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孤身一人
地下室的空气净化器仍在无声运转,祝君安靠坐在床头,脚踝上的铁链在床单上蜿蜒成一条银灰色的蛇。
宁泽峰虽然出了门,但头顶的监控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祝君安自己被监视着。
遮光帘封死的窗户和天花板上那个排气扇通风口,让他不难猜到自己在一处地下设施里。
他的脑袋飞速运转着——宁泽峰的研究经费不足以修建一个完善的地牢,如果他已经出了境,根本无需担心他会逃脱。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还在清莱。
想到这里,祝君安叹了口气。
他压根没有想到向来温文尔雅的宁泽峰居然还有如此疯狂的一面。
闭上眼睛,他把后脑抵在床头板上,感觉药效残留的酸软还在肌肉深层隐隐发麻。
宁泽峰给他下的肌肉松弛剂剂量控制得很精准,刚好让他四肢无力又不至于留下后遗症,不过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常年用药的人。
早年产生的耐药性使得药效已经退了大半,指尖的麻木感正在消退,握力恢复到正常水平的七八成,但身体还是像被人抽走了几根关键的螺丝,每一个关节都透着懒洋洋的不听使唤。
他从来不主动跟人提起自己的身体状况,做这一行的,任何弱点都会被放大、被评估、被纳入风险管控,他学会了闭嘴,学会了把疼痛和不适都压下去。
他祝君安估算着恢复时间,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学手艺的日子。
他在宁致远手下该学的一样不少,只不过别人学到这些技巧是因为被当作接班人在培养,而他学到这些技巧是因为想成为一个对宁致远有用的人。
他和宁致远之间的关系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阿水曾告诉他:“宁致远十六岁就学会了怎么指挥别人做这些脏活,他不需要自己动手,而你得学会怎么替他去死。”
祝君安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把格洛克17重新组装好,弹匣推进去,拉了一下套筒。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训练室里回荡,清脆而冷硬。
两年时间他学完了所有科目。
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他受了一点轻伤,回来说了句“任务完成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沉淀的兴奋,像一个刚考了满分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把试卷拍在家长面前。
宁致远却好似理所当然一样,头也不抬地看着桌上摊着的文件:“战术技巧不过关,找阿水加练。”
祝君安愣在原地,那丝兴奋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化开就被冻成了僵硬的纹路。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那个人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留几秒。
可后来祝君安发现,就算他能独当一面管理帮派,成为宁致远身边不可或缺的人物,可他女人照旧换了一茬又一茬。
祝君安从不问,也从不抱怨,只是一味地装作没看到宁致远手机里那些暧昧的消息。
他不应该有不满,因为严格来说宁致远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任何东西。
这些年宁致远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像样的情话,只是偶尔的温柔里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在他把宁致远那一点偶尔的温柔当成了默许,当成了承诺,事实上宁致远对他比对别人更加残酷。
祝君安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可悲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底线在不断地往后退,退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墙根底下,背后是孤注一掷的悬崖,再也没有了退路。
有时候他想,如果宁致远干脆对他再可恶一点就好了,那他至少可以恨他。
恨一个人很容易,可以把所有和他的回忆打包扔进垃圾桶,可以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对着天花板骂一句“去你妈的”然后翻身睡去。
可宁致远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就像训狗一样,巴掌与糖果,胡萝卜与大棒,这种忽冷忽热的拉扯,比直接捅他一刀更让人绝望。
他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图什么?”
可他谁都不要,偏偏要一个不会说情话、不会给承诺、连笑都吝于施舍的人。
他从来不敢想两个人的未来,恐怕宁致远的未来里,从来没有他。
可悲的是,他在清醒的堕落中依旧舍不得离开。
祝君安睁开眼睛,黄色的灯光像一层被稀释过的蜂蜜,柔柔地铺在天花板上。
他有时候想,如果当初在普雅岛码头上,他没有跟着宁致远,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没有选那个未来,祝君安的少年时代正是一个会把别人的善意当成救命稻草的年纪。
那根稻草被他攥了太久,已经长进了掌心里,拔不出来了。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选宁致远。
他只是后悔自己太容易满足,宁致远的一句不经意的话,会让他像一只松鼠抱着仅有的一颗松果过冬。
“该做个了断了。”
祝君安的左手在薄毯下无声地移动,指尖触到了床头柜边缘那把被遗忘的叉子,银质的叉子柄部细长,顶端有一个不算锋利但足够坚硬的尖角,他的手指握住手柄,把尖端对准脚踝上那道脚环的锁扣。
锁扣的结构很简单,是市面上常见的弹簧卡扣,外圈包了一层黄铜色的装饰壳,一根弹簧推动卡榫嵌入锁环的凹槽,只要找到卡榫的位置,用细长物体顶进去,弹簧就会回缩。
叉子的尖端抵住卡榫,缓慢而均匀地往下压,他的力道刚好能推动弹簧,一分一毫地加力,直到指尖感觉到那一下几乎不可察觉的回弹——
卡榫脱开了。
脚环在他脚踝上松了一扣,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他把脚踝上的铁环完全褪下来,链子和脚环一起放在床单上,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浅橡木地板上,脚底的伤口被绷带裹着,踩上去只有闷闷的触感和从伤口传来的钝痛。
地下室的隔音做得很好,他听不到任何外面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空气流动——门缝下有一条不到半厘米的缝隙,有风从那里渗进来,带着一股不属于地下室的气味。
那是柚木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老房子特有的味道。
祝君安认识这种味道,建于殖民时代的柚木老宅,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被岁月浸透之后散发出的桐油味。
宁家的老宅是宁建业在发迹之后买下的殖民时期的建筑,建在半山腰占地将近三亩,柚木框架,主楼三层,附属建筑呈U形包围着一个天井。
祠堂在东翼,宁建业的主卧在西翼二层,宁致远的房间在三楼,而宁泽峰和他母亲住过的房间在北翼一层,那里有一个半下沉式的酒窖,以前是用来储存法国红酒的,后来宁建业中风之后没人再打理,酒窖就废弃了。
他应该就在那个废弃酒窖改造的地下室里。
祝君安的目光台灯的灯座上,黄铜的材质的灯杆是细长的金属管,长度大约四十厘米,他把灯泡拧下来放在一边,掂了掂灯杆的重量,觉得挺趁手的。
他冲着监控晃了晃胳膊,云淡风轻地冲摄像头的另一端打招呼,好似无声的挑衅。
果然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宁泽峰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一样的人。
“几点了?”祝君安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凌晨三点。”宁泽峰脸色阴沉“离董事会还有四个小时。”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宁泽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当初选的是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祝君安抬眼看他,难以置信到现在居然还想打感情牌。
“也许在某所大学的小公寓里,我教课,你在大学城附近开一家工作室……周末我们开车去海边,你坐在礁石上看潮水涨落,我在旁边拍星轨。”宁泽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脆弱,像一层薄到极致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
祝君安放下铜把手,看着宁泽峰的眼睛,那双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亮得有些不正常。
“这件公寓式你仿照北欧建的吧。”祝君安的声音很平淡,“半地下室,暖气时好时坏。”
宁泽峰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发给我的每一张照片,极光、雪景、实验室的望远镜,我都看过。”祝君安说。
“那些照片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没有同学,没有同事,没有室友,连路人都是背影……你还是孤身一人。”
“你在同情我?”宁泽峰坐直了身体,无名火起。
“不。”祝君安看着他的眼睛,“你太过执着,你想象的未来里只有自己。”
宁泽峰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根燃烧到尽头的蜡烛。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祝君安,“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从我面前消失。”
宁泽峰勾勾手,身后两人向前一步“四少。”
“封锁所有地面出口。”宁泽峰把外套脱下,手里拿着一把战术匕首“我陪他玩玩儿。”
“他再怎么对你,你依旧衷心。”宁泽峰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这一点我很嫉妒。”
“不过没关系。”他握住匕首,刀尖垂向地面,向前迈了一步,“我会让你看清现实。”
他的速度很快,祝君安来不及退,本能地把台灯杆横在胸前,金属撞击声在地下室里炸开,匕首的刀尖撞在灯杆上。
宁泽峰的力量比他预想中大得多。
他的上臂肌肉在羊绒衫下隆起一道线条,前臂的肌腱像钢索一样绷紧,刀尖压在灯杆上的力道一下接一下地追加上来。
“你以为我在北欧只会看星星?”
祝君安咬着牙,右臂的旧伤在激烈的对抗中已经完全撕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从手肘滴到地上。
第62章 略知一二
宁泽峰的力量比他预想中大得多,上臂肌肉在羊绒衫下隆起一道线条,前臂的肌腱像钢索一样绷紧,刀尖压在灯杆上的力道一下接一下地追加上来,逼得祝君安的背撞上墙面,后脑磕在吸音棉上发出一声闷响。
刀尖一寸一寸地往下压,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祝君安的右臂在发抖肉纤维在过度负荷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宁泽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刀锋忽然改变方向,从灯杆上滑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横切向他的肋侧。
祝君安侧身避开,刀尖擦过他的衬衫,在肋骨位置的衣料上豁开一道整齐的裂口,露出底下一道旧伤疤的白线。
他顺势往下一滑,整个人从宁泽峰的臂弯下方钻过去,左肘狠狠撞向宁泽峰的腰侧的位置。
宁泽峰闷哼一声,往侧面踉跄了半步,但匕首没有脱手,他转过身,左手捂住被撞的位置,脸上闪过一丝疼痛,但很快被一种更浓烈的兴奋盖过去了。
“你的反应比以前慢了。”他把匕首换到左手,甩了甩被撞的右手手腕,“怎么,天天忙着争风吃醋把老本行忘了?”
祝君安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重,右臂的旧伤已经完全崩开了,温热的血从袖口淌到手指上。
他后背抵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宁泽峰单膝跪在地上,呼吸也不稳,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你在留手。”
“可是为什么呢?”宁泽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讽刺的腔调“让我猜猜。”
“你觉得对不起我。”他往前走了两步,这个距离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的脸,“不是因为你觉得欠我什么,而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自己,一厢情愿没有个好结果。”
祝君安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的后背还抵着墙壁,右臂的血沿着指尖往下滴,在浅橡木地板上积了一小洼暗红色的圆。
宁泽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匕首,把刀刃折叠回刀柄里,咔嗒一声,很轻,像是在给这场没打完的架画上一个休止符。
“老宅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花园的侧门有道断崖,你敢跳的话可以试试。”
“我本来想让你老实待着,但你不愿意。”宁泽峰把折叠刀放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浅橡木地板上,踩过祝君安留下的那些血迹时发出黏腻的声响“从这里出去之后,你就会看到我不让你走的理由是什么。”
祝君安赤脚落在储藏室积满灰尘的木地板上,脚底的绷带已经被血渍和泥水浸透,踩上去的触感钝而模糊,像是隔着厚厚一层死皮在感知世界。
右臂的旧伤完全崩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撕了一截衣摆胡乱缠了两圈,用牙齿咬着打了个死结。
走廊尽头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老宅的凌晨有一种特殊的安静,祝君安贴着墙根,见笔直的走廊上亮着一盏幽暗的水晶吊灯,光线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在柚木地板上划出一道锐利的白线。
书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个打开的铁皮密码箱,桌边坐着两个人,宁致远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冷淡从容。
另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宁致远对面,那个人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布料清晰可见,坐姿很懒散。
祝君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成了冰。
那个背影、那个坐姿,除了这个人的穿着和行为比起纳文体面,几乎和记忆中的人重合了。
那个人转过头,侧脸被工作灯的白光切成明暗两半,神似纳文的人下颌骨的弧度更窄,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不见阳光的苍白色……但他看着那张侧脸的某一瞬间,看到了纳文的影子,像两幅用同一套模具冲压出来的零件拼成了不同的成品。
“二少,老爷现在病入膏肓,他以前交代我可以立遗嘱。”那人开口,语气很温和“只不过他现在多器官衰竭,急需移植……”
宁致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他想要的我不可能给,劝他尽早打消这个念头。”
颂猜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两个拇指慢悠悠地绕着圈“您你误会了,我不是在跟你要他的命,我是在跟你谈一桩交易。”
“祝君安能换老爷多活五年,换淡水港项目顺利落地……我觉得是一桩不赔本的买卖。”
宁致远没有动。
“你知道罗绪风为什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求重新表决吗?”颂猜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档案袋,纸质已经泛黄发脆,“因为他手里有一份名单——董事会里哪些人从老爷手里拿过器官配型的好处,哪些人的家属做过移植手术用的是老爷供体库里的货,他查得清清楚楚,打算拉拢那些受过恩惠的董事跟他站在一起反对你。”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宁致远面前。
“你当然可以不信,你也可以派人去查这份名单的真假……不过但时间不多了。”
宁致远伸手拿过档案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他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宁致远在某一行字上停了一瞬。
“早应该在三十多年前做的。”男人满意的瞧着他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主动开口“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楠萍当时配型成功,不过她体质不行,还有很多病症,我就建议老爷,等她的孩子出生再测一次。”
他停了一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结果那个孩子一出生就是完美的供体,六个位点全部匹配,血型相同,连交叉配型都是阴性,你知道这种概率有多大吗?。”
宁致远放下档案,拇指和食指捏着纸页边缘,指节泛白。
“纳文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一半。”男人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们做了基因筛选,好不容易得到完美供体,谁知道‘索忒耳项目’突然被叫停,不得已只能让他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岛上避避风头。”
“那个烂赌鬼的嘴巴,喝二两白酒能把祖宗十八代的秘密都倒出来,他以为楠萍的孩子是老爷的私生子,老爷出钱养着他们母子是因为血脉关系,他并不知道配型的事。”
“楠萍呢?”
“楠萍到死都不知道。”男人笑了,“她一直以为纳文打她是因为她生了个不是他的孩子,到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活该。”
“颂猜。”宁致远沉默了几秒,把档案袋合上,放在桌面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因为你没有选择,名单公布后公益房拆迁涉及器官买卖供应链,这个新闻标题比任何示威游行都更能点燃公众情绪,诺维的股价会腰斩,淡水港会被无限期冻结,而你会作为同谋被调查,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你也不可能再度坐上董事长的位置。”
“我已经跟医院那边打好招呼了,主刀医生是从南洋请来的,独立于清莱的医疗系统,麻醉方案、术后护理方案、抗排异药物的配备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我向来不喜欢使用蛮力。”颂猜把手术通知书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纸页边缘“请你好好考虑一下,不需要你做什么,不要妨碍我就行。”
宁致远抬起眼,那是颂猜今晚第一次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冷刃出鞘的寒意“你在威胁我。”
颂猜稍微坐直了些,“我对那个孩子没有私人恩怨,从名义上说他还是我侄子,不过他活着的价值不在于他自己。”
“为了整个家族,希望你清楚这一点。”颂猜把最后一口雪茄吸完,烟灰弹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祝君安的后背贴着走廊墙壁,柚木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书房里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膜,他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只能咬紧牙关咽回去。
皮鞋踩在柚木地板上的声音往门口方向移过来,颂猜走出来,白衬衫在走廊壁灯下反着冷白色的光,他看见祝君安的时候停了一下让人脊背发凉,转头对宁致远说道“或者你可以直接问问当事人的想法。”
祝君安没有回答,他看着颂猜的脸……原来他的一生都被这几个人围在中间,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你阿爸——我是说纳文,虽然他是个废物,但他至少做对了一件事。”颂猜伸手理了理祝君安被汗浸湿的领口,像是在整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他把你看得很紧,好几次我想把你从岛上接回来做全面体检,他都不放人,说要加钱,讨价还价的嘴脸真是难看。”
祝君安的右手动了一下,颂猜的眼睛捕捉到了,一副好言相劝的嘴脸“我劝你不要在这里动手,老宅里有我养的私兵,你们寡不敌众蛮吃亏的。”
他往走廊另一端走去,壁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和纳文相似的那部分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祝君安站在原地,宁致远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捏着那份泛黄的档案,指节泛白。灯光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祝君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63章 死乞白赖
祝君安站在原地,赤脚踩在柚木地板上,脚底的绷带已经被血水和泥渍浸成了灰褐色。
颂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皮鞋踩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座老式座钟在报时,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祝君安艰难开口像是从喉咙和胸腔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宁致远没有回答,他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班纸页合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我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祝君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语气中带着不可察觉的颤抖。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承受多少真相,但他非问不可。
如果宁致远从一开始就知道,那这些年里所有的所有的冷淡、所有忽冷忽热,都是知情者的沉默。
也就能证实为什么这十年间宁致远的轻视与不屑。
宁致远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没多久。”
“我在保险箱里找到了文件,你在说谎。”
宁致远划了一根火柴,硫磺燃烧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蓝色的火苗在他指尖晃了晃“保险柜里的材料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翻卷着散开,“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让你知道。”
祝君安隔着办公桌一把揪住宁致远的衣领“你告诉我,凭什么不该让我知道?”
“我这十年像个傻子一样活着。”祝君安的胸腔往上的某个位置开始剧烈地抖动,像一面墙终于承受不住地基的塌陷,从最深处开始裂缝“你把我当成什么?”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书房的柚木墙壁之间反弹回来,薄薄的水光在眼底颤着。
宁致远抬起手,用拇指擦掉祝君安脸颊上那道泪痕,他握住了祝君安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我爱你。”
祝君安的手指还攥着宁致远的衣领,指节泛白,右手伤口上的血沿着手腕往下淌,在那件深灰色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听见了那三个字,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爱你。”宁致远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就凭这个。”
祝君安的手指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指尖一根一根地从衬衫布料上滑落。
“你开什么玩笑……”
他转过身,看着祝君安。
“你以为我没想过离开清莱,给你换一个身份,让你离宁家越远越好,我甚至想过把淡水港的项目停了,把董事长的位置让给宁泽峰,带着你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但我做不到。”
祝君安听懂了宁致远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宁致远在宁家三十多年,从码头区的走私线到董事会的权力斗争,每一步都是踩着骨头走过来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宁家的棋局里退出就意味着死亡。
“但我承认就算我只知道一半真相,我也应该告诉你,我不敢给你知道,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崩溃。”
“我不知道怎么接住一个崩溃的人。”他看着祝君安,沉默了一瞬“我不能失去你。”
他伸出手,握住祝君安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把他的手掌摊开,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隔着衬衫的薄布料,那心跳比他预想中更快,更乱,完全不像一个常年掌控全局的人应该有的心率。
“我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不知道说完以后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被反复撞击的冰墙,从最深处开始崩塌“我还没想好……因为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过去那些烂账你和我都得承担。”
“但我做过的所有决定,都是为了你。”
“你说你怕我知道以后会崩溃。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祝君安往后退了一步,脚底的血印在柚木地板上又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印子,“你觉得什么东西我该知道,什么东西我不该知道,全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从头到尾,你问过我了吗?”
“你说你不能失去我,却什么都自己扛;你说你爱我,却把我当做需要保护的手下。”祝君安已经不在乎答案了“至始至终你都把我当做一个要依附你的寄生虫。”
他弯腰,从办公桌上拿起颂猜留下的那份手术通知书,纸质很新,抬头印着清莱市中心医院。
“我不需要你无谓的的付出,以后我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与你无关。”
走廊里的壁灯落在祝君安脸上,把他苍白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我爱你,宁致远,这十年里每一天都爱,爱到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祝君安的睫毛还是湿的,但眼眶已经干了“但有些事情不应该你替我做决定。”
祝君安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老宅深处某扇门关闭的闷响吞没。
宁致远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就连南塔温都看不下去了。
董事会的时候罗绪风春风得意,财务总监报告了上一季度的营收数据,几个海外项目的回报率都在预期范围内。
宁致远全程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完全心不在焉靠在椅背上,好似一切都无所谓了。
“淡水港项目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工程延期,也不是审批流程的滞后,而是项目负责人的决策能力受到了严重质疑。”罗绪风站起来,拿起面前一份文件,向在座的董事们展示,“公益房拆迁区的居民代表已经联名向市政府提交了申诉书,指控诺维集团在征地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这件事在媒体上发酵了整整一周,诺维的股价下跌了多少,各位手上有报表,不用我多说。作为淡水港项目的最终决策者,宁致远先生在过去一周内缺席了三次跨部门协调会议,错过了与市政府的沟通窗口,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对舆情做出任何公开回应。”
“我不是在质疑宁致远先生过去对诺维的贡献,而是淡水港这样关系到整个集团未来十年战略方向的项目能直接决定公司的未来。”
“我质疑他现在的状态是否还适合继续担任董事长一职。”
南塔温在会议室角落的旁听席上坐着,心里骂了一声。
“淡水港已经变成了一个舆论漩涡、一个资金黑洞、一个拖累整个集团股价的负资产。”会议桌两侧响起几声低声的附和,罗绪风做足了功课,他手里的票数大概率已经够了“我提议,暂停宁致远先生的董事长职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之前附和过的那位宁家老人缓缓举起手。
“附议。”
“附议。”
宁致远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举手的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致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罗绪风问,语气温和,嘴角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宁致远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把西装扣子系好,平静的看了罗绪风一眼“罗叔说得对,作为董事长,这是我的失职。所以我接受董事会的表决结果。”
过了几天,南塔温用备用钥匙开了公寓的门,客厅里的场景让他站在玄关愣了三秒——茶几上堆着四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沙发上扔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宁致远靠在沙发角落里,衬衫皱成一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的一只袖子。
南塔温把酒瓶收了,把烟灰缸倒了,打开窗户透气。清莱午后的热风灌进来,把满屋子的酒气和烟味冲淡了一些。
“怎么和流浪狗一样?”
还不等他开口,楚叙臣站在沙发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宁致远。
宁致远竟然没有反驳,只是抱着衣服,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我就说日理万机的宁董怎么没去上班,合着在这里筑巢呢。”楚叙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南塔温靠在沙发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宁致远,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认识你二十来年,头一回见你这样。”
“你喝再多他也回不来,你要是真想找他,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他在哪儿。”
“他说他想要自由。”宁致远抬起眼,那点亮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外套的袖子,闷闷的说“可是又说他爱我。”
“……”好小众的词组,楚叙臣搞不懂两个笨蛋到底在瞎折腾什么,索性坐在沙发背上“你要是真放得下,就不会抱着他的外套睡沙发了。”
宁致远没有说话,把脸埋进那件牛仔蓝外套的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衣服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味道,祝君安的味道清苦而干净,他以前总觉得这种味道太廉价,从来没说过喜欢。
现在他后悔了。
“我搞砸了。”宁致远瓮声瓮气的“我搞砸了一切,不知道怎么挽回。”
“所以呢?”楚叙臣恨不得掏出手机拍下他这幅颓废的模样,仅有的良心还是克制住了“人生的容错性超乎你的想象,搞砸重新来呗,一直端着你累不累啊,怎么这次就不行了?”
“这不一样。”宁致远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机械的说道“这不是交易。”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楚叙臣把烟叼在嘴里,咔嗒咔嗒地打着打火机,火苗在指尖晃了好几次都没点着,最后索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活该,你现在知道不是交易了。”
他把打火机扔在茶几上,金属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在的时候你把什么都当成交易来谈,连他妈感情都谈得像签合同,现在合同到期了,你开始慌了。”
宁致远没有说话。
“你本来就难伺候,心里没点数吗?”楚叙臣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
清莱午后的阳光一下子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公司也不管了,净折腾自己,作秀呢少爷。”楚叙臣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咔嗒一声终于点着了火,凑到烟头前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董事会虽然暂停了你的职务但还没有正式罢免你,宁建业的遗嘱还没有公布——这些烂账都还没完。”
“你刚才说这不是交易,那你就证明一次,不是为了董事长的位置,把那些烂账一笔一笔清干净,然后去找他。”楚叙臣叼着烟把窗户打开,“问他愿不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要不是姜沐北怕你孤独死,你这猫嫌狗恨的样子谁想搭理你。”楚叙臣弹了弹烟灰“现在我也完成任务了,看来还能再苟活一阵。”
南塔温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桌上的垃圾通通装进垃圾袋“楚先生说话难听,但理是那个理,你心里都明白,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第64章 改头换面
清莱的黎明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泡褪了色的旧棉布,低低地压在湄南河上。
祝君安在一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玻璃门里透出惨白的日光灯,货架上的商品码得整整齐齐,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年轻店员,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员从瞌睡里惊醒,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声“欢迎光临”。
祝君安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把剪刀,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钞。
祝君安走出便利店,在后巷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晨光从他背后升起来,把整条街道照成暖橘色。
宁致远送的那些名表、钻戒、定制西装,他没带走任何一样,只在临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月历用的白纸,写了一张清单。
清单上列了这十年间他收到过的所有贵重物品放置在什么地方,他没有署名把纸条压在客厅的台灯下面。
宁致远回来的时候会看到,然后他就真的和那个人两清了。
清莱的老城区在湄南河西岸,是一片由无数条狭窄巷子编织而成的旧街区,这里没有诺维大厦那种玻璃幕墙的冷光,没有百丽宫那种香水和冷气混合的味道。
这里的建筑大多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砖,电线和晾衣绳在头顶交错成一张密密的网,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祝君安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需要一直走,走到不能走为止,走到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他经过以间酒吧的门口,门口贴着一张招工的纸,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台阶上抽烟,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修理门上坏掉的门吸。
祝君安停下脚步,仔细看着纸上的信息,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淤青和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停了一下:“要找工作?”
祝君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会调酒吗?”男人问。
“会。”祝君安在宁致远的场子里待了那么多年,什么都会一点,调酒虽然算不上专业,但应付地下酒吧的客人足够了。
男人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打量了他一遍:“你叫什么?”
祝君安沉默了片刻“阿威。”
“进来试试。”男人推开那扇漆成深蓝色的铁门。
祝君安走进去酒吧,酒吧面积不大吧台只有四米长,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被无数杯底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酒架上的瓶子不多,都是些本地常见的威士忌和朗姆酒。
墙角摆着一张旧台球桌,绿色的绒面已经磨得发白,天花板上悬着一盏老式吊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木头、廉价烟草和潮湿水泥的气味,像一间被时间遗忘的储藏室。
“工资日结,三天试工期,吃住在楼上。”名叫塔农的男人靠在吧台上,把一支烟叼在嘴里。
“好。”祝君安把背包放在吧台下面“你要试什么酒。”
“在此之前你先上楼洗个脸吧。”塔农冲他递上一块干净的毛巾,示意他擦一擦那些干涸的血渍。
“楼上左手第一间。”塔农朝楼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床单是干净的,就是水管有点旧。”
祝君安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拎起背包走上楼梯,楼梯很窄,是那种老式木结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木板边缘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墙壁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海报,画着二十年前的手绘油画风格的广告,笑容夸张而灿烂。
楼上的房间不大,窗户朝北,打开之后能看到隔壁楼的屋顶和一片被电线切割成碎块的灰蓝色天空。
隔壁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收衣服,楼与楼之间间隔很近,近得能听到绳索摩擦金属的声音“吱呀吱呀”地响。
祝君安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先是流出一股锈黄色的浑浊液体,然后渐渐变清。
他把手伸进去,冰凉的水流过指缝,带走指缝间最后一丝干涸的血痕。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他几乎认不出来——
那张脸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凹陷,眼眶下面一片青黑色的阴影,右眼角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痕……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了,头发也比之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
祝君安易容的工具摊开,慢慢涂在右眼角那道淤痕上,肤色从原本的苍白变成带着薄薄蜡黄的色调,他戴上一副玳瑁色的平光眼镜,刚好把他的眉骨和眼窝的轮廓遮去一部分,让发丝自然地垂落在额前和耳侧。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精致得一眼就能被记住的长相,而变成一个面容平凡、肤色暗沉的普通人。
虽然五官难以改变,但通过光影的变化,所有的锐角都被磨钝,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祝君安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和一条深灰色长裤。
T恤是老板塔农刚才放在楼梯口的那堆旧衣服里挑出来的,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微微变形,但还算整洁。
祝君安推开房门走下楼去,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午后阳光从酒吧那扇半掩的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像被时间冻结的雪。
塔农还靠在吧台上,面前摆着两只空的威士忌杯和一瓶开了封的本地朗姆酒,他看见祝君安走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到吧台后面。
塔农把朗姆酒瓶推过来,瓶底在台面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调一杯你拿手的。”
祝君安站在吧台后面,手指搭在台面边缘上,酒架上那些瓶子的标签在他眼前只有本地产的白朗姆好几瓶廉价的波本威士忌,没有君度,没有苦精,没有高级酒吧里才会出现的利口酒……。
他沉默了几秒,拿起那瓶朗姆酒,从吧台下面的小冰柜里舀了两勺碎冰,吧台后面的灯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道刚愈合的浅粉色伤疤照得很清楚,调酒壶在他手里转了一圈,金属表面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祝君安揭开壶盖,把酒液倒入一只矮杯里,酒液是琥珀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他从酒架下层拿出一只小瓶子,里面装着用本地青柠腌渍过的盐粒,用指尖捏了一小撮盐,均匀地撒在酒面上,盐粒和泡沫接触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慢慢沉淀下去。
“威士忌苏打。”他把酒杯推到塔农面前。
塔农低头看着那杯酒,看了几秒,凑近闻了一下——酸和甜的气息混在一起,像青柠和焦糖的边缘,又被朗姆酒的辛辣从中间切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威士忌杯的边缘碰到下唇,酒液滑过舌尖时,酸味先跳出来,然后是甜,最后是朗姆酒那股特有的、带着甘蔗余韵的灼烧感,盐粒在舌面上化开,把所有的味道都收拢。
“……”塔农把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抬起来,落在祝君安脸上,把空杯往吧台里推了推,示意他可以再来一杯“你以前在是隆做过?”
是隆区是高级酒吧聚集的地方,从那里来的人多少都有些背景。
祝君安不语,只是淡然的点了点耳后的助听器“残疾人哪儿去得了那种地方。”
窗外,午后的阳光又暗了一些,百叶窗上的光带从金黄色变成了暗橘色,有风吹进来,把吧台上那张招工启事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今天好好休息,晚上七点准备开工。”
祝君安点了点头。
塔农转身朝酒吧后门走去,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忽然想起来什么,钥匙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吧台上“别忘了锁门。”
酒吧里只剩下祝君安一个人,他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台面上那只空杯。
杯底还有一层薄薄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他伸出手,把杯子拿起来,清洗后倒扣在酒架旁边的沥水架上。
他不喜欢威士忌,成年的橡木桶酒水有一股奇怪的煤油味,祝君安喝不惯,只有加苏打水稀释才好入口。
明明有那么多选择,却偏偏在一众酒水中选了这个。
祝君安叹了口气,觉得这种该死的戒断反应还会持续一阵子。
他转过身,看着百叶窗外那条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的窄巷,电线杆上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暹罗猫,正在用尾巴扫自己的鼻尖。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吧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老式唱片机上还放着一张黑胶唱片,封套已经泛黄,边缘磨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祝君安把唱针轻轻放下去,唱片开始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却只能看见唱针在沟槽里游走,看见唱片边缘那一圈一圈的反光。
他知道那是一首老歌,因为塔农离开之前哼过那个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随口哼出来的。
他就站在吧台后面,静静地看着那张唱片转完了一面,然后抬起唱针,把唱片翻过来又放下去,毫无目的的消磨时间。
祝君安想他不想依赖任何人,他不需要宁致远的资源,不需要潘维拉的庇护,不需要宁泽峰的人脉,他现在最主要的是亲手把那些参与“索忒尔项目”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划掉,从颂猜开始,然后是罗绪风,最后是宁建业。
至于宁致远……他还暂时想不到要怎么办。
大厅里上有一种陌生的气味,混着灰尘和旧木料的味道。
他会扮演一个名叫“阿威”的角色,一个在旧城区地下酒吧调酒的聋子,一个面容平凡不会被人记住的普通人。
阿威没有过去,没有爱人,没有需要还的债……这么一想祝君安心理轻松了许多。
只要阿威活着把那些名字全部划完的那一天,或许祝君安也可以不用存在于世上了吧。
第65章 一隅暗潮
清莱老城区的清晨有一种近乎懒惰的缓慢节奏,太阳从湄南河拐弯处那片低矮的楼群后面升起来,光线先是很薄很淡,慢慢涂在屋顶和电线杆上,然后一点一点变浓,把整条巷子染成暖橘色。
几周过后祝君安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塔农不问他的来历,客人不关心他的背景,正好是他需要的。
打烊之后,祝君安锁了门拉上窗帘,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把手机连上酒吧里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用一个转接器连接了路由器,连上暗网。
屏幕上的界面和他记忆中没有太大区别,极度简洁的布局,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通知灯,提示“welcome back”。
他上一次登录这个账号是在半年以前,当时简星辰创建这个账号,伪装成新手菜鸟进行一番询价,差点把整个军火市场的价格打下来。
祝君安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他常用枪支的型号,搜索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条目,有的标着“已关闭”,有的还在运作。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的那个熟悉的卖家ID。
ID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头像是一片纯黑色的像素方块,这个卖家很神秘,钱到账以后交货很快,祝君安帮宁致远采购特制弹药的时候之前和这个人打过几次交道,对方办事干净利落,交钱提货再无其他交情。
他给对方发了一条加密消息,下单要订购枪械的型号、数量和交付方式,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这在暗网交易中很常见,有时候要等两三天才有回复。
祝君安退出界面,拔掉转接器,把电脑日志删除,一切恢复原状。
他靠着吧台边缘,闭上眼睛,指尖还残留着键盘微凉的触感,第一步是武器,第二步是情报,第三步是时机……
宁家欠他的每一分都要还回来。
几天后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祝君安以为是军火商有了回信“喂。”
电话那头传来简星辰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老大……”
祝君安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接,但你先别挂。”简星辰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他很少有的急迫,“你还好吗?为什么要用我的小号买东西?”
祝君安沉默了片刻“少管。”
“你忘了大明湖畔的简星辰了吗?”简星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几天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随即“嗷”的一声,好像父母离婚踢皮球的留守儿童“宁老板他——”
“别跟我提他。”祝君安打断他“你打电话来要是就为了说这个,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别别别!”简星辰在那头连声叫住,像是怕他真的挂断,赶紧表决心“我不提他!一个字都不提!你别冲动行不行。”
祝君安靠在吧台边缘,看着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酒吧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从吧台下面传上来。
电话那头的简星辰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少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带上了一种祝君安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认真“老大,你走的时候为什么没带我,你不能一直这样一个人扛着,你用小号买东西连订货渠道都换了,是不是打算做完那件事之后就永远消失?”
祝君安没有说话。
简星辰的委屈极了:“我不是来劝你收手的,你要做什么,我不拦着,但你得让我跟着你……我是来给你当后援的,暗网那边我能盯,信息流我能筛,你一个人做这些事要花十倍的时间,有我在能快很多。”
他说完这段话像是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摊在了桌面上。
祝君安靠在吧台边缘,手指搭在台面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简星辰的样子——那时候简星辰还不到二十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蹲在唐人街一条暗巷的垃圾桶旁边,手里攥着半块捡来的面包,看见他的时候没有跑,只是仰起脸,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说:“哥,你缺人手吗?我什么都能干。”
那时候祝君安刚替宁致远处理完一桩麻烦事,袖口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他看着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少年,像是看到了一面镜子——里面映着他自己很久以前的样子
“老大。”简星辰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试探,“你还在听吗?”
“在。”
“那你……答应不答应啊?”
祝君安沉默了片刻,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吧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落在他的手指上。
“你帮我查罗绪风最近三个月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我都要知道……特别是银行的流水有没有异常变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简星辰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包在我身上!我这两天就给你——”
“别用你自己的设备查,查完之后把痕迹清干净。”
“明白。”
“老大——”简星辰欲言又止。
“什么?”
“没事,我想你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简星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你别做傻事,我不要继承你那一堆破烂,我又不喜欢那些豪车……”
祝君安闻言愣了愣,干巴巴的说道“保护好自己。”
清莱的雨不大但绵密而持续,巷子里的路灯被水雾洇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团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
酒吧里客人不多,两桌常客坐在老位置上。
祝君安脑子里的思绪很乱。
罗绪风表面上已经退出了诺维的核心决策层,手上持有一部分宁家早年分散出去的股份,宁致远被暂停董事长职务之后,罗绪风没有立刻接盘,也没有公开表态支持任何一方,而是保持了一种暧昧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明确的敌对更值得警惕——说明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一个更有力的筹码。
最近罗绪风频繁出现在不对外开放的私房菜馆,祝君安记得宁致远提过一次,那个地方的土地产权归属是他本人的一个离岸信托。
如果简星辰去查的话不需要太久,一两天就够了。
罗绪风每隔两周左右会消失两到三天,消失的时候对外宣称是去外府考察项目,但那段时间诺维并没有任何在外府的项目需要跟进,这两三天的空白期,大概率就是他私房菜馆里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的时间。
根据上一次消失的时间来推算,下一次空白期应该就在十天之后。
正当他想事情的时候,酒吧的铁门忽然被撞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祝君安站在吧台后面,用干布擦拭一只高脚杯的边缘,目光平视着门口的方向。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摔进来,后背撞在门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紧跟着冲进来三个男人,满身酒气,花衬衫被雨水淋得透湿。
摔进来的那个人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把半张脸染得通红。
祝君安放下酒杯,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
光头男骂骂咧咧地揪着年轻人的领口:“小兔崽子,你他妈摔了老子的酒就想跑?你知道那瓶酒多少钱吗?”
年轻人被他揪得踮起脚尖“你们给人姑娘下药还有理了?”
光头男扬手就要打,祝君安伸出手,在巴掌即将落在年轻人脸上的那一刻,把那只手腕截住了。
光头男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一个瘦弱的书呆子站在两步之外,伸出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拦住了他的手腕。
“你他妈谁啊?”光头男试图把手抽回来,但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纹丝不动。
铁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酒吧里安静了几秒,祝君安缓缓道“别在我的地盘闹事。”
光头男把目光从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上移开,落在祝君安脸上。
他盯着那张戴着玳瑁色眼镜,肤色蜡黄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你的地盘?你是老板?”
“不是。”祝君安的声音很平,“但这家店归我管。”
光头男的笑容收了一些,他的同伙从左右两侧往前各挪了一步,三人的站位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包围,把祝君安夹在中间。
这是街头混子惯用的手段,不过光头男人不敢轻举妄动“你他妈以为你是谁?”
光头男的语气又硬了一些,试图用音量弥补底气不足,“一个戴眼镜的弱鸡,也想学人家出头?”
祝君安没有说话,侧过头看向倒霉的年轻人,他额角的血已经不再往下淌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祝君安。
坤洛?祝君安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他。
祝君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T恤前襟,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沾着几道泥水的痕迹,下摆的边角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小片腰侧的皮肤。
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祝君安眼底阴沉。
第66章 旧影新声
祝君安的目光在坤洛脸上停了两秒,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轮廓没有太大变化,但瘦了一些,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眼下有一片青黑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光头男。
“你说得对。”祝君安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的确不该多管闲事。”
他的语气让人不知道他在认真还是在反讽,光头男和他的两个同伙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摸清这个人的路数。
祝君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坤洛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说:“站着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