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监控盲区
神秘人的监控画像被一张一张地调出来,他戴着棒球帽穿过酒店正门的旋转门进入大堂,在前台用假证件办理入住,拿到商务套房的房卡,乘电梯上楼,进入房间,半小时后他出现在洗衣房后巷的监控死角边缘。
这是唯一一段没有完整拍到他的画面,监控只捕捉到他半个肩膀和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再往后,他穿着工程部制服出现在顶楼走廊。
“他在洗衣房换了衣服。”潘维拉用手指点了点画面里那个被监控死角吞没的半边肩膀,“洗衣房后巷的监控盲区他全踩准了,洗衣房那个监控摄像头用的是广角镜头,左边有一根排水管挡住了一部分视野,正好能容一个人贴着墙根溜过去……这不是误打误撞,他是提前做了功课。”
潘维把画面切换到总统套房门口,时间戳往前跳了几分钟。“继续。”
接下来的画面让潘维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三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从消防通道的门里走出来,他们没有走电梯,而是从楼梯间步行上到顶楼,避开了需要房卡权限的电梯门禁系统。
三个人都戴着黑色面罩,其中两个人腰间有明显的突起物,另一个背着一个迷彩色的帆布包,包身鼓胀,垂坠感很重。
“他们是怎么进消防通道的?”潘维拉问。
阿努特调出消防通道在一楼后巷入口的监控画面,一个穿着酒店厨房制服的年轻人推开消防门,把垃圾桶推到后巷。
他在后巷站了两分钟,期间没有任何人经过,他转身回到消防门内的时候,门没有完全关闭,他用一块砖头卡住了门缝,三十分钟后,三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从同一条巷子里摸进来,拉开被砖头卡住的门,鱼贯而入。
“厨房那个是内应。”潘维拉的声音沉下去,“让厨房工上来。”
画面继续滚动,三个杀手从消防通道进入顶楼走廊时,管家服务台的值班员还来不及叫安保就被无声的解决了。
他们显然是冲着宁致远来的,而且手段极其专业。
潘维拉把监控调回总统套房门口的走廊,时间戳推到爆炸发生前几秒,他盯着那个窗口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很慢,一秒一秒地数帧。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这四个人不是同一伙人。”
阿努特还没来得及接话,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剧烈地闪了一下,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总统套房的窗户方向炸开,画面瞬间变成一片灰白色的雪花,紧接着所有监控窗口同时黑屏,几秒钟后恢复,但总统套房内部的画面已经彻底丢失,只剩下走廊的摄像头还在工作,镜头里只剩爆炸后从门缝里涌出来的滚滚浓烟。
潘维拉盯着那片雪花屏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阿努特差点没听清:“他不是来杀他的。”
“什么?”
“那个假假扮工程部的人,”潘维拉站起来,把平板递给阿努特,“他不是来杀宁致远的……甚至他可能是宁致远的帮手。”
潘维拉重新看向一片狼藉的客厅,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能如此大费周章来帮宁致远的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祝君安把宁致远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往上拽了拽,宁致远的体重压在他身侧,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对方后背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透过衬衫浸到他的制服上,推开面前的铁门。
他们的临时落脚点是他来酒店之前就踩好的备选逃生点,公寓已经搬空了,客厅里只剩下一张落满灰尘的旧沙发和一个歪倒的鞋柜,墙上的墙纸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霉的层板。
唯一的好处是窗户朝着内墙十分隐蔽,是个不错的藏身处。
他把宁致远放在沙发上,宁致远的后背衬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玻璃碎片嵌在皮肤里,他的脸侧贴在沙发扶手上,额头抵着扶手上那块已经磨得发亮的布面,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侧着头看祝君安蹲在地上从帆布包里往外拿东西。
“什么时候准备的?”宁致远见他把准备的药品一字排开,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比平时低了很多。
祝君安没理他,用打火机烧镊子尖,蓝色的火焰在镊子上跳了几下,他蹲在沙发旁边,把宁致远的衬衫从后背撕开,布料被血黏在皮肤上,撕的时候宁致远的肩膀紧绷,但没有出声。
玻璃碎片大大小小嵌了七八处,最深的一片扎在右肩胛骨下方,周围的血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祝君安用镊子夹住碎片的边缘往外拽,碎片从伤口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新鲜的血液,宁致远的后背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疼吗?”祝君安问,这是他自从爆炸发生之后跟宁致远说的第一句话。
“你问的是脸还是后背?”宁致远把脸埋在沙发扶手里,他还惦记着被祝君安甩的那一耳光“亲一下就不疼了。”
祝君安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夹出来的玻璃碎片丢进旁边的空矿泉水瓶里,碎片撞击瓶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忍着。”
“……”
宁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祝君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肩膀,像是为了缓和气氛,缓缓道“也是,就着条件挑什么呢。”
祝君安把碘伏倒在无菌纱布上,往他后背的伤口上按下去,宁致远倒抽了一口气,肩膀抖了一下“我知道你恨我,恨也好爱也罢,反正你这辈子别想甩开我。”
祝君安的手按在纱布上没有动,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把纱布用绷带固定好,一个接一个地处理完所有伤口,动作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有人想要宁致远的命,看来他们需要绑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沙发上委屈巴巴的男人,侧着身子缩在沙发里,膝盖微微蜷起来,手指攥着沙发上一块磨得起毛的布面。
祝君安想,自己的眼光真的有那么差吗?
“好了。”祝君安语气平淡,像是在叫一个赖床的室友。
“你的手受伤了。”宁致远闭着眼睛说。
祝君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对付杀手游刃有余,更多是打宁致远的那一拳留下的“小伤。”
宁致远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后背的伤口显然在疼,他倒抽了一口气,然后扶着沙发靠背稳住身体,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碘伏瓶子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干净的纱布上,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看着祝君安。
“手。”
没等祝君安反应,宁致远握住他的手指,用沾了碘伏的纱布轻轻按在他手背的伤口上,动作很轻。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脸上被祝君安打过的地方还肿着,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蔓延到眼角。
宁致远的拇指在祝君安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无意识的,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手里握着的东西是真的“你要怎么打击报复我都行,别在一声不响的消失了。”
“我没打算走。”祝君安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宁致远的手停住了,握着纱布悬在半空。
他抬头看着祝君安,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很多的不确定和几乎不敢流露出来的期待。
“先把命保住,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在那之后,”祝君安收回手,“我再慢慢跟你算账,十年那么长,我不会让你一次就还完。”
宁致远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晨光映在祝君安侧脸上,把他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线条干净而锋利。
宁致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平行四边形,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从那天起,宁致远像是被打通了某种奇特的关窍,像是身体里某个被压了三十多年的开关被人一把推了上去。
祝君安原本以为和他一起躲藏的日子会是沉默紧绷的,两个人各守一个角落谁也不先开口的局面。
毕竟他认识的宁致远就是这样的人,冷淡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成嘴角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
但事实证明,现在的宁致远的确变了很多。
祝君安天没亮就醒了,忽然听到客厅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他快步走过去,看到宁致远正蹑手蹑脚地把折叠沙发拼回去。
“你在干嘛?”祝君安站在卧室门口,倚着门框。
宁致远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我想给你做早饭。”
祝君安沉默了整整三秒“你会吗?”
“理论上是会的。”
“理论上?”
“实际操作还需要一点磨合。”宁致远站在煤气灶前,把油倒进锅里,然后打了一颗鸡蛋,被蹦起的油吓了一跳,举着锅铲呈防御姿势。
祝君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半天,终于走过去把锅铲从他手里拿过来
宁致远沉默了两秒,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用一种极其自然但完全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教教我。”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要同时站在砧板前面只能侧着身子挨在一起,宁致远得寸进尺完全没有刚才的犹豫,“我学东西很快,你知道的。”
宁致远的右手覆在他手上“这样?”
“嗯。”
“你还这样教过哪些人?”
祝君安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又往下压了一分“那些人学东西比你听话。”
“那我是特别的。”宁致远带一点只有祝君安能听出来的得意
晚上气温骤降下起了雨,破旧的公寓窗户封得不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祝君安把毯子扔给宁致远,宁致远抱着毯子站在卧室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走到卧室的床旁边,把毯子抖开,盖在祝君安身上,然后掀开毯子一角,把自己也塞了进去。
两个人挤在一起,宁致远侧着身子,后背贴着沙发靠背,祝君安的背贴着他的胸口。
“你干嘛?”祝君安的声音从毯子下面传出来。
“怕你冷。”宁致远语气坦荡得仿佛这是他唯一合理的选项。
祝君安偏头看了看电视屏幕角落里将近40度的气温。
宁致远的手指正插在祝君安后脑勺的发丝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像是在摸一只猫,把掌心贴上去拇指在祝君安的耳后蹭了一下“你头发比以前长了。”
“没时间剪。”
“别剪了。”宁致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点睡意,“长头发好看。”
祝君安没有再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宁致远以为他睡着了,手慢慢停下来。
然后祝君安忽然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了面对面。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
宁致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距离会忽然被拉得这么近。
“睡吧,”祝君安说,声音很轻,更像是一种妥协。
第72章 像素雪花
临时住所的隔音不好,宁致远第一晚就发现了,邻里间吵架的话语,楼下猫争抢地盘的嘶鸣,甚至在客厅他都能听见祝君安卧室翻身的弹簧响动。
隔着薄薄的墙板噪音像一层被揉皱的锡纸在空气里震颤,宁致远本能地偏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祝君安正站在窗边,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噪音。
他背对着房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这才意识到这些声音对于祝君安来说似乎没什么影响,倒不如说他的听力越来越不行了,一天内发呆的时间明显增加。
房间里有一台老式有线电视机,像素很低时常会出现雪花,画面是一个介绍淡水地区历史的纪录片,宁致远宁致远在祝君安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
祝君安怔了一下,宁致远从未蹲下来跟他说话,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这个人永远站着,居高临下,连侧身倾听都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宁致远伸手把他滑到耳后的发丝拨到耳后,助听器在爆炸的时候丢了。
“怎么了?”祝君安偏了偏头,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宁致远的嘴唇上。
他在读唇语,宁致远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以前他从未注意过祝君安看人时视线会先落在对方唇上再移到眼睛。
“没,见你杯子空了,给你续上。”宁致远手里还握着一杯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他却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发凉。
“谢谢。”祝君安转过头来,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杯子上,然后伸出手,握住马克杯。
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宁致远没有说话,祝君安像是没有听到,重新面朝电视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宁致远以前没想过,一个人可以那么安静,好像自己不在他的世界里。
“刚才那则新闻,说罗绪风的案子移交到了特别调查组。”宁致远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比平时更清楚,“警方在搜我的公寓时拿走了一些文件,但不是全部,重要的东西我提前转走了。”
祝君安点了点头,他看得懂,但不是全部看懂了,宁致远从他点头的幅度和目光停留的时间判断,大概只接收了六成信息,剩下的全靠对方的习惯去推测。
宁致远牵着他的手掌,把他的指尖放在自己的喉结上。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祝君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烫了一下。
他的手指蜷了蜷,但没能抽回去,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震颤“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宁致远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放慢了语速,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比平时更清楚,他的喉结在祝君安的指尖下振动,那种触感透过指腹传到神经末梢,再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抵达某个被遗忘已久的角落。
祝君安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多年前上中文课的闷热午后,他被宁致远握着手指放在脖颈上。
那时候他笨拙得要命,发音一塌糊涂,宁致远的手掌贴着他的耳廓,俯下身来,额头几乎碰到他的额头……
“嗯。”
“现在议员选举进入白热化,党派间出什么招数都不足为奇……你相信我吗?”
祝君安的指尖从宁致远喉结上移开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迟疑,像一只鸟刚落下就觉察到枝桠不稳,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你可以直接说。”
“那瓦图的支持率算高的,为了击败对手他之前与我达成了协议……最近出现的任何新闻,求你,我求你一个字都别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头那块被攥得有些发皱的毯子布料,像是刚刚那几秒钟的接触从未发生过。
“到底是什么事?”祝君安越发疑惑“罗绪风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电视机的屏幕还在无声地闪烁,纪录片里的画面变成了一组古老的码头照片,黑白影像在噪点中缓慢切换。
“没有。”宁致远没有移开他的目光,“诺维内部有太多庞杂的势力,有人先一步把他处理掉不足为奇,只不过他们想把这件事扣在我头上。”
祝君安把他搭在祝君安胸前的手放下来,思索了一下措辞,淡淡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天空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雨季末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潮湿的沉闷里。
宁致远沉默了很久,祝君安太过了解他,这个人不想谈的事情,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撬不出一个字来,语气从他口中得到一个趋利避害的谎言,还不如不去拆穿。
或许两人从相遇开始就错了,他一直一厢情愿期许的未来根本就不存在。
但祝君安已经没有退路,他不再回头看身后的深渊,也不再计算前方还有多少步可走,只是近乎虔诚地把眼前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他的手指停在距离他的颧骨不到两寸的地方,犹豫了一秒,指腹沿着那道被他自己打过的淤痕的边缘轻轻擦过。
那道青紫色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在午后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而刺目的颜色“疼吗?”
“你问的是脸还是这里?”宁致远握住他的手,把它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更疼。”
祝君安掌心贴着宁致远胸前衬衫的薄布料,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下面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还记得我们上中文课的时候吗?”宁致远似乎想起了当年笨拙的模样“你那时候很紧张,手指都在抖。”
“如果时间停在那一刻,”他说,“我就永远不会让你失望了。”
祝君安笑了一下“可是时间没有停在那一刻,我们走了很长的路,走了很多弯路,走了很多错路。”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安静了很久。
电视机里的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待机画面,在老旧的显像管里闪烁着微弱的噪点。
宁致远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伸手把电源线拔掉了,屏幕瞬间黑下来。
然后他走回沙发前,在祝君安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想我当时欠你一句话。”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嘴唇的动作比平时更夸张一些,像是在确保那些音节能够被完整地接收,“我喜欢你,或者说我爱你。”
祝君安看着他的嘴唇,看着那三个音节离开他的唇齿,像三只蝴蝶在午后的光线里飞过短短的距离,落在他耳中。
在助听器缺席的寂静里,那三个字的振动顺着目光传递过来,让他愣了愣。
如果是在十年前,他听到这几个字没准会激动得整晚睡不着觉,但一句话能有多大分量,他早就过了放在心上的年纪。
宁致远最近睡得不踏实,天气太热,楼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开得太久会过热的电扇,以前公寓里的中央恒温空调常年开着,穿着长袖衬衫也很少出汗,但现在的条件没办法,他热醒之后,习惯看着祝君安睡在床的另一侧愣神。
祝君安依旧把自己缩在角落,会不自觉地踢开毯子,把T恤下摆撩到胸口以上,露出那一小片被旧伤疤覆盖的腰腹皮肤,后背的T恤卷到了肩胛骨的位置,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黑暗中泛着被月光洗过一般的银白色光泽,中间夹着几道颜色更浅的新痕,是爆炸时留下的碎玻璃划伤。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祝君安的T恤下摆轻轻拉下来,盖住了那片皮肤。
第二天一早,祝君安的额头抵着暖呼呼的靠枕,睁眼一看,自己的呼吸的热气打在宁致远喉结下方的皮肤上。
而宁致远小臂上的手慢慢松开,然后绕过去,松松地搭在他的腰侧。
风扇的叶片还在缓缓转动,风从他们之间扫过,宁致远低下头,一侧的手臂已经麻了,下巴轻轻抵在祝君安的发顶上“还早,再睡一会儿。”
“不行,早上要去开店。”祝君安仿佛梦呓一样含糊道。
“……开什么店?”宁致远立马清醒了,声音尽量保持平淡。
祝君安坐起来,后颈的碎发蹭过领口,在晨光里变成一层浅金色的绒毛,他揉了揉眼睛,好像想起自己似乎还没交代在酒吧打工的新身份。
宁致远躺在那里,保持着手臂枕在脑后的姿势,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几秒钟之后他说:“酒吧,老样子。”
“哦。”宁致远那一个拉长的“哦”意味深长,怨气十足“几点回来?”
“不一定,看情况。”
一般来说祝君安早上会去打扫酒吧,如果耽误得太晚索性一直待到晚上营业。
宁致远从床上坐起来,薄毯从他肩膀上滑落“我送你去。”
“不用。”祝君安迷迷糊糊的爬起来“你过去容易被认出来。”
宁致远现在是警方的重点调查对象,任何与他的行踪有关的信息都可能被追踪记录。
“那你呢?”
祝君安胡乱抓了一下头发“我有我的办法。”
第73章 万山载雪
祝君安换上了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戴上那副玳瑁色的平光眼镜,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
镜片在晨光里微微反光,遮住了那双眼睛原本的轮廓,镜框的弧度刚好把眉骨和眼窝的锐角抹平了几分。
宁致远靠在盥洗室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顺手递去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
“之前有个人坐在吧台前面跟我说了很多话,悔不当初,怨气十足。”祝君安低着头整理裤脚。
宁致远想到那天晚上再在坤洛面前颜面尽失,“他喝多了。”
“嗯。”祝君安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我猜也是。”
他走到门口,那扇老旧的铁门在推开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我走了。”
“早点回来。”
“我尽量。”门在他身后合拢,像一块石子落入静水中之后,涟漪散尽时那最后一下回音。
宁致远过了几秒推开房门,祝君安刚走到拐角处,不确定的看着他“怎么了?”
宁致远抵着门框“你忘了东西。”
“什么?”祝君安往回走了一段,宁致远拉住他的衣领,让他往前多迈了半步。
宁致远没有回答,指腹擦过祝君安颈侧的皮肤,带着晨光里尚未散尽的凉意,停在他的下颌骨侧面,他低下头,嘴唇落在祝君安的唇上。
祝君安的呼吸顿了一瞬,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住,但那个僵住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后脑勺抵上门框的边缘,喉咙里有一声极轻的气音,被宁致远的吻压住了。
宁致远的嘴唇很热,从他颈侧移到嘴角,没有急着深入,只是贴着,像在等一个回应,又像在确认这个距离是可以存在的。
“忘了这个。”宁致远说,声音低哑。
祝君安没有说话,大概是学生时代,他以开玩笑的方式出门吻、离别吻……借着各种名头向眼前的人索吻。
他的睫毛在晨光里颤了一下,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然后他抬手,反握住了宁致远捏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指尖,另一只手扶着宁致远的后颈,把他们之间那最后几寸的距离合上了。
他主动凑了上去,像是回敬一样在他的下唇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点像是报复的意味。
“后悔吗?”
宁致远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门板,手指握了握又松开,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什么很小很轻的东西烫了一下“后悔的。”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祝君安目光里那种近乎沉闷的安静被打破,唇角恢复成平时那种微微抿着的弧度:“走了。”
宁致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祝君安推开酒吧铁门的时候,铜铃在门框上方叮当作响,他弯下腰,从吧台下面拿出围裙系好,顺手检查了一下酒架上的瓶子和冰柜里的冰块存量,然后靠在吧台后面。
失踪的这几天塔农没有多问,不过祝君安还是有些歉意,自告奋勇揽下了理货的活计。
拉货的面包车停在酒吧后门,祝君安只负责清点,打扫干净店里的卫生,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热闹了很多,司机坐在吧台最靠右的位置,祝君安给他们送了两瓶冰汽水。
“最近老是要绕路,赚的全倒贴油钱了。”其中一个男人抱怨道,“淡水那边的工地停了,港口的快速通道被封了,特别调查组的人来问过话。”
“不就是死了个副总么,至于搞这么大动静?”
“据说是被灭口的。”
另一个司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时习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烟灰弹进面前那只空杯子里,“你想啊,历代皇帝为什么那么想长命百岁,这人有那么多家产,怎么可能会为了点加班费把自己弄到猝死,据说这人当天夜里就走了,走得很干净,第二天早上秘书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司机似乎是想证实自己小道消息的真实性,转头问祝君安“你觉得呢?”
祝君安手里的干毛巾叠了两折,放在吧台边缘,“我们开店的哪儿管这些,只用管酒够喝不就行了。”
司机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端起汽水瓶喝了一口,然后转向别的话题,最近哪条路好走,哪家批发商的货涨价了,港口的封锁什么时候能解。
祝君安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继续擦拭一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高脚杯,把杯沿最后一点水汽抹掉,然后把它倒扣在沥水架上。
送货司机走了之后,酒吧安静了好一会儿。
午后两点到四点之间是酒吧最冷清的时候。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灰尘在光带里缓慢浮动,空气里残留着上午那几杯汽水的气味,混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
祝君安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记事本,上面记着库存和进出货的流水,用圆珠笔写的,字迹规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祝君安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工装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款式普通的银框眼镜,镜片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光,看不出背后的眼神。
他走路时肩膀微微内扣,步子不大,姿态松散随性。
他在吧台靠左的位置坐下,距离祝君安大约两个座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本地牌子的香烟放在台面上,像是常客。
“喝什么?”祝君安问。
那人抬起头,帽檐下方露出一截下颌线,还有一小片被晒成浅蜜色的皮肤:“威士忌。”
祝君安听到熟悉的声音愣了愣,转身从酒架上取下那瓶本地威士忌,他托腮杵在吧台上,手肘压着那本摊开的记事本,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那人端起了酒杯,杯底刚离开大理石台面,宁致远察觉到他露骨的目光,笑道“怎么了?”
祝君安笑了笑“这个点哪儿有人那么优雅的喝酒啊。”
那人没有接话,他坐在高脚凳上,工装外套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被午后的光镀成暖色的锁骨轮廓。
“那我今天不该点威士忌。”
“你喝什么都是一样的。”
宁致远很久没有那么放松了“那你说,我应该喝什么?”
“柠檬苏打水。”祝君安想了想。
宁致远的手停在酒杯旁边,指腹沿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划了一道,“为什么?”
“喝完了不用醒酒,可以直接回去。”祝君安转过身去,从冰柜里取出一瓶苏打水。
宁致远低头看着那杯苏打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青柠片浮在杯口边缘,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船,在透明的液体上缓缓地漂着“你在拐弯抹角骂我老了。”
祝君安被揭穿了心思,蛮无所谓的耸耸肩“我们都老了不是吗?”
从玫瑰园到唐人街,从十来岁的青葱少年一路走来都是岁月的痕迹。
“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们一起去看雪吧。”宁致远看着背景墙皑皑白雪愣神。
祝君安没有立刻接话,“你知道清莱不下雪。”
“我知道,所以要去别的地方。”
“去很远的地方吗。”
“嗯。”
“那么多年我还没看过雪。”祝君安想了想“听说下雪的时候,所有的噪音都会被吸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祝君安的目光从记事本上抬起来,落在宁致远的脸上,午后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把空气切成了细长的条。
“所以需要两个人一起去。”宁致远说。
“为什么?”
“一个人太安静了。”
铁门响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看到祝君安的时候,脸上浮起那种很自然的笑意,朝吧台走来“威哥,今天怎么来那么早?”
“今天补货,提前过来理一理。”
坤洛在祝君安正前方的高脚凳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最近难得见你,我还想跟你说件事来着。”
“什么事?”
坤洛把胳膊肘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前几天我来的时候你没在,我听见有人在打听你。”
“什么样的人?”
“我不认识,看着挺凶的两个男人,在这里守了好几天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坤洛的声音又低了一些,“要不你和老板说说换个人帮你顶班?”
“没事。”祝君安说,“我习惯了。”
“但愿真的没事吧。”坤洛趴在吧台上,毛茸茸的像只大狗,以免冒犯他,丝滑的换了个话题:“对了,我面试过了,下周一正式入职。”
“恭喜。”
“就是实习的工资不太高,交了房租剩不了多少。”坤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道,“不过总比之前强,以前在兰塔的时候,旺季赚的钱淡季全填进去,一年到头攒不下什么。”
坤洛松弛不设防的语气,让吧台另一端那道目光变得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宁致远脸色一沉,想要刀刃的眼神怎么都藏不住。
“威哥,他是谁啊?”坤洛也不傻,当即就瞪了回去。
祝君安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的隔在两人之间“我大哥这人就这样,对谁都凶巴巴的,你不要介意。”
坤洛冲他挥挥手,算是打了声招呼“大哥是哪里人?”
宁致远把杯子放回吧台,杯底在大理石台面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咳嗽,明摆着不是很想搭理他。
介于祝君安,他不得已转头看了坤洛一眼,屈尊降贵的点了点头,答非所问“你好。”
第74章 真假难辨
坤洛的目光在宁致远身上停了两秒,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单纯地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些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坤洛尴尬不已喃喃道“那你大哥还挺关心你的,大老远跑来酒吧坐着。”
宁致远的手搭在吧台边缘,指节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等他下班。”
坤洛抬头看了看天色“离下班怕是还有大半天呢。”
“我乐意。”
“……”
祝君安从冰柜里拿出一听可乐推给坤洛“话说回来,你笔试过了没?”
“你可别小瞧我,当然过了。”坤洛眼上带着笑意“过几天面试,有点紧张。”
“哼。”宁致远冷哼一声。
坤洛忽然转过头,看向坐在吧台另一侧的宁致远,“大哥,你做什么工作的?”
宁致远顿了顿,闻言把杯子放下来:“现在没在做什么。”
“失业?”
“……算是。”
坤洛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现在大环境不好,我面试的时候也看到好多人来投简历,有的都工作好几年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面试群里的人说诺维董事长的位置到现在还空着。”
吧台后面的祝君安正在往冰柜里放新到的啤酒,宁致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带着嘲讽的意味“怎么,你还想面试董事长不成?”
坤洛摆摆手“我哪儿成啊,只是很久没有听到‘宁致远’的名字了。”
“你惦记着他干嘛?”
“我梦中情人被他带走了。”
这句话落在吧台上,像一颗被轻轻放在大理石面上的玻璃珠,在三个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滚动了几圈,然后停在某个微妙的位置上。
祝君安把冰柜门关上了,他叹了口气,没有看坤洛,也没有看宁致远。
宁致远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指腹压着那一道凝结的水痕,像是要把那个词放在自己嘴里嚼碎了“你的梦中情人?”
坤洛愣了一下“他可好了,只是看起来冷冷的不爱说话。”
“别想了,人家肯定不喜欢你。”
“我知道,你们都嫌我是小孩子。”坤洛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低头看了看杯底残留的几颗气泡,“我就是……就是觉得过不去。”
宁致远的手指在吧台边缘停了一下“你觉得他现在过得好吗?”
坤洛想了想“他那么聪明,不管在哪里都能活得好。”
“嗯。”宁致远看着祝君安假装忙碌的样子失笑“他确实很聪明。”
坤洛像是被这个肯定的语气触动了什么“不过,我比不过宁致远。”
坤洛想了想:“听说他手段很硬,商场上的对手基本没有好下场……我要是有这种本事就好了。”
祝君安直起身来,觉得挺有意思“你面试的时候,别人跟你说的?”
“也不是专门说这个。”坤洛把胳膊肘撑在吧台上,“有学长说企业文化和创始人的个人风格有很大关系,他们部门经理说到宁致远的时候语气挺复杂的,像是佩服又不太想承认的样子。”
“他怎么说的?”宁致远开口。
坤洛没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一点微妙的变化:“他说宁致远接手诺维的时候有竞争对手在围堵,里面有老股东在架空他,但他只用了三年就把局面稳住了……但他太独断了,他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决策,但所有挑战过他的决定后来都被证明是错的。”
吧台后面安静了几秒,只有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气中持续着。
宁致远干咳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这种风格好还是不好?”
“各有各的代价吧。”坤洛说,“公司做大了,股价涨了,但得罪的人也多,最后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搭进去了?”
“我看新闻说他在接受调查。”坤洛低着头,自己也不太确定“责任重是非多,连带着身边的人都不好受,调查组进驻诺维,还有他个人名下的资产被冻结什么的……我也不太懂这些,但听起来不太妙。”
宁致远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截下颌线在午后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你觉得他会被定罪吗?”
坤洛想了想:“我又不是法官,我怎么知道,但我总觉得像他那种人,真要做什么事不会留下让人查得到的证据。”
“你对他还挺有信心。”
“也不是有信心。”坤洛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种人不会让人抓住尾巴,他要是真出了事,多半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你好像对他挺了解。”
“渣男都这样,藏不住了才是出大事了。”坤洛人畜无害地笑着露出虎牙,像想明白了什么。
“……”
在吧台后面的祝君安笑得差点直不起身“哈哈哈。”
“我说错什么了吗?”坤洛看阿威的反应觉得莫名其妙。
“没有,你说得很对。”祝君安指了指墙上的钟“我差不多要开店了。”
坤洛看了时钟上的指针“糟了,我要去打工了。”
“威哥,等我实习工资发了请你吃饭,街角那家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很多人排队,应该不会踩雷。”
“好。”
铁门合拢,铜铃在门框上方晃了两下,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然后慢慢安静下来,空气里残留着坤洛身上浅淡的洗衣粉气味,和宁致远那杯苏打水里青柠的余香混在一起。
祝君安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在宁致远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宁致远把帽子和眼镜摘下来放在吧台上,他额前的碎发被帽檐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痕迹,祝君安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
“你答应他了。”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
“嗯。”
宁致远任由他反复按那缕不听话的碎发“那我呢?”
午后的光线落在两个人之间,祝君安的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侧面,“看你的表现。”
“好。”
“今天晚上我会早点关店。”祝君安把记事本合上,放进吧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直起身,看着窗外已经偏西的阳光“我想去夜市逛逛,顺便买点东西。”
“好,我陪你。”
凌晨的时候,铁门拉下来的时候,铜铃在门框上沿晃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祝君安弯腰把挂锁扣好。
宁致远站在巷子里等他,清莱的夜晚虽然不冷,但风从湄南河的方向吹过来时还是带着水汽的凉意。
宁致远看祝君安锁好门,牵住他的手,朝巷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
夜市在三条街以外,沿着湄南河的一条支流铺开,远远就能看到暖黄色的灯光连成一片,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
清莱一年四季都是夏季,只有晚上凉快些,这个点夜市上人头攒动,宁致远走进去之后,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他需要花一些时间去适应这种人挤人的密度。
祝君安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他。
他们路过一个卖烤香蕉的摊位,老板娘正用竹签把切成段的香蕉串起来,刷上一层薄薄的蜂蜜,放在炭火上慢慢烤。
焦糖化的香蕉表面泛着金棕色的光泽,甜香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宁致远停下来看了一眼。
祝君安已经走出几步了,回头看到他在摊前站着,他退回来,站在宁致远旁边:“想吃?”
“我们这算不算约会?”
“不知道呢,我长那么大还没约过会。”祝君安巧妙的躲过话题。
他们路过一个卖手工编织品的摊位,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孩,正在用棕榈叶编一只小篮子,手指翻飞得极快,她身后的架子上挂满了各种大小的编织篮、草帽和包袋,颜色从青绿到深褐,带着植物纤维特有的柔和光泽。
宁致远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问祝君安:“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经常。”
“一个人?”
“没有吧,请场子里的人吃宵夜,有男的也有有女的。”
宁致远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一会儿摊主的动作,他以前也见过这种捣香料的方式。
“你在想什么?”祝君安侧过头看着他。
“我以前没想过。”宁致远说,“这些东西可以这么随便。”
“是你太过讲究了。”
夜市走到尽头的时候,河边有一排卖花的摊子,摊位上摆着各色花束,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用绿色的棕榈叶包着,看起来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不久,边缘还带着叶片上未干的水汽。
宁致远停了下来,在摊位前面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些白色小花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嬷,动作很慢,正坐在矮凳上把一支一支的花枝扎成花束。
宁致远蹲下来,手指悬在那些花束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摸一下花瓣。
祝君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那里,把手插在裤兜里“喜欢?”
宁致远没有抬头,伸手拿起一束茉莉,把花束举到鼻端闻了一下“送你。”
祝君安站在夜市暖黄色的光晕里,手里还拎着刚才在另一摊买的一袋水果,他看着宁致远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束用棕榈叶裹着的白色茉莉,夜市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流过。
他伸手接过了那束花“谢谢。”
宁致远蹲久了膝盖有点僵,他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偏过头看了看河面上倒映的灯光“明天早上我拿个瓶子装起来。”
“嗯。”
他们沿着河岸往回走,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祝君安手里那束茉莉花在风里轻轻晃着,香气断断续续地散开。
凌晨的夜市还留在记忆里,茉莉的香气似乎还沾在枕头上,第二天早上,祝君安醒来的时候宁致远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响,还有玻璃瓶放在台面上时的轻磕声。
祝君安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枕边,摸到一团温热的空气,他才想起来宁致远起得很早。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踩着拖鞋走到客厅,宁致远正站在窗边,把昨天那束茉莉插进一只洗干净的绿色啤酒瓶里。
祝君安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几秒,走进厨房倒了杯水,靠在灶台边沿慢慢地喝。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四边形。
电视机的画面无声地闪烁着,新闻频道的画面被切到了一间会议室。
镜头扫过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席位卡和麦克风,背景是诺维集团的标志。
一个女人正坐在长桌中央的位置,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
宁致远停下手里调整花枝的动作,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几秒之后,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些。
电视里的声音溢出来,女主持人的语速平稳而专业:“诺维集团今日召开临时董事会,安雅女士以宁致远先生未婚妻的身份宣布暂时接任董事长一职……”
宁致远的手指还握着那支茉莉,停在半空中。
祝君安端着水杯,慢慢地从厨房走到客厅,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他虽然听得不真切,不过电视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却一字不落的印在眼底。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向宁致远“你瞒着我的事就是这个?”
宁致远把那支茉莉放回瓶子里,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他把花枝的角度重新调了一下,然后说:“她不是。”
“电视上这么说的。”
“我们之前有个协议……”
第75章 晨光裂隙
祝君安站在茶几旁边,玻璃瓶里的茉莉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影子落在他的手臂上,随着瓶身被调整而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着那些移动的光影,没有立刻接话,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电视台干脆做了一期专题,主持人讲述安雅如何“临危受命”,如何“以家属身份承担起诺维的过渡期责任”,一看就是下了重金引导舆论导向。
祝君安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大方的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但只有宁致远知道,这是两人的信任岌岌可危的前兆。
宁致远站在窗台旁边,看着他的背影,那束茉莉插在啤酒瓶里,“我需要她的信托基金。”
“一部分灰色收入在诺维成立早期被转移到了一些比较隐蔽的账户里,它们的结构像是一张网,看上去都挂在不同的壳公司和信托下面,但实际上那些资金的流向是联通的,安雅的家族做的是资产管理,她的信托基金正好可以接入一些表面合规的金融通道。”
“你需要她帮你洗钱。”祝君安双手交叉搭在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宁致远脸上“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祝君安又不是傻子,能这样操作的又不止安雅一个人。
“她提供信托基金作为通道,在公开记录里,这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委托资产管理关系。”宁致远接着说道“而且用她的身份,大额资金动向会变得合理,不会引人怀疑。”
“她需要一些舆论层面的锚点,在媒体上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形象,也方便在董事会里争取更多话语权。”宁致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答应了。”
“我默许了。”宁致远无奈的苦笑“在那之前,我还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来走通那条通道。”
宁致远越说越小声,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表情“你……生气了吗?”
这句话让祝君安的动作停了一瞬,晨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睫毛拉成细长的扇形阴影。
“我以什么身份生气?”
这句话落在宁致远耳中,他看着祝君安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慌。
祝君安像是答案应该由对方来给,而不是由他来定义。
宁致远慌乱的揪着他的手腕“你听我解释。”
“你所有计划都把我排除在外。”祝君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听上去是个无关紧要的变量。”
“不是这样的……”
“你和她互利互惠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祝君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生不生气对于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祝君安往前走了一步,在宁致远面前站定,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一步,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晨光“难道我不值得你只爱我一个人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重量压住了一瞬。
电视机的画面已经切到了另一条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低到只剩下模糊的底噪,在客厅里像远处潮水回落的余响。
“我没办法让你参与进来,因为那些东西太脏了,我不想你再用任何方式碰到它们。”
宁致远目光落在祝君安的眼睛里,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哪句话放在前面“我想你会全部的资产,就算我身上什么都不剩了,没有钱、没有公司,没有那些协议和信托……”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落下来的一个音符,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短暂地存在了片刻。
宁致远伸出手,落在祝君安颈侧的皮肤上,指腹贴着他下颌骨侧面的弧度“是我错了。”
他的拇指沿着祝君安下颌线的边缘缓缓滑过去,在耳垂下方停住,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脉搏在跳“是我欠考虑,你值得的。”
宁致远的手指在他下颌骨侧面轻轻动了一下,指腹滑到他的嘴角边缘,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祝君安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在很近的距离里交错。
祝君安仰着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努力成为我想要的样子,可你现在不像你了。”
宁致远的手指停住了。
“以前你做决定从不解释。”祝君安说,“你做了就是做了,唯我独尊从不求人理解……你现在反而很奇怪。”
“我遇到你的那个夏天,蝉鸣不止,格外悠长。”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宁致远脸上,“一切都变了,宁致远。”
……
午后的阳光还没完全偏西,百叶窗的光带在吧台上铺开,空气里没有夜晚那种混合了汗味和酒精的黏腻,只有清洁剂的柠檬香和旧木头被日光照久了散发出的暖意。
祝君安把帆布包放在吧台下面,系好围裙,把昨天用过的毛巾从挂钩上取下来叠好,又检查了一遍冰柜里的酒瓶数量,把这些事做完之后,发现自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他靠在吧台后面,看着光线里的灰尘在一颗一颗地浮动,铁门被推开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
坤洛的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一些,看起来像是刚从面试的地方出来。
他在吧台前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习惯性地把胳膊肘撑在台面上“威哥,今天这么早?”
“嗯。”
“大哥呢?”
祝君安给他切了个柠檬,仅仅给了一个字糊弄“忙。”
坤洛偏过头,像是在这个单音节的回答里读出了什么附加信息,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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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试过了。”
“恭喜。”
“下周一正式入职。”坤洛把杯子放回吧台上,指腹沿着杯沿划了半圈“你看起来没休息好。”
祝君安缓缓说道“天气热,早上起得早。”
坤洛没有追问,换了一个话题:“说起来挺神奇的,我面试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挺奇怪的人,他坐在走廊尽头的一排椅子上,穿着便服,手里拿了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很像是警察。”
“然后面试就中止了,我后面的人都改期了。”坤洛的手落在了膝盖上,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才知道电视上说罗绪风是心梗,但是验尸报告显示,他体内残留了一种神经抑制剂,不是常见的药物,普通人拿不到。”
“你是怎么知道的?”祝君安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对上坤洛的目光。
坤洛把柠檬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回吧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我回到家里就收到经理不允许谈论这件事的邮件……看来是真的。”
“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