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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士忌苏打 黎堇禾 20034 字 23小时前

雪茄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昂贵的香水味,偶尔也有大麻的刺鼻气息溜进鼻腔,角落里,有人旁若无人地吸着白色的粉末,眼神涣散而亢奋。

宁致远坐在赌桌前,双手十指交叠着托住下巴,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

祝君安坐在他大腿上,却坐得不怎么踏实。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宁致远的尺码偏大,但总比那层薄纱强。

药效已经彻底消退,身体恢复了力气,但坐在宁致远腿上这件事,让他浑身不自在。

第26章 同花没顺

从小到大,没人这么抱过他,就算在普雅岛,阿娘也不曾这样。

“别乱动。”宁致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的一只手搭在祝君安腰侧,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

宁致远此行,是要找到庄园主,他大哥当年死于非命,所有线索都指向这座岛。

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了小山,宁致远叼着雪茄,垂着眉眼,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轮廓,那张脸在烟雾里显得格外冷峻,格外性感。

祝君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看懂了?”宁致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祝君安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看懂了牌面,看懂了那些数字和花色,但他看不懂宁致远。

宁致远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你猜下一张牌会是什么?”

祝君安愣住了,他硬着头皮分析“对家明牌是红心7和草花9,我们手里有草花A、红心Q,公共牌有黑桃9,现在剩28张牌,能赢的补牌成A对、Q对或者9对——有8张,赢面挺大……”

“眼力不错。”宁致远低下头,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你知道吗,赌桌上,从来不是算概率就能赢的。”

宁致远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All in.”,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赌场里激起涟漪。

对面的荷官愣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牌还没发完,但宁致远已经把面前所有的筹码都推了出去。

赌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这人疯了?”

“牌都没发完就All in?”

“他什么牌啊?”

祝君安坐在宁致远腿上,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想到宁致远胆子那么大,敢听他一个门外汉的分析。

宁致远很平静,祝君安忽然明白了,宁致远不是为了赢钱才坐在这里的,他是为了逼那个人出来。

果然,荷官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牌,转过身,朝后面那扇紧闭的门走去。

门开了,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唐装,拄着乌木拐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扫过赌桌,扫过那些筹码,最后落在宁致远身上。

“宁少。”庄园主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好大的手笔。”

宁致远没有站起来,他甚至没有动,只是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不像在赌场,像在自家客厅晒太阳“等你好久了。”

庄园主笑了笑,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宁致远对面坐下,他看着桌上那堆筹码,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牌都没发完就All in,这不合规矩”

宁致远嘴角微微勾起“有区别吗?”

“不如这样,咱们赌大一些。”庄园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知宁少想赌什么?”

“赌命怎么样。”宁致远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整个赌场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庄园主看着宁致远,目光里那丝欣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打量,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什么风浪没见过?但敢坐在他的地盘上、当着他的面说“赌命”的,宁致远还是第一个。

“宁少。”庄园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笑得肩膀都在抖“太有意思了!宁家出了你这么个小子,真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致远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好。”他说,“我陪你赌。”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炸开了锅,荷官深吸一口气,开始发牌,每一张牌落下,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宁致远的牌面慢慢亮出来——红心10,黑桃J,方块Q,而庄园主的牌面——黑桃A,黑桃K,黑桃Q。

祝君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庄园主看着宁致远,目光里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你现在认输,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宁致远没有理他,他只是看着荷官,淡淡地说:“发牌。”

荷官的手落下去,黑桃9。

宁致远的牌面——10、J、Q、9。顺子。

庄园主的脸变了,他的最后一张牌是黑桃10。同花顺听牌失败,只有同花,没有顺。

宁致远赢了,赌场里安静得像坟墓。

庄园主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张一直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铁青得可怕。

他看着桌上那几摊牌和面前那堆已经不属于自己的筹码,过了很久他说:“我今天还不想把我的老命交出去,该怎么办呢?”

庄园主抬起手,下一秒“哗啦”一声,院子走廊的栏杆边,齐刷刷冒出一排黑衣人。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枪,枪口对准赌桌中央,对准宁致远。

祝君安的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冰冷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身上,二十多把枪,就算宁致远动作再快,也不可能躲过。

忽然,祝君安被他推到一边,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赌桌边缘,他还来不及反应,只看见宁致远的手极快地探向他腰间举起那把沙漠之鹰。

拔枪、上膛、瞄准,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一道残影。

“砰——!”

炸裂般的枪响在封闭的赌场里被放大数倍,震得祝君安耳膜嗡嗡作响,他看见庄园主的脑袋像被砸碎的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四下飞溅,那具还穿着月白色唐装的身体僵直了一秒,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撞翻身后的椅子,发出沉闷的巨响。

沉重的枪身和强震般的后坐力,没有让宁致远的手腕颤动半分,他单手平举着枪,手臂像铁铸的一般稳定。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颊上,顺着皮肤缓缓淌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也有,红的白的,黏腻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他想站起来,但双腿软得根本撑不起身体。他只能无动于衷地、惊恐地坐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领头的死了,那些埋伏在院子的黑衣人愣了一会儿黄晃过神来开始反击,宁致远踹翻牌桌充当临时掩体,那把沙漠之鹰再次回到祝君安手上。

“砰——”又是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牌桌边缘飞过,打在祝君安身后的墙上,溅起一片碎石。

“祝君安!”宁致远的声音从牌桌那边传来,低沉而急促“别愣着,开枪!”

祝君安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宁致远半蹲在翻倒的牌桌后面,手里握着另一把枪,正在朝院子反击。

那些黑衣人火力压得宁致远根本抬不起头,子弹打在牌桌上,木屑横飞,宁致远只能勉强探出枪口盲射,根本没法瞄准。

祝君安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砰——”

枪声在封闭的赌场里被放大数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那一瞬间,他几乎感觉不到手里的枪在震动,只看见远处那个人影猛地往后一仰,胸口炸开一朵血花,重重摔在地上。

和他射出的枪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是宁致远的枪声。

祝君安还没来得及高兴,更远的地方传来枪声,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惨叫声和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东西被撞翻的闷响。

然后,门被踹开了。

“宁少!”

门口站着一群穿黑衣的人,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切到下颌的刀疤。

宁致远从牌桌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木屑“来得真慢。”

“眼神不错。”宁致低头看着祝君安,苍白的皮肤衬着那抹红,触目惊心,他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溅到的血迹“感觉怎么样。”

祝君安把发麻的手臂背朝身后,他还是第一次从宁致远口中听到认可的话语,老实巴交的回答道“没什么感觉。”

宁致远站在那儿,海岛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得明暗分明,他忽然笑了“有意思。”

祝君安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听宁致远吩咐道“阿水,给你带个人。”

被称作“阿水”的光头目光落在祝君安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就他?”

“就他”。

跟着宁致远出生入死的手下还没见过这哦型的,阿水疑惑道“您确定?这小身板……”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人能干什么?

“刚才院子里那几个,他打的。”

阿水的眼睛瞪大了。他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了看祝君安,那目光彻底变了。

宁致远把祝君安拉到身边,手臂搭在他肩膀上“以后让他跟着我,你记着就行。”

阿水点了点头“明白了。”

“找到账本后烧岛,别留下活口。”宁致远难得心情不错。

他拉着祝君安上了快艇,发动引擎。

快艇冲出去的那一刻,身后的岛上传来几声枪响。很短,很干脆,然后就安静了。

祝君安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已经烧起来了,从半山腰的庄园蔓延开来,把整片天空都映成橙红色,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前方漆黑的海,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随后他住进了宁致远的公寓。

第27章 物是人非

祝君安瞪大了双眼。

宁致远毫不在乎的小恩小惠,对于他来说,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

门铃响了,宁致远起身去开门,是前台送来的餐,他接过托盘,放在茶几上,往祝君安面前一推。

祝君安低头看着那些食物和精致的摆盘,他眼眶有点酸。

他已经学会了对未来不报有任何希望,苟延残喘熬过垃圾一样的人生,完全没有想过另外的可能。

祝君安吃完饭,正收拾碗筷,宁致远却说“放着就行,到时候保洁的人会来收。”

宁致远托着腮处理事情,指了指主卧的衣柜“你先穿我的,明天我让人送来。”

祝君安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整个人手足无措——衣柜里都是码放整齐搭配好的套装,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样子。

祝君安从角落拿出一套不起眼的棉麻衫,宽大的衣襟漏出锁骨,下摆堪堪憋住大腿根。

宁致远洗完澡先一步进了卧室,坐在床沿一侧,拍了拍身边的空枕头“早点睡,明天我让阿水来接你。”

“我睡沙发就可以了。”祝君安自告奋勇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宁致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么看着。

祝君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他站在那儿,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浑身紧绷。

“沙发?”宁致远重复了一遍,表情戏谑“那不如我让客房部给你单独开一间。”

祝君安摇摇头,老实的把自己缩在大床的角落,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宁致远身上熟悉的香味。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按下了某种奇怪的循环键。

白天,阿水来接他,带他去学那些“手艺”——怎么跟场子,怎么处理“不听话”的家伙。

阿水话不多,但教得认真,祝君安学得也认真,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每一滴水。

晚上,他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公寓。

宁致远似乎把这里当做一个落脚点,几天不回来是常态,有时候一两个星期见不到人。

他们有的时候会做,频率很低,祝君安一觉醒来宁致远已经走了,只有茶几上多了的袖口,或者浴室里换下来的领带,告诉他前夜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梦。

宁致远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他带礼物,会揽着他说一些出差的事。

祝君安在场子里知道金主是怎么笼络小姐的,他不愿去想这是否是宁致远给他的女票资。

他知道,每次看见宁致远,他的心就会跳得快一点,每次听见门响,他就会从床上坐起来,每次发现茶几上有新的烟灰缸,他就会盯着看很久,想象那个人坐在那儿抽烟的样子……

他知道这样的心思是喜欢。

祝君安站在厨房里,手指在砧板上,刀锋与砧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哐当。”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声,祝君安的心脏顿时猛跳了一下,回头见宁致远顺手把黑色夹克搭在沙发背上,眼神带着一丝疲惫。

祝君安从厨房里问“你吃了吗?我再弄两个菜……。”

宁致远似乎没有太多的兴趣,径直走进客厅,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酒瓶,瓶身的刻花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别做无所谓的事,饿了就给客房打电话。”

祝君安握着菜刀的手顿了顿,刀尖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砧板上切到一半的青椒,碎籽沾在指尖,辛辣的气息钻进鼻腔,有点刺眼睛。

宁致远沉默地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冲厨房叫道“过来。”

祝君安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宁致远两条腿交叠着搭在茶几边缘,手里端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荡“今天阿水跟我说你进步挺快。”

祝君安垂着眼睛,“嗯”了一声,阿水的训练有多苦只有他自己知道,手上水泡才磨破,要变成茧子还要一段时间。

“你挺聪明,场子里的事学得差不多了。”宁致远侧过脸看他,“下礼拜有个活儿,你跟着去。”

祝君安抬起头。

宁致远的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工作“阿水带着你,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好。”祝君安说。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放着什么财经新闻,主持人面无表情地播报着股市行情。

宁致远喝了口酒,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祝君安感到疑惑,打开后仔细读了里面的甲方乙方的责任和义务,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份包养协议。

祝君安的心不由得沉了一沉,他知道自己对宁致远的情感早已不再是单纯的依赖,可宁致远只想要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宁致远很大方,一个月赚的钱比他在唐人街一年的都要多。

“怎么,不乐意?”宁致远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红着眼眶,忽然伸出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指腹带着薄茧,粗糙的触感擦过祝君安的皮肤。

祝君安一怔,下意识想别开脸,却被宁致远捏得更紧。

“我……”祝君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宁致远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祝君安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宁致远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给他地方住,给他事做,偶尔睡他,只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每次看见宁致远的时候心跳会加快,每次听见门响会开心……这些心思他从来没说过,也从来没敢想过有什么结果。

但他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

一份协议,把他所有说不出口的心思,都变成了明码标价的买卖。

祝君安的眼眶又酸了一下,他拼命忍着,不让那点酸涩变成眼泪。

宁致远只是那样看着他,不催促、不解释、不哄,也不威胁。就那么看着,好像他要签就签,不签就拉倒,怎么都行。

他有什么可犹豫的呢?难不成为了卑微的自尊心卷铺盖走人,回唐人街那个逼仄的单间,再也不见宁致远……

可是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那个人。

“笔呢?”祝君安问。

宁致远的手指顿了一下,从茶几上拿起那支签字笔,递给他。

祝君安接过来,没再看那些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甲方的签名栏已经签好了,宁致远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像他这个人一样,漫不经心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乙方那一栏空着,祝君安握着笔,看着那个空白的横线,他认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微弱的声音,和窗外隐隐的车流声,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即使在这样的深夜,依然有无数的灯光亮着,无数的声音响着。

他把签好的协议整理好,放回文件袋,递给宁致远。

宁致远接过来,随手放在茶几上,看都没看一眼“明天我让财务把钱打到你卡上。”

祝君安“嗯”了一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祝君安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应该高兴的——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了,不用担心哪一天被赶出去,不用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他付出什么,得到什么,谁也不欠谁。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从签字这一刻起,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资格了。

他可以喜欢宁致远。

但宁致远给他的一切,都只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不能多想,不能期待,不能贪心。

不然就是他不懂事了。

祝君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去洗澡。”

今天应该是要做的日子。

他前脚刚开门,宁致远把脚插进敞开的门缝里急忙打开门,就那样抓住祝君安的肩膀把他推到了浴室里。

“唔……”急切贴合的双唇滚烫,从微微张开的唇间也同样炙热,在双唇紧密交叠到不留一丝空隙的状态下,仿佛在缓慢舔舐的动作,让祝君安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或许是因为预感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祝君安认命般地张开了嘴。

宁致远执着地凝视着缓缓闭上眼、紧紧抓住他外套下摆的祝君安,眼神如同盯着猎物的肉食动物。

祝君安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颤抖着,饱含着强烈情感的泪水顺着他的面庞流淌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头脑变得混沌不清,一种麻木的刺痛感迅速传遍全身,直至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纤细的身体全然未曾意识到自己是何时倒下的,喘息着仿佛刚从水中冒出一般,也未曾意识到那个更为高大的男人已倒在他的身上。

充斥在他脑海中的唯有那嗡嗡之声以及宁致远 在他耳畔那沉重的呼吸声。

……

道路上飞驰的汽车声、人们的笑声和说话声,所有这些世间的噪音都在瞬间消失了。

祝君安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模糊的边,脸上的表情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从第一次站在这间公寓客厅里手足无措的时候,就开始了。

再度回到熟悉的公寓,他才意识到九年所有的等待、怨恨、后悔与思念,全部都是爱。

可是他已经不想再摇尾乞怜了。

他抬头看着宁致远的脸,直直对上那双漆黑的瞳孔,尽可能用平淡的语气说道“宁致远,你答应我别碰坤洛。”

“你为了那小子跟我谈条件?”

第28章 共处一室

“不是谈条件。”祝君安叹了口气,“是求你。”

宁致远挑了挑眉,这个字从祝君安嘴里说出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见过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见过他红着眼眶忍着泪水的样子,像个木头都只会自己扛,没见过他求人。

祝君安从来不会求人。

宁致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行,我不碰他。”

祝君安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你能拿什么来交换?”

这场不对等的交易陷入了僵局,宁致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怎么提条件的是你,现在反悔了?”

祝君安垂下眼,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更何况就算他能给,宁致远还不一定想要。

“……先欠着。”祝君安干巴巴地说道。

“行。”宁致远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科技公司你想怎么查我不拦你,但有一点……”宁致远伸出手捏住祝君安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指腹摩挲着脸颊处已经淡了的疤痕皱眉“别把自己搭进去。”

祝君安愣住了,没想到宁致远会这么爽快。

宁致远从来不做亏本生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怕只是集团里九牛一毛的产业,也不是说送就送的。

看来真是缘分尽了。

没想到宁致远为了摆脱他恨不得下如此血本。

“明天有场高尔夫,你陪我一起去。”

“嗯。”

祝君安应道,转身走进卧室抱出一床被子。

宁致远蹙眼见祝君安把被子放在地上,面色冷峻“你做什么?”

“咱们已经到谈分手费这一步了,再睡在一起不合适吧。”祝君安头也不抬顾自整理。

宁致远气不打一处来“那小子值得你和我这么闹?”

祝君安努力忽略变得压抑的空气,手上的动作一顿面无表情道“和他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宁致远非要问个清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祝君安偏过头去,尽量想离宁致远远一些,光是和他共处一室就已经让他心如刀绞“你本来就不是同性恋,为什么要在乎这个?”

宁致远不知道怎么了,他已经习惯了祝君安在身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忽然被抽离,他是真的心慌了“别闹了行吗?你想要的我什么没给你,像以前一样不行吗?”

祝君安闭上眼,宁致远不是不清楚他的心意,在他看来或许利用感情换取忠诚是一笔不赔的买卖,他陷得太深,已经什么都不敢要了。

祝君安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躺下十分客气“明天还有事,早点休息。”

宁致远深深看了祝君安一眼,胸口仿佛堵着什么东西,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祝君安摘了助听器放到枕头一侧,宁致远再说什么他也不会再回应。

早上晨光撒进房间,祝君安从睡梦中醒来,勉强睁开眼看到宁致远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腰上,他把碍事的手推到一边,起身整理衣着。

“唔……那么早,再睡会儿。”宁致远被吵醒了,迷糊间伸手,只捞到一个被祝君安塞过来隔在两人间的抱枕。

地板上虽然铺了垫子,宁致远还是觉得后背肌肉酸痛却不后悔,抬眼见祝君安穿着白色衬衫配黑色正装,恰到好处的勾勒出流畅的腰线,把他整个人衬得很精神。

宁致远很喜欢给祝君安买设计款的礼服,漂亮的脸蛋配上华丽的衣装,无论在哪儿都是焦点,这身打扮过于低调,与他平时选择的衣服感觉截然不同。

宁致远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款式和祝君安的别无二致的藏青色暗纹西装,细看的话面料更为考究,毕竟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西装和祝君安店里买的大通货根本不是一个路子。

打开陈列柜,宁致远没找到他想要的袖扣“祝君安,我那对星光蓝宝石的袖口在哪儿?”

祝君安没搭理他,宁致远听到厨房里有动静,偏头看到他的助听器还放在原处,轻声嘟囔“又在瞎忙活什么。”

他拿着助听器去到厨房,祝君安正抬着勺子搅着砂锅里的粥。

粥是之前煮好放冷冻室的,冻得硬邦邦的冰块拿出来兑点水又可以吃一顿,省时又省力,粥里放入鱼干和虾酱是普雅岛当地的做法。

和楼下餐厅的自助早餐比起来肯定是色香味弃权,宁致远闻到刺鼻的腥味面露不快,就差捏着鼻子把锅丢出去。

想到昨晚祝君安极力避开自己,只好耐着性子不经意问“这什么东西?”

祝君安眼皮都没抬,抬着砂锅转头见宁致远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手一抖差点把锅丢了。

“小心。”宁致远接住砂锅放在隔热垫上,兀自拿出两套碗筷放在餐桌前,好像本应如此。

祝君安略过宁致远,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似的,把砂锅放在自己面前就着锅舀了勺粥尝了一口咸淡,却发现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不见了。

祝君安每天早上习惯处理前一天夜场发来的消息,几个堂口的经理汇报工作或多或少都会有未读信息,可是今天却安静得很。

他抬眼看向坐在餐桌对面抱着手没动筷子的宁致远。

“总算舍得看我一眼了。”宁致远点了点桌面,深邃的眼眸中迸射出刺骨的寒光“你那Ginder的软件是怎么回事?”

祝君安读完唇语反应半天,才想起来简星辰之前为了证明他除了宁致远追求者能排到太平洋去,偷偷注册了个账号,简单捏造了一些必要信息,就连照片只是一张背光的侧脸,没想到骚扰的消息络绎不绝。

他的耳朵不好,手机的提示音对于他来说和静音差不多,除了手环上提前设置过的消息提示,其他的就任由未读的气泡挂着。

“简星辰注册了玩儿的。”

宁致远想到那个养不熟的臭小子,一股戾气环绕在周身,咬牙切齿道“删了?”

祝君安丝毫没有惊讶,好像自己有得选一样“随你。”

他的手机密码形同虚设,以前恨不得把一颗真心掏出去的时候自己上赶着交代,就算现在他换一个密码,宁致远叫人监听最多花点时间,也没必要瞒着。

宁致远盯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碗,“大不了我当你和坤洛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你这么冷着我算什么事。”

“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祝君安淡然的看着宁致远,好像有错的人是他一样“况且就算真有什么又怎么样,你以什么身份管我和谁睡?”

话音如冰掷地,祝君安心痛不已,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却感觉大脑晕眩,双手发颤,就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宁致远对他挥之即来呼之即去,任性妄为不是一次两次,他们本就不是平等的,憋在心底积攒了十年的话脱口而出。

宁致远常年在谈判桌摸爬滚打的气场很足,就算应付董事会都游刃有余,祝君安对上他的眼睛觉得渗人“你他妈再说一遍?”

祝君安抿着唇,过了半晌说道“如果是违约金我可以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我会想办法……”

他从来没有忘记卖身契一样的协议,宁致远很难伺候,违约金更是高得吓人,不用翻阅他都能把其中的条款倒背如流。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钱?”宁致远抄起面前的瓷碗朝着墙砸去,瓷片碎裂发出清脆的声音,场面顿时变得狼藉万分。

“我的确没资格……”祝君安本能地做出防御的姿态,朝后退了两步“你也没资格管我和谁上床。”

“我没资格管你?”宁致远越过桌子一把扯过祝君安的衣襟“怎么,翅膀硬了,想另寻下家了?”

宁致远表情狰狞,扭曲得吓人“没那么容易。”

“你要怎么样?”祝君安抓住宁致远的手,厉声道“难不成你怀里抱着其他人的时候我还要给你看门?”

祝君安的语气由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颤抖,虽然他已经努力克制发酸的眼睛不流出眼泪“我做不到宁致远,我做不到。”

祝君安从未在他面前哭过,枪林弹雨都挺过来了,就算病危过后的复建把粘黏的肌肉都拉扯开,他也只是绷着一张煞白的脸一言不发,除了床底之间被他欺负的生理性泪水,他还从来没见过祝君安的泪水。

宁致远莫名感到慌乱,无力的垂下握成拳头的手“你……别哭。”

“这十年里你让我往东从不往西,就算你只是利用我,我也从不后悔……”祝君安朦胧地抬眼,泪水不争气的从眼角留下“可是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咱们好聚好散行吗。”

他眼圈酸胀,用力地揉着,勉强抹去难堪的泪水,眼眶发红可怜兮兮的,好像憋回去的的不是眼泪,而是自己仅存的可有可无的自尊。

“去他妈的好聚好散。”宁致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大的火气,觉得心底忽然空了一块,仿佛呼吸都带着痛。

第29章 暗礁险滩

祝君安默不作声,他的大脑好像停止运转,脑袋里面一片混乱,十年间的坚持除了感动自己打动不了任何人。

他从来没有怪罪过,可是当自己想要结束这段感情时,却搞不懂宁致远为什么却不愿放手。

祝君安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怒宁致远,识趣的选择闭嘴。

令人胆寒的安静突然被刺耳的门铃打破,宁致远的特助站在门口恭敬地说:“宁总,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宁致远一天的行程很紧,几乎都是连轴转,特助看到餐厅碎裂的瓷片不难猜出屋内发生了什么事。

“马上下去。”宁致远觉得气息不畅扯开领带,冲着祝君安的方向颔首“在家等我。”

祝君安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厚重的木门几乎是拍在门板上,就连门框都随之颤动。

祝君安机械地拖动脚步躺在沙发上,也睡不着就这么躺着,他觉得自己好似一个被抽走了精气的活死人,疲倦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很快手环上就传来一个来电显示。

“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宁致远的特助南塔温,祝君安之前和他打过交道,工作从不出纰漏,精细得好似机器人“宁总说请你帮他拿一下保险柜里的文件,密码是您的生日。”

这不像宁致远会说出来的话,他的生日,宁致远从来不会和他庆祝,每年那天都是特助代送礼物。

可今天南塔温却说,保险柜密码是他的生日。

祝君安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保险柜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蹲下来,输入那串数字,“咔哒”保险柜开了,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袋,封面上写着“淡水港口项目”,祝君安拿起那个文件袋,正准备起身,目光却被角落里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上了年头的文件袋,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角落粘着暗色的血渍。

祝君安的手指顿了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得他犹豫了一秒,伸手拿起那个文件袋。

袋口封着,没有打开过的痕迹,封面上只写了一行字——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的,笔迹已经有些褪色“普雅岛楠萍。”

祝君安愣住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指节微微泛白,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擂鼓般砸在耳膜上。

他下意识想打开,但手刚碰到封口,手机就响了。

“祝先生,拿到文件了吗?宁总那边急着要。”

祝君安回过神,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把它放回原处,拿起那份“淡水港口项目”的文件。

“拿到了。”

“好,我们在楼下等您。”

挂断电话,祝君安又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鬼使神差的压在床垫下,转身离开。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清莱的早高峰车流中,祝君安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宁致远坐在他旁边,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文件。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和偶尔的键盘声。

祝君安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他把助听器的音量调到最低,隔绝了大部分的声音,让自己沉浸在一片模糊的寂静里。

车在诺维集团总部大楼前停下,这栋楼是清莱的地标之一,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宁致远合上电脑,祝君安落后两步目光扫过人群,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常,走在宁致远侧后方——那是他习惯的位置,跟了十年,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哪怕现在他们已经闹成这样,哪怕刚才在家里说了那些话,他的眼睛还是会下意识地替宁致远盯着四周。

喷泉水池围着一圈茉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下泛着柔和的光,淡雅的香味令人放松。

街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从他身边经过,祝君安的目光掠过他们,忽然顿住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上去像是某个部门的经理,他的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指节上有老茧——那不是握笔的老茧,是握枪的。

祝君安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几乎是在看见那只手的瞬间就动了起来“宁致远——”

戴眼镜的男人举起手,枪口对准宁致远,宁致远正在给几个经理递上来的文件签字,脸上带着错愕的表情。

他的声音和枪声同时响起。

“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祝君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只记得自己扑向宁致远,用尽全力把他扑倒在地。

玻璃碎裂和人们尖叫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场噩梦,子弹打在身后的玻璃墙,巨大的玻璃窗应声碎裂,如同雨幕倾倒。

“祝君安!”

宁致远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但他听不清——助听器在刚才的冲击中掉了,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他只知道有人还在开枪,奋力压在宁致远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同时右手摸向腰间……

他今天没带枪。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街道上的行人吓了一跳,没人想到在中心CBD前会发生枪击案。

祝君安咬着牙,打开车门做临时掩护,对方有几个人不确定,贸然行动只会增加风险。

那个男人还在开枪,子弹打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祝君安能感觉到车门在震动,每一次震动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宁致远从地上坐起来了,身上的西装沾满了玻璃碎屑,脸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渗出一丝血,他盯着祝君安,那双眼睛黑得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

祝君安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想去检查宁致远有没有受伤手刚伸出去,就被一把抓住。

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祝君安茫然的看着他。

身后驶来两辆黑色轿车把迈巴赫围起来,手下的人及时赶到,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戴眼镜的男人多半是死士,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下一刻把枪管抵在牙齿间……

“呯——”

头颅和脑浆炸开,诺维门前的喷水池被鲜血染红。

祝君安松了口气,刚想起身才觉得腰间湿了一片,大片血迹染红了白色的衬衫,他觉得时间放慢了许多淡淡的笑了“你没事就好。”

“这条命赔给你,我们两清了。”

宁致远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祝君安,看着那张沾满血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潘维拉冲在最前面,看见楼梯间里的惨状,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宁致远抱着祝君安,看见祝君安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纸。

“救护车!”他喊道,“快叫救护车!”

祝君安靠在宁致远怀里,意识模糊,只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还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

他想抬头看,但眼皮太沉了,沉得他睁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君安在黑暗中浮沉,意识时有时无,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似乎听到宁致远歇斯底里地怒吼,但那些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与他无关。

宁致远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护士站的电视里新闻频道正在循环播放刚才的事件,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今日上午诺维集团董事长遭遇枪击,目前伤情不明,已被紧急送往附近医院……”

电视里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破碎的玻璃,暗红色的血迹,让宁致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下之际他最应该召开记者会,可是他却完全没了那个心思。

他本以为祝君安永远会在他身边,永远会等着他,永远不会离开,可现在,这个人躺在他面前,浑身是血。

南塔温见状把他之后的工作行程全推了,

到了傍晚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

“手术很成功,子弹取出来了,但失血过多病人需要观察,如果今晚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宁致远站在那儿,过了几秒,才点了点头。

祝君安被推出来,左肩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着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宁致远隔着ICU看他脸色依然苍白,好在呼吸平稳了一些。

那熟悉的脸苍白安静,像睡着了似的,曾经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高岭之花被自己亲手糟蹋了。

“祝君安。”宁致远他开口,指尖隔着无菌室的玻璃抚着远处的人,声音沙哑得厉害,“求你,求你醒来看看我。”

第30章 咎由自取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呼吸机沉闷的嗡鸣。祝君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左肩到胸口的绷带渗出一片触目的红,像一朵开败的花。

他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转至普通病房,不过几天过去了并未苏醒。

南塔温来过,说袭击的人查到,宁致远只是应了一声。

他这才发觉很多年前,这个人就已经闯入了他的生命。

第一次在玫瑰园见到祝君安的时候他瘦得像根芦柴棒,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站在泳池边,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眼睛里全是不甘和倔强,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小兽,明明已经无路可退,却还是不肯低头;后来在夜店后厨再见到他,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围裙,站在水池边洗碗,手泡得发白,看见他的时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他认出来;而他把他带出那座岛,给他地方住,给他事做,偶尔睡他……高傲的觉得自己给了祝君安一条命很公平。

祝君安看他的眼神,不是敬畏,不是感激,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带着不敢说出口的期待,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他以为祝君安会像其他人一样,时间久了就淡了腻了,或者看明白了,就自己走了。

可他没有,十年了,那个人还站在原地,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不明白,他给了祝君安什么?一件旧运动衫,一杯冰可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一份签了字的协议……就这些,对于他来说微不足道的东西,凭什么换一个人十年的死心塌地?

他不懂。

所以他从来不去想。

每次听闻祝君安险象环生,总觉得是理所应当的,可现在,那个人躺在里面,浑身是血,他忽然发现,那些他从来不去想的东西,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祝君安的那句话“这条命赔给你,我们两清了。”

两清?凭什么两清?他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宁致远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护士站的灯亮着,VIP病区铺着浅色的地毯,墙壁是温暖的米色,柔和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他守在病床前,心里不是滋味。

“宁总。”南塔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老先生那边……”阿水顿了顿,“医院说,他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恐怕撑不了多久。”

宁致远沉默了很久。

“看着他。”宁致远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别让他死了。”

他花了十年才查清楚自己父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包括大哥的死和那座该死的岛屿,甚至是一个名叫楠萍的渔女……

可是宁致远却一个字都没告诉祝君安,怕他知道后会离开,怕他会恨自己,他以为把人留在身边就够了,可还没等他说出真相,对方却要和他分开。

宁致远盯着心电监护仪的波浪线一下一下跳动,突然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醒了?”

祝君安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干裂,他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医生马上就来。”宁致远站在床边,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才缓缓道“你……感觉怎么样?”

祝君安没说话,仰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为什么没死成?”

宁致远愣住了。

医生进来的时候,宁致远退到一边,几个护士围着病床检查,祝君安一动不动地任他们摆弄,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带着护士出去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宁致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祝君安,祝君安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他。

“祝君安。”宁致远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我知道你醒着。”

祝君安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宁致远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替我挡枪?”

“你明明可以不挡的。”宁致远的声音沉下来,“你恨我,你想离开我,你恨不得跟我两清,那你为什么要挡?”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宁致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恨你。”祝君安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用觉得愧疚,我挡那一枪,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欠我什么。”

宁致远愣住了。

“我追了你十年,我以为只要我够听话,够有用,够忠心,你总有一天会看见。”祝君安呆滞的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带,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不懂,而是不想,你身边那么多人,你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你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人,一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人,一个可以帮你做那些脏事的人,我刚好合适。”

他以为宁致远知道了他的心意多少会有几分触动,到头来全是自我感动,他的“喜欢”对于宁致远来说分文不值,好似水滴注入茫茫大海。

“是我咎由自取。”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宁致远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气,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

从来没有。

“我挡那一枪,是我自己愿意的,不是为了让你感动,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什么,只是——”祝君安呼吸很弱,呼出的气体在氧气面罩上形成一团团白雾“只是不想看你死在我面前。”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机的声音。

“你好好休息。”宁致远站起身烦躁不已,声音僵硬得像在谈判桌上,“我出去抽支烟。”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祝君安的声音。

“宁致远。”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用来了。”祝君安的声音很平静,“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宁致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宁致远没有离开医院。

他把所有的工作都推给了南塔温,把所有的应酬都推了,在病房里守着。

祝君安醒着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看文件,祝君安睡了,他就坐在那儿看着他,护士进来换药,他就站在旁边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那些黑色的缝合线,看着周围红肿的皮肤。

那道伤口很长,从左肩斜着切到胸口,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想起祝君安背上那些旧伤疤——深浅不一的,横七竖八的,有些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从来没过问过,祝君安也从来不说,每次受伤回来,只是自己包扎一下,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站在他身后。

他以为祝君安真的没事。

过了几天祝君安稍微能下床走动,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只是皱着眉,等护士走了,才松了口气。

宁致远站在窗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开口:“疼不疼?”

祝君安愣了一下,他重新配了一个助听器,听见关心的话语愣了神,像是不习惯被问这种问题,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们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像两个被迫共处一室的陌生人,但宁致远不走,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你不用天天来。”祝君安难得主动开口,“公司的事不用管吗?”

宁致远正在看一份合同,闻言抬起头“南塔温在处理。”

病房又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声,还有远处工地隐约的噪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带。

“祝君安。”宁致远忽然开口“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你躺在手术室里的时候,我害怕了。”

他抬起头,对上祝君安的目光,祝君安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宁致远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谈判桌上,董事会里,刀光剑影中,他向来都是最冷静的从容的,可此刻,面对一个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困难的人,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想我在乎你,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祝君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笑。

“宁致远,”祝君安眼眶很红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宁致远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算计。”祝君安说,“连感情都要算计,你怕说出来了,我就拿捏你了;你怕承认了,你就输了。可感情不是做生意,没有输赢。”

宁致远坐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现在想要我,”祝君安看着他,“你告诉我,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