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你。”宁致远脸黑的很彻底。
宁致远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车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在挡风玻璃内侧吹出一个细小的回旋,把祝君安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去。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没有的事。”
安静的巷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和,晾在阳台上的衣物还在风里晃着,麻雀已经飞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一片被风翻卷起来的枯叶“我知道不是那种喜欢,但我不想你答应他。”
祝君安的手指搭在宁致远的手背上,“你在怕什么?”
“这次的确难为简星辰了。”祝君安解开安全带,越过中控台,跨坐在他身上“说道开曼群岛的话你比他更熟悉,不是吗?”
第96章 至始至终
祝君安跨坐在他身上,膝盖抵着中控台两侧的皮革边缘,车厢里的空间被这个姿势压缩得很小,宁致远稍微低头就能看清祝君安领口下方的锁骨和藏在布料后面的旧伤疤。
宁致远的手落在他的腰侧,掌心隔着衬衫的薄布料贴着他后腰凹陷的弧度。
他抬头看着祝君安,午后的光线从挡风玻璃外面斜照进来,被车窗框切成了几道平行的光带,落在祝君安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批资金和你以前处理诺维海外账目的通道很相似,”祝君安说,“那些节点最后会撞上你以前经手过的空壳公司,你让简星辰去查,不怕我知道那些事?”
宁致远的手在他后腰上停了一会儿,把额头抵在她的胸前,闷闷道“怕。”
祝君安偏了偏头。
“但我更怕你什么都不知道。”宁致远说,“你以前替我做了很多事,但那些资金的流向、账户的结构、谁在背后控制谁……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全貌,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祝君安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从宁致远的肩上滑下来,搭在他胸口的位置,指尖贴着他领带的领结“你不怕我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
宁致远的掌心贴着衬衫布料下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拇指搭在腰侧的弧度上“十年了,对你怎么会不放心呢。”
车里的光线被车窗框切成几道平行的光带,落在祝君安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宁致远抬眼看向他“看在我那么真诚的份上,可以做你男朋友了吗?”
祝君安没有回答,像是被这句话里某种坦白的荒谬感逗到了。
宁致远的手从他后腰往上移了一些,落在他的肩胛骨边缘,手指隔着衬衫布料贴着他后背的旧伤疤,那些伤疤在午后的光线下隔着布料摸不到具体的形状,但宁致远知道它们在哪里,每一道的位置他都记得。
“让你替我做了太多危险的事。”宁致远贴着祝君安背后那些不自然的走向,“那些本来不应该由你来处理的账目、那些本来不应该让你去见的线人、那些本来不应该让你挡的枪……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疼不疼,你一定想起了以前的事。”
宁致远抱着他的腰,有些紧张地说“我当初真混蛋,你说你‘没事’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过。”
祝君安垂下眼里,突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那时他说不上多难过,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的,只觉得不要给对方添麻烦,好好待在他身边就足矣。
“再也不会了。”宁致远吻着他的发尖,“再也不会了。”
祝君安和宁致远拢着的那只手十指相扣,轻轻蹭了一下,在他肩窝里安静了一会儿“都已经过去了。”
宁致远偏了偏头,把那个距离补上了。
这个吻很轻,宁致远的嘴唇贴着他的唇,仅是轻轻触碰,再无出格的行为,祝君安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指腹贴着他衬衫布料下方的锁骨弧线,然后他微微张开嘴,把那个吻加深了一点。
“你总是把事憋在心里,你心里想什么要告诉我,我很笨的。”宁致远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你要教我。”
祝君安忍不住牵了牵嘴角“你还笨的话,世上恐怕就没聪明人了。”
向来唯我独尊的商业巨擎居然像一只讨摸的金毛,可怜巴巴的等着主人的怜惜。
“第一次谈恋爱是这样的,这么说来你还是我的初恋呢。”
祝君安很严谨,当即盘算起来“第一次的对象恐怕不是我吧。”
宁致远毫不迟疑的说:“肯定是,怎么会不是呢?”
祝君安想起傍晚网球休息室的场景不禁恶寒“是我坏了你的好事了。”
“怎么会,那些不清不楚的喜欢算什么,我爱过的只有你一个。”
也不知道宁致远受了什么刺激,肉麻的情话竟然无师自通,祝君安笑了“是嘛。”
“那我也是你的初恋。”
祝君安不禁逗他“不一定吧。”
宁致远不禁皱眉,翻旧账的话太掉价,而且他也清楚早些年浑浑噩噩的时候对祝君安的伤害有多深,如果是初恋的话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他心底不是滋味,又故作镇定毫不在意的问道“不会是宁泽峰那小子吧。”
祝君安没想到宁致远过了那么久还是那么小心眼,当年只有一点苗头就把宁泽峰踹到大洋彼岸,现在又不知道吃什么飞醋,他笑了“你的初恋怎么会是我,分明是‘纳威’才对。”
宁致远愣了愣,“祝君安”是为了躲避盘查换的身份,至始至终他爱的都是眼前人“你说的对。”
……
简星辰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祝君安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半死不活的天堂鸟换土,手指沾着潮湿的泥炭,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宁致远站在他身边时不时给他擦汗递铲子,猫则趴在他腿边,尾巴搭在他的拖鞋上。
“老大,我找到宁承岳了。”简星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熬夜之后特有的沙哑,“两小时前他去城西一家童装店门口被监控拍到。”
祝君安把花盆放在地上,直起腰:“童装店?”
“对。”简星辰那边传来键盘的敲击声,“他乘坐着一辆黑色轿车到上场前,车是套牌,司机没下来,副驾驶下来一个人,穿着灰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我对照了波彻诊所后巷监控里那个人影的步态分析——同一人。”
“他进店里待了大约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纸袋,袋子上印着那家童装店的标志。我黑进了店里的监控系统,截了几帧画面,他站在女童区挑裙子。”
“女童?”祝君安的手指在花盆边缘停了一下。
“对。他挑了一条粉色的、一条鹅黄的,都是四、五岁小孩的尺码。”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
小水四岁喜欢粉色,那天她穿去公益活动的就是一条粉色连衣裙,社工说是好心人捐赠的。
“把地址发给我。”
宁致远抬起头来,塞了一颗葡萄在祝君安嘴里“那家店附近有什么?”
“地图上看是一片老居民区,人口密度不大,巷子多,监控覆盖不全。”
“所以他选那里落脚。”
祝君安走进卧室换衣服,他拉开衣柜的时候,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副还没有拆封的新助听器,塑料包装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把衬衫扣子系好。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猫跟到玄关,蹲在鞋柜旁边仰头看着他们,祝君安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挠了挠它的头顶,然后推开门。
车驶出市区之后,路面变窄了,两侧的建筑从商业区的玻璃幕墙逐渐变成老式的联排住宅和零星的街边店铺。
城西这片区域发展很慢,很多楼还是上个世纪的结构,外墙的水泥被雨季的潮气浸出深色的水渍,巷子口挂着褪色的广告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简星辰给的地址是一条叫作“颂越巷”的窄街,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从枝桠上垂下来,密密地织成一道帘子。
童装店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两个塑料模特,穿着这个季节的女童连衣裙。
店门开着,门口挂着几串彩色的小风车,被穿堂风吹得慢慢转着,店里没有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低着头看手机。
两侧住宅楼大多是四、五层的老式建筑,只有街角有一个摄像头,楼房老化,有条件的都搬出去了,一条街死气沉沉的,来来往往都是熟人,有陌生人来访应该会很显眼。
宁致远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橱窗,如果宁承岳买女童裙子是为了给小水,那就说明小水和他或者带走他的人有联系,给她买了裙子,说明小水没有受伤害,但为什么是宁承岳?他为什么要在消失之前把福利院的绘本留给小水,又在她被“领养”之后把她带走?
“他们还在清莱。”
宁致远和这个便宜弟弟没什么多的来往,全靠推测“他应该在附近,买了裙子总要送出去。”
“我想去那家店里看看。”祝君安说道。
宁致远说:“我在巷口等你。”
祝君安推开车门,穿过马路,沿着巷子的边缘往里走。他没有直接走向童装店,而是先经过挂着摄像头的那栋四层旧楼,他在监控下站了一阵子,才走进童装店。
中年女人抬起头,放下手机,露出一个生意人惯有的笑容:“给小朋友挑衣服?”
祝君安的目光扫过橱窗里那两条裙子,粉色的那条和白色的那条并排挂着,标签上印着价格和尺码“今早我朋友给孩子买了两条裙子,一条粉色一条黄色的,四、五岁小孩的尺码,我想知道是谁送的,以后好还人情。”
中年女人的笑容没有变,只不过有些警觉,像是怕他退货“那个来买裙子的人我不认识,是个很爽快的男人。”
“他长什么样?”
“年轻人,比你矮一点,穿灰色卫衣,帽子一直戴着。”中年女人想了想,“他挑了很久,像是拿不准尺码,他问我那么大的孩子要穿什么尺码,原来他不是孩子父亲啊。”
“说起来,他今天问我有没有水蓝色。”老板娘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他说孩子的名字和水有关,但是刚好那条裙子没有这个码数,他交了订金,说是以后来拿。”
祝君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中年妇女叫住了他“这些衣服的款式布料我废了好大心思去拿货,我女儿也穿呢,你尽管放心,下次再来啊。”
他走回车里,偏过头看着宁致远“你觉得宁承岳是跑出来找人帮忙,还是被人带走的?”
“他不是被带走的。”宁致远叹了口气“他是在躲。”
“他知道自己手里那些证据会引来什么人,所以他没有留在波彻那里等我们回来,他先走了,因为他知道我们身边不安全。”
第97章 渡洋信件
宁致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从童装店的橱窗上收回来,落在祝君安脸上“他付了订金?”
“嗯。”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老板娘说这个尺码的水蓝色要调货,他就付了订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今天下午到货。”
“你觉得小水现在在哪儿?”宁致远发动了引擎,车缓缓驶离巷口,拐上主路之后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停在一棵行道树的树荫下面“我会安排人盯着这条街,如果宁承岳在躲,他不会把小水放在他自己住的地方。”
“毕竟带一个孩子还不方便,他手里有那些证据,也知道有人会来找他。”祝君安点点头“说明他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或者有一个地方,他认为足够安全。”
“那对夫妇的信息是真实的,但他们三年前就出国了,有人用他们的身份信息来办理领养手续。”祝君安把目光投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把路面上那些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他沉默了一会儿“一切都是那么的巧,而且那笔钱的流向复杂……不像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你觉得谁有这种能力?”祝君安问。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宁建业。”
祝君安没有意外“他已经中风了,还能操作这些?”
“他虽然不能自己操作。”宁致远缓缓地摇摇头,“但他身边有很多愿意为他做这种事的人。”
宁致远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的路面上,上面有一片刚落下来的榕树叶子,被风推着慢慢滑到了路沿旁边“宁承岳手里的证据恐怕能震撼整个清莱商圈。”
“他带着证据跑了,说明他怕被人灭口。”祝君安却看不懂其中的关系“不过小水和宁家的财产、股份、证据都没有任何关系,他也没有必要带她。”
“总会有他的理由,到时候就知道了。”
下午四点刚过,一辆黑色轿车从主路拐进颂越巷,停在童装店斜对面那栋四层旧楼下面。
车门打开,宁承岳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檐压得很低,步伐不快不慢。
他绕过车头走进童装店,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
宁承岳接过纸袋,付了尾款,他转身走出店门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向行道树的树荫下方,宁致远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宁承岳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了他们两秒,手里还提着那个纸袋,没有跑也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反倒步伐散漫地穿过马路,走到宁致远的车旁边,弯腰从副驾驶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哥,好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分轻松的随意,“你也来买裙子?”
“……”
祝君安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宁承岳比上次在城堡里见到时瘦了一圈,下颌的轮廓更尖了,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灰色。
“上车。”宁致远说。
宁承岳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然后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他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在座椅靠背上,偏过头看着前排的两个人。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祝君安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摄像头。
“不是,你们有这技术用来蹲我是不是大材小用了。”宁承岳自言自语嘟囔道,“亏我还特意挑了个没有摄像头的巷子下车。结果你们还是找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纸袋,里面那条水蓝色的裙子露出一角布料,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很喜欢水蓝色,。”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小水在哪儿?”
宁承岳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座椅头枕,目光从后视镜的边缘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行道树的树冠上。
树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侧脸上“我出门之前给她煮了一碗面,放了鸡蛋和青菜,她吃得慢,就没带她。”
“她在哪里吃东西?”宁致远问。
“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宁承岳嬉皮笑脸道,他的表情很松散,甚至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祝君安感到疑惑“可你为什么要带走她?”
“那当然是因为……”宁承岳偏过头看着他“她有用啊。”
“有什么用?”
宁承岳把后脑勺从座椅头枕上抬起来,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缓缓说道“你猜。”
祝君安反倒把身体侧过来,面朝后座“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
“得了吧当我是吓大的,你们的手段比起我那生物爹差远了。”宁承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吊儿郎当的摆摆手“上车是我想上,因为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他把身体重新靠回座椅靠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松散,嘴角挂着那种看热闹的、带着点恶意的弧度“你们想知道小水在哪儿,对吧。”
“但我先说好,你们问我什么问题我都不会回答,除非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
宁致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你问。”
“你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宁承岳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我上次在城堡里见到你们的时候还以为你俩是一对,像又不,我搞不懂。”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宁致远一眼,然后开口:“这和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们要是该死的情侣,很多事情我就得重新考量。”宁承岳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翘着,“我要确定身边的人干不干净,毕竟我这人比较谨慎。”
“那和你带走小水有什么关系。”祝君安的声音沉下来。
宁承岳的笑容淡了一些“谁说是我带走了她?”
宁承岳那句话落下来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祝君安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宁承岳把搭在膝盖上的那条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些,把胳膊肘撑在前排座椅之间的扶手箱上“我再怎么穷凶极恶,也没必要大费周章绑孩子吧?”
“况且我有那个本事,怎么会连自己都藏得勉勉强强,还带一个四岁的小孩跑痴人说梦呢。”
“那你给她买裙子干嘛?”宁致远觉得自家多半基因不好,不然怎么会弄出那么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傻子。
“当然是受人所托啦。”
“谁?”
“不知道。”宁承岳两手一摊,摆明了耍无赖。
“……”宁致远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有必要计较一回“我当时就应该把你浸死在羊水里。”
“可惜了,托你的福长那么大。”宁承岳把后脑勺搁在座椅头枕上,目光从车顶天窗的位置飘过去,“我不知道谁把小水托付给我的,就是某天收到一条消息,说是有个孩子交给我看管几天,我就去了。”
“什么号码?”祝君安问。
“没号码。”宁承岳耸了耸肩。
“你怎么可能是那么老实的人。”宁致远的语气沉下来。
宁承岳歪了歪头,“哥,你身边要是真的那么安全,我也不会跑了。”
宁致远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没有敲,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后视镜边缘,镜面里映出宁承岳那张散漫的脸,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拿不准是认真还是戏谑的弧度。
祝君安从副驾驶侧过身,把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面向后座:“那你现在现身有事因为……”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掰着指头数:“有一天,护士小姐拿给我一张从城堡寄来的明信片。”
从北欧到清莱,就连飞机也要在机舱内耗费一天以上,以信件平邮的尿性,等个一年半载也不为过,却正巧出现在在宁承岳想安定下来的时候。
“上面写了什么?”
“如果我想把证据安全地送出去,就要答应他的要求。”
祝君安和宁致远对视了一眼,幕后的这个人似乎并不是想威胁宁承岳,而是想要以交换条件的形式帮助他。
可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宁承岳装疯卖傻那么多年,是个连户头都没有的影子。
宁致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毕竟人家的署名是基金会嘛。”宁承岳坦言道。
“那个基金会的全称叫‘诺亚方舟儿童福音基金会’,主打项目是跨国儿童救助和听障儿童康复。它在整个北欧有很多合作机构,当地的教会、学校、社区中心都和它有联系,每年募捐的金额不小。”
“福音基金会在北欧的运作方式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宁承岳说,“他们不会直接传教,而是通过做慈善来建立信任。比如在某个社区建一个儿童康复中心,免费给当地孩子做评估和干预,和当地的教会合作,用教堂的场地做活动,请牧师或者修女参与日常运营。时间久了,当地人会觉得这个基金会是可信的,是做好事的,是‘自己人’。”
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而且这种基金会的账目很干净。因为有宗教背景,很多监管机构对它们有豁免或者简化流程,募捐收入来源广泛,资金流向相对复杂但不引人注目。如果有人在中间做一点手脚,比如把一笔钱从某个壳公司打进来,再以‘国际援助’的名义转出去,中间经过几层教会账户和社区项目的流转,最后就很难追溯到源头。”
可是宁承岳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清莱的基金会和北欧不是一样的。
第98章 夜市烟火
“不一样。”祝君安摇摇头,“清莱的宗教生态和北欧完全不同,在这里宗教有很多派系,大家都有固定的地盘,鲜少有主动传教的,而且清莱的基金会以公司背书,根本不需要绕那么多弯……如果有人在清莱用‘诺亚方舟’的名义做事,他们用的不会是你说的那套北欧模式。”
宁承岳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下意识觉得这个基金会在北欧和清莱用的是同一套逻辑”祝君安接着说道:“你在北欧时间太久,所以把那边的惯性思维用在了这里,实际上我觉得对方不需要一个正规的合作者。”
宁致远更加不留情面,毫不留情的指出“所以根本不存在你所谓的‘绝对安全’,你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中转站。”
宁承岳的表情变了,顿了顿“……那个基金会不是要帮我。”
“那得看你怎么想了。”宁致远索性摆摆手“想通了就带着小水去找波彻。”
宁承岳眼看太阳西斜“您这个点还准备回公司呢?”
“我休假呢。”宁致远不想和这种猢狲多掰扯,直白的驱赶后座的电灯泡“别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至于你想怎么样,大不了到时候多买块墓地就是了。”
“……”
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停停走走,前方的刹车灯连成一片暗红色的长龙,把挡风玻璃映成一层忽明忽暗的光幕。
两人在拥堵的街道上才发现今天是水灯节,宁致远看了一眼日程,随即发现日历上标红,不由得摸了摸嘴角,因为没有法定休假,所以两人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个节日。
无依无靠的祝君安,过去几年显然也没有好好度过节日,宁致远提议“我们去逛逛吧。”
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水灯节在清莱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沿河的路段会摆出夜市,人们把水灯放进河里,也有人放天灯,在河边放烟花,水灯节对他而言只是一年当中某一个正常营业的夜晚,场子里客人多,酒水销量比平时高一些,仅此而已。
“现在?”
“现在。”宁致远把车拐进了通往河岸方向的一条支路,“反正堵着也是堵着。”
支路比主干道通畅了一些,宁致远把车停在路边,顺着人流往前走。
两侧的店铺逐渐多起来,路边能看到一些提着水灯往河岸方向走的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偶尔也有带着孩子的家庭,小孩手里举着芭蕉叶折好的水灯,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烟火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河边的步道上支起了两排长长的摊位,暖黄色的灯泡串在暮色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河面上已经漂着一些早早就放出去的水灯,烛火在水波上晃动,碎成万千片金鳞,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
“人真多啊。”
仿佛要证明节日氛围一般,夜市各处都陈列着极具民族风的商品,四面八方传来推销产品的叫卖声。
祝君安走在宁致远身侧,宁致远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想吃什么?”
祝君安的目光落在一个卖烤芭蕉的摊位上,摊主正用竹签把芭蕉串起来,刷上一层薄薄的蜂蜜,放在炭火上慢慢烤,焦糖化的芭蕉表面泛着金棕色的光泽,甜香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那个。”稍作思考的祝君安抓住宁致远的手腕朝那边走去。
摊子前面有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指着他摊位上的什么东西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嘈杂盖掉了大半。
烤芭蕉摊的老板娘是个圆脸的妇人,沉默的在炭火前翻着芭蕉串,反倒是年轻的女儿抬着托盘帮忙吆喝“现在买二送一,请尝尝看。”
宁致远茫然地低头看着盛在小纸杯里芭蕉。,然后发现祝君安捏着牙签呼呼吹气的样子,就把自己的那份也递给了祝君安。
“两位是朋友关系吗?”自来熟的姑娘亲切地问出这个问题,祝君安瞬间语塞,嘴唇动了动。要是能若无其事地承认就好了,但因为意识到宁致远就在旁边听着,回答稍微迟了些。
正想含糊地承认蒙混过去时,宁致远开口了。
“不是,是恋人。”
想不到的回答祝君安吓了一跳,瞪大眼睛转过头看向宁致远。
但宁致远却一副“怎么了”的坦然表情,只是耸了耸肩。
听到这句话的姑娘以为宁致远在开玩笑,哧哧地笑了起来“也是,两位很般配哦。”
祝君安连忙制止宁致远拿出信用卡买下整个摊子的冲动,掏出一张纸币买了一点东西,牵着他赶紧离开。
宁致远露出颇为自豪的微笑“怎么。我又没说假话。”
“可是……”祝君安没能找到接下去的话。
于是宁致远搂住祝君安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祝君安,我们的关系无需隐瞒。”
耳畔掠过的低沉嗓音让脊背瞬间窜过一阵战栗。
说完话的宁致远从祝君安肩上松开手臂,独自留下的祝君安怔怔望着宁致远的背影。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在河边,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卖水灯的摊位,莲花形状的纸灯摆了一排,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嬷,正坐在矮凳上把一盏盏莲花灯摆上货架,阿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容很和蔼:“挑一盏吧,今天许愿的话很灵的。”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祝君安。
祝君安蹲下来,挑了两盏并不复杂的设计,结了账拿起火柴,擦了一下。
火苗跳起来,在黄昏的暖光中晃出一小片光,他把火苗凑到烛芯上,把两盏灯并排点燃,烛火在微风中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河边的石板地上,交叠在一起。
“许愿吧。”宁致远抬着水灯对他说。
祝君安看着那两盏灯,沉默了几秒。
他以前没有认真许过愿,小时候阿娘带他去庙里拜过一次,那时他跪在蒲团上不知道该求什么,就照着前面的人的话跟着念了一遍,后来长大了,在家里请了四面佛,每天忙碌得只顾求平安,对于其他事也没什么心思。
“你许了什么愿?”祝君安偏过头见宁致远还虔诚的闭着眼,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天之骄子,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宁致远按理来说什么也不缺,怎么反倒贪心起来了。
宁致远缓缓睁开眼睛“我希望今年能和一起来的人谈恋爱。”
随后又觉得有些不妥,补了一句“我喜欢他很多年了,可是他死活不答应。”
祝君安笑道“宁致远,这种事你与其拜神佛,不如求我。”
河岸上的风把宁致远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柔和的光线洒在他脸上,手里的水灯还没放进水里。烛火在他掌心里晃着,把他的指节照出一层暖色的边“求你。”
声音不大,被河边的嘈杂盖掉了大半,祝君安站得够近,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祝君安看着他的脸,夕阳宁致远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他下颌的线条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你以前不求人的。”
“以前没有人值得我求。”
祝君安沉默了一拍,然后偏过头,把水灯并排漂在水面上,烛火在水波里碎成万千片光点,顺着水流慢慢往远处去。
宁致远看着那飘走的水灯,过了一会儿开口:“水灯节的愿望要说出来才灵。”
“嗯。”祝君安看着河面上那三盏越漂越远的水灯,沉默了几秒。河岸上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带着河水特有的潮湿气息“我希望以后每年的水灯节,我的男朋友都会陪我来河边放灯。”
宁致远看着他的眼睛,河岸上的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小片被收拢在深处的水灯节。
他伸出手,把祝君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手心是干燥而温热的,指腹贴着祝君安的手背,拇指搭在他的虎口上“说定了。”
“宁致远你多大的脸啊。”祝君安被他说一不二的做派感到无奈。
宁致远反倒捏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不是我还能是谁?”
“也是。”河岸上的晚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咋就衬衫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带着河水的潮湿和夜市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走吧。”
“去哪儿?”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你不是说要逛夜市吗?”
两个人沿着河岸的步道继续往前走,交握的手垂在身侧,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
人群从他们两侧流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也没有人在意两个男人牵着手走在河边是什么关系。
水灯节的夜晚,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放自己的灯,许自己的愿。
前方步道旁边一棵榕树的树干上。那棵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条步道,枝桠上被人系了不知道多少条红色的布条和纸牌,是水灯节这天来祈福的人留下的。
“要系一条吗?”宁致远问。
祝君安看着那些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的红布条,摇了摇头。“我已经许过愿了。”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我系一条。”
祝君安看着他:“你刚才不是也许过愿了?”
“多许一个不亏的。”
宁致远在榕树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条红色的布条,蹲在树根旁边的石阶上,把布条摊在膝盖上。
祝君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宁致远的字向来写得很好看,笔锋凌厉,骨架分明,但这次他写得很慢。
写完之后他把布条系在榕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上,打了个结。
“写的什么?”祝君安问。
“不告诉你。”
“为什么?”
“这个是写给自己的。”祝君安没有再追问。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根最低的枝桠上刚系上去的那条红布条,布条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和其他那些不知道是谁系上去的布条混在一起,很快就分不出哪条是刚添上去的。
河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祝君安举着不知什么时候买的棉花糖,竹签卷着粉色的糖丝,,缠成一大团蓬松的云朵,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祝君安把它递给宁致远,宁致远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股人工香精的味道,廉价而鲜明。
祝君安从棉花糖边缘扯了一小块下来,放进自己嘴里“甜吗?”
宁致远表情没什么变化,只不过脸颊两侧站上了粉色的色素:“甜。”
“你又不爱吃甜的。”
“今天例外。”
第99章 山间小路
宁承岳蹲在波彻诊所后门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吸管,盯着对面墙根下一只正在搬面包屑的蚂蚁。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从一个圆点拉成了一条斜线,他还是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进去。
波彻上午丢垃圾的时候探出那颗鸟窝脑袋,看见他坐在那里,转身回去手里拿着一碗饭,自己扒了一口,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吃不吃。”
宁承岳抬起头,死要面子或瘦子用一种流浪狗特有的眼神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有肉吗?”
“有。”波彻把碗往前递了递,“我吃剩下的。”
宁承岳接过去,筷子都不用直接上手抓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波彻本意只想逗他玩,没想到他真的一点都不嫌弃,看着他那副吃相思量再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宁致远发了条消息:“人回来了,胳膊腿都在,就是脑子可能比之前更不正常。”
宁致远秒回:“哦。”
宁承岳咽下那口排骨,抬头看着波彻“你给谁发消息呢。”
“你哥。”
宁承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啃排骨“哦,那你跟他说,让他多带点钱来。”
“那肯定的。”波彻收起手机,低头看着蹲在台阶上啃排骨的前精神病院在逃人员,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真是越来越抽象了。
简星辰是被波彻一通电话叫来的。
“你过来一下,我这儿有人要寄存在你那。”波彻在电话那头言简意赅。
“你那儿是诊所又不是当铺,还能寄存人呢。”简星辰正窝在他那个暗无天日的工作间里啃泡面,闻言差点把叉子咬断。
“你来就知道了,或者打电话问问你老大。”
简星辰沉默了半秒,然后把手里的泡面桶往桌上一搁“地址发我,十分钟。”
波彻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蹲在走廊里正在和他大眼瞪小眼的宁承岳。
宁承岳吃完饭抹抹嘴,把空碗放在波彻平时给病人候诊用的长椅上,两条细腿悬在椅子边缘一晃一晃的,手里抱着那本企鹅绘本,他眨了眨眼,然后偏过头问波彻:“你这个诊所的药,有没有那种吃了会让人变聪明的。”
波彻靠在柜台上,翻着一本已经过期多年的医学期刊,头也不抬:“有,但我不开给傻子。”
“……”
简星辰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像无赖一样躺在手术床上的宁承岳,然后转头看波彻“这谁。”
“宁致远他弟。”
“哟,宁致远还有弟弟?”
“好几个呢。”波彻翻了一页期刊,“这个是比较傻的那个。”
宁承岳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简星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那个。”
“哪个?”
“就那个……”宁承岳语气里全是自来熟的热络,“我不认识的小孩。”
“你他妈傻子吧。”简星辰怼回去的,看着宁承岳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不太正常。
“我不是傻子。”宁承岳双臂抱在胸前,理直气壮,“我智商测过,很高的。”
简星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是宁致远的亲弟弟,毕竟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如出一辙“多高。”
“没记住。”
简星辰翻了个白眼,在茶几上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祝君安之前让他查的“诺亚方舟儿童福音基金会”的档案。
宁承岳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说:“啊,这个人我认识。”
“你又认识了。”简星辰放大照片,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面孔,穿着深色西装,站在某个儿童康复中心的门口剪彩,笑容得体,履历上写着一长串头衔:基金会北欧区执行理事,早年在多家国际NGO任职……负责过至少五个国家的儿童救助项目。
“我之前在精神病院关着的时候,这个人来过一次。”宁承岳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他不是来探访的,是来送东西的,一批医疗设备,说是捐赠。”
简星辰将信将疑“你在说什么鬼话。”
“喏,我在这儿啊。”宁承岳放大左下角的背景,是一个欧洲小城的街景,配图正是那个基金会捐赠仪式的现场照片。
报道里提到,这家基金会长期为儿童康复中心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每年夏天都会组织加夏令营。
“不对啊。”简星辰觉得疑惑,“如果是正规的儿童救助项目,为什么要用假身份把小水从福利院‘领养’走,然后再转手?直接走正规渠道申请监护转移不行吗。”
“因为这个人不想站在大众视野内吧。”宁承岳想了想。
简星辰合上电脑,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是想说,幕后主使是一个更大的人物。”
“这我就不知道了。”宁承岳耸了耸肩。
“那你说什么屁话。”简星辰呲牙。
“嘿,你急了。”
“滚啊!”简星辰话虽这么说,还是把那个基金会近五年的公开报道全部扒了一遍,从北欧总部的年报摘要到东南亚分部的项目简报。
宁承岳坐在他旁边,开始还装模作样地看,后来直接把下巴搁在茶几上,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犯困。
“找到了。”简星辰忽然开口。
宁承岳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印着一道被茶几边缘硌出来的红痕“哪儿?”
简星辰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清莱土地厅的公开备案记录。一家注册名为“Nara Wellness”的公司,三年前在城北素贴山脚下购置了一宗住宅用地,面积约两莱,备注栏写着“员工疗养设施”。
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蓬猜的清莱人,但穿透两层股权之后,最终受益人是“诺亚方舟儿童福音基金会”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一个分支。
简星辰调出“素贴山”的地图,用光标圈出那块地的位置。
地图上显示的是一大片绿色——山林、果园、零星的村寨公路,那块地夹在两条山溪之间,最近的公路离它还有四百米,只有一条窄到几乎看不出宽度的土路可以通进去。
卫星图放大了也只能隐约看到一处建筑群的白色屋顶,被树冠遮了大半。
“这地方没有门牌号,水电接入走的是隔壁果园的线路,社区监控覆盖不到,最近的便利店在三公里外,十年前这块地开始动工,但没有任何施工许可备案,建筑规模也不大,像是私人住宅,没有走正规报建流程。”
“而且,你前几天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上过山,附近隧道提取到进出记录。”
“所以它从法律上就是一片幽灵地产。”宁承岳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个被树丛吞没的白色屋顶,“正常手段查不到这里,因为它根本不在地籍图册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私闯民宅吧。”他转头看宁承岳。
宁承岳盘腿坐在波彻诊所那张吱呀作响的手术床上,把企鹅绘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沿着封底内侧那条被割开的小口来回蹭着,表情像一只正在拆解猎物骨架的野狗,专注得有点瘆人。
“你干嘛呢。”简星辰问。
“我在想一件事。”宁承岳把绘本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那个基金会的人把小水从福利院弄出来之后,没有直接送去素贴山,他们把她交给了中间人。”
“所以。”
“所以他们不急着转移她。”宁承岳把绘本放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他们在等一个时机,这几天他们随时可以送她走,但一直没有动,说明他们在等一个特定的时间窗口,可能是航班……可能是某个人的行程。”
简星辰的眉头拧了起来。
“就比如说器官运输有严格的冷链要求。”宁承岳好像在说快递,“清莱作为中转的国际机场并没有直飞的冷链货运航班。”
简星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你那什么表情,我只是举个例子。”宁承岳从手术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响,他走到茶几旁边“重要的是他们不可能把小水一个人关在那栋房子里,素贴山那一片没有社区,没有便利店……再怎么自给自足也是需要定期采购的。”
宁承岳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一处被树冠遮挡的空白区域,那里离白色屋顶大约一百米,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土路延伸向山下,“出门买菜也好,买生活用品也好,扔垃圾也好,总要下山。”
“你怎么知道。”
宁承岳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因为我蹲过。”
简星辰看着他。
“我前几天在周围转了一圈,只有一条公路向山上,山脚有一处自然公园,里面有露营地和一个私人加油站,每周四山上会有一辆灰色下来去超市采购,不过上周那辆车中途在药店停下了。”宁承岳说,“如果小水在山上,至少会留一个人在照顾她,看来照顾的并不好。”
“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那当然,这个我比你有经验。”
简星辰眯着眼看他,感觉这人疯归疯有时候蛮靠谱的,只不过介于之前的逃跑经历让人难以信任“你跟我说实话,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跟小水认识没多久,犯不着为她冒这种险。”
第100章 绿豆煎饼
宁承岳的笑容收了一些,歪着头看简星辰,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开口“我大哥死了以后,我无意中听见父亲在和管家对口供……过了一阵子,大概是有排异反应,有一天我被管家从床上拖起来安排体检。”
简星辰没有说话。
“我大哥的腹腔被剖开,器官被取走,塞了冰袋才拉回来,我母亲看到尸体的时候没有哭,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吐了整整一夜。”宁承岳继续说,“后来父亲冷落了二哥对我有求必应,我大概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为了苟活并不光彩。”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企鹅绘本上,“我帮不了我大哥,也帮不了我自己,但这个小姑娘——”
他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着简星辰。
“我想把她偷出来。不管之后怎么样,至少让她别走到那一步。”
简星辰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敲出任何内容。他低着头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那就再被关回精神病院呗。”宁承岳歪了歪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松弛,“反正我熟。”
“你他妈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我很正经啊。”宁承岳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简星辰旁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你放心,我会求二哥借我些人,不会连累你,剩下的我自己来。”
下午宁承岳出现在宁致远公寓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从简星辰哪里借来的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脚上趿拉着一双从波彻诊所顺来的人字拖,左脚大脚趾上还贴着一块卡通创可贴。
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某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跟公寓走廊里那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和头顶水晶吊灯的暖光格格不入。
“谁啊?”祝君安在客厅里逗猫。
宁致远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偏过头说了一句:“没事宝贝,有流浪汉走错了。”
“哥。”宁承岳伸手抵住门框,“我有正事。”
“……”
祝君安从客厅走过来,看了宁承岳一眼。
宁承岳仰起脸,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像一层洗不掉的面具。
“进来吧。”祝君安侧身让了一步。
宁致远冷哼了一声,没再拦。
宁承岳踩进玄关的时候,暹罗猫从鞋柜上跳下来,围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闻了闻那双人字拖上不属于这个公寓的气味,然后嫌弃地甩了甩尾巴走了。
宁承岳低头看了一眼猫的背影,说:“你这猫跟哥一样势利。”
“你说什么?”宁致远关上门。
“我说猫真可爱。”
祝君安把逗猫棒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坐下来。宁承岳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从落地窗外的湄南河扫到佛龛前那盏长明灯,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我查到了小水被关的地方。”宁承岳说。
宁致远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手指搭在扶手上“所以?”
“素贴山公园山腰有一处幽灵地产。”宁承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摊开放在茶几上。
祝君安其实已经听简星辰说了这件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打算怎么办。”
宁承岳摩拳擦掌道“我想去那个露营地住几天,盯着那辆车,等他们下一次下山的时候找个机会。”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接近于嘲讽的冷淡:“你一个人去?”
“嗯。”
“你是不是在北欧把脑子冻傻了。”宁致远觉得他思路清奇,毕竟自家庄园里养私兵在清莱十分常见。
“所以我需要你借我些人。”宁承岳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件事根本不是请求,而是一笔交易,“我要有人负责在超市那边制造点动静把人引开,剩下的我自己来。”
宁致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不说话。
宁承岳歪了歪头,表情里那层吊儿郎当的散漫终于收了一些,他看着宁致远,撒娇一般“哥。”
“闭嘴!”宁致远好像一只炸毛的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当即呵斥道。
宁承岳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宁致远是应激一样的反应,看向祝君安“他怎么这个样子?”
祝君安笑了笑“他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你也是?”
祝君安:“我也是。”
宁致远:“除了他。”
“……”
宁承岳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看看宁致远,又看看祝君安,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你们两要不要对一对口径。”
“让简星辰跟着你。”宁致远他偏过头看了祝君安一眼,祝君安没有表态,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他沉默了一阵“不许擅自行动,所有决策等信号,不能靠近那栋房子,不能和山上的人正面冲突。”
“成交。”
宁承岳回去的时候祝君安叫住了他“等一下。”
宁承岳转过头,祝君安从客厅走过来,站在玄关,公寓的暖光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照得很清楚。
祝君安看了他两秒,然后开口:“简星辰嘴毒但心软,你别欺负他。”
宁承岳歪了歪头,笑了“我怎么会欺负他。”
祝君安笑了笑“你说得对。”
宁承岳的笑容滞了一瞬,目光里那层嘻嘻哈哈的东西退了一些,正色道“你放心,我不会。”
祝君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宁承岳走出公寓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站在电梯门口等了几秒,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被电梯抵达的提示音盖了过去。
简星辰接到祝君安电话的时候,正窝在工作间里用分屏显示器同时跑数据流。
“你跟着宁承岳去素贴山蹲几天。”祝君安说。
“我?跟着那个疯子去山里?”简星辰手里的叉子差点戳进键盘“老大,你不怕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吗?”
“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终于承认他疯了。”
“他疯归疯,但知道分寸。”祝君安好声劝道,“你跟着他,有事给我消息,别人做这件事我不放心。”
简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叉子插进泡面桶里,往椅背上一靠“老大,你和我说实话。”
祝君安说“出了事你跑得快。”
“……”简星辰本来还想从他嘴里听到几句夸奖,没想到理由竟然如此朴实无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因为常年坐在电脑前毫无肌肉的腿“……我谢谢你啊。”
挂了电话之后,简星辰盯着屏幕上还在滚动的情报流看了几秒,然后把电脑合上,把桌上那盒吃了一半的泡面扔进垃圾桶,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一双落了灰的运动鞋。
他套上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宁承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早上六点,波彻诊所后门。”
简星辰回了一个字:“滚。”
第二天一早,简星辰背着包站在波彻诊所后门的时候,宁承岳已经坐在台阶上了。
他旁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块从便利店买的饭团在啃,看到简星辰,咧嘴笑了一下“挺准时。”
“那是当然。”简星辰把包扔进皮卡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一些绿豆煎饼。
宁承岳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皮卡突突突地响了几声才打着火,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白色的烟,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开。
宁承岳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勉强梳过,人字拖也换成了一双正经的运动鞋,虽然鞋带系得歪歪扭扭,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闻见绿豆饼的香味问“哪儿来的?”
“波彻给的啊。”简星辰嚼着咸口的绿豆煎饼,大气的分给他“你不是吃过了嘛。”
“……”宁承岳还真不知道波彻有那个美国时间洗手作羹汤,依照他的尿性没准坐地起价也说不定“我吃了饭团。”
“尝一点呗,他家早餐卖了十多年了。”简星辰递给他。
冒着热气的煎饼外脆内糯,没有完全磨碎的绿豆颗粒简直神来之笔,宁承岳一口气吃了大半。
“嘿,你还真不客气。”
清莱的街景从密集的市区建筑变成开阔的郊区公路,再变成山脚下那一片被晨雾笼罩的绿色。
素贴山还在雾气里,轮廓模糊,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灰绿色绸布,安静地伏在天际线上。皮卡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空气渐渐从闷热变得凉爽,带着一股潮湿的草叶和腐殖土的气味。
简星辰从背包里掏出一台微型无人机和折叠天线,组装起来用了不到两分钟。
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的时候,他已经把无人机放了出去,屏幕上出现了一片俯瞰视角的画面——密集的树冠、蜿蜒的土路、远处那片被树丛吞没的白色屋顶。
“没有监控。”简星辰说,“周围连一根电线杆都没有。”
“太谨慎了反倒会引来怀疑。”宁承岳从帆布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那辆车停在别墅后面没动。”简星辰盯着屏幕上的定位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