过暴雨里没有船,怕过铁皮屋里突然被踹开的门,怕过枪口抵上眉心,怕过宁致远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怕过某一天自己真的会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人,只能坐在原地,看着所有事情发生,却连一个方向都判断不了。

从前他只需要比别人狠,比别人快,比别人更能忍,就能活下来。

可现在,他甚至听不见危险从哪里靠近。

又一次祝君安半夜惊醒,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宁致远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侧过身,把他的手塞进自己掌心。

“睡吧。”

祝君安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又仰天望着天花板“我睡不着。”

“那就不睡。”

“明天你不是有会?”

“推了。”

“你现在这么闲?”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

宁致远看他,好像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解释“你需要我。”

祝君安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半晌,他很小声地说,“你这样会把我惯坏。”

“那就坏一点。”

宁致远很小心的暗示祝君安去看心理医生,祝君安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什么这件事情一直被搁置。

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线,系在祝君安心里最不愿碰的地方,白天忙起来的时候还不觉得,到了夜里,四周一安静下来,那根线就会一点一点勒紧,勒得他胸口发闷。

心理医生的预约被他推了三次。

第一次说工作忙,第二次说伤口还没好,第三次连借口都懒得找,只让助理把预约取消。

宁致远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一个在平常不过的早上把咖啡杯放下问他“今天有安排吗?”

他知道祝君安执拗得不得了,靠在厨房岛台边看手机,听见声音后本能地偏过右耳,等了两秒才回答:“没有。”

宁致远看着他“那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医院。”

祝君安手指一顿,抬起眼睛:“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

“那你带我去干什么?”

宁致远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伸手拿走他的手机,也没有用命令的口吻逼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陪我做检查。”

祝君安沉默下来,他知道这是一个拙劣得几乎不能算借口的谎言,宁致远身体一向很好,平时连感冒都很少有,还配着随叫随到的家庭医生……过了很久,祝君安才把手机扣在桌上“好。”

医院的心理诊室在顶楼,玻璃门外种着几盆绿萝,空调风吹过来,叶片轻轻晃动。

祝君安坐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边缘,他没有戴助听器,医生说话的时候只能通过嘴唇的动作和表情猜测内容,于是整场问诊都变得格外疲惫,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别人讲话。

他自以为回答得很好,医生问到最后一个问题却面色凝重。

“心理创伤最麻烦的地方,不是让人变得脆弱,而是会让人一直处于准备战斗的状态,你过去靠警觉活下来,现在你的大脑还没有学会这里已经安全了,所以当你失去听觉这个曾经用来判断危险的重要感官之后,那种失控感会被无限放大。”

祝君安垂着眼睛,医生和宁致远沟通的时候他听不完整,只能从对方的嘴型里拼凑出几个词。

安全、失控、警觉……最后一个词落下来,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医生对宁致远说:“你需要帮他重新建立安全感,他在强迫自己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从诊室出来以后,两个人一路无话。

电梯里的镜面照出他们并肩站着的身影,宁致远比他高出许多,两个人之间明明只隔了半步,却像是隔着很长的一段岁月。

第86章 焦虑逃避

人流涌出来,一个男人从祝君安身后急匆匆擦过去,肩膀撞到了他,只是很轻的一下,祝君安却猛地转过身,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摆出了防御姿势,右手甚至已经探向腰侧。

那里没有枪,当然也没有刀,他呼吸一滞,脸色骤然苍白。

宁致远立刻挡在他身前“看我。”

祝君安没有动。

“纳威。”宁致远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祝君安这才茫然地抬起眼睛,怔怔地望着他,几秒之后才重新松开紧绷的手指“医生是不是说得很严重。”

“她只是给出了治疗方案,和我预约复诊时间。”宁致远伸出手替他把垂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开。

雨嵠団兌

祝君安敏感的察觉到他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宁致远你老实告诉我。”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停车场空旷,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

宁致远走到车旁才开口:“医生说你目前的应激反应指数已经超出了常规创伤后恢复的正常区间,单靠你自己调整很难短期内缓解。”

他拉开副驾的门,侧过身看着祝君安:“她建议在药物治疗基础上,配合每周两次的认知行为干预。”

祝君安坐在副驾座椅手搭在车门边框上“很严重吗?”

“祝君安。”宁致远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没有放开,只是换了个方式将他的五指嵌进指缝里,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亲密得过分“严重不严重,取决于你愿不愿意治。”

“你不要多想。”

祝君安别开脸,目光落在挡风玻璃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从那天开始,祝君安变得很忙。

宁致远每天早上六点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单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