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崖边墓园
祝君安的手下们在枪林弹雨中找机会反击,听见这个决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现在炸船我们损失就大了。”
“不炸更麻烦。”祝君安看着逐渐逼近的警灯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出了事我担着,宁先生那边我去解释。”
“撤!”祝君安低喝一声,率先走向船舱内预置的炸药点。
本来是为了应对最极端情况——比如被警方人赃并获,一旦引爆,足以让快艇掀上天,抹去绝大多数证据。
后面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耽搁,两人搀扶着受伤较重的同伴,弃船离开。
还不等祝君安启动引爆装置,几枚燃烧弹在空中急速穿梭,好似划过天际的流星,迎面而来。
妈的,对方和他想到一处去了,祝君安咬牙嘶吼“跳!”
“轰”的一声巨响从船尾传来!
不是他设定的炸弹,而是追击者的火箭弹,谁也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变故,祝君安虽然反应迅速却还是慢了一拍。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热浪和碎片向四周扩散,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空气里充斥着燃油燃烧的刺鼻气味,高热的气浪如同重锤将祝君安掀翻摔在船舷边,随即坠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疯狂地涌入耳鼻,祝君安半边身体顿时失去知觉,被呛得几乎窒息,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向下沉去,耳边嗡嗡作响,仿佛世界只剩下灼热和轰鸣。
以此同时,爆炸声从他上方传来,冲天的火光撕裂夜幕,巨大的火球将快艇彻底吞没,碎片和燃烧的残骸如雨般砸落在水面上。
祝君安跌入冰冷的水中,窒息感瞬间压迫着胸腔,腹部的痛楚撕裂神经,在水下他恍惚看到,疾驰而来的警车在爆炸的火光前猛地转向规避,探照灯慌乱地扫过燃烧的水面。
潘维拉?他怎么会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祝君安奋力向另一头游去,意识却越发模糊,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或许这条命早就应该在十年前终止,苟活了那么长时间也算够本了。
刺骨的寒冷包裹着祝君安,好像另一个季节。
清莱四季皆为夏日,他看着海面上浮动的光点,忽的想起宁致远曾答应过他要带他去看雪……
如今恐怕是没机会了。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向上提去!
“咳咳……呕……”破出水面的瞬间,祝君安剧烈地咳嗽起来,混着血丝的河水从口鼻中涌出。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一张紧绷沾着水珠的脸“纳威,你没事吧。”
祝君安看清是自己的手下松了口气,任由他拖着自己向不远处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游去。
渔船上有人接应,七手八脚将祝君安拉了上去。
祝君安瘫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如同离水的鱼般艰难喘息,背部和腹部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疼痛尖锐而持续。
“……人捞到了,伤得很重,烧伤加失血,需要立刻处理……爆炸成功,警方已经封锁道路,正在清理现场……”
后面的话渐渐模糊。
祝君安勉强偏过头,透过被水和血模糊的视线,望向头顶晃荡的白炽灯,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意识在疼痛与黑暗的交替中浮沉,像一片被风暴撕扯的叶子。
祝君安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在此刻失去了意义,消毒水混杂着某种草药苦涩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沉重的眼皮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斑驳的天花板,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躺在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粗糙但还算干净的薄毯。
唐人街的房间大多都是这样的配置,身处的房间狭小、简陋,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和高处一扇装着铁栏的小窗,透进些微天光,分不清昼夜。
“喵。”
一只暹罗猫蹲在窗沿边,也不知道它怎么上来的。
祝君安尝试移动,剧痛立刻从腹部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 波彻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你运气不错,肋骨裂了两根,子弹都是贯穿伤,没留在里面,烧伤面积小。”
波彻言简意赅,语气没什么起伏“昏迷了两天一夜,发过烧压下去了。”
“算你命大。”
祝君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波彻端过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清水,他扶起祝君安一点,将碗沿凑到他唇边“服务费另算啊。”
“……”
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祝君安缓了口气没和他计较,声音嘶哑“其他人……”
“阿泰断了条胳膊,小北伤了肺,都在别处养着。” 波彻顿了一下“还有两个下落不明。”
祝君安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那两个多半是回不来了,要么当场被炸得身首异处,要么顺着洋流喂鱼……都是跟了他有些年头的人,熟悉的钝痛感,并不比腹部的伤口轻松多少。
波彻打开老式有线电视,屏幕分辨率感觉还比不上手机,正巧播到天气预报,台风即将登陆未来一周都是雨,空气潮湿带着铁锈和海腥的残留气味。
“哐哐”波彻卖力的杵着研钵“这几天你好生养着,外面风头紧,警方都在找线索。”
他把磨好的车前子壳粉倒出来拌在盆里“简星辰来了一趟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打发他去买两斤排骨回来煨汤,谁知道他给我扛了半扇猪回来……正好要过年了,索性在祠堂里摆几桌。”
清莱不过春节,就算习俗传承了几代人已经变了样,当地华裔也很重视。
祝君安听不大清楚波彻的絮絮叨叨,目光却落在窗沿那只暹罗猫身上,猫也静静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像两颗冰冷的宝石。
“哪来的猫?”他问。
“不知道,兴许是闻着血腥味来的,蹲这儿两天了。”波彻头也不抬,继续捣鼓他的东西“赶也赶不走,就随它去吧。”
“宁先生那边……”祝君安还是问了。
“知道你活着,别的没多说。”波彻手上动作顿了顿,瞥了他一眼“也没来。”
“嗯。”
接下来几天,他就在这弥漫着草药味和潮湿气息的小房间里熬着,伤口疼痛反复,每次换药都像剥皮。
波彻用的药膏是他自己调的,黑乎乎的,带着刺鼻的气味,敷上去先是一阵火辣,然后是漫长的绵密的疼。
祝君安咬着牙,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一声不吭,汗浸湿了后背,绷带下的伤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在啃噬。
简星辰每天都会来,带着煨得奶白的排骨汤或者别的什么给他补身体,他眼睛红红的,看着祝君安身上的伤,搞得当事人生怕他哭出来。
祝君安套肠挂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憋回去。”
“哦。”
简星辰是他几年前顺手从街头捡回来的,跟了他之后主要在唐人街做些正经的营生,心思单纯,和那晚的血火格格不入,每当看到他,祝君安有时会觉得,自己这十年,是不是真的污染了太多东西。
窗外的天气果然如预报所说,阴雨连绵,雨水敲打着铁皮屋檐,发出单调的声响。
身体在缓慢地恢复,他能下床走动了,虽然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波彻说肋骨裂了最忌讳咳嗽和大动作,让他老实点。
但唐人街的暗流涌动并不太平,他躺不住。
波彻的小诊所消息灵通,祝君安断断续续听到一些风声——虽然新闻里说是因为码头废弃燃料起火导致的爆炸,不过警方没有就此停止追查,负责此事的空降警长潘维拉背景暧昧不明,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宁致远一直没联系祝君安,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或命令更让人不安,祝君安知道,自己这次搞砸了损失惨重,他或许是在权衡自己还能不能用。
刚放晴一些,那只厚脸皮的暹罗猫轻盈地跳下窗台,最近这畜生越发大胆,大喇喇地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祝君安愣了一下,慢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光滑冰凉的皮毛,猫没有躲,反而眯起眼,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这让祝君安有些无所适从。
“嗷?”猫歪着脑袋看着前一秒还好好撸它的两脚兽,起身关上了门。
祝君安上街买了些糕饼和粿子,又提了白酒和烧鸡,最后找了一家香烛纸火店。
老板和他是老相识“今年怎么那么晚。”
一般来说上坟是在冬至前后,祝君安今年拖到快过年才来。
“出了点事。”祝君安挑了把青香,老板给他常买的纸钱元宝备上,却听他说“不要莲花灯了,劳烦换成蜡烛。”
“蜡烛风大不好点。”老板不仅提醒道。
祝君安祭拜家人不似其他人是去墓园里,而是去防波堤边,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有的时候一坐就是一晚。
“我知道。”祝君安点点头,依旧坚持道“我会守着,最近有好多话想讲。”
第12章 权衡利弊
祝君安提着祭品,沿着湿滑的防波堤缓慢行走。
海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腹部的伤口被牵扯,传来阵阵钝痛,他找了处相对背风的地方,在一块被海潮磨平的大石旁停下。
海浪在脚下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碎成白色的泡沫,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低垂的云层压着海平面,远处有几艘货轮像静止的剪影。
祝君安打开塑料袋,将糕饼和粿子一一摆好,拆开烧鸡的油纸包,浓郁的香气立刻被海风卷走大半,白酒瓶盖拧开,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点燃带来的蜡烛,小心地用手拢着,挡着风,直到火苗稳定下来,然后才点上三支青香,插在石缝间的沙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立刻被风吹散,不成形状。
祝君安没有跪,只是盘腿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石块,海浪声、风声、远处隐约的汽笛声,混合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阿娘。”他对着空茫的大海开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今年来得晚了些。”
祝君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发现你是对的。”祝君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海风的咸涩留在舌尖“我不应该离开岛上,我后悔了。”
风更大了些,蜡烛的火苗剧烈晃动,他伸手护住,指尖感受到微弱的热度。
“我追了他那么多年,真的很累。”祝君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他沉默了片刻,听着海浪永无止境的喧嚣“我现在耳朵不太好,可能真的到头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吞没,他失去价值怕被弃之如敝屣,怕不能再陪在宁致远身边。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时听你的留在普雅会是什么样。”祝君安看着跳跃的烛火,眼神有些放空“但一想到遇不到他,我又会难过。”
“他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雪。”祝君安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天真的恍惚,“北方的雪,厚厚地盖住一切很干净,他说等有机会带我去……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这个承诺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一个同样潮湿闷热的夜晚,宁致远心情似乎不错,随口提起的,祝君安却记到了现在。
“以后恐怕……没可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摩挲着常年握枪和器械磨出的薄茧“我好像……总是把事情搞砸,这次让他损失了很多。”
“潘维拉最近找到我,给我看了你的尸检报告,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祝君安坐在那里,对着蜡烛和大海,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如果失败了,就当我来陪你,给你赎罪了。”
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蜡烛燃掉了一大截,烛泪堆积在石头上,凝固成扭曲的形状。
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又似乎永远也说不完。
祝君安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伤口的疼痛而有些滞涩,他对着大海的方向,将带来的祭品抛进海里,又撒了一杯酒,就在他弯腰拿起白酒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防波堤另一端,远远的,似乎有车灯闪了一下。
祝君安的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然后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海风冰冷,吹在湿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唐人街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嚣,迎面驶来的车辆越来越近,宁致远降下玻璃对他说“上车。”
迈凯伦黑色的车身在暮色中像一块沉默的礁石,车窗已经升起,看不清车内人的表情。
祝君安几乎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再次浸湿绷带,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直起身,走到副驾驶座旁,伸手拉开车门。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宁致远坐在驾驶座上,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侧脸线条冷硬,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宁致远刚开完新闻发布会,警方为了彻查爆炸案,连带附近的工厂也统统叫停,港口被迫停工,摆明了是针对。
祝君安关上车门,空气中夹杂着宁致远身上惯有的雪松与极淡烟草的混合气味,这味道曾让他沉迷,此刻却让他喉咙发紧,他低声唤道“先生。”
宁致远没有回应,也没有启动车子,车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海浪隐约的咆哮从紧闭的车窗外透进来。
祝君安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头发被海风吹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的廉价外套沾着沙土和潮气,与身边这个永远整洁得体的男人相比,他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流浪狗。
“伤怎么样了。”宁致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在恢复。”
“货没了,渠道暴露了两个,人手折损。”宁致远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你?”
“我会承担全部责任。”祝君安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任何处置,我都接受。”
“任何处置?”宁致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先说说潘维拉吧,他负责这起爆炸案,把你交给他怎么样?”
“如果您认为这样能平息事态的话。”祝君安说,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
“潘维拉开出了条件。”宁致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祝君安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他忽然轻笑了一声“用你,换罗勇府的两条新渠道。”
祝君安的呼吸一滞,声音有些发紧“您……答应了吗?”
宁致远挑了挑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还没想好。”
祝君安不过是一枚可以交易的筹,宁致远的迟疑不是出于对他的维护,只是出于利益权衡,很符合他的作风。
车子终于启动,平稳地驶离防波堤,祝君安侧头看向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宁致远把祝君安放在唐人街的牌坊前,头也不回的走了。
“怎么那么慢,我们等你好久了。”简星辰举着汤勺冲祝君安挥手。
客堂里摆了几十桌,红色衬布的桌子中间放着本地的猪肉锅,上面烤肉下面是汤热气腾腾十分热闹。
简星辰虽然嘴上说着要等他,结果烤盘上面已经焦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祝君安深吸一口气,尽量显得正常些“我去换个药,马上来。”
祝君安上楼,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毫无血色。
他解开衬衫,层层绷带下伤口狰狞,腹部那个贯穿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红肿未消,背部的烧伤面积不大,但疼痛尖锐。
波彻的药膏还剩一些,黑乎乎的味道刺鼻,他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然后换上干净的绷带。
楼下街坊邻里酒过三巡传来喧嚣的人声,碗碟碰撞的脆响,简星辰嗓门很大,在二楼都听得到他的笑声。
换好药,祝君安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擦干脸,整理了一下衣服,将换下的染血绷带小心地卷好,藏进垃圾桶最底层。
祠堂里不算大,供奉着几尊华人移民早年带来的神像,香火不算旺,但逢年过节,街坊们还是习惯聚在这里。
波彻正忙着给一桌老人倒酒,简星辰像个陀螺似的在几桌之间穿梭,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祝君安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他环顾四周,周围有有不少熟面孔,都是这条街上讨生活的人,平日里有各的营生,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被生活刻上皱纹的脸上洋溢着简单的笑容。
他曾以为自己属于这里,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以为爬得够高,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却沾上了洗不净的过往,与这简单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
祝君安看得出神,身边盘子里的烧鸡盘子突然“咣当”一声,低头一看少了只腿。
而罪魁祸首正瞪着个大眼睛戒备地看着他。
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有一种被抓包的局促,手里握着鸡腿。
祝君安扯出一个算得上温和的笑意,把盘子推近了些,没想到猴子一样的兔崽子十分贪心,连吃带拿手里扯着鸡脖子。
身后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大人拍了拍小女孩,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很快转头给祝君安赔礼道歉“真的很抱歉,先生,她耳朵有问题,还不太懂规矩……”
社工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们就在隔壁巷子的福利院,今天带孩子们出来感受一下气氛,一转眼她就不见了……”
小姑娘有手有脚看上去也挺聪明,福利院里大多是一些残障儿童,四肢健全的早被领养了。
“她……能说话吗?”祝君安问社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能发出一点声音,但听不见,也没法矫正发音,刚出生没多久就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也不知道父母是谁。”社工苦笑着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怜惜,“很聪明的孩子,学手语很快,就是性子有点独,不太合群。”
“让她吃吧。”祝君安说,又拿起一块年糕,递给社工“这个也给她。”
第13章 码头薄雾
“干嘛老大,物色童养媳啊。”简星辰跟花蝴蝶一样转了一圈,见祝君安坐在自己位置上,原来的座位上还坐着个扎小辫的小女孩。
“我喜欢男的女的你就不知道?要说童养媳你更合适些。”祝君安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
肉炖得酥烂,但他食不知味,咀嚼如同完成任务,只是机械地动着下颌。
“哟,这是什么肉,简直回光返照。”简星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你又能听见啦?”
祝君安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耳骨“刚才宁先生来过。”
“他中邪了,专程给你送助听器?”简星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几秒,随即皱眉觉得不可思议“他骂你还是打你了?”
祝君安想起宁致远的一番话,苦笑道“这倒没有。”
没有打骂,没有责罚,甚至连一句明确的处置都没有。
只有冷静到极致的权衡,和那悬而未决、随时可能落下的交易。
这才是宁致远,从来不会情绪失控,不会歇斯底里,愤怒和厌恶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化作冰冷刺骨的言语和不动声色的疏离。
“这是好事啊,我还以为他要秘密处决我俩。”
“我俩?”
“对啊,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可不许始乱终弃。”简星辰捻着兰花指,顶着一张喝了酒红扑扑的脸摆明了恶心他。
祝君安愣了一下,看着少年倔强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头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简星辰的后脑勺“傻小子。”
宴席渐散,街坊们带着酒意和满足陆续离开,波彻留下来陪酒鬼收拾残局,简星辰喝大了,哼哼唧唧抱着圆桌不撒手。
“波彻。”祝君安忽然开口“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波彻喝酒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酒杯转过身问“去哪儿?”
“不知道。”祝君安说“先躲一阵子,处理点事情。”
波彻沉默了片刻,眼睛瞟着要和桌腿结拜的简星辰“那傻子知道吗?”
“……暂时别和他说。”
祝君安回到波彻诊所楼上的小房间。那只暹罗猫还在窗台上,见他回来,轻轻“喵”了一声,跳下窗台,走到他脚边蹭了蹭。
祝君安蹲下身,摸了摸猫光滑冰凉的皮毛。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去去简星辰那儿,他虽然二了点,不过人不坏。”
猫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继续蹭着他的手。
祝君安直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手枪和匕首,仔细检查了一遍,环顾了一圈屋子,才发现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
做完这一切,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
窗外,唐人街的夜晚依旧喧嚣,但这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了。
天还没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闷热,仿佛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祝君安只身前往码头,他是最早的乘客。
清晨的码头笼罩在薄雾里,海腥味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前往普雅的船是一艘老旧的客货混装渡轮,船身斑驳油漆剥落,发动机发出沉闷的突突声。
乘客大多是赶早市的商贩和回乡探亲的岛民,拎着大包小裹,操着浓重的口音大声交谈。
祝君安买了一张最便宜的底舱票,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的声响。祝君安望着窗外灰蓝色的海面,思绪飘得很远。
如今,他像一条被驱逐的丧家犬,又回到了起点。
船舱里嘈杂而拥挤,空气混浊,祝君安闭上眼睛,耳朵里的嗡鸣时轻时重,一直笼罩在这种不稳定的模糊和寂静里。
“也好。”他想“有些声音,听不见反而清净。”
渡轮在海面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远处海天交接处随着距离拉近,远处依然是记忆中那片起伏的绿色山峦,环绕着白色沙滩和嶙峋的黑色礁石,只是近海处多了几排整齐的彩色屋顶——那是这几年才兴起的度假屋。
旅游业的发展,似乎给这座封闭贫瘠的海岛带来了一些变化。
渡轮靠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乘客们提着行李,鱼贯而下。
码头比记忆中扩建了许多,多了几家卖旅游纪念品和饮料的小店,几个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的当地人围上来,用带着浓重口音招揽生意,问要不要坐摩托车或者租船。
祝君安压低帽檐,避开人群,沿着一条熟悉又陌生的小路,朝岛屿深处走去。
原先的土路铺了红砖,两边偶尔能看到新建的平房,外墙画着俗气的花朵,但更多的,还是记忆里那些低矮破旧的木板屋和铁皮房被海风和盐分侵蚀得锈迹斑斑,摇摇欲坠。
岛上空气闷热潮湿,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膜。
这条路不知走过多少遍,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影子里,靠近一片陡峭的礁滩,就是他曾经的家。
未经打理的铁皮房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锈蚀的铁皮屋顶塌陷了一大块,墙壁歪斜,用几根粗糙的木棍勉强支撑着。
木板门半掩着,门轴已经锈死,窗户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玻璃早就没了,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扬起一片尘土。
普雅岛不大,对他来说却没有容身之处,祝君安退了出去,海风猛烈地吹着,试图带走他身上的寒意和霉味。
“纳威,你是纳威吧。”
身后一位带着水肺的妇人叫了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不禁让祝君安背后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晒成深褐色,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穿着一套陈旧的黑色蛙衣,水肺背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装了些海货的网兜,水滴顺着她的发梢和蛙衣边缘滴落,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您是……”
“我是阿提婶,你不记得了?”
阿提婶……祝君安模糊地想起来了,她是潜海为生的寡妇,以前阿娘为了多换些钱经常在卖完鱼获之后去码头帮工,他爹进了赌场不分日夜天天不回家,邻居阿提经常会邀他去家里给自己念报纸,到了饭点留人吃饭。
“也是,多少年没见,我都差点没认出你。”阿提喃喃自语道,“看你也是刚回来没地方去,不如进来喝杯茶吧。”
阿提家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崖坡上,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屋顶覆盖着晒干的棕榈叶,门前一小块空地整理得干干净净,簸箕里晒着海带咸鱼。
祝君安坐在一张木桌前,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烧柴的土灶,墙上挂着几件替换的蛙衣和工具,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但收拾得很干净。
“坐。”阿提婶放下网兜和水肺,从灶台上的瓦罐里倒了一碗水烧着,随即去床下翻找什么。
祝君安本来想叫她不用忙活了,转头便看见床头挂着的海女照片。
“楠萍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男人。”阿提冲了炒米茶装在陶碗里递给祝君安,“去过主岛的人要不是走投无路是不会回来的。”
祝君安没有碰那杯茶,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否值得信任,怀着试探的心问道“她走的那天,您知道些什么吗?”
阿提沉默了片刻说:“那天风浪很大,不是一个下水的好日子。”
“不过那天她没带鱼篓,我以为她是去码头做活,不过天快黑了,她还没回来,我有点不放心,沿着她常走的那条小路往码头方向找。”
阿提婶的声音低沉下来“走了很远我才看到她,她衣服上都是泥还有破口,不像是摔的。”
“然后呢?”祝君安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问她是谁干的,要不要报警。”阿提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说叫我少管……谁想得到没过几天人就没了”
“警察来问了一圈,说可能是被卷进暗流,很快定了案,说是意外溺水。”
阿提缓缓站起身,走到木屋最里面,挪开墙角一个沉重的、装杂物的旧木箱,木箱后面,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稍深的木板。
她用力抠开那块松动的木板,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阿提将包袱拿出来,吹掉上面厚厚的灰尘,小心地放在木桌上。
“楠萍出门前把这个交给了我,让我藏起来。”阿提的声音很轻,“这么多年,我没敢打开,也没告诉任何人,我把它交给你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祝君安揭开油布包袱,因为年代久远,油布已经变得僵硬发黄,边缘磨损得厉害,里面是一个糖果盒,打开之后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文件信件,而是一缕用红绳捆着的头发和一枚戒指。
黑色的戒面雕着蛰伏的蟒蛇,与他住处陈列柜里的别无二致。
祝君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他放下戒指,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头发不长,颜色是孩童常见的棕褐色,发质细软长短不一,像是婴儿的胎发。
祝君安缓缓抬起头,把东西收好“阿提婶,谢谢您,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孩子,你打算怎么办?”阿提婶看着他苍白的脸,担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过去太久了,追究起来伤人伤己。”
第14章 仇家追杀
阿提的忠告祝君安已经无心去听,真相的碎片已经摆在眼前,但他还需要更多,或许回到那个漩涡的中心,才能找到答案。
一直以来听命于宁致远的祝君安此刻竟然摇摆不定“我……需要再想想。”
“你没去处就睡这儿吧,我晚上还得去看看网。”说完,还不等祝君安拒绝,阿提背上一个鱼篓离开了。
渔女是和死神搏命的行当,不潜水的日子捡些螃蟹八爪鱼总是好的。
木屋里恢复了寂静,窗外深沉无边的夜,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暖黄的一片。
祝君安靠在门边,透过狭窄的缝隙凝视着外面浓稠的黑暗,风穿过木屋缝隙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除了远处隐约闪烁的光点。
祝君安悄无声息地抽出匕首,冰冷的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然后,他迅速吹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祝君安适应了几秒钟,让眼睛习惯黑暗,月光从木板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惨白的光斑。
他呼吸放得很轻,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捕捉屋外一切不寻常的声响,努力分辨着外面的动静,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无奈只有退到屋子最深处,背靠着墙壁,让自己完全融入阴影中。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总算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异动,对方不止一个人,脚步很轻,正从不同方向朝木屋包抄过来。
“砰!”
木门被猛地踹开!脆弱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月光瞬间涌入,勾勒出门口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轮廓,手里端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锋枪。
几乎在门被踹开的同一瞬间,祝君安像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向上一抬,同时右手的匕首从下往上,精准地刺向对方的咽喉。
“呃——!”
匕首狠狠一绞,随即拔出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溅了他一脸。
祝君安松开手,任由那个身体软软倒下,他弯腰捡起枪,对准门外的歹徒立刻举枪射击。
对方是专业的,看到同伴的下场反应极快,立刻找掩护回击。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听起来像沉闷的鼓点,祝君安靠在门框内侧,他能感觉到子弹擦过空气带来的灼热气流,木屑和尘土扑在脸上。
门外枪声停了,外面的人似乎是想包抄,祝君安嘴角扯过一丝冷笑,真贪心竟然想要抓活的。
他抢在对方进屋之前,直接用枪托砸向左侧那人的面门,同时身体撞向右侧的另一个人。
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中彩的倒霉蛋惨叫一声,向后倒去,而他的同伴被祝君安撞了个趔趄,但反应极快,手中的手枪已经对准了祝君安的胸口。
祝君安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在对方扣动扳机的瞬间,他的左手猛地抓住对方持枪的手,向旁边一扭——
“砰!”
枪响了,但子弹打偏了,射穿了屋顶,与此同时,祝君安的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颈侧,左手死死按住对方持枪的手,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脆响。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嚎,手枪脱手,祝君安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拔出匕首,反手又是一刺,扎进了对方的心口。
受伤的袭击者显然听到了动静,正挣扎着想从掩体后爬起来,手里还握着枪,但动作因为伤痛而变得迟缓笨拙。
祝君安身浴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用枪口抵着他的后脑勺“谁派你们来的?”
“别,别开枪。”健壮的男人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态。
没想到一个暗杀小队竟然拿不下孤身作战的小白脸,男人这才想起老板告诫过自己的话——美貌只是纳威不值一提的利器,你们不要轻敌。
“上家是从一个境外账户汇的钱,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这样就够了。”
祝君安没有多余的废话按下扳机,他捡起血泊中的通讯设备,调出历史记录,里面有一个加密的虚拟账户。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子弹不长眼左肩的伤口在流血,腹部的旧伤更是撕裂般疼痛,短暂亢奋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眩晕。
祝君安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不如从前,面对一屋子的残局,他摘下手上的腕表放在桌上,把表卖了的数额足以在岛上买下一幢不错的独栋住宅。
此地不宜久留,祝君安即刻收拾行李。
当晚在清莱省厅值班的潘维拉接到一个异地电话“喂?”
“……是我。”
潘维拉放下手中的卷宗“总算想通了要给我做污点证人?”
电话那头的电流声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潘维拉察觉到不对劲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祝君安尽量克制住自己不正常的呼吸“如果之前说的还算数,先帮我查一个账户。”
潘维拉见他发来的字母混杂着数字的字符串蹙眉“加密账户可不简单。”
“如果这都不能破译我劝你尽早放弃。”
“行,有消息了通知你。”
祝君安挂断电话,背靠着冰冷的公用电话亭玻璃,缓缓滑坐在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左肩的枪伤虽然简单处理过,但血还在缓慢地渗出来,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心里却没有底,这伙人来得奇怪,幕后雇主不知道是谁,他得罪的人太多……唯独不愿去想是不是宁致远准备清理门户。
如果那个在他最绝望时伸出援手的男人,那个他痴恋了九年、奉若神明的存在……真的要取他的命,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祝君安挣扎着站起来,当夜离开了普雅,祝君安靠在大巴的车窗上,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热闹的夜市、酒吧、按摩店……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苍白的脸上交替闪过,像一场荒诞的默片。
……
素坤逸路的一处住宅内,姜沐北耳边落下沉重的叹息,刺刺麻麻的感觉顺着脊背延伸至尾椎,差点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他紧紧咬住嘴唇。
倒不是因为叫出来丢人,而是因为家里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我靠,你怎么进来的。”姜沐北倒吸一口气,活像见了鬼一样,和他干柴烈火的那位就没那么幸运,情急之中差点被他踹墙上。
寰宇总裁楚叙臣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做奸在床的紧迫感,下意识把怀里人护到身后,认清是熟人,烦躁的挠了挠头“你怎么跟个鬼一样。”
“我哪儿知道你们刚进来就抱着就啃上了。”祝君安冤枉极了,姜沐北自从半只脚踏进娱乐圈,十分注重隐私,这套闹市的房产本应是最不可能居住的,哪儿知道还不等他知会一声眼前就上演活春宫。
“怎么,背着我哥离家出走?”姜沐北开了灯,本想和祝君安谈谈心,放眼望去桌子上全是沾了血的纱布。
“你,你伤得重不重,我给你叫医生。”姜沐北手忙脚乱地去找急救箱,他当时毅然决然的背离继承家业的路,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见不得生离死别。
祝君安见他快哭了,赶紧给楚叙臣使眼色。
“你冷静点。”楚叙臣的反应比姜沐北冷静得多,他按住慌乱的姜沐北,戴上医用塑胶手套,“先给他处理伤口,别的事等会儿再说。”
“把衣服脱了。”
“?”
姜沐北解释道“他如果不接我的烂摊子,早就是医生了。”
祝君安脱掉染血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色的T恤,左肩的位置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紧紧黏在伤口上。
楚叙臣剪开T恤,看到下面狰狞的伤口“枪伤?”
“擦伤。”祝君安简短地回答。
等伤口处理完毕,楚叙臣递过来一杯温水:“止痛药喝了,怎么回事?”
“被人追杀。”祝君安接过水杯,坦白了一部分“需要躲几天。”
“谁?”姜沐北立刻问,“叫我哥弄他!”
“……”
祝君安看着他欲言又止,楚叙臣知道其中有渊源,根本不打算掺和“你可以在这里住下,我会安排人加强安保。”
“你脸色真差。”姜沐北抱来一条薄毯“客房空着,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多谢。”
卧室很静,祝君安平躺着,听着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落地窗外灯火璀璨,霓虹倒映在玻璃上,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离开,因为他怕走远了就再也回不来。
天边泛起灰白,姜沐北蹑手蹑脚的从卧室出来,看到厨房里站着一个人。
“你要吓死我。”姜沐北扶着胸口“你一夜没睡?”
祝君安把袖子挽到手肘,他背对着客厅,动作很稳,肩膀上的绷带露出一角白得刺目。
祝君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不到凌晨五点。
第15章 气运已尽
“睡不着。”祝君安机械的回答道,脑子里面乱糟糟的,“那你呢?”
姜沐北不想和他归作一类“我还有个通告,工作难得有点起色当然得日理万机。”
祝君安本以为不学无术的少爷这辈子吃过的苦恐怕是冰美式,没想到他竟然兢兢业业“你后悔吗?”
“还好吧,但凡能混进大牌发布会就可以少充点VIC……四舍五入等于省钱了。”姜沐北早上怕水肿,从冰箱里找了一个冰袋。
祝君安从未想到他上进的理由如此刁钻,真是高估他了。
“对了,家里别摆茉莉花,楚叙臣花粉过敏。”
“茉莉?”
姜沐北见他的反应感到疑惑“你不是最喜欢茉莉了嘛,我哥叫人天天订。”
祝君安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看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某个闷热午后宁致远递来的那杯冰可可。
那时他也以为那只是顺手,就像他现在也以为,诺维大楼前栽种的茉莉是园艺设计的一部分,家里的插花不过是管家按惯例布置……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懂那个人。
“怎么了?”姜沐北脸上敷着冰袋,口齿不清地问,“如果不是送你,难不成他是订了去祭拜,我记得他不信这个的啊。”
茉莉花与万寿菊是拜佛的好搭子,住处的四面佛是祝君安请的。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清莱的早晨永远是这幅模样——阳光烫金边,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远处诺维集团的大楼在晨雾中只露出一角,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
姜沐北知道时间晚了,在身后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他一边忙一边絮絮叨叨:“其实我哥那个人吧,毛病一大堆,自恋、嘴硬、控制狂、……但是他记性好、恋旧,你随口说一句,他能记好多年。”
祝君安没回头。
“以前我问他,你这么忙,怎么还有空管这些闲事。”姜沐北顿了顿,“他说‘他喜欢的东西太少,忘了他会难过’。”
祝君安的指尖搭在窗框上,微微收紧,窗外的阳光太烈了,刺得眼睛发涩。
“你跟我哥,”姜沐北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吵架了?”
祝君安没有回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宁致远握着他的手,把冰凉的掌心贴在他耳侧,让他感受声带振动时细微的颤意。
宁致远大他五岁,毕业那年阵仗很大,玫瑰园的百年礼堂挂满了金链花,毕业生们在家人朋友的簇拥下合影、拥抱、哭泣,宁致远作为优秀毕业生站在最中央,被一群校董和赞助商围着,笑容得体而疏离,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雕像,光芒万丈触不可及。
祝君安站在礼堂最偏僻的角落,隔着重重的鲜花与人影,远远地看着他。
很多人买了鲜花以示祝福,宁致远收了很多玫瑰,祝君安在散场的时候替他抱着。
玫瑰很香,但是对于祝君安来说很贵,他也想送宁致远花束,悄悄地在学校种的茉莉盆栽上折下一枝混在里面。
宁致远绕了一圈把领带解开,用刚发的奖状扇风,转头看到了玫瑰当中的一点白色,他伸手把那枝茉莉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这是什么?”他问。
祝君安抱着那捧沉甸甸的玫瑰,他垂着眼,声音闷闷的:“茉莉。”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投下光斑
“我当然知道是茉莉。”宁致远把茉莉凑到鼻端闻了闻,偏头望着他,笑得很张扬“我是问你,为什么放这个?”
宁致远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可他没有说,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刺得眼睛发酸。
宁致远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你喜欢?”
祝君安僵硬地点点头。
“那……玫瑰归你,茉莉归我。”宁致远,他把那枝茉莉别在胸前的扣子上。
祝君安抱着那束花,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他想起那天宁致远挽起的衬衫袖子,想起那个人把奖状卷成筒敲他脑袋的样子。
那时候的宁致远,也是一个喜欢茉莉的人。
只是后来的他们,都不再提起了。
宁致远给了他很多,也剥夺了很多,他以为那些随手给予的温柔,不过是年上者居高临下的怜悯,从不奢望宁致远会记得。
过了两天潘维拉有了消息,不过在电话里不方便说,约祝君安去百丽宫附近的一家酒吧。
窗外天色阴沉,清莱的午后总是这样,阳光被厚云层滤成惨白,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祝君安换了件干净的黑色衬衫,把左肩的绷带遮住,镜子里的男人脸色依然苍白,脸上已经有了些细纹,眼下有化不开的青色,但眼神比前两天清明了一些。
会员制的酒吧在百丽宫背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做旧的玻璃门,推开门的瞬间,凉气混着爵士乐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吧台后的酒保正在擦拭杯子,几个卡座里零星坐着些客人。
潘维拉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马提尼,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挺会挑地方。”祝君安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苏打水。
潘维拉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他看着祝君安,“不觉得这地方有点熟悉?”
祝君安不想寒暄,直截了当问道“查到了什么?”
潘维拉没急着回答,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个加密账户,资金源头在开曼群岛,经过空壳公司洗白,最后汇入的是一个本地账户……”潘维拉手杵着下巴笑道“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祝君安打开信封,表格为首的账户持有人那栏写着“颂猜”名字。
祝君安的瞳孔微微收缩,颂猜是宁家老宅的管家三十多年兢兢业业。
“你不会因为仅仅因为这个名字就把我叫来免谈。”祝君安把牛皮纸袋一推“还有什么不能写在纸上的?”
潘维拉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用酒杯掩着嘴唇,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这家店面的法人也是他,而且宁致远进来频繁出入,没准今晚就能等到他当面问问呢。”
吧台那边的爵士乐还在流淌,萨克斯风慵懒地转着弯,像某种不合时宜的讽刺,卡座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
“这不能说明是宁致远。”祝君安开口,声音很平静“颂猜是他父亲的人,宁家内部……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所以我又查了另一件事。”
潘维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到祝君安面前。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画面里的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和一个站在他身后的年轻男人,背景是某个医院的走廊,时间戳显示是两个月前。
“宁老先生中风失语。”潘维拉说,“这两个月,宁泽峰每周都会去疗养院探望他,每次待的时间都不短,疗养院的护士说,他们有时候会单独待很久,老爷子不能说话,但可以用眨眼和手势交流……不过要交代什么也费事。”
祝君安盯着那张照片“你在暗示什么?”
潘维拉收回手机,“我只是把查到的东西摆在你面前,颂猜是宁家的老管家,但他效忠的不一定是宁老先生。”
祝君安沉默。
“还有。”潘维拉往前探了探身,“你母亲那个案子,我调了当年的卷宗。结案报告写得很潦草,但有一个细节——报警的是个匿名电话,来自清莱。”
清莱?
普雅岛到清莱,隔着几百公里,一个海女的意外溺水,为什么会有人从清莱打电话报警?
“出事前一天晚上有人报警称普雅码头有人跳海,当时的接线员接着询问详细情况,对方就挂断了电话,本以为是恶作剧,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事了。”潘维拉说,“我顺着那个号码查了,一个公共电话亭拨打的,电话亭的位置就在诺维集团的老楼前面。”
祝君安握着水杯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你阿娘的死,可能和宁家有关。”潘维拉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说,你被卷进了一个很大的局里,从九年前那个雨夜开始,每一步,可能都不是意外……”
还不等他说完,酒吧的大门打开,潘维拉努努嘴“喏,他来了。”
祝君安坐在座位上没动,他的这个位置隐蔽,宁致远没有看见他,跟着服务生走向包厢。
“你打算怎么办?”
祝君安不慌不忙的喝了口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宁致远与这件事有关,不过他还有更想问的“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宁泽峰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们应该不止朋友那么简单吧。”
宁泽峰看似对宁家的产业没什么兴趣,不过偏偏挑在宁致远刚接手的时候不经意出现,未免太巧了。
“这个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我可以给你透露一点。”潘维拉有种胜券在握的狂妄“宁家的气运快到头了。”
第16章 非黑即灰
宁致远走进包厢,里面有不少人喝水般灌着烈性洋酒,一具具躯体在深色皮质沙发上忙碌不已,杂乱纠缠互相撞击的活春宫就这样赤裸裸地映入眼帘,空气中仿佛漂浮着腥膻的气味。
为首的议员把身边露背装的姑娘推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宁老弟,这边。”
宁致远坐在远离沙发的另一端,桌子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着一沓钞票,他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一群男女脸色泛红与人湿漉漉交缠,裹着连衣服都称不上的布条翻滚有什么好看的。
宁致远从记事起就领悟到世上没有非灰即白的事情,伦理、道德……法律,总有凌驾于规则以外的人。
有人需要避开旁人视线的玩乐空间,有人需要出卖自己赚快钱,算是某种畸形的供需关系各取所需。
宁致远对于时常露脸的政商界人士私生活有多糜烂,私下有多肮脏的交易不曾有一丝好奇,只想赶紧摆脱黏附在耳边的呻吟,尽快把该谈的问题解决。
“宁总好久不见你还以为把兄弟们忘了。”开口的是某造船大厂的公子哥,吐着雪茄的烟圈,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脚尖轻晃,不安分的手贴在女孩的内衣里,“你的小跟班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不少人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宁致远不紧不慢地说:“你老婆不也没跟来么。”
“谁像你一样绷着,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对嘛。”公子哥从夹克内袋翻出一个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支票,随手写了一串数字像扔餐巾纸一样轻巧,“在场的谁能睡了他,这张支票就归谁。”
包厢内所有人欢呼,对宁致远不加掩饰的打量,虎视眈眈地盯着玻璃杯底相当于几个月工资的支票,丝毫没有觉得那笔钱肮脏,只有绞尽脑汁得到的渴望。
“男人吃惯了总得尝尝女人吧,为了让你有不同的体验,这样的朋友世上哪儿找啊。”
对方目光呆滞神色不清,估计是被药物或酒精麻痹了判断力,没有注意到宁致远脸色愈发阴沉。
宁致远拿起烟盒单手抖了抖,立即有人将打火机凑到面前,细长的烟雾袅袅盘旋又消散,宁致远扬起脖颈望着天花板吐出烟圈,他起身鞋跟踏在瓷砖上,拉起纠缠在女人中间的公子哥,突然用拳头猛击他的腹部。
宁致远看似云淡风轻实则铆足了力,好似电影一帧帧放缓,喝醉的男人失去平衡在地上翻滚,捂着肚子咳嗽。
一旁的女人短促地尖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面无表情的宁致远抬起脚“再怎么神志不清,也得确认一下你是在和谁说话吧。”
喧闹的音乐混入踢打声,宁致远厌恶的瞥了眼地上的男人,好似在看一个破裂的垃圾袋。
“那瓦图先生。”宁致远抽了一张纸巾擦拭沾了血的皮鞋,“希望下次谈合作能拿出一点诚意……起码挑一个不那么乌烟瘴气的地方。”
被点名的议员瞬间觉得酒醒了“……是。”
“你他妈——”
被压抑的枪声划破了空气。
……
潘维拉话音刚落,包厢方向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祝君安抬眼,他放下水杯看向潘维拉“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潘维拉耸耸肩,笑得无辜:“我只是觉得今晚会很热闹。”
话音未落,“砰!”一声枪响撕裂了酒吧的慵懒氛围,萨克斯骤停,尖叫声此起彼伏,祝君安翻身从卡座滚到地面,他一脚踢翻桌子当掩体。
枪声是从走廊尽头的包厢里传来的,子弹打在包厢门框上木屑飞溅。
祝君安冲入包厢的瞬间,几个保镖装扮的男人正举枪对准宁致远,宁致远手里没有枪,衬衫领口敞开,左臂有血迹,但站姿依旧笔直。
那瓦图议员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缩在沙发角落,脸上溅着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刚才的工公子哥仗着人多,踉跄地爬起来嚣张至极,抢过手下的枪对着宁致远。
“你也不看看是谁占上风,嘶……”他一抹额角,手掌上沾了血,“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