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流星月影
太阳的光线暗淡下来,夜晚的海面延伸到目力所及之处。
月光落在坤洛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海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清澈滚烫,毫无保留。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祝君安什么都看见了——看见他眼里的光,看见他不敢说出口的话,看见他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坤洛站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他。
单纯、真诚、像阳光一样干净,谁能不喜欢呢?只是他心里装着的那个人。
祝君安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坚强,他把一个人揣在心里十年,忘了那个人兴许也要十年……或是更长的时间。
不等祝君安回应,坤洛生怕他跑了似的,紧紧地抓住他“今晚据说有流星雨,我知道一个很好的观景点。”
坤洛带着祝君安踏上柔软的沙滩,沿着只能勉强照亮路径的海岸线走。
夜晚的大海或许会令人心生畏惧,但漆黑如墨的天空中,众多星星散步其中,闪烁着璀璨宝石般的光芒。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月光铺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坤洛忽然说:“到了。”
那是一处礁石,高出沙滩不少,视野开阔,坤洛三两下爬上去,然后回头伸出手:“来。”
祝君安看着他伸出的手,借力爬了上去。
礁石顶上有一小片平坦的地方,上面铺了一块野餐垫。
阳光日晒、刮风下雨、潮汐海浪,来岛上的日子好像时间都慢了下来,让他想通了很多事情。
祝君安意识到自从他上一次见到这般景色已然过去了多久,仰面凝视着夜空“我从来没有真正的看过星星。”
小时候为了凑学费在漆黑的巷道拾废品,退学以后在唐人街熬过一个接一个的夜晚……庸庸碌碌了二十来年,他好似从未静下来过。
坤洛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抱来两个椰子递给他“一次也没有吗?那你错过了很多。”
“我想是的。”
祝君安打了个哈欠,这几天他被岛民拉去帮忙,现在是捕捉透壳虾的季节,这种虾生活在浅水区,全靠人力捕捉,凌晨就得下水。
坤洛说:“如果你困了就把头靠在我的手臂上,到时候我叫你。”
“坤洛。”他开口。
“嗯?”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
“你还小。”
坤洛愣了一下,然后急了:“我不小了!我十九了!我——”
“十九。”祝君安打断他,“我十九岁的时候,跟了他。”
祝君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睛里全是一个人,心里全是那个人,不求回应,不求回报,只求能待在那个人身边,他也相信这个情窦初开的小子可以恪守承诺。
“你看看我。”祝君安恨不得剖开自己“我是一个没人要的老男人了。”
“我不在乎。”坤洛说,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真诚,像是不懂这世上的任何算计。
天边,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夜空中,无数道光芒在夜空中划过,像是有人在用星光写字,海面倒映着那些光,整片海都亮了起来。
坤洛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只是靠得更近了一点,把头靠在祝君安肩膀上“纳威,我的愿望是希望你开心。”
祝君安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脑袋。
月光落下来,落在少年的头发上,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平日里惯于早起的祝君安听到铁皮门被敲得“嘭嘭”作响,呆滞的分辨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素提达在外面叉着腰,把头发高高盘起穿着传统隆基,挨家挨户的敲门。
“社区服务”这个词汇祝君安从未切实体验过,以前生计都成问题的时候没人给他服务,跟着宁致远的时候又是别人上赶着来服务,对于这个概念只停留在理论上。
祝君安在沙滩上支塑料凳子,露天会场的布置十分简单——拴在椰子树上的横幅配上连麦音响就成了。
他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排的角落,素提达对这次活动十分重视,据说要接待来考察的赞助商。
沙滩上陆续来了人,坤洛搬着一箱矿泉水过来,给他递了一瓶,喘着气说:“累死了。”
“纳威!”素提达远远地喊,“拿几瓶水过来。”
祝君安应了一声,起身从箱子里拿了几瓶水,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走过去。
前排摆了一排塑料凳子,坐着几个从市里来的官员,还有几个穿白衬衫的,大概是哪个基金会的人,素提达正弯着腰和他们说话。
祝君安走过去,把水分给他们,没想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泽峰低着头整理手里的文件,西装外套搭在腿上,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一半皮鞋陷在沙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副无框眼镜照得反光。
“谢谢。”宁泽峰抬起头,伸手来接水“没想到是我想的那个‘纳威’。”
素提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
祝君安回过神,把手里的水塞给宁泽峰。
这么说来素提达千盼万盼的赞助商就只有一个人。
他早该想到姜沐北都能找来,宁致远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哪儿。
座谈会开始了,素提达先讲话,然后是一个市里的领导,讲岛上的发展,讲未来的规划,讲希望得到支持。
祝君安一句都没听进去。
坤洛见他起身要离开,问道“你去哪儿?”
“透透气。”
坤洛眨眨眼,心说大露天的透什么气“哦……那你早点回来,后面还有表演呢。”
祝君安点点头,转身往沙滩外走,脑袋里警铃大作,这地方不能呆了,想回鱼排收拾东西尽快离岛,走过椰林他停住了,鱼排边上,站着一个人。
他来了……
宁致远背对着他,面朝大海,穿着深色的衬衫,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乱了,停在他房间前像一尊雕塑。
祝君安站在小路尽头,一动不动。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落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金鳞,那个人看着他。
“我给你安排了船,你为什么不走?”
祝君安咬着下唇没有回应,要是当时没从货船上跳下来,现在恐怕已经在马六甲了。
“我还有事没了结,不能离开清莱。”
宁致远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把指尖还没燃尽的香烟扔在鱼排上抬脚捻灭,他烦躁地叹了口气“本来还以为你能识趣的滚蛋,日后用得上再让你回来。”
短暂的寂静过后,宁致远说:“你怎么会那么蠢?”
宁致远是黑帮出生的商人,自然知道忠诚的价码,如果能让一个人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多浪费点时间又何妨。
祝君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宁致远看着远处坤洛忙碌的背影嘲讽道“你的眼光真的不怎么样。”
他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那烟雾被海风吹散,很快消失不见“你替我做事十年,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借助你来查我吗?”
爱情是一种临时性的精神病,祝君安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站在原地,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阳光很烈刺得人眼睛疼。
“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祝君安垂着眼睛,手不停地颤抖渗出了冷汗,他觉得胃在翻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爬行,顺着血管散开来。
明明是炙热的天,好似整个人被丢入了冰窖里。
“你这样的女表子真脏。”宁致远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嘲弄意味。
祝君安连呼吸都显得别扭,连太阳穴都能感受到脉搏,他缓缓吐出一口憋着的气“你早说啊宁致远。”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声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挤出来的。
一直以来宁致远对他的感情原来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早说?”宁致远看着他挑了挑眉,“我留你在身边,是因为你能打、听话、不怕死,这样的人,我上哪儿找第二个?”
想起那个雨夜,他推门进来,他以为那是救赎;想起那个闷热的午后,他给了一杯冰可可,他以为那是温柔;想起那枚戒指,他以为那是承诺;想起每一次受伤,他什么也不说……原来自己骗了自己了那么长时间。
祝君安忽然笑了。
“那你还以身入局陪我睡了十年。”祝君安抬起头眼眶发红,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真是无情的女表子。”
宁致远头一次听到祝君安说这样的话,粗暴得拎着他的衣领,举起的拳头要向下砸,他感到一股力量在拉扯他的身体。
转过头,宁致远见一脸惊愕的坤洛抓着他的手臂“你干嘛?”
坤洛注视着祝君安泛红的眼角“你怎么样?”
宁致远甩开坤洛,好似明白了什么。
第22章 无妄之灾
“那么快就有了新人。”宁致远松开手,把祝君安往后一推,“我说怎么死活不肯走,原来是岛上有人了。”
祝君安踉跄了一步,被坤洛扶住。
宁致远看着祝君安“我还以为你多痴情,原来也就这样。”
祝君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红得厉害,但没有眼泪。
“宁致远。”祝君安开口,“别把他扯进来。”
宁致远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小朋友,你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吗?你知道他杀过多少人?你知道他跟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坤洛下意识挡在祝君安面前。
宁致远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睛“你们到哪一步了?”
“你知道吗,侧着捅进去的话搞不好他会哭着叫出来。”
“……”
坤洛气得发抖,咬紧牙关下颌肌肉绷着,祝君安拉着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保不准下一秒就冲出几个荷枪实弹的保镖也说不定。
“他不是你能得罪的人。”祝君安捋平衣领,拍了拍坤洛的肩膀,对宁致远的举动眼里没有波澜:“我有话要问你。”
宁致远挑了挑眉。
“前几天遇到姜沐北了,他应该也和你说了……”祝君安抛过一枚戒指“既然这玩意儿那么重要,也不必交给我。”
“哈。” 宁致远露出荒唐的表情嗤笑一声“那种假货要多少有多少。”
祝君安握紧拳头,大概能猜到这个戒指恐怕只是装着追踪器的摆件。
“真的呢?”
“早丢十来年了。”宁致远用漠视的目光俯视着祝君安,以为他糊涂了“怎么,你还真惦记上了?”
祝君安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时间,阿娘差不多也是那时候留下的糖果盒,结合潘维拉的话,没准凶手就在宁家的一众亲戚之中。
“以往你怎么对待那些情人我还是知道的,那么长时间只换来一张船票似乎不公平。”
“你想怎么样?”
祝君安想起罗绪风曾经提出的要求,用原始股份换一家新兴企业似乎不划算,没准能引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人。
他本来想放长线钓大鱼,既然宁致远都和他撕破脸了,也没必要花时间耗下去。
祝君安知道是在铤而走险,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一枚筹码,不如为了自己赌一回“我要新收购的科技公司。”
宁致远观察着祝君安安静的模样,带着嘲讽的语气“就你?高中都没毕业,算得清楚账嘛。”
祝君安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尴尬或不安的神色“我还要你陪我一个月时间。”
“哦?”
面对如此尖锐的话语,祝君安只是略显疲惫地凝视着海面“分手费不便宜,更何况还有封口费。我替你做了十年的事,哪一件拎出来,都够你在里面待一辈子。”
“行。”宁致远泛起令人不快的恶心感,只当他想要挽回两人之间的关系“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狮子大开口也才这点想象力。”
祝君安要的公司不过是集团里九牛一毛的产业,就算账面上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宁致远料定他也翻不出天来。
况且清莱那么多眼线盯着,祝君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比放到国外保险,怕泄密的话,大不了就让他再也不能说话就是了。
当天晚上才九点不到,正是热闹的时候,沙滩上乐手正在弹吉他,几个客人在篝火边喝酒聊天。
素提达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脸上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热情,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餐厅那边,人们纷纷站起来,朝同一个方向张望。篝火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惊恐的表情。
在一排模样相似的木屋中,有一处正冒着黑烟,像是发生了火灾。
岛上物资全靠货船运送,建筑材料有限,木质建筑居多。一般来说,做了防火处理的屋子,除非遇上不长眼的雷击,很难有那么大的火势。
祝君安的心猛地一沉,宁致远在不远处气定神闲的倾斜着威士忌酒瓶,将华丽的水晶杯斟满,仿佛看不见祝君安的表情。
糟了。
祝君安沿着沙滩跑,跑得飞快,沙子灌进拖鞋里也顾不上,火光越来越亮,等跑到那片木屋区的时候,他看见熊熊燃烧的招牌——真是坤洛家的店。
那间不大的木屋,此刻正被火焰吞没,火舌从窗户里蹿出来,舔舐着屋檐,把整片天空都映成橘红色,黑烟滚滚往上冒,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坤洛!”祝君安冲过去。
几个人正拿着水桶试图灭火,但那点火水,对于这样的大火来说,根本是杯水车薪,火焰已经烧穿了屋顶,木梁发出嘎吱的断裂声。
“坤洛在哪儿?”他抓住一个人问。
那人满脸黑灰,摇摇头:“不知道!刚才还看见他……”
祝君安松开手,绕着燃烧的木屋跑了一圈。
“纳威!”身后传来喊声。
祝君安猛地回头。
坤洛从椰林里跑出来,满脸黑灰,衣服被烧了几个洞,手里还抱着一个湿漉漉的灭火器。他看见祝君安,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
“你没事吧?”
祝君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
“我没事!”坤洛喘着气,“我进去拿装备,出来就烧起来了。”
祝君安松开手,看着那间燃烧的木屋“怎么会烧起来?”
坤洛摇摇头,脸上的表情茫然又惊恐“我不知道……”
“坤洛。”
“啊?”
“你店里,有汽油吗?”
坤洛摇摇头“没有啊,素提达连氧气瓶都不准放在店里,说是容易烧起来……”
他没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放火。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对不起。”
坤洛愣住了“对不起什么?”
祝君安没有解释,他看着那间烧成废墟的木屋,看着坤洛那张年轻的脸,伸出手像那天揉小猫一样,揉了揉坤洛的头发。
“你别走,对这样的人不值得。”坤洛把祝君安抱在怀里。
面对坤洛的不舍,祝君安闭上眼睛,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胸膛“我有必须要处理的事,以后还会再见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素提达忙着给前来考察的人赔不是,宁致远只是屈尊降贵的出个面,和这些人本不是一路,当晚就要回清莱,先一步上了游艇。
祝君安在宁致远的客舱里,他问道“为什么这么做?”
“不为什么,看门狗连主子是谁都搞不清楚,自然要惩罚。”宁致远觉得有趣,嘴角勾勒出更深的弧度。
忽然涌上心头的陈旧记忆让祝君安眼前一阵发黑,他很讨厌狭窄的单间,退路终究有限。
宁致远每向前逼近一步,祝君安就后退一步,小腿后方触到了床沿,无处可退的祝君安勉强坐在床沿,仰头望着他。
宁致远轻轻抬起祝君安的下巴,像评估似的左右转动“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怎么办?”
面对侮辱性的举动,祝君安像是早有预料般发出嗤笑“所以你就做出了狗尿电线杆一样的举动?”
这种低劣的挑衅宁致远并不放在眼里“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牙尖嘴利呢。”
祝君安没有反抗的余地,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种处境“你想怎么样?”
一想到自己之前对这个人有多么的死心塌地,苦涩的自嘲便不由自主地涌上嘴角。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
祝君安十七岁刚从学校出来那阵浑浑噩噩的,退学或是开除只是时间问题,普雅他是回不去了,然而在繁华的清莱却没有他的立足之处。
好在唐人街还有刷盘子的活计。
水龙头流出的水声伴随着舞台的音乐,双手早被一块湿漉漉的洗碗布和滑溜溜的盘子占据,堆叠如山的碗碟根本没有下降的痕迹,洗完了一推车,紧接着又来一推车,祝君安清洗了盘子上的泡沫,臂膀已经酸痛得抬不起来。
虽然领班说他的长相可以试着去跑台,不过被他回绝了。
短促呼出一口气的祝君安再次拿起水槽深处的盘子,用海绵擦拭白瓷盘,身后传来领班的声音“纳威啊,别忘了去体检。”
夜店环境混乱,不知道老板是怕客人染上病还是怕工人死在店里,收容黑工和童工的地方怪还讲究。
祝君安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半地下厨房墙上的钟,凌晨五点,就算快速收拾完,也只能睡上几个小时。
更何况,做这种毫无技术的工作的人都没钱。
领班贴着祝君安的背后,把身子倾向水槽,补了一句“别怪我没提醒你,社长突然说要体检报告这个东西,如果拿不出来到时候只能卷铺盖走人了。”
这样的骚扰祝君安已经见怪不怪,只是借着搬盘子的空挡躲开了“这里也有社长吗?”
在他的印象里店铺再大的老板也不会自称社长。
“你不知道吗?咱们这儿和黑帮有关系,上头的老板还有很多产业。”
领班轻轻滑向脸颊的手如同虫子爬行般的触感,祝君安微微扭动身子,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抚上腰际。
“洗碗能赚几个钱?你要听我的去跑台到手的可不止这点儿。”作怪的手缓缓向下滑去“或者我直接给你零花钱好了。”
第23章 稀疏平常
在持续带着诱惑意味的耳语声中
祝君安擦拭盘子的动作依然沉稳,平静地望着顺水流下的泡沫,将盘子插入晾架,在水槽里啪啪地抖了抖手。
满脸期待的领班正露骨地抚着祝君安。
祝君安用干抹布擦干手,挑了沥水篮里的一把金属餐刀,转过身抵在领班喉结前。
“劳烦让一让”
“……”
自从那个雨夜过后,他好像就不再惧怕这些恶心的人和事,正如宁致远所说的杀人和闯关一样,只要感受过一次,自然而然就会变成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领班咂嘴后退了一步,撞上一旁的推车“连个玩笑都开不起,我只是怕你太累才这么说的。”
祝君安平静地把洗干净的餐刀放进推车的置物筐里,想要出去透透气,收拾了水槽里的食物残渣装进垃圾袋里,用身体推开厚重的核心门,尖锐的风就吹乱了头发。
天将破晓前,泛着青光的干燥晨间空气唤醒了昏沉的精神,一辆黑色轿车正驶入主干道,亮得刺眼的灯光停在夜店门前。
劳斯莱斯的车轮刚停稳,店里出来几个带着名牌的经理,恭敬地站在车门两侧排成一列。
驾驶室的门开了,车里的人大概是领班口中的“社长”,一脚踏在地面,祝君安只在逆光中看见一个黑色的剪影。
祝君安吐出一口白雾,转身回了后厨。
不管是谁,和他没关系。
过了一个小时,眼看就要到下班时间,没想到社长竟然让经理把全体员工都召集起来。
祝君安本以为可以褪去疲惫和油烟味,终于可以去阁楼上睡觉,看来又要推迟了。
“纳威,才来几个月,你真是赶上好时候了。”一旁的阿嬷却很开心,“先生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给大家派红包。”
祝君安这才知道华裔过年有这样的传统。
他缺钱,没办法舍弃天降横财,后厨离得远,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最后面,他短促地叹了口气,缓缓抬起眼皮,低垂的视野里映入黑色的皮鞋和笔挺的裤腿
队伍依旧排得很长,从包厢排到了大厅,就连旋转楼梯上都站满了人。
祝君安太累了,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他靠在墙上,听着前面的喧哗声,等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上了楼梯,他低着头,短促地叹了口气,缓缓抬起眼皮,低垂的视野里,映入一双黑色的皮鞋和笔挺的裤腿。
祝君安愣住了,他从台阶上起身抬起头,逆光里,那张脸慢慢变得清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线条冷硬的下颌。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宁致远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和周围格格不入,但那种老成的气质,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让任何人都不会把他当成普通年轻人。
他没有选择出国留学,而是迎难而上考了当地的重点院校,他逐渐试着接手家里的生意,没想到一眼就逮到了一个认识的未成年。
祝君安绷着脸,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姿态,他突然感到不安,紧紧咬住了下嘴唇,他之前告诉宁致远自己在一家餐馆做学徒工,想学一门手艺。
电梯门打开了,内部天花板的灯光在金色地板上形成了刺眼的反射,宁致远走进电梯,随即转过身,祝君安仍站在原地,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尽量避开目光。
“过来。”宁致远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一脸茫然站着的员工不知道少爷在叫谁,过了一阵,只接待VIP的电梯发出告警的声响,祝君安才机械地迈开腿走过去。
电梯门关闭的短短几秒钟,祝君安能感受到冰冷到足以流淌寒气的视线,和如同看待石子般麻木的目光,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走廊空荡荡的也让人感到陌生,宁致远抬脚走进一间休息室,房间是一个完全隔离的空间,地上的黑色哑光瓷砖与楼下凌乱的包厢不同,没有窗户,完全无法推测外面状况或时间。
宁致远把打火机凑近香烟末端。低垂的黑色瞳孔里映出摇曳的火光,转瞬即逝。
白烟倏地升腾,原本低垂的睫毛向上扬起,视线交汇的瞬间,祝君安觉得冰冷的战栗感瞬间传遍全身。
“这就是你说的餐馆?”宁致远一侧嘴角斜斜上扬,大马金刀的坐在皮质沙发上“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清莱最大的夜店,宁家的产业之一,表面上是正经生意,背地里做什么……他又不是傻子。
祝君安把手背到身后,泡得发白的手掌让他心生窘迫的感觉“知道。”
宁致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祝君安一坐下,他便拿起放在茶几中间的玻璃杯,骤然拉近的距离里扑来一股浓烈的烟味。
听说一瓶就要几千块的高级洋酒,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凹凸不平的玻璃杯。
“喝吧。”宁致远点了点桌面。
祝君安没有动“我不陪酒。”
宁致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哼一声“得了吧,你能守得了几个月。”
跑台的套路祝君安怎么会不清楚,人的底线本身就是无下限,一步一步堕落只是时间问题。
“我没地方去。”祝君安老实交代道。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致远,听说你过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话说到一半,看见沙发上的祝君安,声音顿住了。
那男人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他的脸和宁致远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一些。
宁致远对这个便宜爹没好气,没起身只是礼节性的叫了声“爸。”
宁建业的目光落在祝君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祝君安脸上又停留了一秒,那双眼睛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意味深长道“和我家小四一个年纪,怎么就出来打工了?”
宁泽峰和祝君安是同学,有几次老师布置了项目式汇报的作业,需要小组成员根据主题收集资料,祝君安去过宁家老宅,但没想到他会记得。
“玫瑰园的学生?”宁父忽然问。
祝君安的心猛地一沉,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宁建业笑了,笑容看起来很温和,但祝君安只觉得骨子里发寒“那怎么没继续念了?”
祝君安没有说话,宁致远在旁边皱了皱眉“爸。”
宁建业摆摆手,示意他别插嘴,他盯着祝君安,那双眼睛很深,像要把人看穿,“玫瑰园出来的人,前途不会差,怎么会来叔叔这里?”
祝君安避重就轻道“反正考了大学也交不起学费,索性出来攒点钱。”
话还没说完,宁致远拍了拍祝君安,示意他去拿烟灰缸,好把人支开“爸,你过来有事?”
“你难得来店里一趟,我来看看。”宁父叫来经理给自己递了杯水,从药盒里抖出几颗药“最近精神越来越差,想早点让你接手。”
“好孩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叔叔可以帮你。”宁建业吃完药,声音和善地问道。
“爸,你该走了,今天还要复查。”宁致远的脸色很难看。
“你不说我都忘了。”宁建业放下水杯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以后有空,来家里坐坐。”
宁致远的脸彻底沉下来。
宁建业推门出去后,包厢里安静下来,宁致远沉默了一会儿“你去过老宅?”
祝君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小组作业,宁泽峰说家里书多,不想去外面就叫我过去。”
宁致远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
“去年。”
“以后别去了。”宁致远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不是什么好地方。”
过了几天,祝君安在后厨老实洗碗,他本来以为宁父回去之后会因为年纪小把他解雇了,不知怎么的最近过得很顺利,骚扰他的领班很长时间没来上班,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口气。
祝君安抽空去做了体检,他的精神状态很差,选择夜间工作一方面是昼夜颠倒时薪高,另一方面是他无法入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天晚上躺在那间逼仄的阁楼里,一闭上眼又回到普雅的雨夜和他举起砖块的手。
祝君安也知道,钱挣是不完的道理,不过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不会去多想。
不知为什么,最近会接到很多骚扰电话,无关报考院校,反倒是普及献血或器官捐献的公益社群。
他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哪儿有多余的善心去关心其他人。
“纳威,有人找你。”阿嬷去卫生间回来冲后厨喊道。
祝君安擦干净手,走到门廊下,一个穿着经理制服的男人给他塞了一张VIP卡“客人已经在休息室等你了,请跟我来。”
“我只是洗碗工,不接客。”不知为何祝君安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里面都是贵客,你我得罪不起。”经理答非所问,“你也不想像你们领班一样消失对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领班相识的人试着到他的住址找他,没想到早已人去楼空,现在祝君安才反应过来竟然是被处理了。
他没办法只有跟着经理刷卡上楼,眼前出现空无一人的狭窄走廊。
皮鞋踏在瓷砖上,每走一步就发出“嗒、嗒”的声音,经理把他带到其中一扇门前,打开包厢的隔音门“请进。”
第24章 意料之外
与带自己来的人不同,包厢都戴着遮住整张脸的白色面具,苍白的面孔齐刷刷朝向门口,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祝君安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时,身后的经理将手搭在他背上,轻轻一推,身后随即传来“咔哒”的关门声。
“……”
奇异的寂静流淌之际,看到三人同时朝祝君安这边逼近,他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靠近的人中有一把抓住了祝君安的手腕,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甩开手的刹那,另一侧手腕又被攥住。
“这下没有刀了,我看你怎么逃。”
祝君安试图挣脱被钳制的手,但男人纹丝不动,他回头,面具下虽然装了变声器,但那双眼睛他不会认错——领班不是消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放开我。”祝君安虽然扭动肩膀挣扎了一番,却只是徒劳。
当两名男子牢牢固定住祝君安双臂时,剩下的一人正面对着他站定。
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男人将祝君安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针筒。
反射着光线的针头靠近了祝君安的后颈,受惊的祝君安身体一僵,男人便将针头抵进了他的血管
“唔……”
药水注入身体的冰凉感令人毛骨悚然,祝君安死死咬着下唇僵在原地。
很快药效便上来了,祝君安觉得自己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脑袋里一阵嗡鸣,强撑着的眼皮只是徒劳。
“把他装进箱子里,运货的人马上就到。”
运货?祝君安迟钝的脑子来不及多想,与此同时,领班持剪刀毫不犹豫地开始纵向长长地剪开祝君安的衣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就连他的同伙都觉得不可思议“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惦记了他那么久,什么都不做岂不是亏了。”
祝君安挣扎着扭动身体,但被紧紧抓住的双臂让他动弹不得。
在此期间,男人手中的剪刀无情地移动着。衣服被彻底剪开后,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冰冷的空气掠过皮肤的触感,伴随着某种大事不妙的凶险预感,让他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领班扯掉祝君安碎裂的衣服扔到角落,随即这次朝着裤子的方向伸出手,受惊的少年比刚才更粗暴地甩开手臂,重重击中了面前男人的脸部。
脑袋歪向一侧短暂停滞,领班羞愤不已,立刻抬手对准祝君安。
啪!
伴随着尖锐声响,脸颊猛地甩向一侧,祝君安的面颊就开始火辣辣地发烫。
“别闹了,要是耽误了时间我们都承担不起。”
另外两个的男子拉住怒火中烧的领班,镇静剂让祝君安仿佛任人宰割的木偶,下一秒就被猛地压向地面,双臂被反扭到背后用扎带捆了起来。
男人拖着祝君安的下巴,固定住他的脸,拿起长长的黑色丝带,蒙在他眼睛上。
当祝君安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恐惧感席卷而来,额头上渗出冷汗,双腿发软的他被男人们拖着移动。
祝君安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行李箱大小的木箱内,木箱里的空间非常狭小,祝君安被迫蜷缩着身体,膝盖抵着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木板散发出的刺鼻气味。
随着咔哒的钉枪装订的声音,整个箱体摇晃起来。
箱子随着板车的移动轻轻摇晃,黑暗与封闭的空间让他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般轰鸣。
板车不是很稳当,穿过长长的走廊,祝君安听到了电梯下行的提示声。
祝君安的四肢像灌了铅般沉重,他拼命咬住舌尖,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电梯停稳后,板车继续前行,祝君安在箱子里不是很稳当,从光滑的瓷砖变成粗糙的水泥,空气也变得潮湿起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咸腥味。
“就这儿。”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粗哑而低沉,“尾款呢?”
“急什么,验完货再说。”这是领班的声音,即使经过变声器处理,那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依然穿透木板传了进来。
木箱的盖子被撬开一条缝,刺眼的光线射入,祝君安本能地眯起眼,透过黑色的丝带,他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俯身下来,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他的脸。
“没伤着吧。”那人的语气像在评价一件商品,看到祝君安衣不蔽体的样子“怎么搞成这样——”
“路上不老实,被哥几个收拾了。”领班的声音带着讨好“放心,先生要的尖货我们怎么敢动。”
“行吧。”那人的手指松开祝君安的下巴,在他脸颊上拍了拍,“真是可惜了这张脸。”
木箱重新盖上盖子。
祝君安听到了引擎启动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晃动袭来,脚下开始有规律的起伏晃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这种环境下变得模糊不清,祝君安的身体随着货船的颠簸不断撞击着木板,他试图活动被反绑的双手,但扎带勒得太紧,每动一下手腕都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眼睛上的黑色丝带不知何时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着令人窒息的闷热。
海风透过木箱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味,他的意识比之前清醒了一些。
“咔”很轻的一声,盖子打开了,就连手上的扎带也被锋利的刀子挑断。
房间的大门关上,锁扣再次落下。
祝君安确认脚步声消失后,他拉开丝带,刺眼的光线和咸腥的海风同时涌进来——他在一个不知名的岛屿上。
房间和酒店单间差不多,装修呈南洋风,藤编的床,米色的窗帘,地上铺着冰凉的瓷砖。
阳台很大,好像对方根本不怕他逃跑似的,站在房间里往外看,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收入眼底。
祝君安扶着阳台栏杆,目光扫过四周,他忽然意识到,他身处一个四面环山的孤岛。
岛上也没有什么电杆基站之类的现代化建筑,如果是来度假的话,眼前的景色的确无可挑剔,不过费劲心思把人绑来这里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座房子建在半山腰,周围全是密林,唯一一条看得见的路蜿蜒向下,消失在树丛里。他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守。
“砰!”一声枪响,祝君安的身体僵住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惨叫,还有犬吠的声音,但叫声越来越远,像是往山里跑了。
而山的另一头是海,难怪房间里无人防守,祝君安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当天夜里,房间里来了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似乎是为了保险,又在祝君安手臂上推了一针。
祝君安感觉自己好似一块任人宰割的肉块,完全使不上力被架了出去。
长长的走廊依旧贯彻了南洋风格,深色的柚木让人觉得无比压抑,接连走过几个房间都是大门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祝君安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他想挣扎但肌肉完全不听使唤,只有手指还能微微弯曲,徒劳地攥了攥拳头。
路过一扇半开的门时,他往里瞥了一眼——惨白的手术台上无影灯亮着,旁边摆着托盘,和各种闪着寒光的器械,墙上挂着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药品和输液袋……
祝君安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胃里翻涌起恶心的感觉,他想起领班说的“运货”,想起自己被塞进木箱里像货物一样被运走,他想起很多年听过的传闻——有些人专门拐卖年轻男女,卖到海外,卖到那些不能说的场所,或者……卖器官。
一扇双开的木门出现在面前。
门很宽很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和之前那些压抑的柚木门完全不同,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有一个巨大的水池在房间中央,里面有几个女工拿着刷子等着。
经过简单的清洁,祝君安被换上了一块不能称之为衣服的布条。
身上的衣服滑滑的,是上等的丝绸,轻薄得只能勉强遮住关键部位,手臂上、脚踝上装饰上珍珠流苏,完美得像是一个摆件。
随之他被带到了一个休息室一样的地方——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照亮了整个大厅,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和他同样的男男女女摆在沙发上或是餐椅上。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恐怕是肌肉松弛剂带来的四肢无力的症状。
厚重的大门打开,进来的青年穿着得体——深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面对如此香艳的景色只是驻足了一会儿。
祝君安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他的抗药性似乎比别人好一点,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滚到窗帘旁一人高的花瓶后面。
“咣”花瓶摇晃了几下,很快恢复原状。
眼前的窗帘被撩开,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难得有意思讶异“怎么是你?”
这个房间的规矩就是每隔半小时允许一位宾客进来挑选一个岛上的伴侣,这样做最大的好处就是让认识的人隔开,宁致远本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随便选一个人畜无害的离开。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熟人。
第25章 孤岛庄园
宁致远难以置信地打量了一遍祝君安,他蜷缩在瓷瓶后面,浑身紧绷,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猫,身上穿着一件轻薄得近乎透明的薄纱,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
那布料什么都遮不住,反而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衬得更加触目惊心,珍珠流苏从手腕和脚踝垂下来,随着他轻微的颤抖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就那么缺钱?”宁致远虽然是和平常无异的嘲讽,祝君安却无法反驳。
宁致远的大哥死于非命,这笔账不会就那么算了,好不容易查到岛上,没想到祝君安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里是什么地方想必他再清楚不过——表面上是个度假岛,专门诱骗年轻漂亮、无依无靠的,用来招待特殊的客人。
进来容易出去难,尤其是祝君安这副样子,不管他以怎样一种方式上岛,总不能丢下不管。
宁致远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能走吗?”
祝君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额头抵在窗帘上强忍着天旋地转的晕眩感。
显然他高估了自己,不等他站起来,整个人往下坠,好在宁致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腰,把他捞进怀里。
薄纱下的皮肤冰凉,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祝君安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这个人也是这样伸出援手,堵在腹中的委屈涌上胸口,越过喉咙化作泪水流了出来。
本想慌忙别开脸,藏起不争气的泪水,却无法抑制汹涌而上的情绪。
宁致远将外套脱下盖在他身上,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随后将祝君安拦腰抱起“回去在收拾你。”
祝君安被裹在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松冷香。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虚弱的叹息,天旋地转的感觉让他只能把脸埋进宁致远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洞穴的幼兽。
宁致远抱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走进一间不大的房间。
宁致远把祝君安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品。
祝君安落在柔软的床垫上,那件西装外套从他身上滑落,露出那层薄得透明的轻纱,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下意识想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但手指软得根本使不上力。
宁致远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床边坐下,拉过被子把祝君安严严实实地盖住,连同被子一起捞进怀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祝君安僵住了,他被裹在被子里,被宁致远抱着,隔着厚厚的棉被,感受着那个人身上的温度,把脸埋进宁致远的胸口,听着那个人的心跳。
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穿成这样跟求别人上你有什么区别?”
宁致远也不清楚为何愤怒,看到祝君安瘫软的模样就来气,仿佛一只迷茫的兔子遇到陷阱必然掉进去。
祝君安心一沉,他又不是故意穿布条一样的透视装“杀人犯勉强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哪儿有挑的。”
明月高悬独不找我,似乎世上所有破事都找了自己,就像现在扭动着身体挣扎,力度却和撒娇无疑,已经是能够反抗的全部了。
什么垃圾般的人生。
“怎么,你也要和我睡吗?”
听到祝君安有气无力说出的话,让宁致远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逐渐变得凶狠“你疯了。”
预料之中的反应,祝君安泄气般停止了无用功“试试吧,应该会很舒服。”
如果是平时,宁致远大概会分辨一下这种自暴自弃言论的真假,一看到说出那句话时哭过的泛红眼角和那张仿佛集所有不幸于一身的脸,却偏要摆出习以为常的笑容,就油然而生一种令人不适的东西堵着的感觉。
这种违和感让人在意到心烦意乱。
第一次注意这个傻子是在玫瑰园的食堂,所有人在安心吃饭,祝君安却玩出一副绝地求生的派头——鱼露拌饭是常态,加一个煎蛋都是少有的,就连打饭阿嬷心软会把黄瓜片免费送他,芦柴棒一样发育不良的身板,却坚韧的反抗命运。
生命力顽强得好像蒲公英。
那副绝地求生的派头,让宁致远看了想笑,他以为这个被生活毒打过的少年,会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可他没想到的是祝君安就算当狗,也乐此不疲。
谄媚、讨好、摇尾乞怜的专属于他一人的狗。
宁致远不觉得他贱,只觉得他傻,傻得让人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右臂传来的握力很强,祝君安低头看了看被抓住的手臂,缓缓转过头,目光所及之处是宁致远的脸,紧闭的嘴角、皱起的眉头都明显意味着烦躁。
“行。”宁致远棱角分明的下巴线条不断凸起又平复,他的一只手捏着祝君安的下巴“看来我对你太仁慈了。”
祝君安觉得情况不妙,试图转动手臂甩开宁致远,但微弱的动作毫无用处,当那只强有力的大手紧紧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面庞向上托起时,他的牙齿轻轻地咬住了位于脖颈正中间的喉结之上。
那温热嘴唇自下而上,使得祝君安的眼眸睁得极大。
尚未等他有所反应,他便倒在了床垫上,而那个高大的男人则如影随形般紧紧跟随,仿若要将他整个儿吞没。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自然流畅,且毫无半分尴尬之意,此时此刻,祝君安的脚踝稳稳地倚靠在强壮的肩头,他想要别过脸去,想要将视线从眼前的景象移开,可他却无能为力。
……
窗外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轻柔而固执。
宁致远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睡着的人。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还没干透的泪痕,和那道已经消退了一半的红痕,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像在抵抗什么,手指却死死攥着宁致远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宁致远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傻子。”他轻声说。
房门外传来敲门声,戴着面具的服务员把餐车放在门前,见宁致远应门“先生,不知昨晚的伴侣您是否满意?”
宁致远知道规矩,淡淡道“暂时不用换。”
宁致远关上房门,餐车上有三个餐盘,其中一个装点着花束和几支灌了药的注射器。
祝君安视野里映入薄荷绿的天花板壁纸,想抬手按住抽痛的脑袋,刚一抬手就袭来仿佛全身被殴打过般的肌肉酸痛。
慢慢低头看去,看到了旁边枕头已经空了。
“……哈。”
慢了一拍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像断片的影像般断断续续浮现的场景似乎不是梦境,每次挪动腰和下身都隐隐作痛。
祝君安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宁致远刚洗完澡出来,腰上只围了一块浴巾,发尖还滴着水。
额头上的手让祝君安僵了一瞬,宁致远带着刚洗完澡残留的热气,指尖微凉,探过来的动作却意外地轻。
他下意识想躲,双腿却使不上力气,蹭着床单一点点往后挪,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只手贴上来,感受掌心传来的温度。
祝君安被迫靠在那个只围了一条浴巾的胸膛上,后背贴着的皮肤,整个人僵住了。
“得了,我不碰你。”宁致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要做的是你,后悔的也是你,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祝君安没说话,就像做梦一样,从学校里他就一直跟着宁致远,努力克制自己呼之欲出的喜欢。
可是祝君安不能表现出来,宁致远从不透露自己的喜好,就这样陪在他身边就好,他为自己辩解道“我没后悔。”
“真的?”宁致远听到了意想不到的答复。
昨晚他可没那么绅士,看祝君安身上星星点点的青紫就知道。
祝君安抿着下唇点点头,虽然他不愿承认。
“这个你拿着。”宁致远从矮桌抽屉里递给他一把沙漠之鹰。
这种枪型在手枪里算重的,和祝君安细嫩的手腕也不搭,不过近距离开枪杀伤力足够,防身没问题。
祝君安拿起枪,愣住了。
“怎么,不敢?”宁致远皱眉,他不喜欢拖后腿的小白兔。
在这座岛上,在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地方,软弱就是最大的原罪,如果祝君安连枪都不敢拿,那他不如现在就把人塞进船里送走。
“我……没用过。”祝君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枪。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枪身,感受着那些冰冷的纹路“你能教教我吗?”
宁致远戴上服务员送来的面具,给祝君安换上自己带来的衣服“带着就行,别离开我身边。”
孤岛庄园中藏匿着一座穹顶恢弘的赌场。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优雅的荷官训练有素,手法娴熟地发牌、收牌,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赌客们在赌桌前堆满花花绿绿的钞票,眼睛盯着手中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