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话跟你说。”宁泽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说了我就走。”
祝君安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宁泽峰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祝君安身上,把祝君安整个人笼罩在那片灰黑色的阴影里。
“我喜欢你。”宁泽峰说。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他已经背了很多年的课文,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那种终于说出口的如释重负。
“从你转学到这里的时候就开始了。”宁泽峰说。
“我想带你走。”宁泽峰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想等你伤好了,带你离开清莱,去一个没有宁致远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一个你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是你跟他走了。”
他看着祝君安的眼睛,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终于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层水光很薄,薄得像春天湖面上的第一层冰“你回到他身边,你说你欠他的,你要还。”
“他到底给你什么是我没有的?”宁泽峰的声音猛地收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突然断了。
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他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层水光连皮带肉地擦掉,可那层水光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颗一颗透明的、滚烫的水珠。
宁泽峰哭了“凭什么你选了他却没有选我。”
第56章 一封遗书
宁泽峰哭得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衬衫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喜欢你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以前不说,是因为不想给你压力。你已经有他了,我再说那些话,只会让你为难……”
那些藏了多年的东西,像被打开了阀门的洪水,全部涌了出来,把他淹得喘不上气“可是你为什么不选我?”
宁泽峰抬起头看着祝君安,他的眼眶红得厉害“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从你转学来的时候就开始等,你被欺负的时候我在,你受伤的时候我在,你无家可归的时候我在……从头到尾,我都在,可他呢?他在哪儿?”
“你被他伤了一次又一次,你还是选他。”宁泽峰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温柔的悲哀“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祝君安站在原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宁泽峰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含在嘴里,苦到整个舌根都在发麻。
夕阳从他正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祝君安脚下,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祝君安身后。
“他现在把我逼走了,你要好好的,如果他再让你难过,你就来找我,不管多远,我都会来。”
“你不用有压力,你不用回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乎你。”
祝君安当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宁泽峰给他的东西太重了,那颗心像一块温热的玉,放在他手心里。
当晚宁泽峰走了,祝君安想去送送他,宁致远却不允许他出门。
宁泽峰站在机场大厅里,自嘲的笑了笑,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他,直到过了十几个小时,下了飞机手机开机才收到一条规整的短信“一路平安。”
宁泽峰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张照片——机场候机厅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北欧的雪很白,以后我拍给你看。”
祝君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宁致远没有再提宁泽峰的事,好像那个人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已经翻篇了的闹剧。
宁致远如他所愿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清莱的最高学府,成为了那一年玫瑰园的优秀毕业生,在学业之余接手了诺维旗下的一些子公司。
那之后,宁泽峰还是会给他发消息隔三差五就会发一张照片——北欧的极光,实验室的望远镜,宿舍窗外的大雪,超市里奇形怪状的蔬菜……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配着短短的文字,语气轻松得像在和邻居闲聊。
祝君安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像在和远方的笔友维持一种不咸不淡的联系。
宁致远好像定时打卡一样每个月偶尔回几趟公寓,定期检查他的手机,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把祝君安叫到身边,捏着他的下巴亲一下,然后继续看文件。
祝君安依旧无法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普雅岛的雨季又来了。
祝君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抄笔记,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普雅。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电话那头是普雅岛卫生所的一个警员,声音很年轻,带着浓重的南部口音,说话的时候每个词的尾音都往上翘,像普雅岛东岸那些被海风吹歪了的棕榈树。
警员说的话不长,但祝君安听得很慢,每一个字都需要时间才能从耳朵走到大脑,再从大脑走到心脏——“您是楠萍女士的家属吗?她今天凌晨在普雅码头确认死亡,请尽快来认领尸体。”
警员的话语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潭,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荡开的、越来越大的涟漪。
祝君安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喂了几声,问他有没有在听,他说在听,然后挂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恍惚了一阵,翻开的笔记本还摊在面前,钢笔的笔帽没有盖上,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蓝色的圆。
祝君安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很烈,刺得他眯了眯眼。
金链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他肩上,明黄色的,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剪碎的阳光。
他知道自己应该难过。
阿娘死了,他应该难过,应该哭,应该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像小时候被纳文打得蜷在墙角那样,把脸埋进手臂里,让眼泪流出来。
可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一切空落落的,站在清莱的阳光下,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头顶是明亮的天空,但他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一个没有底的、黑黢黢的洞。
他掏出手机,翻到宁致远的号码,一阵忙音过后他挂断了。
宁致远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议,他关心的是股价、是港口项目、是董事会里那几个老家伙什么时候露出破绽,就算他得知祝君安的阿娘死了他能为他做什么呢?
祝君安虽然有所期待,但他庆幸这通电话没有拨通。
祝君安请了假坐上了回普雅岛的渡轮。
普雅岛最近变了很多,为了发展旅游码头扩建了,多了几家卖旅游纪念品和饮料的小店,几个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的当地人围上来招揽生意。
空气里还是那股混合了海腥味和柴油机尾气的咸涩气息,脚下的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裂缝里长出一丛一丛倔强的绿草。
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渔船的影子在水面上晃荡,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画。
岛上没有医院只有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卫生所,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砖。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着拿药的老人,他们看了祝君安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人认出他,或者说,没有人愿意认出他。
和祝君安联系的警员带他去了停尸间。
停尸间在一楼走廊尽头,一扇刷了白漆的木门,门把手锈迹斑斑,护士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房间中央放着一张不锈钢的推床,上面盖着白布。
祝君安走过去,站在推床边。
护士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阿娘的脸,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皮肤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抚平的旧报纸,蜡黄没有光泽,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牙齿,眼睛闭着,闭得很紧,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拒绝这个世界。
祝君安伸出手,指尖碰到阿娘的脸,像摸一块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石头,指腹上没有任何弹性的触感。
“她是被谁发现的?”他问。
警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今天凌晨四点左右,码头的守夜人报的警。”
警员被这个沉稳的年轻人问得愣了一下,“几个渔民出海的时候发现的,守夜人说看到她在码头东侧的礁石滩上,脸朝下泡在水里。他下去捞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礁石滩?”
普雅岛的码头东侧确实有一片礁石滩,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上来,退潮时尖锐的石块露出水面,礁石太密,船靠不了岸,人走上去也容易滑倒,原本礁石滩不在任何航道上,滩涂附近只有一些藤壶螃蟹,也不是渔民会去的地方。
“她怎么死的?”
“法医初步检查过了,身上有些擦伤和挫伤,应该是被礁石刮的。没有发现明显的致命外伤,应该是‘溺亡’。”
警员把“法医”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这不是他个人的判断,是专业的、权威的、不容置疑的结论。
祝君安盯着他的眼睛。“那她为什么会在礁石滩上?”
警员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喉结在那颗系得严严实实的领口里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又翻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这次他没有合上,而是把那张纸递给了祝君安。
“我们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封信。
纸是很普通的作业本纸,边缘被水泡得皱巴巴的,蓝色的横线有些洇开了,墨蓝色的钢笔字迹在纸上晕成一团一团的模糊。
祝君安接过来,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能感觉到那些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褶皱。
他低头看那些字。
字迹很潦草,有些字写到一半笔就停了,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写。
“活着太累,来世再见。”
祝君安把这封遗书紧紧地攥在手里。
第57章 走投无路
短短三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祝君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死者身上发现了遗书,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法医初步判断为溺亡……综合这些情况,我们认定这是一起自杀事件。”
“据我们了解,她丈夫——”警员看了祝君安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联系不上,只好找你,没什么问题就先把死亡证明签了吧。”
祝君安认得阿娘的字迹,但他不认为阿娘不是会写遗书的人,她在普雅岛活了大半辈子,受过的苦比这封信上的字多得多,她只会说“哭什么哭,反正死不了”。
一个决定自杀的人,凌晨四点走到码头东侧的礁石滩上,准备把自己淹死在海里,她在出发之前,把一封写好的遗书叠好,放进一个防水的口袋里,把拉链拉得很紧,然后穿着这件衣服走到海边,走进水里,脸朝下泡着,让自己溺亡,她把遗书保护得很好,好到滴水未进,好到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读,好到警察一到现场就能找到。
警员见过太多死者家属了——有哭得撕心裂肺的,有沉默不语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有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有这样。
祝君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有些长了,额头前垂着几缕碎发,眼眶微红,但没有眼泪,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母亲死讯的人
礁石滩在码头东侧,是一小片被黑色礁石围起来的、月牙形的浅湾,水最深的地方大概只到成年人的膝盖,如果一个人脸朝下趴在这片积水里把自己淹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知道了。”祝君安说。
他知道这案子有问题,但没办法,岛上没有资源,没有权限,没有上级的支持,走流程罢了,祝君安只能答应了之后再想其他办法。
可是他没有办法。
就算等着找到证据破案,停尸房的费用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别提后续火化、骨灰盒还有墓地……他付不起。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卫生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站着,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脚下那一小块地面晒得发白。
祝君安口袋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他能想到的人只有宁致远,也只剩宁致远了。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离拨号键只有几毫米的距离,那几毫米像一道深渊,他怎么都跨不过去。
祝君安收起手机,站在普雅岛卫生所门口的台阶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腥气和远处渔船上柴油发动机的余味。
他走下台阶,菩提树下围着一圈打桥牌的老人,看着他落魄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他回了家,屋里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水泥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蒂,墙角堆着几袋发霉的垃圾,木板床上的草席破了一个大洞,露出底下发黑的床板。
桌子的抽屉被人拉开了,抽屉本身歪在一边,衣柜的门也敞着,里面空空荡荡,连衣架都没有剩下。
祝君安站在屋子中央,眼神空洞的看着那个昔日被称为“家”的地方。
阿爸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拿走了,连阿娘的嫁妆都没放过。
祝君安在木板床上坐下来,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快要散架的嘎吱声。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的边缘。屏幕亮了,宁致远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通讯录的最顶端。
祝君安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虽然宁致远说有事可以找他,但他不想在阿娘死后,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那张支票碾碎,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会伸手要东西的人。
可他没有选择。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
“什么事?”宁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祝君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砂纸。他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干涩的响动。
祝君安握着手机,听筒紧贴着耳朵“……能不能借我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多少?”
宁致远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犹豫,像在处理一笔再正常不过的业务往来。
祝君安的喉咙又紧了一下,“……一万。”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从来没有开口跟任何人借过钱。在普雅岛的时候,再穷他都没有借过,饿着肚子去上学,穿着破洞的鞋子去训练,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他宁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也不愿意伸出手跟别人要东西。
“账号发给我。”
祝君安闭了一下眼睛。
“谢谢。”祝君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灰烬,刚从火焰边缘浮起来,还没来得及飘远就碎了。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宁致远已经挂了。
不到一分钟,他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鼓起勇气,就把自己所有的尊严都卖出去了。
祝君安没有哭,从接到阿娘死讯到现在,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他把所有的难过都压下去了,压到胸腔最深处,压到心脏和肺之间的那个缝隙里,压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团东西在那里硌着。
他不敢让它出来,怕它一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宁致远不知道是不是打错了,祝君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屏幕上的字在他眼睛里慢慢模糊。
祝君安原本打算带着钱到卫生所让护士多续几天,好把他的疑点向警察全盘托出。
卫生所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而刺目,他走到停尸房所在的楼层,值班室的门开着,男人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昨天来的那个?”
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尴尬“你母亲昨天凌晨已经被拉去火化了。”
祝君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楼道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嗡嗡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
“……什么?”
“殡仪馆的人来拉的。说是家属同意的,手续都办齐了。”
祝君安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挤出了两个字“家属?”
“你父亲。”男人看了他一眼,“他说你母亲的后事由他全权处理,我们查了户籍信息,确实是配偶,就让他办了。”
连最后一点机会都没给祝君安留下。
“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
再往后祝君安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走出卫生所的大门,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回去的时候下起了雨,大风仿佛在阿娘替她哀嚎,祝君安回到家,见纳文坐在木板床上,脚边放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岛上小卖部买来的酒和烟。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酱褐色的、松垮垮的胸脯,他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仰头往嘴里灌。
听见门口的动静,纳文放下酒瓶,转过头看着祝君安。
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祝君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惊讶,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作为父亲看到儿子时应该有的反应。他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又把酒瓶举起来,往嘴里灌了一口。
祝君安走进来,站在纳文面前。
“骨灰呢?”他问。
纳文没有回答,把酒瓶放在床上,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找打火机,他翻了半天,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一次性打火机,火苗凑到烟头,烟草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我问你,骨灰呢?”祝君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纳文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干涸的井,连倒影都映不出来。
“扬了。”纳文把烟叼在嘴里,从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祝君安“留着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喝,还得花钱买骨灰盒。你以为我有那个闲钱?”
祝君安的手指攥紧了。
“她是你的妻子。”祝君安怎么都压不住的怒,忽然间就不怕那个会打他的人。
纳文嗤笑了一声,把烟灰弹在地上。“她算个什么东西?她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祝君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她跟了你二十多年,你——”
纳文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炸了毛,“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你吃我的喝我的长了这么大,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现在倒学会教训老子了?”
纳文抱起床板上的盒子,祝君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阿娘藏起来的钱。
祝君安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第58章 救命稻草
“阿娘的东西呢?”
“卖了还债了,”纳文讨厌看见祝君安阴暗的眼神,往前走了一步,“怎么?翅膀硬了?你小时候我打你的时候你连哭都不敢哭,现在长大了又能怎么样。”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带着一种羞辱的轻蔑,扇向祝君安的脸颊,这一巴掌很重,重到祝君安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耳朵里嗡的一声,祝君安被结实的耳光打得脑袋偏向一侧,右脸泛起一片红。
“你以为你在清莱混了几天,就了不起了?”纳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你是我生的,你的命是我的,你这辈子都别想逃。”
祝君安一把抓住铁皮盒子的边缘,用力往回拽。
纳文纳文大概没料到他会动,祝君安被打过无数次,从来都是一声不吭,他以为祝君安这辈子都不会反抗。
祝君安抱着铁皮盒子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
盒子被他护在怀里,盖子已经歪了,里面的东西又散落了一些,几枚硬币滚到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
“把盒子给我。”纳文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那是我的钱,你他妈凭什么拿?”
祝君安把盒子抱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扣进铁皮缝隙里,野狗护食一样不肯松手“这是阿娘的遗物。”
纳文嗤笑了一声,抡起拳头,一拳砸在祝君安的胃部,祝君安的身体猛地弯下去,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
祝君安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胃里的绞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他的视线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不过你还有点用。”纳文居高临下地跨坐在他身上,似乎想到什么好办法,布满血丝的眼神滴溜一转“你去找你那有钱的男朋友。”
“你去找他,”纳文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谄媚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腻,“你跟他说,你爸需要一笔钱周转,十万、二十万就行。”
“你要是不去,”纳文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我就自己去找他,宁家的大少爷应该不介意自己同性恋的名声传出去吧。”
纳文的笑容里有种胜券在握令人作呕的自信。
祝君安的血一下子冷了。
他不想让宁致远看到更多他的不堪,不想让宁致远觉得他连这点破事都处理不好,不想让宁致远觉得他是一个麻烦、一个甩不掉的、永远在给他添麻烦的累赘。
“你做梦。”
纳文的表情变了,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涨得发紫的脸,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压抑到极致的危险“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可能。”祝君安迎上他的目光。
纳文的拳头砸过来的时候,祝君安闷哼了一声,眼前一阵发黑,金星在视野里乱窜,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纳文掐住了祝君安的脖子,大拇指和食指卡在祝君安喉结两侧,虎口压着气管,祝君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截断了,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他抓住了纳文的手腕,想把那只手从自己脖子上掰开。
他想阿娘死的时候,或许也是这样,被人掐着脖子按在水里,直到不再挣扎。
长期营养不良的身板在暴躁的成年人面前只是徒劳,祝君安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指甲刮过水泥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慌乱中他摸到一块碎砖头。
他不知道这块砖头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也许是纳文拿来垫桌脚的,也许是老天开眼给了他一个机会。
纳文的指甲掐进了他颈侧的皮肤,祝君安的手指攥紧了砖块没有多想,用仅有的武器砸在他脑袋上。
“唔……”纳文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狗倒向一旁。
祝君安没有停。
一下、两下……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每一次举起砖块都像是在砸碎一个过去的自己。
直到纳文血肉模糊的脸上嘴唇翕动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气泡破裂的声音,血从他额头上的伤口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慢慢扩大的血渍。
祝君安手里还握着那块砖头,砖头上沾满了血,他的手上也是,黏腻温热的血从指缝间往下淌。
他放下转头,知道自己不能待在这里。
雨还在下,每一滴都带着沉闷的重量,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像要把这间破房子震。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祝君安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痕迹,但他不敢看,他看什么都像血。
他杀了人。
纳文躺在地上脸埋在手臂和胸口的缝隙里,地上那摊暗色的液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朵缓慢盛开猩红色的扶桑花。
祝君安冲进雨里,雨太大,大到睁不开眼,他赤着脚踩在泥泞的小路上,脚底被碎石和贝壳划破了几道口子,但疼痛已经被恐惧吞没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要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跑到哪里去呢?
祝君安想到这里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
他站在普雅岛东岸的断崖边,脚下是黑色的礁石和灰白色的泡沫,海水在暴风雨里翻涌,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张开黑色的巨口,等着吞噬所有走投无路的人。
祝君安在断崖边蹲下来,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盒盖,他闭上眼睛,心想,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阿娘了?是不是就能结束这种垃圾一样的人生?
“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海水在脚下翻涌,黑色的浪头一下一下地撞着礁石,像一头耐心十足的野兽,等着他自己跳下来。
跳下去就结束了。
不用面对纳文的死活,不用面对警察的盘问,只要跳下去,一切归于寂静,什么都不用想了。
蛛网一样的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宁致远打来的电话。
宁致远已经帮过他太多次了,眉头微微一拧的瞬间祝君安看在眼里,虽然他没有明说,但祝君安从他失望的眼神里能看出“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他不想成为永远要别人来捞的废物,他不想再看到那个表情了。
祝君安挂断电话,那头却锲而不舍的又打来,他愣愣的看着屏幕。
他想听听那个人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他想再听一次。
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儿?”宁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像刚开完会,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祝君安张了张嘴,眼泪先于声音涌了出来不能说。
“说话。”宁致远耳朵很灵,语气沉下来有些慌张,“你到底在哪儿?”
祝君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碎在风里的纸灰。
“救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听见椅子被猛地拉开的声音,金属刮过地板,尖锐得像一声嘶鸣,急促的脚步声和车门关上的闷响“把定位打开。”
“等着。”
祝君安握着手机,蹲在断崖边,雨还在下,海水还在咆哮,但他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他没有挂断电话,宁致远的声音像一根无比坚韧的绳子,从几百公里外抛过来,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那个黑色的深渊里往上拽。
“宁致远。”祝君安叫了他一声,声音闷在雨里。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宁致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祝君安心口上。
他不确定宁致远是否靠得住,但在这个他以为自己会被全世界抛弃的夜晚,那个人的声音像一束光,从浓黑的云层缝隙里硬生生地挤进来,照在他身上。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大排量越野车在泥泞路上碾过时的低吼,两道刺目的车灯从拐角处射过来,把整条路照得像白昼。
车门打开,宁致远从驾驶座下来,衬衫湿了一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踩在泥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祝君安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他,脸上全是泪痕和泥水,嘴唇干裂起皮,怀里抱着铁皮盒子,赤着的双脚沾满了泥巴和细小的伤口,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风雨打落巢穴的幼鸟,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宁致远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蹲下来,伸出手扣住祝君安的后颈,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把祝君安整个人箍在胸前,掌心贴着他剧烈颤抖的后背。
“没事了。”
祝君安终于哭了。
他把脸埋在宁致远的锁骨里,像小时候被纳文打得蜷在墙角那样,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他的手攥着宁致远衬衫的后背,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像是抓住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根不会断的浮木。
“我杀了阿爸……”他的声音闷在宁致远胸前,断断续续,含着眼泪和雨水,“我把他杀了……我不是故意的……他掐我……他要去找你……他要用你威胁我……我不想让你来……我不想让你看到……”
宁致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把下巴抵在祝君安头顶,闭上眼睛,嘴唇贴着他湿透的发旋,声音轻得只有祝君安能听见。
“你听我说。”
祝君安在他怀里发抖,但哭声渐渐小了。
“你没有杀人。”宁致远的声音很沉“我会处理。”
第59章 潮汐暗涌
雨停了,海面上铺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曙光。
祝君安靠在副驾驶座上,毛毯一直拉到下巴,他偏着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睡不着,好像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纳文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但他太累了,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叫痛,胃里翻涌着酸水和恐惧,后颈上纳文掐出的指痕在衣领下隐隐发烫。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收进胸口。
宁致远单手握着方向盘,衬衫湿了一半,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皮肤“哪里受伤了?”
祝君安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伤了,疼痛已经被恐惧和肾上腺素冲淡了,他只是觉得冷,冷得连牙齿都在打颤,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壳。
他偏头看了祝君安一眼,没有安慰,没有责备,只是把空调开高了些,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对他说“第一次杀人都这样。”
天已经大亮了,海岛的阴天早晨没有阳光,云层很厚,灰蒙蒙地压在山岗上方,远处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车停在普雅岛为数不多的民宿前,两层楼的小洋房装修简洁,深色柚木地板,米白色墙壁,客厅窗户上挂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帘。
宁致远接到了手下的电话,表示那头已经处理好了,他点点头,转而对祝君安说:“把自己弄干净。”
祝君安站在玄关,脚下是冰凉的柚木地板,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从那个黑色的深渊里捞上来了。
祝君安走进浴室关上门,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看着水流从自己的头发上淌下来,变成淡红色,汇入地漏打着旋消失。
祝君安怔怔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眼眶下面是一片青黑色的阴影,脖子上那几道指痕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青紫色,像一串被掐碎了的葡萄。
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难怪讨人嫌。
指甲缝里的暗红色被热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地被冲掉,露出底下苍白的的皮肤,他试图刮掉指缝里血的痕迹,刮到指尖发红发疼,还是觉得没有洗干净。
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宁致远推门进来的时候,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流,蒸汽浓得看不清人影。
宁致远关了水,扯了一条浴巾裹住他,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祝君安裹着浴巾坐在床沿上,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后颈湾在锁骨上。
宁致远拿过急救箱,从里面取出碘伏瓶子,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蘸,然后抬起祝君安的下巴,开始处理他额角的伤口。
动作不算轻,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祝君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宁致远的手很稳“你爸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祝君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宁致远换了根棉签,继续擦他嘴角那道裂口“你退学以后,打算怎么办?”
祝君安闭了一下眼睛,他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纳文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在玫瑰园读书,跑到学校门口堵他,当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的面,揪着他的领口把他从校门口拖出来,嘴里骂着“小杂种”“白眼狼”,说他偷了家里的钱跑出来读什么贵族学校,说他妈是个出轨的贱人,说他没良心。
保安过来拉,纳文就躺在地上撒泼,说学校拐卖未成年,说自己儿子被人骗了。
那天之后,校长和他谈话,带着眼睛的中年妇女说话温声细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们理解你的家庭情况很特殊,但玫瑰园的校董会对学生的背景有严格要求,你父亲这样……频繁地出现在校门口,已经严重影响了学校的正常秩序,我们建议你先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学业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考虑。”
“嗯。”祝君安别无他法,带着最后一点自尊,低声应了一句,选择了退学。
宁致远没有再问,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卷纱布,开始缠他脚上的伤口,祝君安的脚底被碎贝壳划了好几道口子,有些伤口里还嵌着细小的沙砾,宁致远用镊子一颗一颗地夹出来。
祝君安低头看着宁致远的头顶,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以后再发生任何事,”宁致远头也不抬,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遮住了眉骨“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听清楚了没有?”宁致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下眼睑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泛起一层脆弱的粉色,睫毛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祝君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宁致远面前,他弯下腰,伸出手臂,环住了宁致远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嗯。”
这是祝君安第一次主动抱他,宁致远僵了一瞬。
祝君安把脸埋在宁致远的颈窝里,闻着那股他熟悉的让他安心的雪松冷香,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猫发出的呼噜声。
宁致远的手在他后腰上收紧了一些。
祝君安闭着眼睛,听着那个人胸腔里传来的心跳,稳健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潮水拍打礁石。
他那时候想,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都这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像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只能把自己献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不想去追究,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对他再好,都不会比这一刻的宁致远更让他觉得安全。
他欠宁致远不止是恩情,他想要的是把余生都抵押出去,换那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哪怕那个人的眼中永远不会只容纳他一个人。
祝君安退学之后一直跟着阿水学手艺,宁致远会把生活费费直接打进他的账户。
这次祝君安没有再推辞,而是坦然接受宁致远的给予,试图把自己和那个人绑得更紧。
他需要这种捆绑,这种捆绑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寄居者,不是一个过客,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掉的人。
他是特殊的,他告诉自己。
大学期间宁致远身边从未断过绯闻,他们继续维持着那种畸形的联系,介于伴侣、朋友或是合作伙伴之间的关系。
祝君安学会了自动过滤,不再去翻那些娱乐八卦,不再去数宁致远手机里多出来的陌生号码,不再在宁致远晚归时坐在客厅里等他。
他想通了,只要宁致远需要他,这个事实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他是一条被收养的流浪狗,任由主子对他怎样都好。
……
黄铜台灯的光落在茶杯里,宁泽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无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光。
祝君安看着宁泽峰,看着那双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窝和眉骨,看着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温和一点一点地褪去。
“祝君安。”宁泽峰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灯光直接落在他的眼睛上,没有了镜片的过滤,眼底的血丝和疲惫一览无余,“后天下午的董事会,淡水港项目会重新表决,罗绪风已经拉到了足够的票数,只要我不站在宁致远那边,他手上的股份加上小股东的支持,刚好超过半数。”
祝君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知道淡水港项目意味着什么,为了这个项目,宁致远得罪了太多人,这几年示威游行一次比一次激烈,阻力不断,很多股东劝他放弃,却看不到背后涉及的公益房拆迁和港口扩建,关系着诺维集团未来十年的战略方向。
“你想让我做什么?”祝君安问。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宁泽峰把眼镜重新戴上,“你只需要在后天下午,不要出现在董事会上。”
祝君安皱了皱眉:“我不是股东,也不是董事,我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你有。”宁泽峰的声音很平静,“宁致远在两个月前把他的股份做了信托结构调整,你被列为受益人之一,名义上是股权激励,但实际效果却是在特定事项上,你拥有一票否决权。”
祝君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两个月前,正是他大胆提出要接手科技公司的时候,宁致远拿了一堆文件让他签字说是“例行公事”,为了账本祝君安觉得宁致远怎么骗他都无所谓,那些文件里夹着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和专业术语根本没有逐字逐句地看。
原来那些签名里,藏着一票否决权。
宁致远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那个人就是这样,从不解释从不邀功,他只是默默地做,把所有的后路都铺好,然后轻描淡写的背地里解决。
“但那个条款有一个前提条件。”宁泽峰看着他的表情,顿了顿,“受益人在行使否决权的前二十四小时内,必须亲自出席董事会并签署确认函。如果你后天不在——”
“宁泽峰。”祝君安打断他,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不用多说了,这是不可能的。”
祝君安站起来,藤编餐椅在他起身时发出一声比坐下时更沉闷的吱嘎声,被柚木地板的厚重吞没。
宁泽峰他坐在原位,姿态甚至比之前更放松了一些,像是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落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间转动的空茶杯,“你对他的那种感情——我说不清楚,也不想去说清楚……但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会站在他那边。”
他抬起头,看着祝君安的眼睛。
“所以对不起。”
祝君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他想开口说什么,但舌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含糊的破碎的音节。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头顶那盏黄铜台灯的光晕变得越来越大,边缘像是被水泡开的宣纸,毛茸茸地扩散开来,把整个餐厅都笼罩在一层不真实的暖黄色雾气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菊花茶,水面平静如镜,嫩黄的花瓣沉在杯底,像被琥珀封存的昆虫标本。
“一种北欧实验室研发的肌肉松弛剂,不会伤害你的神经,十二小时后会自然代谢掉。”宁泽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第60章 亦真亦假
祝君安想抓住桌沿,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指尖从桌布上滑过,带倒了面前那只空茶杯。杯子在柚木地板上滚了两圈,没有碎,只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在往下滑,膝窝撞在藤编餐椅的边缘,带着椅子一起向后倾倒。在这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摔倒在地板上,但有人接住了他。
宁泽峰的臂膀比他记忆中更硬,不像是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安静翻书的少年的臂膀,他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
祝君安的眼皮越来越重,他听宁泽峰缓缓地说道“凭什么当初你遇到的是他不是我。”
祝君安的意识在一点点下沉药效已经夺走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连眼皮都撑不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吞进一个温暖而黏稠的深渊。
宁泽峰将祝君安打横抱到副驾,祝君安的脑袋向后仰着,露出一截毫无防备的咽喉,脸颊一侧贴着他的胸膛。
宁泽峰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准备启动车辆时抽空接了个电话“四少,宁致远的人到处找他,我们最多只能拖到明天中午。”
“那就让他们找。”宁泽峰嘴角一扬,看着一旁的杰作,似乎有足够的自信。
宁泽峰回到老宅,车库里有早年父亲购置的豪车,自从他中风以后,引擎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墙角有一扇不起眼的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往下的楼梯,灯光自动亮起,照出一间经过改造的地下室。
这间地下室和上面那栋老房子的风格判若两个世界,墙面做了隔音处理,铺着浅灰色的吸音棉,地面是温润的浅橡木地板,床头柜上摆着一盏丹麦设计师款的台灯,灯光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像一小团暖黄色的雾,墙角有一台空气净化器在无声运转,另一侧甚至隔出了一间带淋浴的小浴室。
他复刻了北欧的卧室,好像祝君安曾经真的和他生活在一起一样。
宁泽峰把祝君安放在床上,睫毛垂在眼睑下勾勒出一层阴影,整个人陷在深灰色的床单里,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祝君安的脸侧,将落在对方额前的碎发上,把那几缕乱发轻轻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太阳穴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动脉微弱的跳动。
“你每次睡着都是这个样子。”宁泽峰收回手“眉头皱得死紧,好像在梦里也要跟人打架。”
他在床边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椅面是米白色的羊毛绒,和地下室冰冷的墙面格格不入,他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祝君安的手机。
屏幕锁是六位数密码。
宁泽峰没有犹豫,输入了宁致远的生日。
屏幕解开了。
他找到宁致远的号码,点进聊天记录,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一字一句的把每一条都仔细地看了。
那些聊天记录薄得像一本流水账,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撒娇抱怨,甚至没有几个完整的句子,祝君安几乎每隔一两天就发一条消息,生怕打扰他似的,内容无非是“吃饭了吗”“今天下雨记得带伞”“冰箱里有切好的芒果”……而宁致远的回复永远只有一两个字,有时候干脆不回。
但祝君安还是发。
坚持了很多年,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管有没有应答,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宁泽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他不值得。”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从来都不值得。”
宁泽峰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玫瑰园的泳池边,夕阳把水面上搅碎的光斑投在更衣间外的白瓷砖墙上,循环泵在池底嗡嗡作响,祝君安从泳池里撑身上岸,水珠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滚,然后他回头看到了自己。
那道光是给宁泽峰的,至少在那一刻,在那个泳池边,在那个宁致远还没有出现的傍晚,祝君安眼睛里映着的人是他宁泽峰。
“那时候我就在想,”宁泽峰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侧,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一些,“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宁致远,你至少会看我一眼。”
他转过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条细长的银色链子,一端连着一只精致的脚环,内圈衬了一层软皮革。
宁泽峰蹲下来,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祝君安赤裸的脚踝,他把脚环扣在祝君安左脚踝上,动作很慢,金属扣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细的咔嗒。
链子另一头固定在床脚一只纯铜的锁扣上,链长刚好够到浴室,走不到门口。
“对不起。”宁泽峰站起来,把被角重新掖好,“在这一切结束之前,你只能待在这里。”
清莱市中心一栋高层建筑的顶楼,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湄南河的拐弯处。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被夜风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远处的货运码头还在作业,集装箱吊臂的红色警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灭。
宁致远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酒已经见了底,琥珀色的液膜挂在杯壁上,被窗外的霓虹灯光映成一种近乎铁锈的颜色。
他的手机搁在办公桌上,他中午发的消息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这在以前不会发生。
祝君安是那种会在看到消息三分钟内回复的人,哪怕只是回一个“嗯”,有时候宁致远觉得那个“嗯”很烦,像一只甩不掉的小狗,永远蹲在脚边摇尾巴,但今天这个小狗不见了,他才发现脚边空得让人发慌。
他又给祝君安拨了一个电话。
忙音。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共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九条消息,全部没有回应。
他早就让人查了祝君安的手机定位,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是湄南河西岸一家私人餐厅。
然而祝君安是不会自己去那种地方。
预订人是宁泽峰,宁致远把这个名字在齿间反复碾磨,这三个字像一粒碎石子,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一向不怎么在意,宁泽峰是父亲再娶之后生下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活在一种尴尬的夹缝里,宁致远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他,他只是不在乎。
但自从宁泽峰回国之后,这个人的存在感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在增强,他的实验室被清莱大学列入重点科研基地,他在淡水港项目上持有足够分量的表决权……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祝君安开始和他频繁接触的时间点上。
是巧合吗?
可惜宁致远从不轻信巧合。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查去宁泽峰名下所有的房产,包括以他母亲名义购买的,以公司名义代持的,以实验室名义租赁的,半小时内我要全部的地址。”
南塔温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淡水港项目的提案书需要超过三分之二的股东支持才能通过,如果宁泽峰倒向罗绪风那边,诺维集团将面临第一次重大的权力分裂,宁建业现在还瘫在病床上,但脑子是清醒的,遗嘱没有公布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会在最后一刻把筹码压在谁身上。
看来这场仗,宁泽峰准备了很久。
但宁致远现在想的不是董事会,不是淡水港,不是股份和表决权,而是一只趴在自己枕头上不走的小狗,想那个人后背上一道一道的旧伤疤……
祝君安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像一条从深水里缓慢上浮的鱼,一点一点地接近水面,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着,光线柔和无处不在,他偏过头,看见一扇被遮光帘严严实实封住的窗户,遮光帘是深灰色的,厚重得像剧院里的幕布,不留一丝缝隙。
脚踝上是一根铁链,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当然排除那扇从外面锁上的门,和墙角那台无声运转的摄像头的话,整个房间的布置像一间精心准备的客房。
祝君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从身体的感觉来判断,至少已经过了八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门锁咔嗒一声响了,祝君安转过身,宁泽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无框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你醒了。”宁泽峰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润平缓像春天的风,“我说过你不会受伤的,我只是需要你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祝君安没有说话。
“摄像头画面也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宁泽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语气像在介绍酒店的设施,“为了以防万一给你打了肌肉松弛剂。”
祝君安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这是哪儿?”
宁泽峰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祝君安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董事会什么时候?”
“还剩不到十个小时。”宁泽峰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你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从这里到最近的机场需要两个小时车程,航班不直飞清莱,加上转机的时间,最少也要十五个小时。”
他是算好的,一切都算好了。
祝君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想知道宁泽峰这句话的真假。
“你不想问我什么?”
“我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宁泽峰愣了一下,笑容带着认命的苦涩与坦荡:“不会。”
“那我问了干嘛?”
宁泽峰的笑意滞在嘴角。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宁泽峰说道“为什么你不在乎我要说什么,你甚至都不在乎我把你关在这里。”
那双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祝君安“凭什么你只在乎他。”
“宁泽峰,这不一样。”
宁泽峰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从床头柜上抽出一本书,是卡尔·萨根的《宇宙》的英文原版,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你看过这本书吗?”宁泽峰在书桌前坐下。
“没有。”
“那你可以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祝君安没有去拿书“你打算关我多久?”
“等董事会结束。”宁泽峰在床沿边坐下“明天这个时候,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送你回去。”
“如果你不放心,到时候可以让宁致远的人来接你,我保证不阻拦。”宁泽峰的表情坦然而温和,看不出任何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