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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士忌苏打 黎堇禾 21250 字 7小时前

第51章 又争又抢

祝君安穿着宁泽峰的T恤和长裤,裤腿折了三道还是拖在地上,光着脚踩在柚木地板上。

夜风让窗帘拂起又落下,在地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月白色光斑。

“衣服脱了。”宁致远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淬过的刀刃,不带任何商量的温度。

祝君安,僵持了一下把T恤从头顶脱下来——后背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在落地灯的暖光下暴露无遗,整个后背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全干净的皮肤。

宁致远的目光从他肩胛骨扫到腰窝,一寸一寸地逡巡,他把祝君安刚才在客厅说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嘲弄“自己摔的?”

他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按在祝君安后腰一块拳头大的青紫色淤血上,力道不重,只是刚好让皮肤微微下陷。

祝君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往前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摔到哪儿能摔成这样?你告诉我,我也去摔一个。”宁致远收回手,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谁打的?”

“我阿爸。”祝君安终于说了实话,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几次?”

“记不清了。”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他扫了一眼柜子里的东西——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数学习题集,一个用贝壳粘成的小盒子……这些祝君安从普雅岛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他把柜门关上,转过身看着他:“从今天起你住我那儿,我会让人去普雅处理你父亲的事。”

祝君安猛地抬起头:“我……”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宁致远打断他,“你以为宁泽峰能护住你?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他以为他把你藏在这里是天衣无缝,实际上你们的动向早就递到我桌上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我等你自己来找我,结果你宁愿缩在这里啃他的习题集也不肯给我打一个电话……祝君安你时不时忘了自己到底是谁的人?”

祝君安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宁致远看着他那副把话全咽回去的样子,带着几分有火气的冷笑“行你记不住,我帮你记。”

他伸手扣住祝君安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带着侵略性的、宣告主权般的深吻,祝君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后退了一步,小腿撞上床沿,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后倒,宁致远顺势将他按倒在床上,扣住他的手腕压在枕边。

宁致远低下头,嘴唇贴着祝君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你住他的,穿他的,用他的……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祝君安的呼吸急促起来,偏过头不看他,耳廓红得几乎要滴血。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宁致远没有回答,他的指尖顺着祝君安的手腕内侧往上滑,路过大拇指根部那块细薄的皮肤时能感觉到脉搏在指腹下狂跳,他的嘴唇贴着他颈侧的动脉,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血流的速度,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我带你回家。”

祝君安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紧张的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宁泽峰靠在走廊的墙上,他的手指用力攥紧镜架,指尖被金属边缘硌得生疼。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宁致远扣住祝君安后颈时的画面,那种理所当然的亲密,就像那个人从来就属于他。

从小到大宁泽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和宁致远争什么,母亲也怪他烂泥巴糊不上墙,可这一次,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竟然起了那种念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敲响卧室门。

宁致远打开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敞开两颗扣子,头发比刚才更乱了一些。他的表情和进去时没什么两样,他走到玄关拿起靠在鞋柜旁边那把还在滴水的长柄伞,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祝君安站在卧室门口,换了一身从宁致远行李箱里拿出来的干净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锁骨。

宁致远把备用钥匙放在茶几上“还你。”

他拎起行李箱递给祝君安“去收你的东西。”

经过宁泽峰身边时,宁致远停了一步,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他受伤的事,谢谢你照顾。”

“不过以后不需要了。我的人,我自己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冷淡。

祝君安本来东西就少,不一会儿他推着行李箱走到玄关和宁泽峰对视了一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

电热水壶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水汽从壶嘴袅袅地冒出来,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散成一片淡白色的雾。

宁泽峰颓废地坐在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机械地把习题集捏着页脚来回折着,他根本没在看那页题,脑海里反复回顾着宁致远的话,仿佛要从一块完全没有糖的甘蔗渣里硬要嚼出甜味来。

他明白自己和宁致远之间差距,感情没有先来后到,多的还是偏爱,可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宁泽峰只剩苦笑。

宁致远什么都不用做,祝君安的世界就会自动调整轨道,所有的公转都围绕着他重新排列。

而他自己花了一整个学期才能坐到祝君安旁边。

清莱的雨季还没结束,凌晨下过一场小雨,路面上的积水映着天边刚泛起的灰白色天光,被早班的摩托车碾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祝君安推着行李箱跟在宁致远身后,箱轮在水泥地上刮出咕噜噜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得很远。

宁致远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高层住宅的顶楼,和宁泽峰母亲那间老式公寓截然不同,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从客厅可以俯瞰湄南河的拐弯处,黑白灰的极简装修,所有台面上都没有多余的杂物。

祝君安站在玄关,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他局促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左手边第一间是卧室。”宁致远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托盘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浴室在走廊尽头,厨房冰箱里有吃的,缺什么跟管家说。”

“我睡客房就行。”

“哪儿来的客房?”宁致远好像听到了多么好笑的笑话“我的住处为什么要给别人住。”

祝君安的心漏了一拍,他觉得他在那个人心里是特殊的。

宁致远交代完这些,没有多余的话,就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祝君安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在床边坐了很久,无所适从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设计简洁的台灯,整个房间干净得像酒店标准间,祝君安的行李拆来和这个房间里所有冷硬的线条都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打开衣柜,宁致远的衣服几乎都是深色系,按场合分类挂得整整齐齐,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几件T恤和校服就把柜门关上了。

他找了条备用的薄毯铺在床边的地毯上,再把枕头放在上面。

祝君安刚把枕头放好,宁致远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笔,衬衫领口敞着,显然是被某个念头打断了出来找什么东西“你在地上干什么?”

“我睡地上就行。”祝君安直起腰。

宁致远看了他一眼,然后越过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抽了条浴巾,他没有看祝君安,只是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丢下一句:“床够大,你睡那边。”

“……”

说完宁致远就进了浴室,水声很快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不给祝君安任何反驳的机会。

祝君安站在床边,看着那条铺在地上的薄毯,犹豫了几秒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床边躺下来,身体绷得很直,脸朝着落地窗的方向。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白色光带,他能听到浴室里水声停止之后宁致远赤脚走过走廊的轻微足音。

祝君安眼皮很重,他背对着宁致远,把自己缩在床沿边上,枕头上全是宁致远身上那股极淡的雪松冷香,被子的面料细密柔软,他的意识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被丢进深水的石头,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已经被吞没了。

宁致远披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床沿边上的人,祝君安发出均匀的呼吸,看似平稳但他的姿势出卖了他。

他的后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是还在防着什么,眉头紧锁,像一只在噩梦里挣扎的猫。

宁致远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擦头发的浴巾搭在椅背上,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来,犹豫了几秒伸出手,轻轻搭在祝君安的后背。

隔着T恤的薄布料能感觉到那人后背的肌肉还在微微紧绷,肩胛骨突起的弧度硌在他掌心里,瘦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掌心贴着那层被旧伤覆盖的皮肤,不动,不拍,只是稳稳地放着

祝君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间那道褶慢慢舒展开,身体无意识地循着体温凑过来。

“傻小子。”宁致远半条胳膊枕着他的脑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第52章 黄粱一梦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祝君安醒来时发现自己是横着睡的,他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上滑下来,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蜷在宁致远怀里的姿势,脸埋在那人的锁骨下方,一只手还攥着对方睡衣的袖口。

宁致远早就醒了,靠在床头用另一只手翻手机上的邮件,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袖子,既没有推开也没有调侃“还早,再睡会儿。”

祝君安猛地弹起,差点撞到床头,耳廓红透。

宁致远只是扫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你昨晚做梦跟小狗似的哼哼唧唧,吵得我一宿没睡好。”

“对不起。”祝君安坐在床沿,头发乱成一团,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外面下着雨,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都被水雾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湄南河的水位涨得很快,河面上的货船亮着红色的尾灯在雨帘中缓慢挪动。

“早餐在桌上。”宁致远拍了拍他的肩,“先去洗澡,你昨晚出了一身汗。”

祝君安慌忙地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经过床尾时余光扫到宁致远搁在被子上的那条胳膊,小臂内侧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蜜色,昨晚就是这条胳膊搭在他背上,掌心贴着他后肩的旧伤,稳稳地托了他一整夜……

他收回目光,走出卧室时差点撞上门框。

浴室里似乎还留着宁致远的气味,混了那个人皮肤的温度和呼出的气息,变成一种只有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才能嗅到的私密的存在。

祝君安把花洒开到最大,让热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试图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冲走。

餐桌的水晶玻璃碗里装着切好的芒果和木瓜,竹编蒸笼里码着几颗还冒着热气的烧卖和牛奶。

宁致远在他后洗澡,擦着头发走出来,浴袍带子在腰间松松地系了个结,见祝君安呆呆地望着精致的白瓷餐具“等我?”

“嗯。”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烧卖放进祝君安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然后开始吃自己那份,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新聞。

祝君安盯着碗里那颗烧卖看了两秒,烧卖的皮很薄,透出里面虾仁的粉红色,顶端的褶皱捏得精细,他夹起来咬了半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吃个烧卖怎么跟吃药似的。”宁致远抬头瞥了他一眼。

“好吃。”祝君安说,声音闷在碗里。

“那我和厨师说,以后每天给你做。”宁致远把手机翻了个面“你只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差不多该回去上课了。”

祝君安想到自己和定时炸弹一样的阿爸头皮发麻“我……”

“你和我一起走,管家的车可以开进去。”宁致远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手机开着定位,别关机,有事给我打电话。”

管家的黑色轿车从教职工专用通道驶入,宁致远为了保证休息特地捐了一间教室作为休息间,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细密的黏腻声响。

祝君安和他坐在后座,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后颈那些正在消退的淤痕。

他以为回到学校会是一场无声的凌迟,但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和平常一样,只不过有一种一种微妙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出来的安全区。

祝君安去食堂打饭时,以前往他碗里倒汽水的那个高年级学长端着餐盘绕开了他,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了一下,他在更衣间换衣服时,以前剪他校服的那几个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

就连储物柜上那道被人用记号笔写上的脏话被人擦掉了,擦得不彻底,还留着一片白得突兀的印记。

他去泳池训练时,教练多看了他两眼,把训练计划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缺了两周,自己加量补回来”。

宁致远什么都没说,但祝君安知道是他。

这种无差别的保护像一层透明茧壳把他裹了起来,他走在校园里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不再需要贴墙跟走路,不用时刻留意背后有没有人。

但很快宁致远带他回公寓这件事,在玫瑰园很快传开了,经过无数次转述之后谣言逐渐变得离谱,有人说祝君安是宁致远资助的贫困生,寄住在他家;有人说宁家想做慈善捞名声,拿资助生的事迹做宣传材料;也有人说他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不管别人怎么说,宁致远都觉得无所谓,祝君安也不解释。

下午的泳池边,阳光穿过金链花树的枝叶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水面泛起鱼鳞般细碎的波纹。

祝君安坐在池边,脚浸在水里,头发还滴着水,宁致远偶尔会来泳池这边。

晚上是两个人待在一起最长的时间。

宁致远在书房备考,他并不想申请国外的学校,因为殊途同归他最终是要继承家业的,他打算大学期间就开始进公司学习,没必要浪费时间。

台灯的白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祝君安坐在他旁边抄笔记,抄着抄着就会忍不住偏头看他。

宁致远会从题海里抬眼问他“不老实,还偷看。”

祝君安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

关灯之后他们躺在同一张床的两侧,祝君安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里他能感觉到宁致远的体温从床垫的弹簧里传过来,宁致远有时候累极了会伸手在他后脑上拍一下,力道很轻,像拍一只趴在自己枕头上不走的猫。

到了周末宁致远有一场训练赛,出门前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祝君安自己在公寓把作业写完,看了一会儿书,天色渐渐暗下来,宁致远还没回来,他发了条消息没有回复,他告诉自己只是训练赛延长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时针越过九点之后他坐不住了,想到自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的阿爸,换了衣服出门,沿着从学校回公寓的那条必经之路往回走,想着也许能在半路碰到人。

人行道上只有几个夜跑的人影,教学楼里已经熄灯,他沿着操场边缘的小路往校外走,经过一排棕榈树,网球场的铁丝网围栏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更衣间旁边的休息室窗户亮着一盏灯。

祝君安走到离门口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休息室的门没有关严,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宁致远的声音……和一个女生软绵绵的笑声。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那道门缝只开了三指宽,足够他看见里面发生的事情。

宁致远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背靠着墙壁,姿态比任何时候都放松,一个穿外校制服的女生跨坐在他腿上,百褶裙的褶子被压得变了形,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扫过宁致远的脸侧吻他。

宁致远的手从她敞开的衬衫下摆伸进去,指节在她腰侧收紧,把她整个人拉得更近。

祝君安站在门缝外,一动不动。他想移开目光,想转身走掉,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看着宁致远睁开眼,嘴唇从那个女生的嘴角移开,偏过头去亲她的脖子,女生仰起头笑了,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

“你们……”

那句话从门口传来的时候,宁致远的嘴唇还贴在女生的脖颈上。

休息室的空气凝滞了一瞬,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混着两个人交错的喘息,然后被门口那个声音像刀一样切开。

女生先反应过来,从他腿上滑下去,慌乱地扯了扯卷到大腿根的裙摆,宁致远缓缓抬起头,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下方有几道新鲜的红痕。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祝君安,表情在最初的半秒惊诧之后,迅速恢复成一种冷淡的、近乎不耐烦的平静。

祝君安站在门外,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白。

他脚上趿着一双穿旧了的拖鞋,显然是匆忙出门,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

“你怎么在这里?”宁致远站起来,顺手把被解开的衬衫拢上。

“我出来找你。”祝君安的声音很平,“你手机打不通,我以为你出事了。”

宁致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和消息全都来自祝君安。

祝君安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既不进也不退,宁致远不喜欢他那种表情,眼前的那张脸上近乎麻木的平静,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只是刚好在今天撞见了。

“看够了吗?”宁致远烦躁的把沾湿的刘海撩上去“就算真的出事了你能做什么?”

“你可以提前和我说。”祝君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从喉咙和胸腔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我也不会撞破你的好事。”

“……”

宁致远沉默了片刻,这句话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他以为祝君安会质问,会发火,会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等他解释——那些他都应付得来,三言两语就能打发掉。

但祝君安平静的接受了结果,这种近乎卑微的退让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宁致远恼怒,自己好像在祝君安心里已经被原谅了。

“你觉得你可以管我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捏住祝君安的下巴,强迫那张脸仰起来对着自己“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祝君安看似任人拿捏实则有一股不曾透露的傲气,眼睛里有怒火却极好的克制住了。

祝君安把目光从宁致远脸上收回去,他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穿旧了的拖鞋,看着脚背上那道被碎玻璃划破之后已经结痂的伤口“你说的对。”

宁致远的手指还停在他下巴上,力道不轻,指腹压着下颌骨的弧度,能感觉到那个人说话时骨骼轻微的震动,他等着祝君安说下去,等着他把藏在平静底下的东西翻出来。

祝君安只是抬起手,把宁致远捏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轻轻拨开,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抬起眼笑了“下次我知道怎么处理了。”

宁致远看着他的笑容,胸腔里翻涌着一股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习惯了祝君安用热切的,小心翼翼的眼光看着他,像一只翻着肚皮的猫把最脆弱的部位毫无保留地敞开,现在却淡了。

被伤害了自尊的少年没有该有的愤怒或委屈,好似一个体面的成年人。

“看到你没事我放心了,我回去了。”祝君安转身往回走。

宁致远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沿着操场边缘的小路越走越远,荧光灯管在他身后嗡嗡作响,女生早就走了,空气里还残留着花果香调的甜腻和他自己身上的雪松冷香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两个互不相容的图层叠在同一张画布上。

他的衬衫领口还敞着,锁骨下方那几道红痕被夜风一吹泛起微凉的痒意。

第53章 夏日挽歌

祝君安沿着操场的边缘小路往回走,夜风从湄南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

他知道自己在往公寓的方向走,但每一步都踩得像在梦游,只有脚底板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

路面粗糙,有些地方还有白天被太阳晒裂的细缝,脚只是机械地迈着一步又一步,穿旧了的拖鞋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挽歌。

清莱的夜风黏腻地贴上来,裹着湄南河的水腥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味。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只有几间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远给他买过饮料的便利店,走过那棵宁致远停过车的榕树……这座城市到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像一层怎么都洗不掉的底片,印在他视网膜的最深处。

湄南河在脚下铺开,黑沉沉的水面上浮着几盏还未燃尽的水灯,烛火在风里摇晃,像濒死的人最后几口呼吸,拉玛大桥亮着霓虹灯,把河水染成红红绿绿的色块,货船慢悠悠地驶过,汽笛声闷闷地贴着水面传过来。

祝君安趴在栏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铁艺扶手。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扇门缝里的画面。

他早该知道的。

宁致远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什么,那句“我带你回家”不过是和宁泽峰居高临下的施舍,那些偶尔的温柔不过是他无聊时的消遣……从头到尾祝君安都是那个站在门缝外的人,透过一道三指宽的缝隙窥探着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可祝君安装了那么久,装到自己都快信了,结果刚才那一幕像一把钝刀,捅进来的时候不觉得疼,拔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伤口已经在往外渗血了。

他不想回去。

那间公寓里全是宁致远的气味,独属于那个人的味道,这些味道平时像一层透明的壳,现在那层壳碎了,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桥下是湄南河的支流,黑黢黢的河面上浮着几盏水灯,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欲坠,岸边有人放了烟花,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彩色的碎屑落下来,像一场短暂的流星雨。

祝君安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助听器里的世界忽然安静了片刻,世界的音量被拧到接近零,远处烟花炸开的闷响,全部退成一层模糊的底色,像隔着一堵厚墙听外面在下雨。

他需要这个寂静。

他以为他会哭,但没有。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堵回去了,就像平常做的那样,抽了抽鼻子,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以下。

他抬起头,看着桥对岸那片居民区,只能看见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却没有一盏为他点亮。

如今如此,今后也一样。

不知不觉祝君安走到了海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今晚还能去哪里。

世界那么大,唯独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坐在防波堤的台阶上,脑袋靠着水泥墙,海风拂过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连缩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扣在台阶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空荡荡的街道。

手机震了一下,祝君安没有动,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像一只固执的啄木鸟在敲他的太阳穴。

他终于把手机解锁,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在哪」

「看到回消息」

「你他妈别让我去找你」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发的,和前面几条隔着不到十秒的间隙,能看出打字的人越等越不耐烦,越等越焦躁。

祝君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栏杆上。

他不想看,不想回,不想知道宁致远在说什么。

他罪有应得,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寄生虫,宿主一旦不高兴,他就无处可去了。

手机在祝君安的手肘边里震动,嗡嗡的,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祝君安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拒接。

不是赌气,他不知道自己接了之后能说什么,他应该以什么样子去应付之后的事情。

他的手指往上划了划,翻到和宁致远的聊天记录,都是些没营养的对话——

「你今天怎么没来训练?」「教练说我状态不好。」

「你在哪里?」「吃饭。」

「吃了什么」「……」

然后是一段将近十分钟的沉默,接着宁致远发了一条——

「来高中部食堂,我给你带了吃的。」

祝君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那是他刚住进公寓没多久的事,祝君安一个身穿初中制服的少年本来就很奇特,宁致远从训练场赶回来,浑身是汗,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说“趁热吃”,然后就转身走了。

他打开塑料袋,里面除了鸡油饭,还有一杯冰可可。

那条消息之后,他们的聊天记录开始变多,但还是很短。

「你生病了?」「没有。」

「教练说你没去训练。」「有点不舒服。」

「药呢?」「待会儿吃。」

「骗谁呢。」然后是一张药盒的照片,附了一句「放你桌上了,一日三次,别忘了。」

祝君安那时候靠在床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墙壁,烧得迷迷糊糊,看见那条消息时,眼眶忽然就酸了。

他一直以为宁致远在乎他。

可这些聊天记录翻下来,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那个人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和他有任何超出“资助生和被资助人”之外的互动,却是每次摇摇欲坠时的救赎。

宁致远给他的东西,从来没有包装,没有缎带,没有贺卡,也无需感谢,只是往他面前一放。

他忘了自己弥足珍贵的东西,对于宁致远来说只是唾手可得的。

祝君安一直不敢把这些事和“喜欢”联系在一起,因为一旦联系上了,他就没法再骗自己了。

宁致远对他好,但宁致远也对别人好;宁致远在乎他,但宁致远也在乎别人,他永远不是那个“唯一”。

他早该想清楚这一点,宁致远对他就像一个人心血来潮给流浪猫丢一根火腿肠,丢完就走了,不会在乎猫是怎么想的。

手机又震了。

「你再不接电话我报警了。」

祝君安盯着那条消息,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

宁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刀子一样干脆利落地扎过来。

“说话。”

“……海边。”祝君安终于挤出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用尽耐心努力压着情绪“具体。”

祝君安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桥头的路牌被霓虹灯映成模糊的色块“……海滨大道。”

“在那儿等我。”

电话挂了。

那辆哈雷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排气管的轰鸣声在夜里显得很重,宁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怒气“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祝君安没有回答,助听器没电了,他听不见宁致远的声音,只是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

“祝君安,我在问你话。”

外套兜头盖下来,带着那个人体温和雪松冷香,宁致远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暴,留着的体温让祝君安意识到自己被海风吹麻木了。

“抬头。”

祝君安没有动。

宁致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从手臂里捞出来,桥头霓虹灯的红光落在那张脸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痕。

宁致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见过祝君安被打得浑身是血的样子,也没见过他这样,那双眼睛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强撑的平静。

宁致远的手指从祝君安的下巴上松开了,但没有收回去,只是停在那里,指尖贴着他的下颌线,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你哭什么。”

“没哭。”祝君安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指。

“那你在吹风?”

“散心。”

“散心?”宁致远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亮在祝君安眼前,“你从学校出来然后在栏杆上趴了半小时,发消息打电话也不回复……你告诉我你这是散心?”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你来找我干什么?”

“你说我来干什么?”

祝君安把脸转回去,重新面朝海面,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宁致远的外套从肩上滑下去一半,他也没去拉“我不知道。”

“你——”宁致远的声音拔高了一瞬,然后又压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站在祝君安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自己外套下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T恤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后颈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是之前纳文打的。

宁致远盯着那道淤青,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宁致远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眉头拧得更紧了“你在跟我闹脾气?”

祝君安读完了这句话,垂下眼。

他不是在闹脾气。

他没有资格闹脾气,他不应该撞见宁致远和别人接吻而生气……他只是在消化,把他那些不该有的、不合时宜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压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在普雅明明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为什么这次偏偏那么困难?

第54章 逆风疾驰

海风从防波堤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咸涩的腥气和远处渔船上柴油发动机的余味。

宁致远站在祝君安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祝君安的后脑勺,看着那一截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祝君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着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防波堤的台阶很宽,每一级都有将近半米高,宁致远站在最高一级,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但那一步之遥像是隔了一整条湄南河。

宁致远蹲下来,视线和祝君安平齐。

他伸出手,扣住祝君安的后颈,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在掌心里起伏,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抚平的地图。

他把祝君安的脸转向自己,动作不算温柔,拇指抵着他的下颌骨,虎口卡在他喉结上方,几乎是强迫他抬起头“助听器呢?”

祝君安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小小的没电的设备,摇了摇头。

在某个时间点,世界突然变成了一部被按下静音的电影,看见他眉头拧起来的弧度,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溅起一小片细碎的沙砾,但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宁致远看着他把助听器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最后一点安全感,他把手伸过去,掰开祝君安的手指,把那枚助听器拿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把屏幕亮在祝君安面前。

「回去再说。」

祝君安看了那行字两秒“回哪儿?”

祝君安披着宁致远的外套,脚下是湄南河无声流淌的河水,头顶是清莱永远灰蒙蒙的夜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根的浮萍,被水流推着走,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祝君安偏头看了一眼宁致远的侧脸,霓虹灯的光落在那张冷硬的脸上。

那时候他以为,他的噩梦结束了。

现在他觉得,那只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祝君安阿娘早就说过“男人是靠不住的”,她是过来人,比谁都清楚。

宁致远站起来把手伸给他,祝君安没有接,撑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蹲了太久,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发软,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撞在宁致远的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

宁致远伸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前。

海风从他们身侧灌过去,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缝在一起。

宁致远把手从他后脑移到后颈,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根里,轻轻按了按。

“对不起。”他说。

从那几个音节震动的频率,从宁致远胸腔里传来的那一下沉沉的共鸣。

可这三个字太过轻飘,但足以让他所有不合时宜的期待和不知好歹的喜欢低头认输。

对不起什么?

祝君安没想通,不过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就这么直矗矗的站着,额头抵着宁致远的锁骨,感受那个人来之不易的体温。

他的鼻尖蹭着宁致远的衬衫,呼吸被局限在那片狭小的被提问捂热的空气里,他把自己变成一只鸵鸟,把带着雪松的气息吸进肺里,藏在最深处,每一个吐息都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起伏,他以为没人会发现。

以前祝君安以为只要能待在这个人身边,怎样都行,后来他发现不行。

人的贪婪是随着距离的拉近而增长的——以前远远看着的时候,觉得能说上一句话就够;能说上话以后,觉得能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就够;待在同一间屋子里以后,觉得能被看一眼就够;被看了一眼以后,就想要第二眼,第三眼,想要那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再也不移开。

他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怎样都行”变成了“我想要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既恨明月独不照我,也恨明月不独照我。

可宁致远都给不了他,宁致远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家族、生意、权力、利益、那些他永远搞不懂的棋局和算计。

祝君安只是那幅巨大拼图里很小的一块,可以放在这里,也可以放在那里,不影响整幅画的完整性。

宁致远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在宁致远的眉骨和鼻梁上投出深刻的阴影。

他睁开眼,从宁致远的胸前抬起头。

如果不能拥有未来,拥抱现在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祝君安张祝君安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个单字“嗯。”

宁致远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肩上,最后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严丝合缝。

祝君安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宁致远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在路灯下若隐若现,虎口处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硌在他掌心里,粗粝而温热。

宁致远递给他一个头盔“上车。”

祝君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色的哈雷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哑光的光泽。

祝君安把头盔戴好,扣带拉到下颌,金属扣“咔嗒”一声扣紧,宁致远跨上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后座,祝君安走过去,犹豫了半秒,然后跨上车,双手搭在自己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和宁致远的后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宁致远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两层头盔的镜片,祝君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宁致远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祝君安整个人往前倾,胸口贴上宁致远的后背,额头撞上他后脑的头盔,发出一声闷响。

“抱着。”宁致远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被海风和引擎声搅得有些模糊。

祝君安没有动。

宁致远发动引擎,排气管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猛兽从胸腔里挤出一声低吼,车身一震,祝君安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手指攥住对方腰间的衬衫布料,把额头抵在宁致远的后背上。

“抱紧。”

机车驶出海滨大道,沿着河岸的公路一路向北。

夜风从正面灌过来,祝君安能感觉到风压从头盔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把脸埋在宁致远的后背,隔着皮衣和衬衫,能感觉到那个人脊背的温度和肌肉的线条。

宁致远的身体微微前倾,腰腹收紧,整个人和机车融为一体,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路灯一帧一帧地从头顶掠过,光与影交替着打在祝君安身上,他闭着眼睛,不知何去何从。

祝君安的觉得想通了——

他不需要宁致远只看着他一个人,他只需要宁致远在看他。

他不需要宁致远只对他一个人好,他只需要宁致远对他好。

他不需要宁致远把给别人的温柔都收回来。他只需要宁致远分给他一点……一点就好,不用太多,够他撑过下一次心软就行。

“宁致远,我……”

机车驶上高架桥,湄南河在桥下铺开,黑沉沉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万千片摇晃的金鳞。远处的寺庙被灯光照亮,金色的尖顶在夜空里闪闪发光,像一颗钉在天幕上的星星。

宁致远忽然减了速“什么?”

哈雷从一百多码降到了六十码,在空旷的高架桥上慢悠悠地滑行,祝君安感觉到车速的变化,从宁致远背上抬起头,偏头看向左侧。

湄南河在脚下流淌,河面上的水灯已经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还在风里挣扎,烛火忽明忽暗,像濒死的萤火虫,远处的拉玛大桥亮着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夜风吹皱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祝君安没有再次重复被风吹散的那句“我真的很喜欢你”,反而缓缓地摇摇头“没事。”

机车停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

宁致远熄了引擎,摘了头盔,回头看了一眼,祝君安还坐在后座上,头盔没摘,双手还攥着他的衬衫,像一只抱紧了树枝不肯松手的树袋熊。

“到了。”宁致远说。

祝君安没有动。

宁致远等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祝君安的头盔扣带解开,金属扣“咔嗒”一声弹开。

他把头盔从祝君安头上取下来,祝君安的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耳后的皮肤被头盔内衬磨得有些发红。

他抬起眼看着宁致远,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排睫毛照成淡金色。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底颤了颤,然后被他眨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委屈和不甘伴着不敢说出口的期待被他通通憋了回去,好似一层薄薄的一戳就会碎的泡沫。

祝君安想,等他无法再心软,自己还能带着尊严体面的离开,不惊扰任何人。

“你还在生气?她是我爸合作伙伴的女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商业报告,“今天训练赛结束她去休息室找我,谈着谈着她就坐过来了。”

祝君安安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并不在乎他的借口。

这个动作让宁致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好像祝君安的反应像在说“我知道了”,“这很正常”,“你不用解释”。

好像如他所愿,更衣室的闹剧好似从来没发生过。

“祝君安。”宁致远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紧绷,“你就这点反应?”

第55章 无路可退

祝君安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宁致远脸上,把那道从眉骨斜切到鼻梁的阴影照得很深,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愿意承认的焦躁。

好像一个在台上演了全场的人,谢幕时才发现观众席空无一人。

“你想要我什么反应?”祝君安问,他很疲倦,就像一根被反复拉伸了太多次的橡皮筋,终于失去了所有弹性,软塌塌地垂在那里,连回弹的欲望都没有了。

宁致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你刚才在海边坐了那么久,你在想什么?”

祝君安没有回答,试探的看着他的脸色,不知道要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才能让他满意。

有的话说出来就是威胁,就是试探,他不想用离开来证明自己有多重要,因为他知道自己没那么重要。

祝君安沉默了片刻,不带任何情绪“我在想,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在海边坐那么久,风大,容易感冒。”

宁致远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祝君安,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近乎麻木的平静,看着那双已经红了一整晚却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眼睛,看着那个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的、体面的笑容。

那个笑容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宁致远恼怒。

“你在跟我演戏。”宁致远的声音冷下来,“祝君安,你什么时候学会在我面前演戏了?”

祝君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有什么不对吗?”他说。

宁致远的手指攥紧了。

“你不是一直要我懂事吗?”祝君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闹脾气,不给你添麻烦,不在你面前哭,不吃醋,不质问,不要求……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你现在又不高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宁致远,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祝君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被敲了太多次的墙,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基底的裂缝。

声控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只有远处霓虹灯的残光从防波堤的方向漏过来,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祝君安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回去吧。”

他没有追问,没有失望,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我会当什么也没发生。”

宁致远站在那里,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要失去他了。

第二天,祝君安照常去了学校,助听器换了新电池,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眼睛盯着黑板。

课间的时候,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

“你昨晚没睡好。”宁泽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行。”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那是天生的。”

“你骗人。”宁泽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温润得像春天的风,“谁会天生有黑眼圈。”

祝君安终于睁开眼,偏头看着他,宁泽峰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无框眼镜的镜片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宁泽峰拿出一个纸袋,放在祝君安桌上。

“你肯定没吃早餐。”

祝君安秉承着能省一顿是一顿的原则,完全没有按时吃饭的习惯,宁致远临近毕业季异常的忙碌,况且高中部的作息时间和他本就不同,祝君安的早饭经常就是用头天晚上的剩菜凑合,没有的话就不吃。

宁泽峰没有回自己的座位,就坐在祝君安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课桌上一道细长的、金黄色的光带,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祝君安偏头看了一眼宁泽峰的侧脸,日光灯的光落在那张温和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和宁致远冷硬的面孔不同,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而安静。

祝君安知道宁泽峰喜欢他,他不是傻子。

但宁泽峰从来没有表白过,从来没有给他任何压力,只是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像一棵种在庭院里的树,不声不响不争不抢,春天开花秋天落叶,四季轮转,始终在那里。

和他一样。

宁致远发现祝君安最近手机消息变多了,以前祝君安的手机几乎不响,现在他的手机时不时震一下,祝君安会拿起来看一眼,有时候回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一下又收回去,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谁给你发消息?”

祝君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谁。”

宁致远没有追问,若有所思。

到了周五下午,祝君安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公寓,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宁致远:“晚上和同学吃饭,晚点回。”

宁致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学生会主持会议,他盯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和谁?”

过了五分钟,祝君安的消息栏还是一片空白。

宁致远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开会,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会议上了。

他提前结束了会议,让人查了祝君安的手机定位。

位置显示在河对岸一家餐厅附近,宁致远骑摩托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把车停在餐厅对面的路边,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透过玻璃,他能看见祝君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宁致远看见宁泽峰给祝君安倒水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温馨得让他觉得刺眼。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宁泽峰伸出手,轻轻拂了一下祝君安肩膀,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自然得宁致远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回到公寓,宁致远已经等着了,他冷冷的问“你去见了谁?”

祝君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是谁。”

“宁泽峰。”

“嗯。”

“我说过,不准和他来往。”

“好。”

宁致远猛地转过头看着他,落地暖光灯将那张苍白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祝君安。”宁致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在挑战我的底线。”

“我没有挑战任何人的底线。”祝君安淡淡说道,“我和朋友吃饭,只是吃饭,你不用派人跟踪我,也不用查我的聊天记录。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宁致远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一周后,宁泽峰没来学校。

祝君安给他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他去了宁泽峰的教室,他的座位上坐着另一个人,课本和笔记本都换成了陌生的字迹。

他问了老师,老师说宁泽峰办理了转学手续,去国外读书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老师说,“家长来办的,说是去北欧,学校已经联系好了。”

祝君安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学生,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影子都短短的,圆圆地缩在脚下,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墨。

宁泽峰以前提过,说想去北欧的天文学很好,星星很多极夜很美,天空是深紫色的,星星像碎钻一样铺满整个天幕,银河从头顶一直垂到地平线,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但是那里很冷,不同于热带的清莱,冬天能占大半年,他不想去。

现在他如愿以偿,却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

祝君安猜得到,宁致远的手段跨过太平洋,跨过欧亚大陆,把一个不想走的人从清莱拎起来,扔到地球的另一端。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狠心。

放学后,祝君安去了图书馆。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座校园染成暗沉的金红色,金链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落下来飘在空中,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他走过操场,走过泳池,走过那条从教学楼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和宁致远一起,和宁泽峰一起。

现在这条路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图书馆门口的金链花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泽峰穿着校服,白衬衫黑裤子,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金链花垂落的阴影下,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脚边还放着一个双肩包,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映成金红色,看不清他的眼睛。

祝君安在校门口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夕阳在他们之间缓缓下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校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你要走了?”祝君安问。

“嗯。”宁泽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办了退学手续,晚上的飞机。”

“怎么不早说?”

宁泽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没加糖的黑咖啡,咽下去的时候整个食道都在发紧。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他说,“我怕我说了,就不想走了。”

“宁致远做的?”祝君安问。

宁泽峰没有回答,但祝君安已经知道了答案。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金链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两个人之间,打着旋儿,最后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