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洛把空杯子往吧台里推了推,换了个姿势,把手肘撑在吧台边缘,偏过头看着窗外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条的光线。
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从暖白色变成了淡淡的橘黄色,在空气中拉出更长的影子。
“诺维大楼一楼有一面很大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一些公益项目的宣传片,但是我知道的搬离的人里住在临时安置点已经好几个月了,一直在等承诺的补偿款到位。”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用蓝色波纹板搭成的临时棚子,夏天就像个蒸笼,台风季的时候有些人家屋顶被掀了。”
坤洛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那么大的集团怎么可能会没钱呢,”
“有时候,钱在哪里,和钱有没有被用在该用的地方,是两件不同的事。”
坤洛坐在高脚凳上,偏过头看着他“我不知道。”
“但有一次在岛上有人贪污了渔民的补助款,官司打了一年多,钱是发下来了,但是折腾了那么久,为了换吃的渔船也没了,家里的老人也去世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又掂了掂重量,然后接了一句:“我觉得有些时候坏人的报应是咎由自取的。”
祝君安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坤洛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的想法太过理想化了。”
“以前在岛上的时候,我见过很多人。”坤洛开口有些不好意思“有的人白天出海打鱼,晚上把赚来的钱全部拿去喝酒,喝醉了就躺在码头边上睡,第二天醒来继续出海;有的人把攒了一年的钱拿去买彩票,买完之后蹲在便利店门口等开奖,等奖开出来什么都没中;还有的人,每个月初一十五去庙里拜佛,跪在佛像前面念很久的经,念完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做完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以前不太懂这些人。”坤洛说,“我觉得喝酒解决不了问题,赌博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拜佛又不能让人多打两筐鱼回来。但是后来我在岛上待得久了,慢慢发现——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
“他们知道喝酒伤身,但是如果不喝酒,那天晚上太漫长了,他们会想起很多想忘掉的东西。他们知道彩票中奖的概率很小,但是如果不买,他们就没有别的办法在短时间内改变自己的处境;他们知道拜佛不会让渔获变多,但是在海上的时候,有时候风浪大到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等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拜佛,是因为他们需要相信有些东西是公平的——不是这一世的公平,是下一世的,或者别的地方的。”坤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自己在掂量这些话的重量,然后他接了一句:“我以前觉得这些人是在骗自己,但现在我觉得,他们是在用一种他们能承受的方式,把日子过下去。”
坤洛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我后来想,他们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撑到那一天的办法。”
午后偏西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把他颧骨上的细小绒毛照成浅金色。
“诺维大楼里那面电子屏上放的宣传片,已经把淡水安置房项目叫做‘民生项目’了。一个以前被叫做‘征地工程’的项目现在被包装成这个样子,难道没人觉得不对吗?”
第76章 烂人真心
坤洛说完那句话之后,吧台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他把手肘从吧台边缘收回来,“那面电子屏上放的宣传片,画面拍得很好,是那种让人听了会觉得‘一切都在变好’的旋律。但如果那个项目真的那么好,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游行和冲突?”
祝君安站在吧台后面,淡淡道“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可是法律只维护秩序的规则,那它就不需要区分对错,如果那些规则本身是不是公平的,是不是在制定的时候就已经把一些人排除在外了。”
坤洛说完这段话之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有些重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只已经空了的杯子“我知道我这么想也不能改变什么,但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新闻里提到了宁致远,说调查组对他的审查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没有发现直接的证据能证明他与罗绪风的死有关,只是提到了他身上还有一些与灰色资产相关的法律问题没有解决。”
“但那些问题的性质跟刑事案件不太一样,更像是民事或经济类的纠纷。”坤洛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吧台台面上那道细长的划痕上,“宁致远是幸运的,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很清楚了,很快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好像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他的脸上有一种“果真如此”的淡然“但是我们一直在坚守的又是什么呢?”
这句话萦绕在祝君安耳边,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的夏天。
金链花垂落的阴影,蝉鸣不止的午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站在玫瑰园的门口,看着一个高年级的学生从不远处走过来。
或许是家庭的变故,宁致远廉价的爱和利用显得弥足珍贵,祝君安需要证明自己是有用的、被需要的人,被宁致远怎样对待都无所谓,他只是觉得那条路是对的,觉得跟着那个人走是对的。
从玫瑰园到唐人街,从唐人街到宁致远给他安排的那些训练场和夜店,从那些训练场和夜店到更远的地方,远到他记不清具体的地名。
他在坚守那个人,坚守那个人曾经在某个雨夜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坚守他在那个瞬间看到的光。
他开始想,他坚守的到底是那个人本身,还是他十七岁那年做出的选择。
坤洛的声音从他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坦然的关切:“威哥,你在想什么?”
祝君安抬起头来。
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坤洛的侧脸上,他坐在那道暖黄色的光带里,手指搭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
忽然地板在颤,百叶窗的叶片集体震动了一瞬,像一整个房间同时吸了一口气。
祝君安忽然愣住了,这不是地震,远处的余音在墙体之间反弹了,爆炸不是从远处传来的。它是从地底涌上来的。
他推开门,午后的热风迎面涌来。
巷子里有人在跑,祝君安站在巷口,顺着那些人跑动的方向望过去——三条街以外,一团黑色的浓烟正从楼群之间升起来,在天际线上缓慢地翻滚膨胀,像一只正在被吹大的、暗色的气球。
浓烟的下方有火光在闪,隔得太远看不出具体的形态,只能看到那团黑烟在上升的过程中不断地被风撕扯成不规则的形状。
那是他们住的那栋楼。
祝君安飞快地转过最后一个街角。
那栋楼已经不再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了,三、四楼之间的外墙被炸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黑色的烟从那道缺口里涌出来,把上面两层的外立面熏成炭灰色。
玻璃碎了一地,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无数细碎的、刺目的光点。楼下停着几辆已经抵达的消防车,水管在地上蜿蜒展开。
他愣愣的看着那扇早上还放着茉莉花的窗户。
祝君安站在那里,膝盖以下的腿像是正在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往下拽。
窗框的边缘已经被熏成炭黑色,玻璃碎了,只剩下几片尖锐的残片还嵌在边框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刺目的光点。
祝君安站在封锁线边缘,手指攥着那道黄色的警示带,塑料边缘嵌进掌心里,他发现自己正在发抖,他试图让它停下来,但手指不听使唤,像是那个部位和大脑之间的信号通道正在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住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
宁致远站在窗台旁边,不管两人有多么的不愉快,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等你回来”。
“三楼还有人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消防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汗水正从帽檐边缘往下淌,在沾了灰的脸上划出一道一道浅色的痕迹:“不清楚,正在搜。”
他在想,如果今天早上他回答了那句话,如果他停下来,转过身,说点什么……他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
“退后!”第二次突如其来的爆炸让身后的引擎、水声、喊叫、玻璃碎裂后从高处坠落时的那种细碎的、持续不断的声响持续不断,可是祝君安听不太清了。
他被人群挤着向前推,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后背上,透过衬衫的薄布料传来一种温热的的触感“听话。”
那个声音很稳,带着一点刚跑完步之后的喘息。
祝君安转过身。
宁致远站在他身后,领口敞着,袖口卷到手肘,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方。
祝君安站在那里,视线还落在宁致远脸上,他的膝盖开始发软,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最后一丝张力,从上到下逐节地往下卸力。
宁致远的手在他腰侧收紧,把他从下坠的弧线中间截住了,像是预料到了他会站不住,那只手臂穿过他腰侧的弧线。
祝君安的手指攥着宁致远的衬衫前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的额头抵着宁致远锁骨上方的位置,能感觉到那层衬衫布料下方正在加速的脉搏。
胸腔底部沿着气管向上蔓延,经过喉咙的时候把所有的音节都截断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不完整的呼吸。
“太好了……”
宁致远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他的掌心贴着祝君安后背那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T恤布料,他能感觉到祝君安的脊椎在衬衫下方微微弓着,像一根正在被风吹弯的竹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掌心又收紧了一些。
祝君安把额头用力抵进宁致远的锁骨窝里,他的睫毛已经湿了,先是睫毛尖沾上了水汽,然后那层水汽沿着睫毛的弧度滑到眼角,在眼角边缘聚成一小滴透明的液体,悬了一瞬间,然后沿着脸颊的弧线落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那些持续不断地沿着脸颊弧线往下滑的水痕,在下巴尖聚集又滴落,在宁致远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宁致远把他的后脑按向自己的颈窝,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指腹贴着他后脑勺的弧度,“我没事。”
祝君安把脸埋在宁致远的颈窝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弓起又落下,手指攥着衬衫的布料,把那些褶皱攥得变了形。
“我以为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在中间,后面的话被那些正在翻涌的东西吞掉了。
“我没事,嗯,你看看我。”宁致远拉着他撤离到安全的位置“我去见了律师,要求取消婚约。”
祝君安无心去听,没有抬起脸来,又把额头往里抵了抵,像是要在那里找到一个更深的、更安全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从宁致远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不许死,至少不能死在我前面。”
“你可真霸道。”宁致远失笑。
宁致远的手还贴在他后背上,他能感觉到那些正在缓慢平复的呼吸起伏。
“我不能死在你前面。”宁致远开口,像是在说一句已经想好了才开口的话,“那你得先告诉我,你打算活多久。”
祝君安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睫毛还是湿的,眼眶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近乎失焦的空洞了。
他的目光落在宁致远脸上,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比你久就行。”
宁致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松开祝君安的手腕,转而握住他的手指,把那些还带着细小颤动的指节拢进掌心里“我等着。”
他偏过头,朝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走这边,南塔温在两条街外等着。”
“那栋楼——”
“会有人来处理的。”宁致远说,“对方是冲我来的,我们不能再出现在这里了。”
祝君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栋还在冒着黑烟的楼体,目光在那扇已经不存在的窗户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把手从宁致远掌心里抽出来,宁致远却不放手“别急,我们还有一辈子要折腾呢。”
第77章 异国小镇
他们沿着东南方向的小巷穿行,绕过两个街口,经过一条晾满衣服的窄巷,空气里还残留着远处那股焦糊味,但已经淡了很多。
宁致远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握着祝君安的手。
南塔温的车停在一棵老榕树的树荫下面,引擎已经发动了,车窗半开着,南塔温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正从后视镜里往外扫,看到他们的身影从巷口出现。
“我们需要离开清莱一阵子。”
南塔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楼里的炸药是从内部布置的,不可能是昨晚才装上去的。”
“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手指还搭在膝盖上,那些细小的颤抖还没有完全停下来,像是一台刚被关掉的机器不由自主地最后一点余热。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街景正在从老城区的低矮建筑逐渐变成更开阔的街道,楼间距在变大,行人在变少。
宁致远坐在他旁边,翻过手掌,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指腹贴着他的指腹,他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颤抖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嗯。”宁致远说,“对方知道我在那里。”
“有几个人选,但能拿到我的住址并对一栋居民楼实施定点爆炸的,至少是掌握了我们行踪的人。”
祝君安开口,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窗外的街景正在匀速地向后移动,熟悉的建筑一栋一栋被抛在身后,“他们想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巧合,看起来只是一栋老楼线路老化引起的意外……可是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如果真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要某人的命,为什么专门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能在那种老楼里装炸药,至少要提前几天,因为那栋楼的住户流动很大,要在短时间内布置,不太容易。”
南塔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承重结构被破坏了,爆破点选在那个位置,说明对方知道那栋楼的建筑结构。”
“也就是说他们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之所以选的时间是午后,这个时间点楼下人少。”
“对方想要留你一命,他们是在逼你出来。”祝君安终于转过头来,目光从车窗外的街景上收回来,落在宁致远的侧脸上。
午后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把宁致远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暖色,把他侧面的睫毛拉成细长的扇形阴影。
宁致远没有否认。
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目光停在他眼角那道还泛着不正常红色的边缘上,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沿着那道红痕轻轻擦了一下“你说得对,那么大费周章,怪奇怪的。”
祝君安没有回答。
宁致远的手掌从他膝盖旁边收回来,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正在心里盘算什么东西。
那辆深灰色的轿车驶出城区之后,路面变窄了,两侧的建筑从连片的商铺和居民楼逐渐变成零星的厂房和空地,然后变成一片一片被阳光晒成浅黄色的田野。
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偏着头看着窗外。
田野在匀速地向后退,偶尔能看见几棵孤零零的棕榈树站在田埂边缘,叶片被午后的风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他没有转头,但开口了:“去哪儿?”
“北部。”宁致远说,“然后换一条路出境。”
祝君安没有追问具体的路线,宁致远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搭在膝盖的手指上,“现在是冬天。”
宁致远没有接话,他握着那只手,指腹贴着他的指腹,感受着那些正在缓慢恢复的温度“嗯,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实现。”
祝君安在私人飞机上醒来,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暗色,没有云,没有地面,没有任何可以判断距离和方位的参照物。
他偏过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旁边那个人的肩上滑落下来的,滑到他身上,在他睡着的时候,无声地覆盖了他。
宁致远坐在他旁边,歪着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
机舱内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只在座位扶手的边缘亮着一小圈暖黄色的微光,道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投在颧骨上方,把他眼窝的位置加深成一汪安静的墨色。
祝君安身上盖着那条从宁致远肩上滑落下来的毯子,偏过头看着他,怎么也看不够。
“醒了?”宁致远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似乎没有睡沉。
“嗯。”祝君安说,“多久了?”
“还有两个小时。”宁致远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把那块已经滑到祝君安腰侧的被角轻轻拉起来,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你接着睡,我一直在你身边。”
长途飞行会让人遗忘时间,直到祝君安醒来望着窗外愣神“你答应过会叫醒我。”
“你看起来太累了。”宁致远道“而且外面什么也看不见,醒了也只能看到云。”
到了当地,外墙的颜色大多是浅灰色和米白色,窗框是深色的木料。
街上的人穿着厚外套,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祝君安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新的触感,空气涌进他肺里的时候,他突然懂了为什么自己会喜欢清冽松木气味的冷。
“冷吗?”宁致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从后备箱取出来的厚外套。
“还好。”
他接过那件外套披在肩上,布料很厚,内衬有一层柔软的绒,他低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然后又呼了一口,看着那团白雾再次升起来又散掉。
“你试过吗?,看到自己呼吸。”
宁致远看着他站在路边,靠在车门边沿,看着祝君安做这个动作,重复了两三遍,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里呼出的气体可以在空气中留下痕迹“很神奇是吗?”
祝君安放下那件外套,他伸出手,手掌平摊在空气中,像在感受一个他不熟悉的重量。
冷空气贴着他的掌心,从指缝间流过,他半张着嘴,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偏过头看着宁致远:“这里会下雪吗?”
“会。”宁致远说,“傍晚可能会下。”
他们沿着小镇的主街走了一段路,街边有一家卖热饮的小店,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宁致远推开门进去,买了一杯热牛奶和一杯咖啡。
宁致远看着他站在路边,捧着那杯牛奶睫毛上凝了一小片极细的透明的冰晶,在傍晚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出差的时候稀疏平常的日常,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竟然会如此不同“还有极光,房东说天气好的话。”
祝君安不知道听见没有,他站在暖呼呼的面包店窗前,壁炉里的火光在木屋的墙壁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木板墙上,边界模糊地融在一起。
两人在日落之前到达了那个山脚下的木屋。
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穿着厚实的羊毛开衫,说话时口音很重。
她把钥匙递给宁致远,然后偏过头看着祝君安,说了一句本地话。
宁致远在旁边翻译了一句:“她说你看起来像是从没见过雪的人。”
祝君安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很低,像是一块缓慢移动的幕布。
“先进去吧,外面冷。”
木屋不大,但很暖和,壁炉里的火正在燃烧,把整间屋子的墙壁染成暖橙色,祝君安站在窗前,手指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宁致远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然后把手搭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你看。”
祝君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最先是一片极轻的白色从灰蓝色的天幕上落下来,像有什么正在高处被缓慢地筛落,祝君安的手指还贴着玻璃,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白色落下来。
它们落在木屋顶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落在树枝上时也没有声音,落在窗玻璃上时,贴着他的指尖之外的那一层,变成一小滴透明的液体,沿着玻璃的弧线滑下去。
“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宁致远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祝君安领口那件厚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到下巴的位置。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要出去吗?”
“嗯。”
他们推开门的时候,冷空气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
那些极轻的白色落在祝君安的睫毛上,落在他外套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融化得比清莱的雨更安静。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几片落下来的雪花,它们在他的体温中变透明,从冰晶变成水珠,沿着他的掌纹滑落。
“杂货店离这里有些距离,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大约二十分。”宁致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防风灯,暖黄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小圈明亮的光晕。
祝君安把目光从掌心里收回来,顺着宁致远指的方向望过去,一条还没被雪覆盖的小路蜿蜒向前,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白桦树,尽头处隐约能看到一座灰黑色的尖顶,在雪夜中像一块被时间磨钝了的墨色棱角。
“那是城堡?”他问。
“是的,城堡在私人领地里,这座城堡已经有三百多年了。”
祝君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灰黑色的尖顶。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掠过一片被雪覆盖的空地,把细碎的雪粒卷起来。
“你想去看看吗?”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会不会很寂寞。”
宁致远把防风灯换到另一只手上,偏过头看着他:“等天气好了我们去看看吧。”
那条路比祝君安预想中更长一些。
他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那种细碎的声响,宁致远走在他旁边,提着那盏防风灯,牵着他的手“地上滑小心。”
暖黄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小圈移动的明亮区域,把前方几米的路面照成一种温润的、浅金色的质地。
光晕的边缘在雪地上逐渐融化成朦胧的暗色,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渲染的水彩画。
“你之前来过?”祝君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靴子是出发前准备的,鞋底有很深的防滑纹路。
“和庄园主有些交情。”宁致远含糊不清的说。
杂货店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本地语言的店名,字迹已经被风蚀得有些模糊了。
门口的台阶上铺着一块深色的防滑垫,边缘积了一圈被踩实了的雪。
祝君安在门口停下来,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木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各种罐头、面粉袋,屋顶悬挂着几盏裸露的白炽灯泡。
宁致远经过面包区把一小块试吃的饼干递到祝君安嘴边“姜饼,里面加了很多蜂蜜和肉桂。”
祝君安一块酥脆的饼干香料的味道很神奇。
他才看见宁致远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的篮子,里面已经放了几样东西,蔬菜水果一类的,还有牙刷毛巾“下雪的话会封路,我们要买差不多一星期的物资。”
第78章 落雪无声
两人抱着牛皮纸袋往回走的时候雪开始变大了,起初只是零星细碎的颗粒,被风斜斜地吹过来,落在防风灯的玻璃罩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高处把一整个冬天的储备都倾倒了下来。
祝君安跟在宁致远身后,踩着他已经踩实的脚印往前走。
靴子边缘带起的雪越来越多,鞋底的防滑纹路在持续的低温中开始有些僵硬,他呼出的白气比之前更浓了,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宁致远走了一会儿,放慢了脚步,偏过头来看着他:“怎么了?太冷了吗?”
“还好。”
“你的脸很红。”
祝君安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那片皮肤确实比平时更热一些,是被风反复摩擦之后泛起的温度。
他偏过头看着路边一棵被雪覆盖的树,树干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浅灰色的轮廓,树上的纹路像一双双眼睛直盯着路面,让人很不舒服。
“我以前没见过这种树。”他说。
“这是白桦树,高纬度地区的耐寒树种。”宁致远也停下来,握住他的手“别怕,就晚上看着有些渗人。”
“我没怕。”
防风灯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道长一道短,在雪面上交错又分开。
“有的时候我挺希望你怕一点,多依赖我一点。”
雪地里只留下两人的声音,祝君安淡淡道“相信我,你不会喜欢的。”
他了解宁致远胜过自己。
宁致远推开木门,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壁炉里尚未散尽的余温和松木燃烧后的气息。
祝君安的睫毛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细碎的冰晶在他的指腹下融化成极小的水珠,沿着眼睑的边缘滑下来。
屋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和得多,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炭块在灰烬里静静地发着光。
宁致远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走到壁炉前蹲下来,拿起旁边的木柴,往里面添了两根,火苗舔舐着新柴的边缘。
祝君安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挂钩上,窗玻璃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夜色模糊成一片“雪会下很久吗?”
“天气预报说会持续两到三天。”宁致远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镇上会封路,等雪停了之后有人清理。”
“你以前也在这里待过吗?”祝君安从窗边走过来,他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只想在火堆旁坐下暖暖身子。
他的手指在靠近火焰的时候微微舒展开来,像是在迎接一个他不熟悉的温度。
宁致远偏过头看了祝君安一眼,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端了一盆水蹲在祝君安面前。
“以前每年的春假都会来,看看风景滑滑雪,自从大哥去世后就再也没来过。”宁致远拉着他的手指在水里舒展开来,那些细小的刺痛感正在被一种均匀的温热取代,像是身体正在重新认领那些刚刚失去知觉的部位。
眼见祝君安把冻僵的手指往壁炉边凑,宁致远说:“不能直接烤火,不然容易生冻疮,脚上也是。”
祝君安低下头看了一眼,袜子已经被雪水浸湿了,边缘处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
宁致远站起来,把毛巾叠成一条宽幅的长条,放在腿上,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脱了袜子:“踩上来。”
祝君安脚趾苍白,踩在柔软织物上,宁致远揉着毛巾给他升温。
“我刚才看城堡里亮着灯,感觉有人看着我们。”祝君安盯着“噼啪”作响的火花“是错觉吗?”
宁致远见差不多了,用毛毯把祝君安裹起来,再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到脏衣篓里“城堡的主人不住在里面,搬到城里去了,城堡属于文物,不能改造只能修缮,每年开放几个月供游客参观,平时只留了一对老夫妇看守。”
“不过,老伯爵有一个傻儿子,家族里的人对外称他只是性格孤僻,但有些人说他发疯的时候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就一直被困在家里。”
“我们很难遇到他。”
木屋外面,风声变得更紧了,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冷空气带着一种低沉的呜咽,壁炉里的火光在墙壁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不同的墙面上,边界模糊地融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宁致远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鞋子脱了,却和自己说过的话大相径庭,把双脚伸向壁炉的方向。
“你不是说这样会生冻疮吗?”祝君安问。
宁致远蛮无所谓“一次两次没关系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毯上,面对着燃烧的火堆,火光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窗外,雪还在下,风的间隙里偶尔传来树枝上积雪滑落的声响,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
“你工作之后怎么不来了?这里的夏天应该比清莱凉快吧。”祝君安掀起毛毯的另一端绕过宁致远的肩膀。
宁致远顺势揽住他的肩,把祝君安整个人圈在怀里,祝君安感受到环住自己肚子的手,不由得说道“有时候你还挺老派的。”
火光在祝君安的瞳孔里跳动,每次睡觉时宁致远总喜欢护着他的肚子。
宁致远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祝君安腰间的那只手,指节在羊毛毯上轻轻动了一下“跟你学的。”
祝君安的呼吸停了一瞬,橘红色的光投在两个人身上“你骗人。”
“你教了。”宁致远捏了捏他耳后的头发“只是你没意识到。”
祝君安后背靠着宁致远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平稳而缓慢,像是正在被火光调准了节奏。
他把膝盖收起来,缩进羊毛毯的覆盖范围里,祝君安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壁炉里的火势稳定下来,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头慢慢偏向了宁致远的肩膀,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缓。
宁致远没有动,只是把羊毛毯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困了?”
“嗯。”
祝君安往下缩了缩,整个人陷进羊毛毯和宁致远怀里的空隙中。
壁炉里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那些松弛下来的线条照得很清楚,光线抚摸着祝君安的微微皱起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线在光影下的曲线都像一幅画。
宁致远喃喃道“因为你闯进了我的生命。”
祝君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只记得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暖意裹着他的身体,羊毛毯的边缘贴着他的下巴,宁致远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侧。
祝君安喜欢下雪天,像是所有的颜色都被洗掉了,只剩下黑色和白色两种极端。
在梦里他感觉不到冷,灰黑色的尖顶在雪夜中磨钝了的墨色棱角,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的,除了最顶端像是塔楼顶端的窗。
那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月亮,嵌在黑暗中。
自己还躺在木屋的沙发上,身上盖着羊毛毯,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烬里发着微光。
他偏过头,窗玻璃上的水汽已经凝结成一层极薄的霜花,在那层霜花的边缘,有一个掌印,说明曾经有人从木屋那里观望里面的动向。
“宁致远?”屋里静悄悄的,他坐起来,羊毛毯从他的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际。
房间里的空气比入睡前冷了一些,壁炉里的余烬已经不足以维持屋内的温度,冷空气正从窗缝里渗进来,贴着地面缓慢地流动。
门是开着的,大风卷着雪花打湿了门廊,他偏过头,窗玻璃上的水汽已经凝结成一层极薄的霜花,在那层霜花的边缘,有一个掌印,而身后传来“叩叩”的声响……
祝君安猛地惊醒。
“怎么了?”宁致远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他的手还搭在祝君安的肩膀上,隔着羊毛毯的厚度,掌心贴着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祝君安张了张嘴,立马起身看向窗外,卧室里厚重的冰霜把玻璃糊得看不清外面,更别说掌印。
他感到宁致远的手从他腰侧收紧了,“做噩梦了?”
祝君安的手指还攥着羊毛毯的边缘,指节泛白,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玻璃上。
宁致远的手从指腹贴着他颈侧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轻轻按了一下“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祝君安把目光从窗玻璃上收回来。
“你可以告诉我的。”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壁炉里的余烬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暗红色的微光,把宁致远的轮廓镀成一层暖色的边,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
祝君安终于开口,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把这句话说出来,“我梦到城堡,塔楼的窗户亮着灯,白桦林里站着一个人在看我们。”
“然后呢?”
“门开着,你不在了。”祝君安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诞“玻璃上还留了个手印……”
宁致远的手指从他颈侧滑到他的肩膀,停在肩胛骨的位置,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总算需要交代的沉重“我有时候会担心你。”
祝君安转过头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少了一些棱角,多了分脆弱。
祝君安低着头,翻过手把掌心朝上,放在自己和宁致远之间的空隙里。
宁致远低下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那道月牙形的痕迹落在他的虎口位置“别什么都憋在心里,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我。”
第79章 肉桂面包
“……”祝君安缓慢地抽过了手。
宁致远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捏紧他的手指“我哪里说错了?”
“谁教你的?”祝君安不认为宁致远会说这种毫无实质含义的废话。
宁致远盯着他耳尖泛红色位置暗爽,原来是好是意思,他笑道“不知怎么的,和你在一起,突然就开窍了。”
他们在木屋里度过的时间,像一场被雪隔绝在外的梦。
小镇的冬天天亮得晚,窗外还是暗的,只有雪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微光。
祝君安穿好衣服下楼,见水汽从锅沿升起来,在厨房的窗户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被晨光映成暖色的碎金。
宁致远正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用一把木铲把煎好的饼从锅里铲起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你什么时候起的?”祝君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一个小时前。”屋里暖气足,宁致远赤着上身打了个哈欠,“雪虽然停了,但路上的雪还太深,出不去。我做了早饭。”
祝君安走到厨房门口,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灰,积雪的反光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均匀的明亮。
宁致远把茶壶放在桌子中央,杯沿碰着木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他在对面坐下,拿起一片煎饼,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当地的手工枫糖浆,尝尝。”
祝君安拿起一片煎饼,上面淋了一层薄薄的枫糖,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好吃吗?”
“嗯。”
“……”
沉默之后还是沉默,以前祝君安为了和他多说两句话,愣是把自己逼成一个活脱脱的交际花,时政热点、品牌新品……卯足了劲儿找共同话题,但现在才发现,两人之间好似除了工作之外更无再多交集。
祝君安把最后一块煎饼吃完,把盘子推到桌子中间。
他端起了马克杯,感受那股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
外面雪已经停了,但积雪的反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窗台上堆着厚厚的一层白色,边缘处因为室内温度而微微融化,正在缓慢地滴水。
宁致远把空盘子摞在一起,端着它们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原来想象的冬天是什么样子?”
祝君安偏过头想了一会儿,手指还搭在茶杯边沿,在晨光里被镀成一层温润的暖色“滑雪、打雪仗、堆雪人……没什么特别的。”
宁致远把洗好的盘子放回沥水架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打雪仗要人多才好玩,你会堆雪人吗?”
“不会。”祝君安摇了摇头“清莱没有冬天。”
“那你想试试吗?”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宁致远站在灶台边沿,穿着一件羊毛法兰绒衬衫,这种精致到发丝的人邀请祝君安打雪仗很难想象“你都三十多了,不合适吧。”
宁致远走到门边,从挂钩上取下那件厚外套,递给祝君安:“我知道你嫌我老了,但我会努力不那么显老的。”
祝君安穿上内衬有绒的厚外套,戴手套的时候宁致远把他的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似乎觉得不保暖又给他系上一条围巾。
他低头看着柔软的格纹围巾,觉得自己像只笨重的企鹅,层层包裹下体积足足大了一倍“够了吧。”
“外套只有表面是防水的,不然雪化了就捂在里面了”
“你会堆雪人吗?”
“不太会。”宁致远打开门,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我们一起试试。”
过程比预想中更慢,雪是干的不容易捏紧,需要先用手掌把表面的浮雪压实,再一层一层地往上堆。
祝君安蹲在空地中央,双手拢着那些松散的白色,雪的触感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做得很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精确度的事情,脸被风吹疼了也没有停下来。
宁致远蹲在他对面,正在处理雪人的头部,那双没做过粗活的手,他捏了一会儿,往后退了半寸,看着那个球形,又继续调整。
祝君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枚深色的纽扣,嵌在头部两侧,又用一根细短的树枝弯成弧线,嵌在纽扣下方,良久他说“很丑。”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些散落在雪人身上的细小雪粒照成碎金一般的光点。
宁致远蹲在地上,把那根树枝弯成弧线,嵌入雪人的面部,做出一个僵硬在笑的表情“好点了吗?”
“……算了,还是很丑。”两人都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祝君安放弃了。
远处一辆橙色的铲雪车正沿着主路缓慢地行驶,车头前方的金属铲把路面上的积雪推到两侧,露出底下深色的沥青路面。
“回家还是出去逛逛?”宁致远问道。
祝君安想了想下飞机都过了好几天还没来得及看看小镇,于是说:“出去玩。”
他们沿着被清理过的主路往镇中心走,路面两侧堆着半人高的雪墙,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的阴影。
空气比前几天更冷了一些,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气,然后缓慢地散去。
街上的人比他们刚来的那天多一些,有人正在用铁锹清理自家门前的台阶,有人戴着厚手套把积雪从屋顶边缘推下来,雪块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祝君安走在宁致远身边,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很新奇。
一个戴毛线帽的老人正在用扫帚把门口的雪扫到一旁,看到他们经过,抬了抬手,说了句本地话。
“他跟你说了什么?”祝君安问。
“他说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宁致远用当地语言寒暄了几句“说我们是镇上今年冬天第一批外地来的游客。”
“他怎么知道我们是游客?”
宁致远低头看着他眼里带笑“因为本地人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他们通常更愿意待在屋里。”
“哦。”
他们走过了那家杂货店,门口堆着几袋盐,台阶上的防滑垫已经换了一块新的,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根铁质的灯柱,顶端挂着一盏已经被雪覆盖了大半的旧式路灯。
广场周围有几家店铺,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烤面包的气味混在一起。
面包店里很暖和,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把刚出炉的面包从烤盘里转移到架子上。
祝君安看着发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一个肉桂卷,一个高大年轻的男人在他面前,看他身上还系这围裙,应该是面包店店员。
那人比祝君安高出将近半个头,头发是一种介于浅棕和暗金之间的颜色,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他看着祝君安“游客?”
他带着一点口音的英语毫不避讳的夸奖祝君安“你真好看。”
祝君安还握着那只肉桂卷,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两步之外的宁致远,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对热情的陌生人道“谢谢。”
“你应该还没尝过这个。”那人指了指他手里的肉桂卷,“我们家的招牌,糖霜里加了小豆蔻和橙皮。”
祝君安把肉桂卷举起来咬了一口。面皮是软的,边缘有一层被烤过的焦脆,糖霜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有柑橘的香味和微微的清苦。
“怎么样?”
“好吃。”
那人笑了一下,转眼瞥见黑着脸的宁致远,飞快地问“我叫埃里克,有幸可以请你吃晚饭吗?”
“不必了。”宁致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在压抑怒火。
“真可惜。”埃里克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宁致远抢答“不一定,看天气。”
埃里克点了点头,以当地人的口吻说:“镇子不大,你们一两天就能逛完,但如果你们想待久一点,往北走有一片结冰的湖,有人会在上面钓鱼,南边有一条徒步道,不过现在雪太深,不太建议去。”
祝君安问他“城堡听说可以参观。”
“最近几天出了点事情,暂时不对外开放。”埃里克苦笑“到时候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祝君安还来不及回答就被宁致远牵走了。
正如埃里克所说,小镇并不大兜兜转转还在主干道上,祝君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你要不要尝一口?”
“你怎么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宁致远放慢了脚步,伸出手从祝君安手里接过那只肉桂卷,就着他咬过的那一边,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太甜了。”
宁致远抹抹嘴把肉桂卷还给他。
“我觉得还好啊。”祝君安像是确认似的又咬了一口。
宁致远冷哼了一句“刚才杂货店老板说城堡最近不开放,附近的树林里有猎户设的陷阱,冬天猎物少,有些人会用套索捕野兔,不要乱跑。”
“知道了。”祝君安心不在焉的舔了舔指尖的糖分。
宁致远愣了愣,好像想通了什么“你故意的?”
第80章 洋甘菊茶
祝君安把那根沾着糖霜的手指从唇边放下来,看着宁致远那张黑透了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刚确认了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我故意什么?”
宁致远像是在那短短的半秒里把一句话重新编排了好几次才挑了一个不那么冲的版本,“你知道那个面包店的人在看你。”
“被人看看又不会少几斤肉。”祝君安蛮无所谓的耸耸肩“而且他人挺好的。”
宁致远没有回答,靴子在雪地上碾了一下,像是在宣泄心中的不满。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镀成浅金色“你看,我们都是自由的,未婚未娶不存在背叛,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的吗?”
“……你是在报复我吗?”宁致远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薄雾。
“以前我的确没有资格提。”祝君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踩实的雪,雪面上有靴子留下的纹路“但现在我不在乎了,为什么不给别人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呢?”
宁致远站在那里,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祝君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远处的雪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雪面上投下细长的、暖色的光带。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的意思是,我们保持这样合作的关系就好了,公私分明对你我都好。”
宁致远站在他面前,安静地听完了最后那句话。
雪地里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裹着细碎的雪粒,在衣摆边缘打着旋,然后散开。
“公私分明。”宁致远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你管这叫公私分明。”
晨光落在祝君安的侧脸上,把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镀成浅金色“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也没问,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一条单行道,你制定规则,我遵守规则。如果现在你想要一条更合理的规则——那我觉得,把工作和私人关系分开,对大家都好。”
“你觉得这样会更好。”
“会。”祝君安说,“至少我们不用怀疑彼此的不忠。”
宁致远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看着祝君安站在一米外的雪地上,隔着那段被晨光拉长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条他花了十年时间才走完的路“我需要你明白,以前我确实用规则来靠近你,把它当做最方便的借口……但我不想失去你。”
祝君安安静了片刻,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碎屑“那你在担心什么?”
宁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比担心你恨我更让我害怕的是你不再在乎了。”
祝君安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薄雾,他看着宁致远的眼睛“你为什么会关心我在不在乎?”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路边的屋顶上,雪正在缓慢地融化,边缘处有水滴落下,在屋檐下方汇成一小串细长的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过了很久宁致远才小声说:“因为你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祝君安愣了一下,感受着那些从布料外面渗进来的凉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确定。”宁致远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最后那句话找一个正确的落脚点:“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但不是作为合作者,是作为你想要留在身边的那个人。”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祝君安额前的碎发拂乱了,他站在那里,一枚灰黑色的戒面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刚才经过古董店,我一直想找一个好的时机……”
“你肯定会后悔的。”
宁致远没有回应,却对戒指相当执着,不由分说地把戒指戴在祝君安的无名指上“你只要负责戴上就好了。”
他握着那枚戒指,另一只手托起祝君安的手指,指节被冻得有些发红,他把戒圈对准祝君安的无名指,缓缓地推了进去,戒圈滑过指节,在指根处停住,冰凉的金属被皮肤的温度包裹,那枚深灰色的戒面在他们交握的手中泛着光。
宁致远握住了祝君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祝君安没有抽开,他只是把被握住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宁致远的不安好像感染了他一样“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嗯。”
他们沿着被雪覆盖的小径往前走,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路过一处社区教堂,灰色的尖顶在晨光中衬得神圣。
教堂不大,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料,门是深色的木料,上面有铁质的铰链和门,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还没有被清理过的痕迹。祝君安在教堂门口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宁致远在他旁边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进去看看?”
“可以吗?”
“教堂是对外开放的。”宁致远推开那扇木门,光线从里面渗出来。
教堂内部不大,只有两排木质的座椅,尽头是一个简单的祭坛,上方有一扇圆形的彩色玻璃窗,空气里有一种沉静的气息,混着旧木头和蜡烛燃烧后残留的蜡油味。
祝君安走进去,在第二排座椅的位置坐下来,抬头看着那扇彩色玻璃窗。
宁致远在他旁边坐下,光线透过花窗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彩色的光斑“我以前不信这些。”
“小时候去过几次寺庙,但都是跟着长辈去的,该跪的时候跪,该拜的时候拜。”宁致远对慈爱的圣母雕像没有什么敬畏心“后来长大了,觉得信仰是一种精神寄托,我只需要结果,也觉得可有可无”
祝君安想到公寓里一年到头都有鲜花和点心供奉的四面佛“那你为什么要打理供桌呢?”
宁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发现有些事情确实没有结果可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比如?”
“我不信佛,但我在你公寓里看到那尊四面佛的时候,我想你所坚持的一切都不是徒劳的。”
“其实有时候我许下的愿不是那么希望能实现。”祝君安的手指上的戒面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流动的光泽“如愿以偿是要付出代价的。”
回到木屋门口的时候,祝君安注意到门廊的台阶上放着一只纸袋。
纸袋是棕色的,边缘被雪水洇湿了一小片,底部有一圈深色的湿痕,像是放了有一阵子了。
他弯腰拿起来,解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几包用棉纸包好的干花草,边缘处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圆润工整,是本地语言。
“房东送来的,我找她要了一些助眠的花草茶过来,用本地的洋甘菊和薰衣草配的,还加了一点干柠檬马鞭草。”宁致远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我想你有时差会睡不好。”
祝君安把其中一包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棉纸透出干燥的草木气息,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花草茶带着一点蜜意的香气,混着薰衣草清冽的草本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柑橘调。
祝君安走进去,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远处城堡的尖顶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被时间磨钝的墨色棱角,嵌在风景里。
宁致远走到灶台前,把水壶接满水,蓝色的火苗在锅底跳跃起来,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茶包放进一只白色的陶瓷壶里。
蒸汽从壶口升起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开洋甘菊温润的气息,像是夏天被收进了冬天的容器里,正在缓慢地释放出来。
祝君安从窗边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
壁炉里的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进门就添了新柴,火势稳定地燃烧着,把整个客厅的墙壁染成暖橙色。
火光在木质的纹理上跳跃,把那些细小的缝隙和纹理照得清晰可见,像一幅正在缓慢呼吸的地图。
祝君安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从餐桌边挪到了壁炉前的地毯上,他靠着沙发边缘,把膝盖收起来,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宁致远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茶杯放在祝君安的杯子旁边,两只杯子并排放着,浅金色的液体在火光里泛着同样温润的光泽。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靠那么近干什么?”
“你说‘如愿以偿是要付出代价的’。”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眼底的颜色染成一种温润的浅金色“我那么贪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祝君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在火光里泛着微光的戒面,指尖沿着金属边缘轻轻转了一下“你觉得呢?”
宁致远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祝君安的掌心,把的额头贴着他的肩,壁炉里的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