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维拉无利不起早,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干白工,几天前他收到线报,这次活动会遭到恐袭,不论真假都足以让这位新上任的警长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正巧兜兜转转又让他把调查重点拐到了唐人街。
“别提了,这群追星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个小板凳一个晚上一个奇迹。”潘维拉不是很能理解这种行为“早上五点我的便衣过来排满了人,找个盯梢的点位差点打起来。”
能近距离接触明星的活动毕竟是少数,主办方为了维持秩序要求取号排座次,早上十点拿号,有的人昨天傍晚就守着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都难把人混进去,更何况不法分子。”潘维拉蹲在通道最深处的一排货架后面,货架上堆满了折叠椅和落灰的舞台背景板“希望是恶作剧吧,这种消息每天收到的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
“你说,要真有人想搞事,选这种地方图什么?”潘维拉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拨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捆扎带和一卷用了一半的黑色胶布,看起来像是布置会场时留下的边角料,他把袋子推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人多眼杂,跑都不好跑。”
“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混进来,也越容易趁乱脱身。”祝君安靠在货架对面的墙壁上,抱着手臂。
潘维拉笑道:“经验之谈?”
祝君安识时务的把嘴闭上,潘维拉这人挺烦的,没准真说漏点什么,分分钟成呈堂证供。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让自己忙起来,祝君安还想着要不要接个闹钟,正巧简星辰的电话就进来了。
“老大。”
万年不变的开场白,祝君安难得不烦他“干嘛?”
“老大,你终于接电话了,今晚还回家吃饭吗?这一个多月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简星辰深吸一口气,话语就像豌豆炮似的一刻也不停歇。
“说重点。”
“那什么……你在清莱吗?能不能来接我一下。”简星辰在电话那头有些支支吾吾“昨晚我下楼吃宵夜,没带证件,谁知道这群傻缺查未成年人……”
祝君安总算听懂了,抬眼看了看旁边的“傻缺”之一“既然你成年了就好好负起责任来,看守所又不会缺你饭吃,三五天出来还是一条好汉。”
“我舍友都被家长接走了,说好的义结金兰都是放屁。”
祝君安看了一眼潘维拉,后者还在回味那句“傻缺”,恨不得找人给他开个小黑屋单间“波彻呢?”
“他一听见要保释金,直接让警察撕票。”
“……”
“老大,你在听吗?”
祝君安的呼吸停了一拍——广告牌框架下的小巷里,浓重的黑影在其中闪过。
那张本应死在十年前的脸他绝不可能认错。
纳文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酱褐色的皮肤松垮垮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花衬衫,衣襟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那张脸比九年前老了太多,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变了形,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看到祝君安的瞬间骤然收缩。
父子对视了不到一秒。
纳文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然后他猛地转身,佝偻的身影以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敏捷消失在拐角处。
祝君安追了出去。
巷道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纳文对地形极其熟悉,没有沿着平路继续跑,而是拐进了二楼夹层的设备间,祝君安追到门口时正好看见一扇半开的铁门在风里晃荡,门后是一条通往商场卸货区的窄巷。
巷子里堆满了纸箱和泡沫塑料,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带。纳文的身影在光影里忽隐忽现,花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祝君安追了三条巷子,左肩的旧伤开始灼烧般地疼。他在一个堆满废弃冰柜的拐角停下来,扶住墙壁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纳文已经不见了。
巷子的尽头是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入口,昏暗空旷,只有远处电梯间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
就像九年前那个雨夜,祝君安以为已经杀死他的那个夜晚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雨水味。
祝君安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冰凉的墙壁透过T恤贴上后背的皮肤,让那一道道旧伤疤泛起细密的刺痛。他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指甲扣着墙面油漆的碎屑簌簌往下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潘维拉。
“你见鬼了,跑什么跑?”潘维拉的声音难得没有调侃“快回来,出事了。”
第46章 声东击西
手机那头潘维拉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耳朵里的嗡鸣时轻时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频,把世界拧成一段忽大忽小的杂音,他用力按了一下助听器的耳塞“什么事?”
“社工在杂物间后脑遭受钝器重击,现在正在抢救。”
祝君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追纳文的巷道里跑了几分钟,杂物间里躺着一个被袭击的倒霉蛋,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他不信这是巧合,可又偏偏无法解释为什么。
“小水呢?”
潘维拉握着手机转过身,目光扫过休息区,折叠桌上还摊着那包没吃完的饼干,矿泉水瓶歪倒在一张涂鸦纸上,纸上的向日葵被水洇湿了一半,黄色的蜡笔画变软变稀,像一朵正在融化的花。
折叠椅还在原来的位置,椅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手语书,书页被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吹得轻轻翻动。
椅子上却没有人。
“刚才还在这儿……”潘维拉突然觉得不对劲。
“她不会自己走远,快找。”祝君安折头往回跑。
潘维拉直起腰,目光越过休息区的围布,落在舞台前方那片人头上,转身朝商场的方向大步走去,经过舞台侧面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台上——宁致远的致辞正进行到尾声,安雅则在他的身侧鼓掌。
监控室在商场二楼的物业管理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墙上挂着十几块屏幕,画面被分割成密密麻麻的方格,每一格都显示着不同的角落。
值班的保安正翘着腿刷手机,看见潘维拉的证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去够鼠标,“哪个位置的?”
“休息区。”潘维拉挤进狭窄的保安室“最近二十分钟的。”
保安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休息区的监控画面切大屏,小水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手语书摊在膝盖上,和社工跟着图示比划着。
时间戳显示是八分钟前,然后她忽然抬起头,朝舞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角度看不到任何人,但她看了好几秒,社工先行站起来走了出去,很快她意识到不对劲就冒着身子从相反的方向逃走。
“她看见了谁?”潘维拉自言自语。
保安茫然地摇头:“这里是监控死角,要去对面的那栋楼才看得见”
“继续放。”
潘维拉盯着那片忽然出现一侧的模糊的阴影,奈何分辨率太低,只看到一团深色的色块在监控下出现了半个身子。
小水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是见到了什么吓人的怪物,她后退两步,转身朝消防通道深处快步走去,她走的方向不是回休息区的路,而是通往商场卸货区的后巷。
“她知道有人在追她。”潘维拉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个指甲壳大小的阴影,“没准是认识的人。”
保安看得目瞪口呆:“要不要报警——”
“你面前站着的就是警察。”潘维拉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停车场的监控画面比消防通道更模糊,小水穿过一排排停着的车辆朝出口方向跑,忽然停下来,蹲在一辆皮卡车尾后面,缩成很小的一团。
画面里追着她的那个人影在她身后两三米处突然停住,猛地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她在后巷的停车场。”潘维拉对着电话说,“应该还在那里,有人在追她,我的人很快赶到。”
祝君安还不等他说完便挂断电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火的瞬间用眼角余光扫向身后——停车场仓库门口站着几个模糊的轮廓。
能确定的有两人,他们散得很开和卸货工人混在一起,领头的那个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方正的下巴和一道从耳垂斜切到喉结的旧刀疤。
祝君安顿了顿,最后把打火机和香烟放回口袋——最近和小孩在一起,烟瘾好像没那么重了。
他侧身闪进最近的承重柱后面,后背紧贴冰凉的水泥柱面,右手摸向腰间,他今天没带枪,该死的安保是用来防老实人的,此刻他浑身上下能称得上武器的只有腰间那条扎染衬衫的金属扣皮带,和右腿裤兜里一把折叠小刀。
“确定她往这边跑了?”
“小兔崽子跑得还挺快,不过那么小的孩子,她跑不远。”
光头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什么?你对社工动手了?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他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似乎在交代什么,光头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了句“知道了”
“怎么了?”矮个子问。
“时间不多了,分头尽快找到那个小孩……这群傻逼对社工动手,警察马上就到,很快就会封锁周边。”光头从腰间掏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矮个子往东侧的货车卸货区去了,光头自己则朝西边走,经过一排皮卡和面包车,祝君安靠在承重柱后面,将皮带从腰间抽了出来,他将皮带在右手指节上绕了两圈,金属扣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哑光。
“!”
等到光头一靠近祝君安从承重柱后面无声地绕出来,左手臂从后方勒住他的脖子,右手的皮带金属扣狠狠砸在他持枪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手枪从光头的手指间脱落,掉在地上滑出去半米远,光头闷哼一声,反应极快,没有去捡枪,而是用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弹簧刀,反手朝身后刺去。
祝君安侧身避开刀刃,同时用膝盖撞向光头的腰侧,那一膝顶得很实,光头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撞上停在旁边的一辆皮卡,车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警报器尖锐地啸叫起来,在整个停车场里回荡。
光头借力转过身,后背紧贴车门,左手反握着弹簧刀,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喘着粗气,手腕呈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你。”他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居然没死。”
祝君安惊觉他们居然和普雅岛暗杀他的是一伙的。
“可惜让你们失望了,我这人命比较硬。”祝君安收回目光,落在光头脸上,“谁让你们来的?”
光头没有回答,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刀的手换了一个角度,警报器的尖啸声还在持续,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反弹出层层回音,但远处已经隐约能听到警笛的声音。
“你觉得你还能走出去?”祝君安问。
“试试呗,总比落在警察手里强吧。”光头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某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左手反握的弹簧刀在警报器的啸叫声中纹丝不动。
祝君安看着他,这个姿势不是街头混混的打法,是受过训练的专门用于近身格斗。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矮个子从货车卸货区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身后事一辆失控的卡车,正像推土机一样把眼前的障碍全部撞开。
“操。”光头骂了一声,矮个子没跑多远就在吨级的车轮下成了一滩肉泥。
警报器的尖啸还在皮卡车顶上撕裂着空气,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他知道自己没时间了。
祝君安没有浪费他这一瞬间的分神,他右手的皮带扣闪电般甩出,金属扣精准地击中光头握刀的左手腕骨,那一击用了全力,骨骼错位的声响被警报声吞没。弹簧刀脱手飞出去,撞上旁边的水泥柱弹开,落在地上叮当响了两声。
光头闷哼着踉跄后退,祝君安已经欺近身,左手掐住他喉结上方,右手从裤兜里摸出那柄折叠小刀,单手甩开刀刃,抵在他颈侧。
“谁让你们来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刀刃贴着皮肤时渗出的寒意。
光头的喉结在祝君安虎口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右腕已经废了,左腕骨也裂了,整个人被抵在皮卡车门上动弹不得,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被疼痛扭曲的笑容。
“你以为我会怕死?”
“试试呗。”
光头的笑容僵了半秒,祝君安捕捉到了那半秒,刀刃往他颈侧又压深了几不可察的一线,一滴血珠从刀刃边缘渗出来,沿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淌。
失控的卡车已经撞穿了卸货区的隔离桩,车厢横在通道中间,把整个西侧出口堵得死死的,几个卸货工人惊慌失措地从驾驶室把司机拖出来,司机满脸是血,但还有意识。
警笛声已经逼近到停车场入口,蓝红色的闪光从坡道上方灌进来,在灰暗的水泥墙面上翻滚出漩涡般的光纹。
潘维拉率领着警员赶到,封锁了现场。
“你居然会选择和警察合作真是太天真了,我们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
说完他惋惜的看了一眼被捻成血沫的同伙,潘维拉手下的警员赶来把光头拷上“有什么话留到警局说吧。”
潘维拉从坡道上跑下来,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看了一眼手无缚鸡之力的光头和裹尸袋里的人民碎片,最后把目光落在祝君安脸上,目瞪口呆“你干的?”
第47章 正当防卫
祝君安靠在承重柱上,他的衬衫下摆从腰间散开,沾着灰和几滴不属于他自己的血。
他太过熟悉警方的盘问,以至于条件反射的把皮带和折叠刀扔进河里毁尸灭迹。
潘维拉看了一眼那辆横在卸货区通道中间的卡车,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肉模糊,刚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警员上前。
两个警员把光头架着他往坡道上走,光头经过祝君安身边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那道被疼痛扭曲的弧度“你坏了我们的好事,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某句排练了很多遍的台词。
祝君安完全不为所动,毕竟想要他命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光头还真排不上号。
警员正从货车卸货区那边抬出另一具裹尸袋,担架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潘维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杂音从听筒里嘶嘶地涌出来,混着断断续续的人声和电流声,几句话之后,他放下对讲机,表情说不上来是好还是坏“小姑娘找到了,躲在一辆货车底盘下面,身上有些擦伤,但人没事,女警正陪着她。那孩子受了不小的惊吓,问什么都不说,只是比划着要找‘叔叔’……应该是说你。”
祝君安的肩线微微松了几分,像是从脊椎上卸下了一块石头,转身想找个地方坐着歇一会儿。
“你去哪儿?”潘维拉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你不是要封现场吗?我在这里碍事。”
潘维拉快走几步赶上来,和他并肩走在坡道上,坡道两侧的墙壁上涂着模糊的方向标识,蓝红色的警灯光从入口处灌下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想的?当众把人打成那种样子,不是在为难我嘛,你要我怎么办?”
“该走的程序我会配合你。”祝君安停下脚步,“他有枪,我算正当防卫。”
潘维拉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真的烟点燃,顺手也递给祝君安一根,对方没接,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坡道里袅袅散开,被警灯的闪光切成一段一段的。
“正当防卫。”他把这个词又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个不太新鲜的笑话,“你我都清楚这世道有多现实,你过去十年替宁致远做了多少事,你猜上面的人会不会借此作为突破口,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
“我知道。”他说,“按规矩来吧。”
手续比他祝君安想的要慢,审讯室的门关上的时候,头顶那盏白炽灯管正在以令人烦躁的频率忽明忽暗地闪,光打在白墙和亚克力隔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亚克力桌面的边缘被烟头烫出了几个焦黑的凹痕,桌角贴着一张褪色的警示标语,最后一个字被人用指甲刮掉了。
坐他对面的警员翻开文件夹,例行公事地问了他几个问题,祝君安一一答了,他说得很少,每一句话都像被筛子筛过一遍,没有多余的信息,也没有任何破绽。
警员问他为什么要制伏光头,他说对方持有武器,自己是正当防卫;问他为什么随身携带折叠刀,他说那是工具不是凶器,情急之下顺手就拿了;问他社工的伤是怎么回事,他说自己不在场不知道。
几个小时后,门终于从外面打开了,先走进来的不是给他做笔录的警员,而是潘维拉,这位新上任的警长靠在门框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眼底一片青黑“行了,有人来保释你,手续走完了,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祝君安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走到门口时潘维拉往旁边让了半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恐怕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祝君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潘维拉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看好戏的意味,“你自己出去看吧。”
走廊很长,白炽灯管一字排开,把地面照得惨白。祝君安沿着走廊朝大厅的方向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转过最后一个拐角,警局大厅的长椅上,宁泽峰正在看手机。
宁泽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无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反射的蓝光,他的坐姿很放松,双腿交叠,左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候机室里等一班晚点的航班。
听见脚步声,宁泽峰抬起头,冲祝君安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茶杯里升起的第一缕热气,转瞬就散在空气里。
“怎么是你?”祝君安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宁泽峰收起手机站起来,把搭在旁边座位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我好歹也算是你的老同学,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把外套挂在臂弯里“活动现场已经炸锅了,警方逐一排查,媒体围得水泄不通,搞得民众颇有怨言。”
祝君安注意到走廊尽头还坐着另一个人,简星辰靠在塑料椅上,卫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截尖瘦的下巴,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拉链没有拉严,露出半截缠绕着数据线的黑色设备。
“他怎么也在?”
“哦,他啊,顺手的事。”宁泽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祝君安沉默了片刻:“我没让——”
“他主动的。”宁泽峰打断他,“好在这位小朋友把监控删了。”
简星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见祝君安身上的血渍皱眉,语气还是一贯的刻薄:“聋子,你还活着啊,你要是死了,我他妈卖你遗物,那块表我都看好了,能换三台新矿机。”
“回去给你买行了吧。”
简星辰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按手机,手指戳得屏幕啪啪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什么东西。
简星辰从另一边钻进后座,把双肩包抱在怀里。
包里的设备在颠簸中发出轻微的嗡鸣,他低头检查了一下,确认所有设备都还在正常工作,然后抬起眼看向副驾驶的靠背。
祝君安的头发蹭着座椅头枕的边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耳后那一小片被助听器磨红了的皮肤。
简星辰把卫衣兜帽重新拉上,盖住眼睛,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引擎的震动透过车门骨架传上来。
车子驶出警局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湄南河在远处拐了个弯,夕阳把水面染成暗沉的金红,货船的剪影像剪纸一样贴在河面上,汽笛声闷闷地贴着水面传过来,隔着车窗玻璃被削薄了一层,只剩下低沉的尾音。
车子拐进唐人街的牌坊,街灯次第亮起,霓虹招牌在暮色中开始闪烁,烧烤摊的白烟从巷口袅袅升起,和潮湿的空气混在一起变成一层薄薄的雾。
街角的佛龛前有人刚点了香,檀香的气味顺风飘过来,沉静而绵长。
简星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湿热的风迎面扑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他背上包毫不犹豫的把门关上。
祝君安下车前,宁泽峰叫住了他。
最后一丝天光从车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映成半透明的灰蓝色“宁致远应该还在到处找你,你还不知道吧,董事会几个老家伙逼他退位,罗绪风联合了几个小股东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对淡水港项目进行重新表决。”
“你觉得你在他心里能有多大份量?”
祝君安警觉道“你想说什么?”
“以前邀你吃饭都挺难的,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兴趣。”
“走吧。”祝君安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车子重新发动,宁泽峰打了转向灯,没有往唐人街深处开,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河对岸的高架桥。
湄南河在桥下铺开,货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碎金般的倒影,远处拉玛大桥的霓虹灯忽闪忽闪。
祝君安靠在副驾驶的头枕上,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一帧一帧掠过他的脸,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祝君安没有问目的地,他们认识太多年了,从玫瑰园的校服到如今各自站在宁家这盘棋局的不同位置,很多东西不需要说破。
车子最后停在河对岸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地织成一道帘子,把巷子深处的灯光遮得若隐若现。
宁泽峰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餐厅,只有五六张桌子,装修是老式的南洋风格——深色的柚木地板、藤编的餐椅、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老照片。
宁泽峰提前包了场子,店里空无一人,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椰浆、咖喱叶和烤肉的暖香。
祝君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走了积攒了一整天的沙哑。
他放下杯子,没有拐弯抹角:“你这个时间请我吃饭一定不简单。”
第48章 心心相惜
餐厅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墙角那台老式立式空调扇叶转动的咔咔声,藤编餐椅在坐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很快被柚木地板的沉稳吞没。
餐厅里连服务员都不在,只留了吧台上一盏孤零零的黄铜台灯。
“坐吧,都是以前你爱吃的菜。”宁泽峰没有回复。
桌上的餐具已经摆好,一壶茶还在冒着热气,黄菊花的清香从壶嘴里袅袅地散开,灶台上架着一口砂锅,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颤动,发出“噗噗”的闷响,咖喱蟹的香料味很重,椰浆和姜黄混在一起,浓郁得几乎能压过任何异味。
宁泽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祝君安斟了一杯,茶水注入时发出清越的水声,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嫩黄的花瓣在琥珀色的茶汤里舒展开,打着旋儿沉到杯底。
宁泽峰靠在椅背上,宁泽峰摘下眼镜,用衣摆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餐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少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的轮廓比平时更清晰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窝和眉骨,却少了那股凌厉的冷意“我的提案考虑得怎么样了?”
宁泽峰指的是邀请祝君安到北欧实验室当助手的提案,祝君安一直没有回复,甚至连客套的拒绝都没有。
祝君安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那只倒扣的茶杯,目光移到宁泽峰脸上,语气很淡:“你约我来就是说这个?”
宁泽峰笑了笑,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了一下光,然后重新变回那双温和的、看不出深浅的眼睛,“你要是想聊别的,我也可以奉陪。”
“你先吃菜。”宁泽峰拿起叉勺,给祝君安夹了一块咖喱蟹,蟹壳上裹着金黄色的咖喱汁,椰浆的香气扑鼻而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祝君安没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宁泽峰放下餐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几秒“好,那我们说正事。”
“淡水港的项目,涉及公益房拆迁,势必触动很多人的利益……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示威游行了那么多次,上面的官员都很重视,宁致远已经压不住了。”
“罗绪风联合了几个小股东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对项目进行重新表决,时间就在后天下午。”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还有老头子的身体状况也不好,估计没几天了,他虽然瘫了,但脑子还能动,现在很多人想尽办法要从他嘴里撬出遗嘱。”
宁致远手段强硬,得罪了不少人,现在的立场四面楚歌。
祝君安沉默了一阵“你打算怎么办?”
宁泽峰之前摆明了不参与家族事务。
“我想拆了这盘棋。”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母亲嫁进宁家二十年,什么都没捞着,她以为是是她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聪明,所以老头子看不上她,连带着看不上我。”
宁泽峰笑了一下,笑容淡得像杯底那片沉下去的菊花瓣“但后来我发现,老头子从头到尾就没把任何人当过家人,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在董事会里多一票。”
祝君安没有说话。
他认识宁泽峰太多年了,从玫瑰园到如今各自站在宁家这盘棋局的不同位置,他见过这个人最落魄的时候——北欧一年有八个月冬天的国家,对于喜欢了热带热带的少年,名义上是留学,实际上是流放。
那时候宁泽峰才十几岁,不会说当地的语言,没有朋友,住在一间暖气时好时坏的半地下室里,每天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去上课,他从来没有向宁家求助过一次。
宁泽峰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想告诉你,后天不管董事会发生什么,管我站哪一边,不管我投什么票,都不是针对你。”
他得站在宁致远的对立面保全自己。
“吃饭吧。”宁泽峰的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随意的温和,“说了半天菜都凉了,这道咖喱蟹是请米其林大厨来做的,不给面子说不过去。”
祝君安尝了碗里那块咖喱蟹,蟹肉鲜甜,咖喱的辛辣和椰浆的醇厚在舌尖化开,是正宗的南部做法。
他慢慢嚼着,嚼到最后一口时忽然开口“你以前不是不能吃辣吗?”
“在北欧待了那么多年,口味早就变了,那边的辣椒都是大棚里种的,辣味像隔着一层玻璃看着红,咬下去是水。”宁泽峰愣了一下“但是家乡味许久不吃还是想的。”
他的眼睛很亮,眼里满是欣喜“你居然还记得?”
“记得。”祝君安放下筷子,“有一次小组聚餐,青木瓜沙拉把你辣得眼泪都出来了,灌了两瓶豆奶,脸还是很红。”
祝君安记得这些细枝末节,不是因为在意他,只是因为宁致远的缘故爱屋及乌。
他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安慰。
宁泽峰杵着腮帮子笑意更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映着的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而是一层一戳就会破的怅然。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目光越过祝君安的肩膀,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和十几年前坐在食堂角落里的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祝君安的颧骨比现在更突出,下巴更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起了毛边的校服,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那个永远不变的菜色。
宁泽峰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是在初二上学期的某个周三。
玫瑰园食堂每周三的固定菜单是鸡油饭,全校学生都盼着这一天,排队打饭的队伍能从窗口一直蜿蜒到食堂门口。
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转学生——所有人都三五成群地挤在长桌边,只有他一个人霸占了一张桌子最边缘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拌了鱼露的白饭。
没有肉,没有配菜,连煎蛋都没有,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足了次数才咽下去。
少年盘子里飘过来的鱼露咸腥味混在一起让人无法忽视,高年级的学生故意把甜腻的饮料洒在他碗里,苹果味的青色糖浆把洗得发白的校服染上了颜色。
少年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见,似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依旧机械的把味道复杂的米饭送进嘴里。
宁泽峰知道自己在这个学校里的位置。
他是宁家的人,虽然住在老宅里,逢年过节会在族谱前磕头,名义上和那个光芒万丈的宁致远是兄弟。
他的母亲是再娶的继室,根本没有话语权权,仆人们对她阳奉阴违,族中长辈提起她时总是含糊其辞,用“那个女人”四个字轻飘飘地带过去。
这种不上不下的身份,在成年人世界里或许还能靠圆滑和隐忍斡旋出一片喘息的余地在十几岁少年人最残酷的丛林法则中,任何模糊都是原罪。
他从开学第一天就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挨打,不是因为他姓宁,而是因为宁致远也姓宁。
宁致远比他高两级,是级长、是资优生、是网球校队的主力,是把全校所有光环都拢在自己身上,自己只是影子,一个不被重视的影子。
父亲对于二儿子的期待很高,以至于母亲怪他不争气,宁泽峰讨厌宁致远,纵使他做小伏低笑脸相迎,而那个人根本不在乎,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没有人敢动宁致远的弟弟,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弟弟。
这个身份不能让人被接纳,没有人打他,也没有人理他。
小组讨论时他永远是最后一个被选的,体育课上他永远是站在后排等别人挑完才被老师塞进某个队伍里的那个,午休时他坐在食堂角落,周围一圈桌椅都空着,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气泡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
宁泽峰坐在他身后盯了他很久,祝君安后颈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晒伤痕迹,头发剪得很短,发尾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剪刀胡乱修剪的。
祝君安吃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在看他。
宁泽峰觉得有些心酸,好像两个破碎的灵魂心心相惜。
后来他开始有意识地留意这个人。
他们是同级生,选修课的时候宁泽峰会留意那个人报了哪个班,他会不经意的压着点赶到教室,专门在那张被孤立的桌子坐下。
一来二去那个人总算记住了自己,宁泽峰会给他借笔记,他知道自己的回报祝君安不会收,也知道自尊这个东西很拧巴,宁泽峰会偷偷在他包里塞面包和零食。
直到有一天他去泳池等祝君安训练,遇到了宁致远。
放学后的泳池很平静,只有循环泵在池底发出低沉的嗡鸣,把灯光揉碎成无数片晃动的光斑,投射在更衣间外的白瓷砖墙上。
漂白粉和湿毛巾的气味混在空气里,被夕阳晒过的水蒸气还没散尽,贴在皮肤上既闷又潮。
宁泽峰到的时候,祝君安瘦长的身体在水面下翻滚时溅起的水花,教练不在,其他人早就散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游。
宁泽峰没有叫他,在泳池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从里面拿出一本翻旧了的《基础天文学》,摊在膝盖上翻开。
他没有真正在看书,他只是需要一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的道具。
每隔几秒,他的视线就会从书页边缘抬起来,越过池水,落在那个在水里往返的身影上。
自从发现祝君安每天放学后会在泳池多留半小时自主训练,他习惯了这种等待。
水声停了,祝君安从泳池里撑身上岸,水珠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在腰窝处汇成几道细流,再沿着大腿的肌肉线条滴在瓷砖上。
“今天一起走吗?”宁泽峰合上书上前。
“啊,我没想到你会来,我待会儿约了人……”祝君安显得有些局促。
还不等他说这个人是谁,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练完了?”
宁致远手里还拎着网球拍的包,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浅蜜色的锁骨。
他径直路过宁泽峰,好像对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第49章 心有所属
宁致远大概刚打完训练赛,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头发半湿,被随意地往后拨了拨,整个人带着一种刚运动完特有的松弛感。
他从包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二话不说盖在祝君安脑袋上“别感冒了。”
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像在交代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宁泽峰坐在泳池对面的长椅上,手里的书还摊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名字还没喊出口,声音就碎在了喉咙里。
祝君安把毛巾抱在怀里,低声道了声谢谢,抬起头看向宁致远,眼神里有一种几近柔软的更像是是溺水的人看见有人看到了希望。
宁泽峰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距离。
他坐在长椅上,手指还保持着翻开书页的姿势,《基础天文学》摊在膝盖上,正翻到介绍双星系统的那一章-两颗恒星绕着共同的质心旋转,从远处看像一颗,走近了才发现是两颗,其中一颗的光芒完全被另一颗吞没。
宁泽峰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配图,然后把书合上了。
祝君安擦着头发上的水,毛巾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抿着的嘴唇,他的肩膀在湿透的泳衣下微微缩着,肩胛骨的形状比平时更突出,像两片还没展开的蝉翼。
宁致远站在他旁边,把网球拍的包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搁在长椅的另一端,他凑近祝君安耳边,低头问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循环泵的嗡鸣盖掉了大半,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零散的音节。
祝君安摇了摇头,眉眼带笑。
宁泽峰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从未在祝君安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整个人从防御状态切换成了一种全然信任的敞开,像一只翻着肚皮的猫,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另一个人面前。
宁泽峰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他是多余的,宁致远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不是刻意的无视,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在意。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宁泽峰记事起,他和宁致远之间就隔着一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透明墙。
他和母亲是在宁致远母亲去世之后的第三年被接进老宅的,在宁致远眼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他和他母亲的出现侵占了宁致远母亲去世之后留下的空缺。
宁致远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宁泽峰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他是继室所出,是连替补都排不上的冗余备份,他的存在感是零,如果不是祝君安的出现,他可能连被高年级欺负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宁致远不需要看他,宁致远的世界里有太多东西需要关注,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既不能替他分担任何压力,也不能在董事会上多投一票,有什么值得他费心的?
宁泽峰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唯一不能失去的人被另一个人吸引。
宁泽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嫉妒需要站在同一条赛道上,而他只是站在看台上,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把书放进书包,裤子上被池边水汽洇湿的两小片痕迹在夕阳下泛着深色,像两块没有愈合的淤青。
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门口那棵金链花树时,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了他一肩,明黄色的花瓣粘在他浅灰色的校服衬衫上。
当宁泽峰以为这样异样的感情会因为时间而冲淡一些,祝君安却两个周没来学校了。
他向学校请了假,说家里有急事要回去一趟,手机已经关机两天了。
宁泽峰不是不知道他家的情况,只是为了那点自尊识趣的不曾提起。
他这才感受到从心底里发慌的感情,宁泽峰从清莱坐渡轮颠簸了几个小时,花了一整个晚上才找到这个地址。
他能想象到未开发的小岛有多么落后,却没想到显示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残酷,普雅岛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
没有门牌号,宁泽峰只能一间一间地问,岛上的人听他说要找纳威,脸上的表情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更让人心寒的了然。
“那个烂赌鬼的儿子?”一个蹲在码头边补渔网的妇人抬起头打量他,“东岸最破的那间铁皮房,门口堆着空酒瓶的就是……不过无权你最好不要和他家沾上关系。”
东岸没有路灯,宁泽峰踩着泥泞的小路摸黑走过去,经过好几间已经熄了灯的木板屋,才看见那扇歪斜着的铁皮门,门缝里漏出一点惨白的灯光。
普雅岛东岸的供电时有时无,那是半截蜡烛的光,在风雨里忽明忽暗地挣扎着,像一只快要被水淹灭的萤火虫。
门没有关严,他站在门缝前,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血腥气和廉价烟丝的呛味,祝君安蜷缩在墙角,被扯大的领口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后背上一道一道新旧交叠的淤青,有些是新鲜的,泛着充血的紫红色;有些是旧的,已经褪成青黄色,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地图。
他的头埋得很低,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后颈上有血,不多,是从发际线里渗出来的,顺着颈骨的弧度流进衣领,在锁骨处洇开一小片暗红。
屋里没有别人,那个男人大概是打完人又出门赌了,连蜡烛都没来得及吹灭,桌上摆着几个喝空了的酒瓶,地上散落着烟蒂和几张被揉成团的彩票,墙角倒着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木凳,凳腿上还沾着暗色的血迹。
宁泽峰推开门,铁皮门在门框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屋里的人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膝弯收进胸口,手指攥紧了后脑的头发,指节泛白,准备好承受下一顿毒打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纳威。”宁泽峰蹲下来。
墙角的少年猛地抬起头,他的左眼眼眶青了,肿胀的眼皮把那只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嘴唇内侧破了一个口子,干涸的血痂粘在嘴角,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里泛着幽微的光,却没有泪,也没有求饶的意思。
“你怎么……”祝君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在这里?”
宁泽峰没有回答,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祝君安肩上,把他扶起来,祝君安的胳膊很凉,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摸到骨头“跟我走。”
祝君安没有动,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宁泽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祝君安的肩头,后者条件反射地往后缩,脖颈上有一道新鲜的勒痕“你这个样子叫没事?”
烛火晃了一下,祝君安的睫毛垂下去,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挣开宁泽峰的手,但也没有说话,沉默在他们之间拉成一根绷得很紧的线。
“你知道还来。”过了很久,祝君安嘴角扯过一丝讽刺“阿娘跑了,他在学校附近游荡,不管在清莱还是普雅,跑不了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头重新埋进膝盖里,后颈那几道血痕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宁泽峰深吸一口气,他想说“那你就这么忍着吗”。想说“你为什么不求助”。想说“学校有社工,有老师,有可以庇护未成人的机构”。但他在开口之前就把这些话全部咽了回去。
可现实是怎么求助?报警把亲爹抓进去,他没有别的监护人,阿娘下落不明,警察介入之后他会被送进福利院,或者更糟,被送回普雅岛交给那个男人的远亲,换一个地方挨同一顿打……对于一个十六岁的资助生来说,这个世界提供的所有“救助选项”都是另一个版本的火坑。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宁泽峰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些喝空的酒瓶一个一个码整齐放进角落的纸箱里,把散落一地的烟蒂和彩票团子扫进垃圾桶。
祝君安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他把断了一条腿的木凳扶起来靠在墙角,凳腿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蹭在宁泽峰的袖口上,留下一道暗色的印子。
“你在干什么?”祝君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宁泽峰没有回头,把桌子收出一片干净的地方,端了一盆水“受伤的地方先用水冲一下,能走的话我带你去找岛上的卫生所。”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宁泽峰后退一步靠在歪斜的门框上,“为了你我愿意的。”
“我想带你离开这里,去清莱,去国外,我可以跟我妈求情,让她收留你,到了年龄我们可以走得更远,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他用尽全力把这句话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一块还带着体温的肉,放在烛火下。
然后他说出那句他花了整个中学时代都没敢问出口的问题,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烛火又晃了一下,祝君安抬起头,看着宁泽峰。那只没被打肿的眼睛里没有泪,但眼底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近乎灼烫的光。
“好。”
那个音节从祝君安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被烛火烧焦的纸灰,刚从火焰边缘浮起来,还没来得及飘远就碎在了空气里。
宁泽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答应了。
他快步走回祝君安面前把散落在地上的几件干净衣服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里。
祝君安撑着木板床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用疼痛提醒他它们的存在。
他把宁泽峰披在他肩上的外套拢了拢,外套太大了,肩线垮到他上臂中段,袖子长出指尖好几厘米,他把袖口往上折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细小的淤痕。
“现在走的话能赶上最早一班货船。”宁泽峰把帆布袋挎在自己肩上,“到了清莱你先住我那儿,我妈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公寓。”
东岸的小路在雨后变成一片泛着银灰色光泽的泥泞水道,倒映着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几缕月光。
棕榈树的叶片上还挂着雨珠,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他们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宁泽峰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他搀着祝君安,两人离得很近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一步一步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宁泽峰裤腿后面。
码头候船棚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惨白而刺目,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宁泽峰让祝君安坐在候船棚一张没有被人拆掉扶手的塑料椅上,自己站在棚子边缘,面朝海面的方向——他在等第一班渡轮的柴油发动机声从海平线那头传过来。
第50章 孤注一掷
宁泽峰站在候船棚边缘,面朝海面的方向。
天还没亮,海平线是一条比天空更深的灰蓝色,分不清海和天。
那班渡轮比宁泽峰预期中来得更慢,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碎银般的窄路,从码头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轰鸣。
他衬衫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一阵一阵地抽走体温。
身后那张塑料椅上,祝君安裹着他的外套,袖子折了好几道,领口垮到锁骨以下,露出一小片被烛火熏成暖黄色的皮肤,他望着棚顶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光落在他脸上,把眼眶那片青紫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船来了。”宁泽峰眯起眼,远处出现了一个灰蒙蒙的小点,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贴着水面传过来。
“你先跟我回公寓,家里没人,你先把伤养好,学校那边我想想办法。”
祝君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谢谢你。”
渡轮靠岸的汽笛声在空荡荡的码头回荡,金属跳板搭在水泥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宁泽峰伸手把祝君安从椅子上扶起来时,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轻轻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细微的动作,那只手就收回去了。
清莱的天亮比普雅岛早一些,渡轮靠岸时,朝阳刚从湄南河拐弯处那片楼群后面探出头,把河面染成一片晃动的碎金。
宁泽峰叫了一辆出租车,和祝君安一起坐在后座,祝君安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玻璃,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极淡的阴影。
宁泽峰母亲的公寓在清莱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楼里,离玫瑰园只隔三条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深色柚木地板,米黄色墙纸,客厅窗户上挂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纱帘,被穿堂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张鼓满的帆。
这里曾是母亲原来的住所,母亲十多岁就跟了宁建业,为了掩人耳目在外面置办了房子,昔日的少女登堂入室不过十来年的光景,这里早已出售变卖,母亲又托熟人转手买了回来,名义上是方便宁泽峰上学,或许只有宁泽峰自己知道这是孤立无援的妇人最后的掌控欲。
宁泽峰把祝君安领进房间,房间普通一室一厅的公寓布局,窗帘拉上之后光线柔和得像被过滤过。
“浴室在走廊左手边。”宁泽峰把一套干净的衣裤放在床尾,“你先洗澡,我去弄点吃的。”
祝君安草草洗完澡出来,他穿着宁泽峰的T恤和长裤,裤腿折了三道还是拖在地上,湿头发用毛巾擦过,不再往下滴水,但发尾还是潮的,贴在耳侧,他见茶几上宁泽峰找来一个急救箱愣了一下,桌面上摆着未开封的碘伏瓶子,或许是因为心急,棉球散了几颗。
宁泽峰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蹲在沙发前开始擦祝君安手臂上的血痕,动作有些笨拙。
他没怎么做过这种事,毛巾擦过伤口边缘时力度控制得不太好,有几下擦得祝君安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他也没有缩手,只是咬着牙忍了。
宁泽峰垂着眼看他的手指捏着毛巾的一角,指尖白净骨节分明,只不过指尖一侧有太多老茧反倒败坏了这份美感。
他把那件沾了血和泥的外套扔进垃圾桶“你这几天住这里,我不会让别人知道你在这儿。”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
祝君安早上起来会先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进去,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吃东西还是老样子,嚼得很慢,宁泽峰变着法子往桌上摆吃的,从巷口那家老字号粥铺的白粥油条,到隔三条街那间每天都要排长队的船面,祝君安一开始还会说“不用买这么多”,后来不说了,只是每次吃完都会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午后阳光正好,两个人坐在茶几两侧各做各的事,宁泽峰翻他的天文学期刊,祝君安借他的课本补落下的课,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深蓝,一抬头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宁泽峰没有问祝君安什么时候回学校,他害怕那个答案,他害怕每天早上一推开门就能看到的那个人会成为一场回不去的梦。
两周之后祝君安脸上的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眼眶周围只剩下一圈极淡的青黄色痕迹,他的气色好了不少,颧骨下方不再凹得那么厉害。
晚上清莱下了场小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带进来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混合着邻居阳台上种的茉莉花的清香。
祝君安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数学习题集,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某道几何题上方已经好几分钟了,宁泽峰坐在茶几另一侧。
祝君安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着笔帽,眉头微微拧起来,上唇微微翘起,露出一点牙齿的边沿,他总算注意到了注视着自己的眼神,笑道“很奇怪吗?”
宁泽峰看着那个被咬得全是牙印的笔帽,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这个人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自己家用惯了的沐浴露味,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们一起生活吧。”
窗外一阵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白色的纱帘在半空中翻卷着,雨声好像停了一拍,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两人的呼吸。
“嗯?”祝君安把笔放在茶几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两个人都愣住了,同时转头看向玄关。
门从外面被推开,钥匙碰撞的金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先进来的是一只行李箱的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的闷响,然后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上还挂着雨珠,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宁致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方,周身还带着外面雨夜的凉气,整个人像一把刚被雨水洗过的刀,冷而锋利。
他的视线往客厅里淡淡一扫,在祝君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行李放下,关上了门。
“你怎么有钥匙?”宁泽峰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感觉自己的血液从四肢末端开始往回抽,一点一点地变凉。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蠢吗?”宁致远把伞靠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动作从容得像是回自己家。
某种意义上这确实算他家,宁家的产业遍布清莱,老宅那边对每个成员的资金流向都有监控,这笔公寓的租金瞒不过任何人,只是既然没人追究,说明这点小动作还不够格让任何人重视。
他往里走了两步,走过玄关的拐角,目光从宁泽峰身上移到沙发上的祝君安身上。
“怎么弄的?”宁致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拇指在他眼眶下方那块几乎已经看不出痕迹的青黄色上轻轻蹭了一下。
“自己摔的。”
“哦。”宁致远带上玩味的笑了,径直越过宁泽峰坐到祝君安身边,指腹顺着尚未愈合的伤疤摩挲。
宁致远的力道不重,祝君安还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对方的眼睛好像自己是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嘶。”
“摔到脑子了?敢对我说谎了?”
“没有。”
“进屋说。”宁致远叹了口气,整个人压抑着情绪,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
宁泽峰在一旁大气不敢喘,好似他的存在如同空气,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祝君安的姿势,指尖已经凉透了,他听见卧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声音,把客厅和卧室切成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
宁致远靠在卧室的窗台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雨帘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像是质问,更像是某种他不太擅长表达的关心被强行拧成了一句不那么柔软的话“你父亲去学校找过你。”
祝君安站在床尾,和宁致远之间隔着一张铺了浅蓝色床单的单人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赤脚,脚背上那道被碎玻璃划破的小口子已经结痂脱落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
他当然知道纳文去过学校。他在普雅岛把自己揍得半死之后,又跟到清莱来,在学校附近的工地上打零工,有人看到他在校门口对面的便利店里买最便宜的啤酒,一蹲就是一下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学校是一个把不同阶层的人强行压缩在同一个容器里的巨大搅拌机,玫瑰园的校服穿在所有人身上看起来都一样——白衬衫黑裤子,但出了校门,衣服脱掉,每个人回到各自该回的地方,阶层的断层才会真正显露出来。
祝君安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解决方式。
他认为他的痛苦是他自己的,和他对宁致远的喜欢是两码事,他不能把自己那些肮脏的、狼狈的、需要求助的部分摊开在这个人面前。
他唯一的光,不能沾泥。
宁致远看着他的沉默,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单人床横在他们中间,他没有绕过去,只是伸出手,指腹捏住祝君安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窗外正好有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在祝君安脸上停了一瞬,把眼眶下那一小片青黄照得无所遁形。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凭空降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