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健身房的灯亮着,里面传来沙袋被反复击打的沉闷声响,节奏快而密集,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他走进去的时候,祝君安正对着那个黑色的重型沙袋做组合拳——直拳、摆拳、勾拳,衔接流畅,汗水从额角顺着下颌线淌下来,砸在地垫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他的呼吸声在拳击手套击打皮革的闷响里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短促气音。
“你打了多久。”宁致远靠在门框上问。
祝君安没停,他偏了一下头确认声音来自右侧,然后一记鞭腿扫在沙袋侧面,沙袋荡开又弹回来,被他左臂格挡住,拳头紧接着砸在袋面中心。
“应该有半小时。”他说,气息匀得像刚做完热身。
宁致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健身房地垫边缘,不忘提醒“记得把药吃了。”
再次回到公司,董事会缺了罗绪风的位置,气氛压抑得很,至于主座董事长的位子依旧是空的,宁致远讽刺的笑了笑,屈尊降贵的坐到右侧,气定神闲的吩咐副手主持会议,好像他只是刚刚休假回来。
午饭的时候,南塔温把订好的餐送到宁致远办公室,宁致远看了一眼餐盒,边处理手头的工作头也不抬吩咐道“送一份回公寓。”
南塔温把餐盒放在茶几上“如果是给祝先生的话,他不在家。”
“他去哪儿了?”宁致远放下文件,以为自己没听清。
南塔温苦笑:“你没听说吗?他几乎每天都会去靶场。”
诺维集团名下那间私人射击俱乐部被他征用了,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靶道上的靶纸换了一轮又一轮。
俱乐部经理战战兢兢地给南塔温打电话汇报情况“今天祝先生已经打了三百多发子弹,手都没抖一下,换弹匣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而且他说我们的教练没意思。”
南塔温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给宁致远的时候,宁致远正在书房里看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三秒。
“让他打。”宁致远想了想“打完给教练订下午茶,辛苦他们了。”
当晚回家的时候,宁致远注意到祝君安虎口上缠了一圈医用胶带,胶带边缘被汗水浸得有点发毛,底下隐约透出一点粉色。
那是握枪的后坐力摩擦皮肤的痕迹。
祝君安坐在沙发上用左手剥一只橘子,右手的胶带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把橘瓣递到暹罗猫嘴边,猫闻了闻,嫌弃地别开脑袋。
“它挑食。”祝君安说,把橘瓣塞进自己嘴里。
“你手怎么了。”
“手生了,磨的。”
“明天休息一天。”
“不用。”祝君安又剥了一瓣橘子,左手做这件事也熟练得像练过,递到宁致远嘴边“我约了童帕拉明天练对抗。”
童帕拉是宁致远的保镖之一,一米八五的前泰拳手,体重大概比祝君安多二十公斤。
宁致远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坐在祝君安身旁沙发扶手上“你让童帕拉跟你打对抗?”
“他不敢跟我打,你让他放开了打。”祝君安偏过头看他。
“……”
次日傍晚,宁致远提前去了俱乐部。
推开训练室的门时,童帕拉正从地垫上爬起来,鼻梁上贴着一块止血贴,右眼眶青了一大片,看起来像是被人用肘部结结实实地招呼了一下。
而祝君安站在地垫另一头,赤着脚,上身穿着黑色紧身训练衣,汗湿的布料贴在肩胛骨的轮廓上,呼吸急促但节奏稳定。
他手里握着一对训练用的轻量级护具,脚边的地垫上有一片被汗水洇出的深色区域,面积比他前一天打拳时留下的更大。
“童帕拉,你出去。”宁致远说。
童帕拉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出去的把门带上了。
祝君安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偏过头,眼神干净明亮,甚至带着一点运动后多巴胺分泌带来的愉悦光泽,看起来状态好极了“你怎么来了。”
“很久没看你打拳了。”
“都结束了。”祝君安把护具摘下来扔在地垫边,拿起搭在器械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毛巾遮住下半张脸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布料后面传出来,闷闷道“童帕拉太收着了,打得不尽兴。”
宁致远走到祝君安身边,伸手把他后颈的毛巾拉下来,祝君安的额头和鬓角全是汗,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脸色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润。
但他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那是没睡整觉的人才会有的痕迹,宁致远皱眉“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最近打靶都没低过八环。”祝君安把毛巾从宁致远手里抽回来,偏过头擦了擦后颈,那个动作让他避开了对视“你查岗呢。”
宁致远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祝君安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不耐“你干嘛?”
宁致远松开他下巴,手掌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颈侧,拇指恰好按在他颈动脉跳动的位置上,脉搏很快“你不是在训练,还是在把自己往死里搞。”
“我在保持状态。”祝君安的睫毛垂下去一瞬,“医生说我的听觉会继续退化,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另一只耳朵也听不见,我只是想找回以前的感觉。”
“你的肌肉记忆已经够了,你闭着眼睛都能拆一把枪,就连俱乐部的经理都说你把人家排行榜包了。”
“……那是他们太菜了。”祝君安沉默了三秒,把自己从宁致远的手掌里抽出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护具,转身朝更衣室走去,脚步稳定而快速,脊背挺得笔直“我去洗澡。”
门在他身后合上,宁致远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看着地垫上那片被汗水浸透的深色区域,边缘已经干了,童帕拉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眼眶青紫,小心翼翼道:“宁先生,祝先生他……是怎么了?”
“他心情不好。”宁致远说,“你明天休息。”
宁致远推开更衣室的门,祝君安站在淋浴间里面,背靠瓷砖墙面,手机放在长凳上,屏幕上弹出来一则消息,上面是心理诊室的预约提醒,不难看出他更改了好几次。
祝君安围着浴巾出来,见宁致远颓废的坐在长凳上,手里握着他的手机。
“我没有不想治。”祝君安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缠着胶带的虎口“我怕我按下去之后,医生告诉我,我真的好不了了,那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没有意义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尾音消失在自己喉咙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
宁致远走到他面前,帮他擦头发“你怕听到坏消息,所以先把自己累垮,这样就算听到了,你也有合适的理由。”
他停了一下,抬手把祝君安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他的眉骨边缘“你累不累?”
祝君安本想说“不累”,但喉咙发紧,那两个字像卡在气管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累。”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祝君安像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松开了一寸,宁致远伸手接住他,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肩窝里。
“那我们明天什么都不做。”宁致远顾不上肩头浸湿的水渍,“不训练,不练枪,不打拳,我陪你。”
祝君安在他肩窝里闷了很久,久到宁致远以为他睡着了“宁致远,我会去的,你要相信我。”
祝君安的手指慢慢攀上来,攥住了宁致远后腰的衣料,手指收紧的力度很小,像一个在深水里漂流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把鼻尖更深地埋进木质香气里,肩膀的线条从僵硬的直角一点一点柔化下来。
“好。”
第87章 主动寻欢
晚上回到家,祝君安没有再提训练的事,也没有再提心理诊疗的事。
他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把屏幕上那则预约提醒又翻出来看了好几遍,然后按下确认键,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像是把心底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宁致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卧室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床头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画出一道窄长的光带。
宁致远走过去推开门,看见祝君安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被子盖到腰际,露出的肩胛骨轮廓在被子下起伏着。
床头柜上放着那副新的助听器,但他根本没有拆封,塑料包装纸在灯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宁致远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掀开被子躺到自己那侧,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钟,祝君安翻了个身面朝他,宁致远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沿着他的手臂摸索上来,指尖滑过小臂内侧、腕骨,然后停在他的腰侧上。
“睡不着?”宁致远擒住他作怪的手。
那头没有回答,祝君安的手指绕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背,然后整个人往他那边挪了挪,额头抵在他肩头,膝盖曲起来压住他的腿。
洗完澡的头发已经干了,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马鞭草味,发尾扫在宁致远的颈侧。
宁致远由着他把身体靠过来。
祝君安俯下身,呼吸拂在他锁骨上,像一只闹腾的小动物终于安静下来。
宁致远闭上眼,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回握住他的关节,反制住他想要骑上来的动作。
“宁致远,你不想要吗?”
宁致远半睁开眼,黑暗里看见祝君安撑起上半身,睡袍堪堪挂在手肘处,露出大半个肩头,他俯在宁致远上方的姿势维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宁致远能感觉到他紧绷的心跳。
“我在浴室里都准备好了,你可以直接进来。”祝君安在他耳边悄悄说道。
可这话落在宁致远耳朵里却不是滋味。
宁致远按在他胸口的手没有松开,拇指贴在锁骨上方那一小片微凉的皮肤上,指腹底下祝君安的脉搏跳动得比正常频率快了不少,他抬头看着祝君安俯在自己上方的轮廓,床头柜上的夜灯光线被祝君安的肩膀挡去大半,逆光里只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和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你身上有伤。”宁致远说,目光从他肩头滑到后颈纱布边缘露出的肤色胶带,“医生说过不能剧烈运动。”
“那我不动就是了。”祝君安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柔和,指尖顺着宁致远的手臂内侧慢慢滑上去“你动不就行了。”
“祝君安。”宁致远没有接这句话“你会后悔的。”
祝君安没有回答。
“你不需要用这种事来证明你还能给我提供价值?也不需要在明天天亮之前再透支自己一次。”
祝君安的脊背僵在那里,十分尴尬,肩膀微微弓起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宁致远,你不是爱我吗?”
“爱,但不是以这种方式。”宁致远起身,把浴袍带子扯下,在他手腕上绕了一个死结“我帮你弄出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祝君安的声音忽然变提高了,“怎么到现在什么都问,抱我要问,亲我要问,什么时候那么小心了。”
宁致远没有说话,只是替他触碰着。
祝君安的眼睫垂下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轻的弧线,僵直身体终于从俯撑的姿势慢慢降下来。
胸口贴着宁致远的胸口,急促的喘息着,额头抵在他颈侧,整个人像一层被风拂平了的水面,带着一点微凉的体温覆上来。
祝君安的手指在宁致远的腰侧蜷了一下,攥住了睡袍的布料,像是要把自己钉在这个人的体温里,攥着他睡袍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呼吸拂在宁致远颈侧的皮肤上,温热而急促,像一只终于被拆穿了把戏的动物,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
宁致远收紧手臂,把整个人扣进怀里,一只手环在他后背,手掌贴着他后腰凹陷的地方,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手指插进他发根里轻轻扣着“明天醒过来的时候,你旁边有我。”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嘴唇几乎贴着祝君安的耳廓,每一个字都从耳侧传过去,一字不漏的传进那只还能听见的耳朵里。
“如果你想要我,我随时都在,但不是今晚。”
祝君安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从断断续续的颤动变成深而长的一呼一吸,像退潮后的海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宁致远腰侧的睡袍布料,但整只手掌还贴在那里,掌心贴着那一小块被体温焐热的区域。
宁致远闭上眼睛。
他把下巴搁在祝君安的发顶上,闻到他头发里残留的那一点沐浴露的香气。
祝君安的额头抵在宁致远的肩窝里,膝盖曲起来蜷进宁致远腿间,整个人的重量从紧绷的俯撑姿势彻底松开。
他的手指在宁致远后腰的衣料上松松地搭着,体温从冰凉的边缘一点一点暖回来。
卧室里安静得像一池深水。
这一夜祝君安睡得很沉,他就那么蜷在宁致远的臂弯里,额头抵着肩窝,呼吸从浅而急渐渐沉下去,沉到胸口起伏的幅度都变小了。
宁致远一直醒着,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直到祝君安的呼吸彻底平稳,他才闭上眼睛。
……
第二天祝君安睁开眼,宁致远一只手还搭在他后背腰窝的位置,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睡袍,热量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渗进来。
他眨了眨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拉严,一道窄长的光带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细小漂浮的金色颗粒。
祝君安没有动,鼻尖距宁致远锁骨的弧线不到一寸,能看清他颈侧那颗极浅的淡褐色小痣,和他下颌边缘一夜之间冒出来淡青色的胡茬。
他抬起手,指尖离宁致远的脸还有半寸停住,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宁致远闭着眼伸手,精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那种低沉的沙哑,眼还没睁,拇指已经贴上了祝君安的腕骨内侧。
“早上好。”宁致远揽着他的腰,脸颊往前蹭了蹭“不多睡会儿?”
“不了。”祝君安用拇指轻轻点了点宁致远的眉心,“我才发现,这里总有一道竖纹。”
“老了。”宁致远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眉心,手指碰到祝君安的指尖,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去诊所之前先吃早饭。”祝君安所服用的药物有抑制食欲的作用,宁致远松开他的手腕,掀开被子起身,“你昨天什么都没吃。”
“我吃了。”
“你那两口还没猫吃得多。”
祝君安看着他从衣柜里拿出衬衫套上,背对着自己扣扣子的时候,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面微微耸动。
阳光从窗帘缝隙落在他后背上,把那些肌肉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宁致远。”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今天还算数吗。”
宁致远转过身,锁骨下方还露着一小片皮肤,走回床边俯下身,在祝君安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算数。”
两人结束之后,早餐没有叫餐,而是去了附近早市的一家粥铺。
粥铺的老板娘认识祝君安,端上来两碗海鲜粥,笑着说:“好久没见你来了,瘦了不少。”
去诊所的路上祝君安一直看着车窗外,清莱的街景在车窗玻璃上流动,旧式店铺的招牌、挂在屋檐下的风铃、路边蹲着晒太阳的野猫、骑摩托车穿行在车流里的少年,宁致远把车窗摇下来了一截,让外面的声音更清晰地灌进来。
诊所门口种着几盆绿萝,叶片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
宁致远陪他走进去,在前台填表的时候祝君安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不难看出他很紧张。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风景画上,画的是湄南河黄昏的景色,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宁致远填完表坐到他旁边,医生是一个还是那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
问诊进行了一个小时,虽然他开口交谈的很少,不过医生说:“你愿意来,已经有进步了。”
祝君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医生把一张新的预约卡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下次复诊的时间。
“你坐在这个房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不会被用来评判你,只会被用来帮你。”
“我考虑考虑。”祝君安伸手拿起那张预约卡,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出了诊室的门,祝君安松了口气,他本来想回唐人街去看看账本,但是想起宁致远说今天什么都不做,他问道“现在去哪。”
宁致远想了想:“去逛街,我还不知道的喜好。”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我今天把所有会都推了。”宁致远走过来,顺手把他外套领口被风吹歪的那一角整平,“……其实,我也没来商场逛过。”
祝君安差点笑出来。
商场在清莱市中心那片新建的商业区里,玻璃穹顶挑得很高,自然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中庭那棵巨大的室内榕树照得叶片油亮。
空气里浮着冷气和香水柜台飘来的混合气味,周末上午的人流不算密集,三三两两的顾客拎着纸袋从店铺之间穿行而过。
两人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经过中庭那个巨大的LED屏幕时,画面正好切换成一支奢侈品腕表的广告片,安雅的侧脸在柔光里被拍得无懈可击,每一帧都像精修的杂志大片。
那是宁致远以前送过她的牌子。
祝君安的脚步慢了一拍,他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宁致远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公关团队安排的。”
“我没问。”
“我知道,但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祝君安没有再说话,他们从LED屏幕下面走过去的时候,安雅的广告正好切换到下一个镜头,那张精致的脸被换成一瓶香水的外包装。祝君安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前面通道拐角处的一个人影上。
那是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帽子没拉起来,露出修剪得利落的短发和一条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他正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低头看手机,手边放着一只黑色的单肩包,整个人看起来和商场里任何一个普通顾客没有区别。
但祝君安认出了他。
第88章 淡水项目
祝君安的脚步骤然收住。
宁致远被带得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个穿灰卫衣的男人正好抬起脸来,露出那张五官过分精致的脸。
姜沐北正对着手机屏幕说着什么,侧脸带着一种少见到的舒展。
在他身边,一个穿黑色短夹克的男人正从咖啡店柜台端过来两杯饮品,小心避开门口进出的人流,把其中一杯递到姜沐北手边。
姜沐北头也没抬,就着递杯子的姿势喝了一口,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着身边那人说了句什么。
隔着一整个中庭的距离,祝君安听不见声音,但他看清了口型——是一个短促的亲昵称呼,尾音微微上扬,像猫尾巴尖儿上那一小截打卷的绒毛。
宁致远低头看了祝君安一眼,发现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方向,嘴角抿着一条极淡的线。
有人说五感有一样失常,其他感官就会得到加持,祝君安耳朵不行,但眼力好得不得了,宁致远早年想培养他当狙击手,却发现他格斗技能也不错……真是捡到宝了。
宁致远没出声,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继续看。
不远处,姜沐北把手机收进口袋,侧过身去和楚叙臣说话,楚叙臣一边低头听他说,一边把手里那杯饮品递过去,杯沿凑到姜沐北唇边,像是让他再尝一口。
姜沐北低头就着那个姿势又喝了一口,然后伸手拍了楚叙臣的胳膊一下。
祝君安的鼻息极其细微,宁致远站在他旁边,视线在楚叙臣伸手调整姜沐北卫衣帽子的动作上停下来。
就听祝君安凑到他耳边说:“他叫他宝贝哎。”
宁致远偏过头“这都能看见?”
祝君安垂着眼,嘴角挂着笑意:“他们还要看电影呢。”
祝君安把视线重新投向那个方向,从他嘴唇的收束方式来看,和之前那个称呼是同一个词。
宁致远看着那边,楚叙臣把姜沐北单肩包滑下去的那一边提了回来,姜沐北理所应当的继续低头看手机,两个人沿着通道往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祝君安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像一艘船在海岸线消失后仍然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
良久开口:“我以前以为……那些亲昵是套模板演出来的。”
宁致远收回视线,落在祝君安耳后那截微红的皮肤上,祝君安把目光收回来,在宁致远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我们走吧。”他转过身,走出十几步后,祝君安的脚步忽然慢下来,偏过头斜了他一眼,用一种不太像他的语气开口:“你会想……那么叫我吗?”
宁致远没来得及回答,祝君安自己已经把话截断了:“算了,当我没说。”
他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完全出口,宁致远低头在他耳边说:“你想让我那么叫吗?”
宁致远的声音刚好贴着祝君安的耳边传进去,商场里的冷气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手背上的汗毛吹得微微竖了起来。
祝君安觉得自己不正常,那种幼态的称呼从小到大还没人叫过,他的人生好像一根稻草,风一吹就长大了,对这种亲昵莫名的有些期待。
他偏过头,侧脸对着宁致远,从宁致远的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垂下“我不知道宁致远,我没和别人谈过恋爱。”
宁致远觉得他别扭的样子可爱得要命,收回微俯的姿势,试着叫了声“宝宝?”
“……好奇怪。”话虽这么说,祝君安的耳廓一点点漫上颜色,像一张白纸被水从边缘慢慢洇湿。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商场里的广播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柔软。
“他们进电影院了。”宁致远站在那里,偏过头去,眼下祝君安耳廓末端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蔓延到颈侧。
宁致远虽然久坐办公室,但以前训练的身法已经刻在骨子里,哪怕目标只是两个在商场里约会的男人,祝君安走在他身侧,像牵着大型犬遛弯一样,不知道目的地在哪,漫无目的的被拖着走。
“我们为什么要躲着他们?”祝君安问。
宁致远连头都没回,沉默了两秒:“学习别人怎么谈恋爱。”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祝君安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姜沐北仰头看电子屏上的排片表,楚叙臣站在他旁边,一只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手指垂在他卫衣领口的位置。
宁致远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半步,见他停下来又退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们在说什么?”
“我看不见口型。”
楚叙臣拇指无意识地蹭着他后颈的发尾,动作很随意,姜沐北指着一张女星哭得梨花带雨的海报,楚叙臣笑了一下,然后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饮品从姜沐北手里接过去。
祝君安看着那个动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情侣之间不是这样的吗?”宁致远问“你以前也喝过我的。”
“那不一样。”祝君安脱口而出。
学生时代就算是和宁致远间接性接吻都能开心老半天,为了蹭一杯饮品恨不得长八百个心眼,他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没什么道理,又咽回去了。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祝君安:“我们也看。”
“看什么?”
“就他选的那部。”
宁致远在柜台前站定的时候,祝君安正仰头看电子屏上的排片表,修长的手指点在“催泪虐心爱情”的分类,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确定?”
“要学习怎么谈恋爱还是找点具有参考价值的。”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这部看起来比较典型。”
宁致远买了两张票,选了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这个点影厅里没有什么人,祝君安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把那桶还没动过的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电影开始的时候是雨天,女主角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公交站台旁边,车灯从湿漉漉的路面上滑过去,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宁致远看了一会儿,把目光从银幕上收回来,看向身边人。
祝君安没有在看屏幕,他正在看坐在前面几排的姜沐北和楚叙臣,隔得太远看得不太真切,但他能看到楚叙臣的手搭在两人中间的扶手延伸处,姜沐北的手叠在楚叙臣的手指上面,两人的手指以一种非常自然的姿态扣在一起。
宁致远的手离祝君安的手大约有十公分,中间隔着那桶爆米花,看着他的侧脸,银幕反射的光在他脸上流动,把他的睫毛照成细长的扇形阴影。
他的视线停留的位置比屏幕低一些,像是在看一个比电影更吸引他的东西。
“呃,你要不管管他们……”祝君安怔怔的指着吻到忘我的两人。
姜沐北虽然和宁致远没有太多的亲缘关系,但辈分上宁致远还是有话语权的。
“……”宁致远见他们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有伤风化,前一阵子为了感谢姜沐北通风报信,难得投了一部综艺宣传,现在想来还不如把钱换成硬币打水漂来得实在些。
宁致远起身,一双大手手穿过昏暗的影厅,精准地捏住姜沐北卫衣兜帽的尖端,然后向后一拽。
姜沐北整个人被兜帽勒着往后仰了仰,嘴唇从楚叙臣嘴角上滑开,发出一个像被踩了尾巴的音节“哎——”
他扭过头,在银幕反射的微光里看到宁致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表情从茫然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不可思议。
“哥?”
宁致远松开他的兜帽,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黑暗中平视前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公共场所,注意点。”
姜沐北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祝君安的方向,压低声音:“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祝君安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颗爆米花,语气平淡:“开场之前。”
楚叙臣打量了两人一阵,依旧是平时一副好好先生的老狐狸样子,他的目光在昏暗里对上宁致远的视线,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口型说了一句:“大舅哥,这么巧?”
宁致远没有回应,但他的表情在荧幕的光影里微微动了一下,像被“大舅哥”三个字哽住了片刻。
姜沐北的脸在银幕的光里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他飞快地转回去坐好,把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头顶,整个人缩进座椅里,像一只试图靠隐形来逃避现实的猫。
楚叙臣的手搭在姜沐北后颈的位置,拇指在他发尾和衣领之间的皮肤上慢慢蹭着,像在安抚一只被拎了后颈的猫,轻飘飘的对宁致远说:“你不用上班吗?”
“你不也是。”
“啊,我哪儿是你那种日理万机的人。”楚叙臣眯着眼睛坏笑“我还以为你是来看那瓦图议员拉票的。”
选举在即,淡水项目的成败几乎能决定那瓦图在议会的位置,这部电影的背景代表的就是淡水地区割裂的阶级。
而影厅内的两人,一个是投资方,另一个则是合作方。
第89章 自导自演
楚叙臣在“礼貌”和“挑衅”之间,选择了礼貌的挑衅,像一只吃饱了饭的狐狸尾巴尖儿一搭一搭地晃着。
宁致远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
“那瓦图议员的拉票活动安排在商场中庭。”楚叙臣眼神早就飘到电影荧幕上“他提前一周让助理联系了寰远的公关部,希望我能在公开场合表个态。”
“所以?”
“我没答应。”楚叙臣油滑得不怀好意“不过我觉得今天有好戏看。”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宁致远的侧脸在银幕的光影里明灭不定。
前面几排的姜沐北已经重新坐直了,兜帽还盖在头上,但耳朵竖着,显然在听后排的对话。他偏头看了楚叙臣一眼,用气音说:“拉什么票?”
银幕上那场雨中告别的戏还在继续,弦乐推到了高潮,女主角的眼泪混着雨水从下颌滴落,整个影厅沉浸在一层湿漉漉的情绪里,这几个人却无心观看。
楚叙臣的声音压得很低:“淡水项目的审批卡在议会三个月了,那瓦图需要运河议题作为筹码推进。”
淡水运河是整个项目的核心,这条规划中的运河横跨淡水地峡的最窄处,如果建成,船只可以绕过马拉卡海峡,航程缩短约一千两百公里……对于依赖海上贸易的亚洲国家来说,这相当于在瓶颈处凿开了一个新的出口。
但这条运河从四十年前开始论证,至今未动一锹土。
谁都想坐吃螃蟹的第一人。
祝君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片正在下大雨的银幕上,但那些台词已经进不了他的耳了。
他知道这条运河,或者说知道它为什么一直开不了。
宁致远比任何人都清楚淡水运河的价值,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技术不是问题,地缘因素才是。”
楚叙臣点了点头,目光从银幕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把座椅的靠背上:“马拉卡海峡是他们控制亚太航运的命门。运河一旦开通,马拉卡的重要性会下降,有些势力就坐不住了。”
“而且咱们内部也不统一。”宁致远摊手“军方和文官派系对运河的态度完全相反,执政党想靠它拉选票,对立党派拿它当攻击材料,几十年了,谁上台都说要建,谁上台都建不成。”
楚叙臣偏过头看着宁致远,银幕的光在他瞳孔里闪了一下:“那瓦图在商场拉票,这个时间点明显是冲着运河议题来的。”
“他需要选票。”宁致远点头,“水地区的居民已经被安置在临时板房里两年了,承诺的补偿款只到位了四成,那瓦图在议会拿运河作为交换条件——他对民众说运河能带来就业和投资,转头在议会里对反对派说可以放弃运河来换取淡水项目的专项资金。”
祝君安忽然开口:“那运河到底建不建?”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在银幕的微光里沉默了几秒:“建不了。”
“为什么?”
“因为真正有能力推动它的人,不希望它建成。”宁致远摩挲着他的手背“一条河可以隔开两个阶级,最初的设立就是想把贫民窟的人赶到河对岸去。”
祝君安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宁致远在书房里处理文件的时候,曾经翻开过一张淡水地峡的地形图,恍然大悟“你不希望建成。”
宁致远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楚叙臣代他回答了:“港口运营商、控制海峡通行费的财团、背后站着的军事盟友……运河一旦开通,马拉卡的过路费就会变成历史,我们的收益也会受影响……特别是你管理的那部分。”
他顿了顿:“那瓦图表面上在推动运河,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运河建不成,他需要的是运河这个议题本身——只要运河还在讨论,他就可以用它来换别的东西,淡水项目的资金、选区的基建拨款、自己连任的机会……实质上他们俩算是殊途同归吧。”
银幕上整片灰蓝色的海面收进画框里,海浪声和钢琴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很薄很均匀的白噪音。
姜沐北的兜帽滑下来了一点,他偏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楚叙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宝贝,忘了咱们家是靠什么起家的。”楚叙臣的目光从银幕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好气又好笑:“运河一旦建成,航运生意会损失三成利润。”
姜沐北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还支持他们?”
楚叙臣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时不时放出点消息借机提高单价也是不错的选择。”
宁致远发出一声很短的鼻息,介于笑和冷哼之间。
楚叙臣侧过头看着他:“真正阻碍运河的不是利益是立场。”
“什么意思?”姜沐北傻傻的问道。
宁致远说:“淡水运河的提案没有一次通过,不是因为技术上做不到,也不是因为预算不够,而是在每一次表决之前,都会有一个意想不到的议题被抛出来——环保评估、生态影响、渔民补偿、历史遗迹保护……每一个议题都合情合理,所有议题的发起者背后,最终都能追溯到同一个金主……这个人我们都很熟悉。”
影厅里安静了片刻。
宁致远口中的“这个人”无疑指向自己的父亲。
银幕上的电影已经进入了最后一段,夕阳把主角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
姜沐北忽然开口:“那如果真的把运河建成了呢?”
楚叙臣偏过头看着他笑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银幕上那片正在变暗的海面上“我们会被杀手组织追杀到天涯海角。”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影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连银幕上的海浪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宁致远收回目光,偏过头看着祝君安:“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四个人走到商场中庭的时候,人群已经聚起来了。
中庭那棵巨大的室内榕树下搭了一个临时的立式麦克风,背景是一面深蓝色的背景板,上面印着那瓦图议员的竞选标志。
那瓦图议员站在麦克风后面,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淡蓝色衬衫,姿态亲切的发着传单和免费的零食。
几人没有凑热闹的打算,站在楼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瓦图脸上,好像在看一个滑稽的跳梁小丑。
祝君安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偏过头对宁致远说了一句:“下次不要看爱情片了。”
“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参考价值,看别人谈恋爱和自己实践是不一样的。”
宁致远沉默了一秒,从善如流地答应道:“那下次你想看什么?”
祝君安不像开玩笑“恐怖片吧,感觉气氛挺好的,没有人哭唧唧的。”
“……”
那瓦图议员站在立式麦克风后面,手里举着一份印着淡蓝色运河规划图的手卡,笑容满面地说:“淡水运河不会是一条割裂我们城市的河,它会成为连接东部制造业和西部港口的动脉,我以议员的身份在此保证,每一位淡水居民的房产在五年内翻一番——”
他的右手举起来,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有力的弧线,尾音被麦克风放大成一段短促的共鸣,激起一片压低的赞叹声。
也不知道下面的人多少是托。
祝君安的实现锁着那瓦图,他本来长得就敦实,脑门中间的一个红色光点缓缓移动,他偏过头看了宁致远一眼“你安排的?”
宁致远站在他身侧,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散,视线顺着光线延伸的方向,看到了那个藏在横梁阴影里的狙击手位置“不是我,估计对方只想吓唬他。”
那瓦图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中,正在慷慨激昂地讲述运河开通后淡水码头每年将增加多少万个就业岗位。
那红色的光点在那瓦图的脑门上停了两秒,像一只蜻蜓落在一颗圆润的瓜上,对方却浑然不觉,正在用右手画着那条运河的路线图,手掌从东划到西,姿态舒展得像在主持一场盛大庆典的揭幕仪式。
“嘭——”一声像香槟瓶塞被拔出来的声响从高处传来,紧接着印着那瓦图选号的旗帜,砸在离他脚尖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瓦图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立式麦克风的底座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一只笨重的胖鸵鸟,连滚带爬的撅着屁股躲在保镖身后。
楚叙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栏杆另一侧,双手撑在金属扶手上,微微俯身看着楼下,拍手叫好。
“那个位置不是职业狙击手会选的。”祝君安缓缓道“太近了,如果是真正的狙击任务,不会选这种风险点位。”
楼下乱作一锅粥,安保在努力维持秩序。
宁致远站在祝君安身侧,把他护在自己身侧,不会被其他人撞到。
祝君安偏过头问:“这么业余的狙击手,没准是他自己策划的。”
“很有可能。”宁致远想了一下:“要是他受到威胁,没准摇身一变成为人民发声的英雄也说不定。”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楚叙臣跟在他们半步之后。
第90章 推波助澜
那瓦图被保镖簇拥着退向商场后台通道时,嘴歪眼斜的,楚叙臣楼上的观景台栏杆后面拍手叫好,半点没有遮掩自己看热闹的心态。
宁致远站在祝君安身侧,一只手虚搭在他后腰的位置,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生怕他被挤到似的。
祝君安顺着他的力道偏了半步,后背靠进了他的防护范围内,目光却没有离开楼下的混乱,凑过去在宁致远耳边说道:“他这行为有什么用呢,典型的出力不讨好,万一真的伤了还不好办。”
“你是内行人当然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楚叙臣一语道破:“不过他需要在选举前夕智造一些风头,没有什么比一个敢于对抗阴暗势力的改革派形象更能拉选票了。”
姜沐北站在楚叙臣旁边,手肘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所以他派人狙自己?这不傻逼嘛”
“哈哈,没错。”楚叙臣摸了摸下巴:“如果是这样,那他等会儿应该在后台忙着打电话,通知媒体部把‘议员遇袭’的通稿发出去。”
宁致远沉默了一瞬:“要不我们帮他一把?”
祝君安站在他身侧“你的意思是帮他把赌注下大一点。”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祝君安接着说道:“让他继续当那个‘为民请命’的议员,让舆论发酵把运河议题推到最高点,推到所有人都开始认真讨论。”
楚叙臣在旁边接了一句:“我觉得行,就看他能不能接住这泼天的富贵了。”
姜沐北偏过头看了祝君安一眼:“所以他演得越用力,自己挖的坑就越大?”
“演员的修养嘛。”祝君安笑道,“他需要的是一个永远在讨论但永远没有结论的议题,如果这个议题忽然有了结论,那该多有趣。”
宁致远看着祝君安的侧脸,商场穹顶的光从玻璃透下来,在他睫毛边缘镀了一层极淡的暖色,他想他爱上他好像和时间无关,祝君安总是那个懂他的人。
他却用了十年才意识到这一点。
楚叙臣发出一个介于笑和咳嗽之间的音节“你们这么含情脉脉的容易擦枪走火,要不我给你们附近订一间?”
姜沐北胳膊肘拐到他肋骨上“你一天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
祝君安没理他,目光还落在宁致远脸上:“那你打算怎么操作?”
宁致远想了想:“那瓦图今天‘遇袭’这件事他巴不得上新闻,我们只需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这事交给南塔温处理,既然他要当英雄,我替他递剧本,给他过足了瘾。”
姜沐北听到“剧本”两个字仿佛戳中了他的逆鳞,在一旁阴阳怪气“哟,我让你给我投个剧本小气吧啦的”
楚叙臣伸手把他卫衣帽子重新拉起来,盖住他的头顶:“得了吧,你要和那瓦图抢新闻头条,还投什么本啊,要不我俩下去打个招呼?”
“……那还是算了。”
“我像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吗?”楚叙臣见状心如刀绞,十有八九都是装的。
“你别发神经,万一媒体问我们什么时候扯证不就完了。”
“走啊,现在民政局还没下班,去排队也不迟啊。”
宁致远耳边还残留着姜沐北和楚叙臣那两句关于民政局的对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祝君安身上,祝君安正侧着身站在栏杆旁边,一只手搭在金属扶手上,视线落在楼下那棵被围起来的榕树上。
穹顶透下来的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把他下颌的轮廓和脖颈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宁致远和祝君安对视了一瞬,祝君安问道:“你在想什么?”
宁致远手指拉着栏杆,然后他用最平静的语气接了一句:“我在想楚叙臣那句话的可行性。”
“民政局?”
“嗯。”
“可他不是在开玩笑吗?”
“但我是认真的。”
祝君安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他好像正在用那几秒钟的时间把这句话从各个角度翻了一遍。
“我觉得可以,不管是出于法律还是感情,我能想到的只有你。”
还没等祝君安回复,宁致远的目光落在中庭下方的人群中,眉头紧皱,祝君安顺着他的视线偏过头,安保人员在撤除临时护栏,几个穿深色西装的助理模样的人正聚在后台通道入口处低声交谈。
而在他们旁边不远处,一个高挑的身影正站在那面深蓝色的竞选背景板侧面,低着头看手机。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紧绷的西装助理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宁泽峰,他在这里干嘛?
祝君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他很清楚宁致远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他好像和那瓦图的助理站在一起。”
“嗯。”宁致远没想到宁泽峰和那瓦图居然有这层联系。
祝君安偏过头小心的问他:“你刚才是认真的吗?”
宁致远抬眼看他,商场广播正在播一首舒缓的老歌,旋律被空调系统的风声揉得有些模糊“是认真的。”
祝君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宁致远收回目光,落在祝君安耳后那截微红的皮肤上。他张了张嘴,然后说:“我刚才不是因为宁泽峰出现在这里才说那句话的。”
祝君安没有回头:“我知道。”
宁致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之前想过很多次,你刚到玫瑰园的时候,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比跟我说话的时候放松……就算现在也是一样。”
宁致远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干涩,这些话本身难说出口,这些事在他脑子里堆了很久,像一本被放在角落里的旧账本“我上学那阵想过如果你和他成了,可能会比跟着我过得更安稳一些。”
那时候宁致远刚接手家族生意,早就意识到自己身边危机四伏。
祝君安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宁致远的眼睛,等他把话说完。
“可是我想完之后,发现自己做不到。”宁致远苦笑“我其实很小心眼,我甚至不想给他机会接近你。”
所以他才会想方设法把宁泽峰弄去北欧。
祝君安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内侧,商场穹顶的光从高处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条明亮的斜线,把他和宁致远之间的距离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
他看着宁致远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因为我怕说出来之后你会觉得——”宁致远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多余的词来填补,“我那么不堪。”
“那你现在最好把我抓紧了。”祝君安说。
姜沐北走在商场通道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步伐忽然快了几分,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用一种“糟了,经纪人开始催了。”
楚叙臣在他旁边停下来,偏过头看他:“什么通告?我给你付违约金。”
姜沐北狠狠地拍了他一下“你在说什么鬼话。”
祝君安说道:“那你快去吧。”
姜沐北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祝君安一眼,又看了宁致远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一次,然后他说:“那你们呢?”
宁致远站在祝君安身侧:“我们还有事。”
“什么事?”
“私事。”
姜沐北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楚叙臣,然后说:“我还是去搭地铁吧。”
楚叙臣一听不乐意了“我送你不行?”
“得了吧,你那辆迈巴赫送我去片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榜上大款了。”
“不是吗?”
“我才是大款好不好。”姜沐北说着回头摆了摆手。
祝君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然后偏过头看了宁致远一眼:“你说的私事,是什么事?你要是忙的话我可以自己回去。”
宁致远已经转身往商场另一侧走了:“摆脱电灯泡接着约会。”
“……”
两个人走出商场侧门,才觉得之前两点一线的生活动向无聊得可怕。
清莱午后的热风裹着街边摊贩的油烟气和车辆驶过的尾气一起涌过来,阳光从建筑物的缝隙里斜切下来,在行人和车辆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界线。
祝君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宁致远从另一侧上车,发动引擎之后没有立刻挂挡,而是侧过身从后座够过来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两个牛角包,酥皮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热气从纸袋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往外渗。
祝君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路过面包店顺手就买了。”宁致远挂挡,把车缓缓驶出停车位,“你在北欧挺爱吃的。”
祝君安把纸袋放在膝盖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拿起一个,撕下一小块酥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撕下一小块递到宁致远嘴边“挺好吃的。”
宁致远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就着祝君安的手吃了“嗯。”
“回家?”祝君安问。
宁致远虽说嘴上要约会,可是固定的地点有限,不是公司就是唐人街,思来想去还是选择“回家。”
车汇入主路的时候,祝君安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清莱的街景在车窗玻璃上流动,街道上十有八九都会堵车,摩托骑手穿梭在车流之间和他们擦肩而过,他看着广告大屏:“姜沐北好像挺喜欢那个综艺的,他来这行也有一阵子了,比之前稳当多了。”
宁致远单手扶着方向盘:“他成长了不少。”
“你帮他打过招呼?”
“没有。”宁致远说,“如果他需要我出资,那么他在这行也呆不久。”
祝君安目光落在窗外一棵正在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榕树上,叶片在微风里翻动着,笑道“你还是呢么严厉。”
“硬要说的话家里有比我更严厉的。”
祝君安思来想去话柄都不会落到自己身上,于是愣愣的问“谁啊?”
宁致远说:“你带回来的那只暹罗,上次我出差三天回来,它把沙发垫子挠了一个洞,也不知道随了谁,脾气挺大。”
祝君安嘴角带着笑意,落在仪表盘上方的出风口“那你还不哄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