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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士忌苏打 黎堇禾 21163 字 7小时前

第41章 岁月静好

祝君安站在菜市场门口的榕树下,手里的粉红冻奶见了底,吸管发出“咕噜噜”的空响。

宁致远站在那里,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却偏偏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打算每天都这样?”祝君安问。

“嗯。”

“你不累吗?”

“总比看不见你好。”

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把夕阳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带,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宁致远身后,看着他,等着他,盼着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现在这个人回头了,可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我能回去住两天吗?”祝君安说“唐楼最近老是停电……”

宁致远的呼吸停了一拍,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什么时候搬?”

祝君安把玩着手里的吸管,粉红冻奶的袋子上上还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也没什么东西。”

宁致远激动不已,紧紧地抱住祝君安,他们靠得这么近,祝君安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却把头扭向一边。

宁致远用力抱紧来之不易的温度,让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使得脸离得更近了,当那双深邃认真的黑色眼眸对视的时候,祝君安又一下子愣住了,仿佛又被他深深吸引住了一样。

宁致远低下头欣喜的凑近祝君安的脖子、喉咙以及耳朵,轻轻吻了一下。

祝君安不自觉地绷紧了脖子,发梢的末端感觉有点痒痒的,但更多的感受是那温暖的触碰,以及温热的呼吸“……猫可以带上吗?”

“那是你家,你决定就行。”

祝君安回到住处,那只暹罗猫正趴在沙发上睡觉,听见门响耳朵动了动,然后翻了个身,露出灰白色的肚皮,他只收拾了一点猫粮和猫砂,宁致远在一旁闷不吭声,恨不得把这间破屋砸成毛坯房。

两人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猫蹲在后座上,尾巴搭在爪子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尊小佛。

祝君安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宁致远沿路行驶,打开电台是一首老歌

“If I got down on my knees and I pleaded with you

If I crossed a million oceans just to be with you

Would you ever let me down

If I climbed the highest mountain just to hold you tight

If I said that I would love you every single night

Would you ever let me down”

或许是悠长的曲调催眠,祝君安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湄南河上的水灯还在漂,星星点点的光在水面上晃荡,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祝君安出院以后很嗜睡,医生说这是好事,代表着身体正在储存能量恢复,他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上。

从宁致远买的车型不难判断出他喜欢追求刺激,这次他没有选择绕路在高速上飞驰,而是老老实实的顺着清莱的堵车潮龟速前进。

车子拐进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宁致远轻轻打开车门走了出去,绕到了另一边把他抱起来,祝君安很轻,隔着衣服能摸到消瘦的肋骨,就算是睡觉也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脸贴着他的胸口。

公寓和祝君安离开时一模一样,落地窗外的市中心灯火通明,湄南河像一条深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

祝君安走出卧室,客厅里暖黄色的光晕还亮着,佛龛也有人打理,供桌上的花和贡品换了,这让他松了口气。

门锁咔嗒一声,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大胆的暹罗猫从他脚边蹿出去,熟门熟路地跳上沙发,蜷成一团开始舔爪子,宁致远戴着偏光眼镜正在看文件,猫也不避讳,大胆的窝在他身边,竟敢能和谐相处。

“醒了?”宁致远电脑合上,“饿吗?我给你热点粥。”

“嗯。”

宁致远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食材,是他提前让南塔温准备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用微波炉热菜的本事还是有的,他把马克杯放在茶几前,两人就这么并膝而坐。

空气又凝固了。

以前他们不是这样的,祝君安不需要宁致远费心招呼,他会刻意找话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对话进行下去,不像现在,每一秒安静都像在提醒他们的尴尬。

暹罗猫跳到茶几上,踩过宁致远的文件,然后在遥控器旁边趴下来,尾巴搭在遥控器上,刚好按到了电视开关,屏幕亮起来,正在播一部电影,两个人同时看向屏幕。宁致远放下文件。祝君安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猫趴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毛茸茸的楚河汉界。

宁致远不是爱情文艺片的受众,祝君安也一样,他问道“呃,看电影吗?”

祝君安点点头“我先去洗澡。”

祝君安走的时候把自己的衣服都带走了,于是不得已只能借宁致远的衣服穿,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长及膝盖的衬衫。

他们的码数间隔不大,只是祝君安最近消瘦得多,肩膀根本挂不住衣襟,领口大敞着,把袖子和裤腿折了几下才勉强合身。

“你瘦了好多。”家里空调开得足宁致远把毛毯一端递给他,索性直接把人拦进怀里,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从后面被人抱住祝君安没有觉得局促,宁致远似乎不敢用力,他把脸轻轻贴在肩膀上,能感觉到他极力克制着什么。

“给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宁致远闷声道。

祝君安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任由他抱着。

他盯着屏幕,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蝴蝶翅膀的碎片,猫在他们之间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电视里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祝君安开口道“换一部吧。”

宁致远把遥控器递给他,找了半天也没有想看的,又调回了晚间新闻。

宁致远为了掌握政策动向,每天雷打不动的会盯着新闻板块,这是他每天的必修课,他拿着文件“你不用将就我。”

“嗯。”

宁致远把文件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到刚才被猫踩过的那一页,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祝君安歪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

这时宁致远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那时老宅的座机,那么多年一直没换过。

电话断了又响,断了又响像一只固执的虫,在黑暗里不知疲倦地鸣叫。

祝君安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脸颊贴着他的锁骨,被吵醒后打了个哈欠裹着毛毯坐到沙发另一头,宁致远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按下接听键。

“二少爷。”颂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老爷住院了。”

宁致远没有立刻说话。

“多处器官衰竭。”颂猜声音急迫,“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一两天了。”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对祝君安说:“老头子不行了。”

祝君安坐起来“你要去吗。”

“我恨他,他毁了我妈,毁了我大哥,还差点毁了你。”宁致远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宁致远的轮廓在昏暗的客厅里里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座被风化了千万年的山,他应该去的,作为宁家现在的掌权人,作为那个男人名义上的儿子,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应该站在病床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让媒体拍到一张父慈子孝的照片,让所有人都知道宁家的继承人有多么仁孝。

“但是你得去,你费尽心思爬到董事长的位置,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嗯。”

“路上小心。”

宁致远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祝君安,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裹着毛毯像一只收起了所有防备的猫。

那只暹罗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回了祝君安腿边,尾巴搭在他的脚背上,眯着眼睛打呼噜。

“我很快回来。”宁致远说。

祝君安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电视机里晚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祝君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客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佛龛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四面佛慈悲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祝君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普雅这样的穷地方也供过一尊四面佛就算他们每天早起供花供水,跪在佛前念经,也摆脱不了贫穷。

祝君安把拜佛当做一种修行,他不知道那些经文化解了多少业障,但至少那一刻,心里确实是安静的。

后来搬进这间公寓,唯一求过宁致远的就是这件事,紫檀的佛龛是宁致远让人做的,他找大师请来的一尊白玉的四面佛,佛前摆着铜香炉和一对莲花灯。

供桌上摆着新鲜的花,花瓣上还凝着水珠。香炉里的香灰是平的,没有燃尽的香脚,旁边的铜盘里放着几支檀香和一盒火柴。

他拿起三支香,划燃火柴。

硫磺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紧接着是檀香木被点燃时那股沉静的、带着甜意的烟气,他把香举到额前,闭上眼睛。

不知道该求什么。

以前他求的很多,求宁致远平安,求事情顺利,求自己能有用一点,后来他不求了,因为他发现佛从来不保佑他这种人。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长明灯的光晕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猫歪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祝君安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立刻翻过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眼睛眯成两条缝,他蹲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猫的下巴,过了一阵就抽开了手。

“喵?”

大爷似的猫像是打醉拳一样,一路跌跌撞撞拌着他的裤腿,祝君安走进有保险箱的房间,移开床垫拿出了上次他藏着的文件。

祝君安的手指搭在那份文件袋的边缘。

牛皮纸袋上那行字还在——“普雅岛楠萍”,黑色的签字笔迹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粘着暗色的血渍,在长明灯暖黄色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刺目。

猫蹭着他的小腿,发出不满的咕噜声,它大概不明白这个两脚兽为什么蹲在地上半天不动,只顾着盯一个破纸袋看。祝君安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拨到一边。

“别闹。”祝君安把黏人的猫抱到房间外。

猫被他拨楞到一边,甩了甩尾巴,跳到床上盘成一团,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祝君安把文件袋拿出来,封口的线绳系得很紧,绳头被蜡封住了,蜡上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一圈熟悉的纹样。

他把文件袋凑近台灯,纹样图案笔画繁复缠绕,像一条盘起来的蛇,他认不出是什么字,但他认得这种蜡封的方式——宁致远的书房里有一个乌木盒子,里面装着宁家历代掌权人的私印,那些印章的蜡封方式和这个一模一样。

这是宁家的东西。

祝君安的手指停在蜡封上,一旦拆开,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当然知道。那份配型报告,那座岛上的手术室,那个叫“索忒耳”的项目,还有他母亲楠萍——那个在普雅岛的雨夜里不明不白死去的海女。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只是不敢把它们拼起来。

因为一旦拼起来,他就会发现,他的人生每一步都是被人设计好的,他以为的救赎是陷阱,他以为的恩人是猎手,他以为的爱情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剧本的戏。

猫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喵”。

祝君安的手指用力一扯,蜡封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淡红色的碎屑落在他的膝盖上,像干涸的血。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尸检报告,纸张泛黄,边缘有被水泡过的痕迹,某些段落的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蓝黑色墨渍。

他跳过那些描述尸体外部特征的段落,直接翻到最后的法医签字栏,签名的人叫“塔农”,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签名下面盖着一个蓝色的印章,印文是普雅岛卫生所的全称。

这份报告和宁泽峰给他看的那份一模一样。

他把尸检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下面那张纸。

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纸张比尸检报告新一些,但仍然看得出年代久远,字迹是深蓝色的钢笔字,笔画工整,带着旧式账房先生特有的那种一丝不苟,记录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行字。

第42章 替补名单

祝君安往下翻到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存单,打印在那种老式针式打印机的连续纸上,纸张已经发脆,折叠的地方裂开了细小的口子,转账方是一个国外账户,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订金”。

“HLA配型相似度99.1%,可作为备选供体。”祝君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报告单的名字正是他自己,“纳威暂不具备移植条件,建议纳入长期观察名单。”

祝君安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虽然心底早有答案,白纸黑字的证据握在手里又是另一种心态。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没有发抖,没有流泪,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温度的雕像。

手里的案发地黑白照片像素很低,一条泥泞的土路,路边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歪向一侧,阿娘就是在那条路的尽头被人发现的,浑身是伤,衣服被扯破,像一只被丢弃在沙滩上的破渔网。

猫从床上跳下来,在他膝盖上趴下。

它踩过照片仰头看着他,蓝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安慰似的呼噜声。

“你知道吗,”祝君安低头看着它,“她从来不喜欢我。”

猫歪了歪头。

“她觉得是我拖累了她,如果没生我就可以去主岛,找个好人家嫁了,不用再穿那身蛙衣,不用再被岛上的人指指点点。”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猫的背毛里闷声说道“可她从来没有丢下我,台风天她把屋顶绑好,用身体挡着我;她去码头帮工,赚的钱给我交学费买校服……”

阿娘的确动过歪心思,是什么有让她那天晚上改变了主意?

猫僵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任由他把脸埋在它温暖的肚皮上,他的肩膀只有压抑的细碎的颤抖,像台风天那间铁皮屋在风里摇晃。

他把猫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一边,然后把地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好,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文件袋里,蜡封已经碎了,他把碎屑也捡起来,小心地装进袋子里。

祝君安把文件袋放回原处,关上保险箱的门,把床垫推回原位。

猫蹲在床脚看着他。

祝君安走到佛龛前,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他刚才点的三支香已经燃了大半,香灰积了长长一截,弯成一个弧度,将落未落。

窗外,湄南河上的船灯又灭了几盏,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墨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祝君安在佛龛前站了很久,走到门口。

猫蹲在鞋柜上,歪着头看他做这一切,祝君安拉上背包拉链,走到玄关,伸手摸了摸猫的背“你跟着他吧,他要是有点良心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总比流浪强吧。”祝君安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公寓,门在他身后关上,锁扣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那只暹罗猫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尾巴搭在爪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它跳下来,踩着大理石地板走到佛龛前,在那盏长明灯旁边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尾巴里。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茉莉混在一起的腥甜气,下过雨路面上还有积水,映着天边那一线灰白的光,碎成一地摇晃的亮片。

宁致远在医院折腾了一宿,消息传得比讣告快,天还没亮就来了几拨人,果篮慰问品摆满了长廊,人情冷暖总在病榻之间,宁建业还有口气,不请自来的亲戚、股东反倒比他更急,秃鹫似的萦绕在医院的长廊里。

主治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都没摘,对他摇了摇头“病人多处器官衰竭,要是近期有合适的配型会联系家属。”

宁致远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也看开点,排异能控制到这个时候已经很好了。”多嘴的年轻医生又说了一句。

“排异?”

“移植了的器官始终不是自己的,个体会有排异现象,就好像原装零件和配件的关系……”主治医生用手肘拐了拐说错话的后辈让他闭嘴。

宁致远陷入沉思,过了一阵他对医生说:“辛苦你们,费用不是问题,我觉得有必要给父亲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他冷眼看着无菌室里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枯瘦躯壳,本应该觉得痛快,却只觉得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弹到了极限,再紧一点就会断。

宁泽峰也来了,还带着他那个便宜后妈。

“二哥,我……”宁泽峰立马把他妈护朝身后,他没想到宁致远会来。

宁泽峰知道宁致远恨他,恨他们,一直以来都避免两人会面。

宁致远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活了三十多年都是孓然一身,母亲不需要他护,她只需要他变成大哥的样子。

宁泽峰的女人却没那么沉得住气,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眼里布满血丝,眼下的粉底盖不住青黑色的阴影。

“你来干什么?”后妈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现在满意了?你爸躺在里面,你高兴了?”

宁致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女人嫁进宁家快二十年,十来岁的时候就跟着宁建业,耗费了整个青春,宁老爷子也没有给她接手生意的打算,留给她的只有两处房产,到头来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金丝雀,纵使保养有方,和刚进老宅那会儿是没法比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宁泽峰想拉住她,被她一把甩开,“是你把他逼成这个样子的。”

“你就非得赶尽杀绝,他是你亲爹啊。”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冲花了精心描绘的眼线,在脸上淌成两道黑色的泪痕,“你没有心,就是冷血动物,养不熟的白眼狼!”

宁泽峰的脸白得像墙皮,他用力拽住母亲的胳膊,指节泛白:“妈!够了!”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她指着宁致远,指甲上的红色蔻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凝固的血,“你妈不要你,你爸不待见你,你大哥死了才轮到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高跟鞋在地板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宁致远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说完了吗?”

女人的嘴唇还在抖,但她的气势已经泄了大半,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正在一点一点地瘪下去,肩膀耷拉着,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力量。

宁致远转过头,看向宁泽峰,“带她回去。”

宁泽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他扶住母亲的肩膀,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往走廊另一头带,女人靠在他肩上,像一具被抽去骨骼的躯壳。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冷硬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低下头,看着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的薄茧。

她说的对,他没有心。

“南塔温,派人守着。”宁致远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朝电梯走去。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电梯里抽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凌晨四点半他发给祝君安的消息“我今晚不回来了,早点休息。”

消息下面是灰色的“已读”两个字,没有回复。

他想起昨晚出门前,祝君安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猫蜷在他腿边,发出细细的呼噜声。那个人说“路上小心”,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

南塔温站在车旁,见他出来,拉开车门。

“回公寓。”宁致远说,然后顿了一下。

南塔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宁致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窗开着一道缝,潮湿的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那扇门前,从未如此紧张,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再敲,还是没人应。

“祝君安?”他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之后就消失了,没有回音。

他的心一沉,颤抖着输入密码,手指好像不是自己的,无比笨重,接连输错了好几次。

就在这时,门突然从里面开了,祝君安一脸疑惑地站在玄关,穿着那件宁致远的旧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被吵醒,眼睛还带着睡意,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正在擦脸上的水。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宁致远站在走廊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怎么——”祝君安话没说完,宁致远忽然上前一步,把他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祝君安的后背撞上玄关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宁致远死死地箍在怀里。

那人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手臂收得很紧,紧得祝君安几乎喘不上气。

“宁致远?”祝君安的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想推开他,却敌不过他的力量。

宁致远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死死地攀附着他这块最后的土壤,不肯松手。

“别动。”宁致远的声音闷闷的,从祝君安的颈窝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你了。”

祝君安僵在原地,举着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能感觉到宁致远在发抖,幅度很小,如果不是被箍得这么紧,几乎察觉不到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烫得他心慌。

祝君安的手慢慢地抚着宁致远的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见过宁致远这个样子,那个永远滴水不漏、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把一切掌控在股掌之间的男人,此刻蜷缩在他怀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公寓里佛龛前那盏长明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他们脚边,歪着头看他们,蓝眼睛里映着那点光,尾巴绕在爪子上,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怎么了?”祝君安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地搭在宁致远的背上。衬衫下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宁致远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他的鼻尖抵着祝君安的锁骨,嘴唇贴着他颈侧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血管在皮肤下跳动。

第43章 人间蒸发

“我很高兴你还在。”宁致远的手指攥得很紧。

“你爸呢?”祝君安的声音很轻。

宁致远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往祝君安的颈窝里埋了埋。

“躺在ICU里。”宁致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我见到阿姨了,她就冲到走廊里,指着我骂,没妈的孩子没人疼。”

祝君安的手停了一下。

“每一句都对。”宁致远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没有心,我妈不要我,我爸不待见我,我大哥死了才轮到我——”他的声音顿了顿,“我唯一对她的话有异议的,只有一句。”

祝君安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

宁致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冷漠,没有算计,没有任何一层他惯常戴着的面具,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她说不配被爱。”宁致远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我还有你,我只剩你了。”

祝君安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猫翻了个身,露出灰白色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发出细细的呼噜声。走廊里的灯又灭了,只剩下佛龛前那盏长明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小片安静的暖黄色。

“宁致远。”祝君安终于开口,他的脸颊枕在宁致远颈窝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还没有原谅你。”

“……”宁致远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声。

祝君安看着宁致远看了很久,他看着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的近乎破碎的表情,看着那双从来不会流露任何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恐惧,恐惧失去他。

祝君安叹了口气,轻轻的回抱住他,胸腔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仅此一次……”

宁致远肆无忌惮的得寸进尺把人抱到沙发上,让祝君安坐着自己的腿,嗅着这个人好闻的气味。

猫从祝君安的拖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撑着地,屁股撅得老高,然后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宁致远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宁致远低头看着那只猫,暹罗猫仰起头,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它倒是喜欢你。”祝君安轻声说。

宁致远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到猫的背,猫立刻拱起脊背,迎合着他的抚摸,尾巴竖得笔直,末端微微打着颤,它的呼噜声更大了像一台小马达,在安静的走廊里嗡嗡地响。

“我以前不喜欢猫,它们太独立了,不像狗那么听话,不会摇尾巴,不会讨好主人……”宁致远的手停在猫的背上,“跟你一样。”

公寓里还是那个样子,佛龛前的长明灯亮着,檀香的气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沙发上铺着那条毛毯,抱枕歪在一边,看得出不久前还有人窝在那里。

祝君安任由他抱着,穿着他那件旧衬衫染上他的气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左手腕上那道旧伤疤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桌上放着一户洋甘菊茶,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

“如果我一无所有,”宁致远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还会在吗?”

祝君安只是低着头,双手微微交握,随后宁致远抬起他的下巴,轻触嘴唇吻了下来。

祝君安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微微张开嘴表示默许对方加深这个吻。温热的舌头轻柔地探索着,一时间气氛变得旖旎。

他轻轻推开宁致远,结束了这个吻。

“只是吻一下也不行吗? ”

祝君安微微挺直身体,双手放在他的肩上,将脸凑近他,然后再次缓缓闭上眼睛“……不合适。”

两人嘴唇相触,宁致远伸手环住祝君安的腰,用力将他拉得更近。

温暖的气息拂过脸颊和耳朵比之前更加用力。

祝君安有些局促地回应着那些触碰,心立刻剧烈地跳动起来,以至于有些跟不上节奏。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湄南河上的雾散了,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片金鳞,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寺庙的檀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祝君安伸出手,手指试探性地覆上宁致远的手背。

那只手冰凉,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掌心的薄茧硌着他的皮肤,像砂纸。

宁致远翻过手,把祝君安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能完全把祝君安的手包住,手指收紧,紧得祝君安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纹路。

“你这个人,一身毛病。”

宁致远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一动不动,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祝君安——”

“你恨我吗?”过了很久宁致远问。

“为什么要恨你?”他垂下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暖橘色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了晃“我该恨的人太多了。”

宁致远握着祝君安的手,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青色的血管,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可怜兮兮的像只落水狗。

“恨吧。”宁致远揽住他,声音沙哑,“至少这样的话你心里还有我。”

他的目光从祝君安的肩膀滑到腰际,再落到脚踝,一寸一寸地逡巡,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这里,真的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祝君安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耳廓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粉红

“看够了?”

“没有。”宁致远老实承认。

祝君安垂下眼“你今天不去公司?”

“不去。”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淡淡的无奈,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小口地抿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排睫毛照成淡金色,在颧骨上投下蝴蝶翅膀般的细碎阴影,祝君安把杯子递到他嘴边“一夜没合眼了,喝了去睡吧。”

宁致远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从他膝盖和嘴唇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他把人放在沙发上,霸道的把脑袋枕在他腿上“陪我。”

“你几岁了宁致远。”祝君安觉得蛮好笑的。

宁致远仰面躺着,面像祝君安抬手抚摸着他的耳背,耳道里塞着助听器,周围的皮肤红红的“几岁都这样,你甩不掉我的。”

就在这时祝君安的电话响了,是社工打来的,先是激动不已告诉祝君安有人捐了一笔钱,足以翻新院社。

祝君安听到这个消息迟疑了一阵,低头望向把脑袋埋在自己腹部的人“这是好事啊,恭喜。”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没留下名字,真想当面感谢他。”

“嗯。”

挂了电话,祝君安狐疑的看着宁致远,“多少?”

“没多少。”宁致远觉得这事不值一提,得寸进尺的揽着祝君安的腰,像个没骨头的无尾熊“南塔温负责的,真要感谢让他谢南塔温去。”

祝君安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以前的宁致远不会做这种事,他只会计算,权衡,然后做出最符合利益的决定,捐款这件事,从商业角度来说没有任何回报,不是他会做的事。

“你不用这样。”祝君安开口。

“哪样?”

“做这些事。”祝君安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你不需要为了讨好我,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祝君安愣了一下。

“为了你我当然愿意。”宁致远声音低下来,“况且咱们也做了不少缺德事,是时候应该积点德了。”

窗外,湄南河上的阳光又亮了一些,河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刺目的光,货船慢悠悠地驶过,汽笛声闷闷地贴着水面传过来。

“宁致远。”

“嗯?”

“上次答应小水给她带一本新的手语书,等下还要去趟书店。”祝君安偏过头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送你。”

“随你。”

下午,宁致远开车送祝君安去福利院,车停在巷口,祝君安推开车门,手刚搭上门把手又停住了。

“你不用等我,可能要待很久。”

“没事。”宁致远把发动机熄了火,“我正好有点事要办。”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拎着那袋手语书和水果下了车。

他走到福利院门口时,小女孩看见他的身影,立刻从花坛上跳下来,两条细瘦的小腿飞快地跑下楼梯,“噔噔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慢点跑。”祝君安蹲下来,接住扑过来的小水。

小水不会说话,但她会用眼睛说话,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满的全是欢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画——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太阳在角落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散发着金黄色的光芒。

祝君安看着那幅画“这是你画的?”

小水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从胸口往前划出一个小弧线。

“他什么时候来的?”祝君安接着问道。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亲生父亲纳文,早在几个月前他根据潘维拉的那张照片,把周围建筑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不过这个人狡猾得很,仿佛人间蒸发似的不留痕迹,派去蹲点的人一无所获。

直到他锁定了唐人街的这处建筑,纳文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每个月会不定时的来访一两次,从未间断过。

第44章 处心积虑

祝君安的手指顿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边缘被小水的掌心攥得潮乎乎的,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画里那个人左眉尾有一颗黑点,铅笔戳得比其他地方都重,像一只眼睛从纸面上死死盯着他。

小水歪着头想了想,比划了一个手势——三天前。

祝君安蹲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张画,指节泛白,小水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不笑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浮上一层不安。

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祝君安的袖口。

祝君安回过神,扯出一个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画得很好,这张送给我行不行?”

小水用力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画上的太阳,又指了指他,两只手的大拇指并在一起弯了弯“明天你还来吗?”

“来。”祝君安站起来,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明天来。后天也来。”

小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转身抱着皮球跑回院里。

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千万条金色的光线被切成碎片,落在祝君安脸上,他看着小水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干净,像退潮后露出礁石,他掏出手机,给潘维拉发了条消息。

“纳文还在清莱,三天前在唐人街附近出现过。”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像有人用冰凉的指腹贴了一下又抽走。

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没有消失,像一层黏腻的薄膜贴在皮肤上,怎么都揭不掉。

祝君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

社工正蹲在走廊里给一个坐轮椅的男孩系鞋带,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来了!正好,有件事想跟你说。”

“下周六市里有个公益宣传活动,在百丽宫前面的广场,主办方请了好多媒体,还有几个明星站台,咱们福利院也被邀请了,可以带几个孩子去展示一下手工作品什么的……”社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妙,“前几天安雅小姐也来过,说是想选几个孩子表演节目。”

祝君安表情没什么变化:“挺好的,对募款有帮助。”

“是啊,安雅小姐,想让我帮忙在唐人街商户之间动员一下,去的人越多越好。”社工搓了搓手,欲言又止,“我哪儿行啊,想来想去还是得请你帮忙。”

祝君安的眼神暗了一寸,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安雅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做公益的人,她来搞慈善活动,就差指名道姓要找他帮忙,打得什么算盘不言而喻“她还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问了些院里的情况,拍了几张照片,问我们能不能放到网上去宣传。”社工想了想,“问小姑娘是怎么来福利院的,有没有家人来看过她,有没有人对她特别好。”

“下次她再来问,就说孩子的事不方便对外透露。”祝祝君安的指节微微收紧“院里有院里的规矩,捐赠人可以来看孩子,但不能把孩子的隐私当宣传物料。”

社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祝君安在福利院待到傍晚才离开,走出巷口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湄南河对岸的楼群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暗橘色的余烬,榕树下的烧烤摊已经出摊了,白烟袅袅地往上飘,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围在摊前喝着啤酒,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宁致远最终还是回去了,宁老爷子病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为了稳住股价,总得给股东一个说法。

祝君安没往家里走,而是拐进了唐人街深处一条更窄的巷子,他推开那扇贴满维修广告的铁门,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大半,只剩下二楼拐角那一盏还在苟延残喘,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晃晃悠悠的光圈。

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了三楼,身后的暗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时候发现的?”祝君安的右手已经摸向腰间,潘维拉靠在对面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奶茶铺买来的冰柠檬茶,吸管叼在嘴角含糊道“我算你袭警哦。”

祝君安把搁在腰间的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你挺闲的,还是你们已经盯上我了?”

“理解下,现在大家都在传宁家要易主了,工作需要不得已。”潘维拉挑了挑眉,“不过你退步了,以前这种水平跟不了你两条街。”

祝君安靠在墙上,奇迹很难在他身上出现,医生说的完全失聪恐怕不远了。

“我正想问问你。”

潘维拉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诺维大厦的停车场,光线昏暗但车牌号很清楚,安雅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捂得严严实实,正低头看手机。

“你不去做狗仔真是可惜了。”

“怎么办呢正宫夫人。”潘维拉把手机收回来,“下周六那个公益展,她找诺维独家赞助,媒体请了十几家就搞这么一出,你不觉得太巧了?”

“你去写八卦帖子一定很有天赋。”祝君安面无表情“挑拨离间还欠点火候。”

潘维拉没有立刻回答,楼梯间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只有窗外烧烤摊的火光和远处霓虹灯的残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过了很久,潘维拉才开口“那我说点你不知道的吧,安雅有一个账户来自开曼群岛。”

“她有足够的财力雇佣杀手,如果我是想动你的人,我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潘维拉把空了的柠檬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祝君安“你猜宁致远知不知道这件事?”

祝君安靠在墙上,听着远处湄南河上货船的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隔着几条街被夜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低鸣“那就让她试试。”

下周六来得很快,清莱的雨季还没结束,那天倒是难得地晴了。百丽宫前的广场被布置成一个五彩斑斓的露天展厅,入口处立着一面巨大的签名墙,上面印着那句烫金的标语——“每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签名墙前面铺了红毯,红毯两侧摆满了媒体架好的长枪大炮,闪光灯此起彼伏,把每一个走上去签名的明星都照得像一出没有台词的话剧。

安雅站在签名墙前面,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耳边垂着两缕碎发,妆容清淡,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镜头最好的角度,每一帧画面都像公益广告的封面。

小水被社工牵着手排在最后面,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粉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怀里抱着一个用贝壳粘成的小盒子在闪光灯下惴惴不安。

“送我的吗?”安雅蹲下来,双手接过那个贝壳盒子,对着镜头展示了几秒,然后弯腰抱了抱小水,小水僵硬地站着,像一只被陌生人抱起的猫,四肢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安雅松开小水,转身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礼物盒,蹲下来递给她,小水接过礼物盒,社工在旁边用手语翻译:“说谢谢。”

躲在舞台侧面阴影里的祝君安,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头,落在广场对面那排棕榈树后面,那里站着两个戴墨镜的便衣,是潘维拉的人。

祝君安的出现纯属安雅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祝君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深灰色长裤,站在义工队伍的最边缘,低调得像个影子,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祝君安靠在舞台的钢架立柱上,面无表情地迎上她带着讽刺的目光。

就在这时,小水忽然仰起头,对着安雅比划了一个手势,从下巴往外划了一个短弧。

安雅歪了歪头:“是什么意思?”

潘维拉也问,祝君安冲他又比了一遍,后者了然“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手势骂得挺脏。”

祝君安忍不住笑了,这崽子什么时候学会的骂人。

潘维拉耳背卡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靠在舞台的另一个角落,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安雅的方向:“你还有心情笑,那边那个太能演了,连我都差点信了她是来献爱心的。不过我刚才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安雅的人一大早就来了,说是帮忙布置会场,结果在后台的消防通道里磨蹭了半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祝君安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的人呢?”

“在盯着。”潘维拉偏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有没有觉得,这场子布置得有点太专业了?”

祝君安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除了签名墙和红毯,广场上还搭了十几个展位,每一个展位都配备了统一的白色帐篷和射灯,甚至还有专门的多媒体展示区,整个活动的规格,远远超出了一个社区公益展的水平。

“诺维独家赞助,安雅牵头执行,规格当然高。”祝君安也觉得蹊跷“问题是,诺维现在正处在敏感期,宁致远忙着稳住股价都来不及,哪有闲心搞这种大型活动?”

潘维拉把牙签从嘴角移到另一边,“你猜安雅最近频繁进出诺维,如果不是见宁致远,那是见了谁?”

祝君安没有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诺维内部不是一块铁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握着原始股份的老家伙,每一个都在暗处虎视眈眈,等着宁致远露出破绽。

而安雅,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台上的流程还在继续。安雅已经结束了和小水的互动,站到了麦克风前开始致辞,她的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温柔而坚定,演讲稿写得催热泪下,引得台下响起阵阵掌声,媒体区的闪光灯密集得像夏夜的雷暴。

祝君安靠在钢架上,看着台上那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

小水和其他几个孩子被工作人员领到了后台的休息区,小水走的时候,回过头望了一眼他的方向,然后被社工牵着手消失在舞台侧面的通道里。

第45章 祸不单行

祝君安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不为其他,冬瓜似的矮个子很容易走丢,他的视线落在广场对面的棕榈树后面。

“你的小朋友好像不太开心。”潘维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朝舞台侧面的休息区努了努下巴。

小水坐在一排折叠椅的最边上,怀里还抱着安雅给的那个礼物盒。

盒子包装精美,粉色缎带在阳光下泛着珠光,和她身上那件崭新的连衣裙很配,但她没有拆,盒子放在椅子旁边,两条细瘦的小腿悬在椅子边缘,一下一下地晃着。

祝君安警惕地盯着周围,他本以为在这种特定的日子纳文没准会来远远的看一眼,难不成是他想多了?

“我去看看。”

“从后台的消防通道过去,我去前面转转。”潘维拉没拦他,像个无所事事的游客一样慢悠悠地朝签名墙的方向踱过去。

后台休息区用白色防水布围成临时隔间,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矿泉水箱和节目单,白色防水布围成临时隔间,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分享一包饼干,社工正蹲在地上给孩子擦鼻涕。

小水见祝君安走过来,从椅子上跳下来,仰起头做了个手势,又指了指舞台的方向。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祝君安蹲下来,和她平视,“不喜欢这种活动?”

小水摇摇头,她低头看了地上礼物盒一眼,避之不及,然后她又做了那个手势——疯子。

祝君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谁教你的?”

小水眨了眨眼,指向舞台。

安雅正好结束致辞,台下掌声雷动,她双手合十向观众微微鞠躬,发髻边垂下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姿态温婉。

“我不喜欢她,最近每天她每天都来找叔叔。”

祝君安的手指在她头顶停住了。

她口中的“叔叔”不是其他人,而是每天照顾他的社工。

安雅身为艺人要不是这次的活动,按理来说和一个普通的社工不会有任何交集才对。

“那叔叔呢?”祝君安缓缓收回手,比划了几下,顺着小水指着的方向望去。

他的目光越过休息区的白色围布,落在舞台后方那扇不起眼的消防门上,绿色的逃生标志在门楣上方亮着幽幽的光,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纸条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接下来请本次的主办方,诺维集团董事长上台致辞——”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尾音被麦克风放大成一阵短促的尖啸,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稀稀拉拉地从前排蔓延到后排,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雨。

宁致远从舞台侧面走上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那对星光蓝宝石的袖扣在阳光折射下泛起幽微的冷光。

“他怎么和孔雀开屏一样?”潘维拉把胳膊搭在祝君安肩上,“话又说回来,你这身和他同色系,巧合吗?”

祝君安叹了口气,倍感无奈。

宁致远的这套西装是请人手工定做的,水钻一颗一颗手工缝制,不知怎么地也给他弄了一套,美其名曰“情侣装”。

以前宁致远都给他挑秀场上的衣服,好看的衣服不一定好穿,分开的那段时间祝君安天天大裤衩人字拖,自在至极,再穿回商务西装觉得束腰又勒脖子。

况且他又无需上台致辞,穿那么正式也无用,更何况清莱随随便便三四十度的天,长衣长裤上岂不得闷死。

只不过,祝君安实在招架不住宁致远的软磨硬泡,只折中在破洞牛仔裤加背心的基础上把衬衫当做外披,于是大师扎染的极具设计感的高定现在沦为系在腰间的皮帘。

宁致远在麦克风前站定,微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台下记者区的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了他,快门声密集得像夏夜的骤雨。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环顾了一圈台下的人群,目光恶狠狠的停留了一瞬。

“他瞪我。”潘维拉控诉道。

“多大的人了,瞪你一眼又不会少块肉。”祝君安拍开他热烘烘的手,“你的人有什么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