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说完,祝君安的左手已经扣住他持枪的手腕,向上猛抬,“砰!”,子弹打偏,射穿天花板,吊灯碎片如雨般落下。
草包公子哥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不然家里也不会派那么多人跟着。
祝君安身体借势一扭他的手腕,传来骨骼错位的声音,接过掉下的枪,狠狠砸向对方太阳穴。
宁致远抬眼,四目相对“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祝君安剪短回答。
身后的保镖总算反应过来,举枪回击,祝君安拽住宁致远衣领,将他压倒在地,子弹擦着耳侧掠过打进墙里。
宁致远反应极快,接过祝君安扔过来的枪,踹翻茶几翻身滚向另一侧。
“掩护我。”祝君安低喝。
“砰!”宁致远的枪子弹精准命中持枪者肩膀,对方惨叫,祝君安从右手从腿侧抽出匕首,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弧,刀锋劈下鲜血喷涌而出。
祝君安背后一路鲜血淋漓,他喘着粗气,匕首还握在手里肩膀隐约透出血迹,渗出的血珠流进袖管下。
包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送风的嗡鸣,祝君安揪着公子哥的头发,他满脸是血,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求饶。
祝君安抬眼看向宁致远,等着怎么处置手里的人。
宁致远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祝君安的手腕,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谁让你来的?”
“没谁……你不是也在。”祝君安装傻充愣转移话题,“你流血了。”
宁致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忽然伸手按住了祝君安后背的伤口,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什么时候的事?”
祝君安没说话,拿不准宁致远是不是在演戏。
“阿生,你来善后。”宁致远冲来迟的手下吩咐道。
“是。”阿生看着走廊里一片狼藉,酒保缩在吧台后面,店里客人都跑光了,后门大敞着。
宁致远眼神像暴风前的海面,他弯腰,一把将祝君安抱起,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急。
宁致远把祝君安塞进后座,一脚油门飞驰而出。
祝君安靠在车门上,一路上只有路灯的光影一帧一帧从车窗掠过,在两人脸上交替明灭他能感觉到血还在流,肩膀已经麻木了,温热的血顺着腰侧往下。
他看宁致远,宁致远的侧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下颌线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线,车开得很快。
祝君安靠在座椅上,意识开始发散,宁致远握着他的手,手指发抖“别睡。”
“宁致远,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祝君安却轻声笑道。
他这才意识到,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此刻压着极深的恐惧;他忽然明白,有些人不会说爱,但会在子弹穿透的那一刻,露出破绽。
车身猛地一震,后车径直撞向他们,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跟着的车不止一辆。
宁致远脸色沉下来“坐稳。”
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轰鸣,车像离弦的箭般冲出去。
祝君安回头看了一眼——三辆黑色越野车,咬得很紧,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冲你来的还是冲我?”他问。
“有区别吗?”宁致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宁致远猛打方向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太窄,两侧的墙壁几乎擦着车身,后视镜被刮掉,火星四溅。
后面的车也拐进了巷子,追得更近了。
宁致远忽然伸手,一把按住祝君安握枪的手“交给我。”
宁致远探出半边身子,夜风灌进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血珠被风刮散,消失在夜色里。
“砰!”后面那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炸开,驾驶座的人猛地一歪,车头偏转,撞上巷壁拦住,为他们争取了时间。
劳斯莱斯向外滩驶去,车身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发动机的低吼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头终于甩开追猎的猛兽,开始放缓脚步舔舐伤口。
后视镜里,那团爆炸的火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清莱杂乱的楼群中。
祝君安呼吸很浅,他只是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霓虹、那些招牌、那些与他无关的人间烟火,一帧一帧掠过。
宁致远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车速依旧很快,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血顺着手肘滴下来,落在皮质座椅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宁致远。”祝君安开口。
祝君安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多问题,多到他不知道从何问起。
太过熟悉的两个人,最终结局都逃不过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
“我很少和你提要求。”祝君安怔怔的说,吐出的话语好像下一刻就消失在夜风中“求你最后一定要给我个明白。”
车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静得能听见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在沉默里一点一点浮上来。
第17章 盛夏未果
宁致远没有立刻回答。
车还在往前开,两人脸上交替明灭,宁致远的侧脸冷硬,下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很低“对不起。”
祝君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祝君安,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掩饰“我用我以为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让你活着,让你不受伤,我以为这样够了。”
“可你每次受伤都是因为我。”
“跟着我,不会太平。”
“会有更多人想杀我,想动我的人。”
祝君安看着他。
月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宁致远脸上“我不能有软肋。”
“你什么意思?”祝君安问。
外滩的灯火越来越近,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和远处隐约的江风声。
此刻正在推开他的人,是他追了九年、以为终于靠近的人。
“我怕我会在乎。”宁致远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他转过头,看着祝君安“我接受不了失去你。”
少年的爱恋对谁都精彩,祝君安本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就算那些莺莺燕燕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都可以忍,提心吊胆的活着。
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掩饰——没有那层拒人千里的冰霜,没有这些年惯用的疏离。
他们不曾争吵,没有热恋,祝君安曾以为年长的恋人没有浪漫,于是他没有过多的要求。
“那瓦图要把淡水那块地填海造码头,势必会围剿当地居民的生计,我没办法面面俱到想出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办法,未来注定腥风血雨。”
“我会安排你离开。”
远处江面的船笛隐约传来,祝君安愣神,他等这句话等了九年,以为自己等不到了,却不曾想开口便是结局“你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
“你等了九年,你却要赶我走。”祝君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宁致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又暗了几盏“我只想要你活着。”
宁致远将车停在一幢半山别墅前,家庭医生早在门口等候,祝君安环顾四周是他没来过的地方,屋子很大,大得有些空旷,四面环山相当私密,落地窗正对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像一幅铺开的画卷。
院子里种着茉莉与嘉兰百合,修剪得很整齐,却没什么人气。
“这是哪儿?”
“我母亲原来的家。”宁致远简短地回答,绕过车头,伸手扶他。
祝君安没什么力气拒绝,被他打横抱起,家庭医生跟在后面,一言不发,训练有素。
别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不过大部分陈设盖着白布,极简的装修,冷色调的家具,干净得像样板间,只有一间卧室敞着门,还有点生人气。
医生剪开衣服,消毒清创,缝合完成后医生说:“病人需要静养,这几天不能碰水,不能剧烈运动,按时换药。”
医生给宁致远包扎完退了出去,伤口处理过的地方传来绵密的疼痛,药效正在缓慢发作,让他的意识有些恍惚,却又不足以让他入睡。
祝君安看着外面开得正盛的嘉兰百合,花瓣边缘卷曲如火焰,鲜红得近乎妖冶。
宁致远没走,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我喜欢这花,像火烧起来就不灭。”
祝君安愣了一下。
宁致远很少提自己的事,关于他的母亲,关于他的过去,祝君安只知道他母亲死得早,大哥也死了,剩下的兄弟姊妹不过是表面功夫,仅此而已。
“你大哥。”祝君安顿了顿,“是怎么死的?”
宁致远的目光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被人绑走刨开肚子摘走器官,塞了冰袋在腹腔里,拉到家里才咽气。”
“我妈本来身体就不好,我哥的事一出来,整个人就垮了,拖了三年也走了。”宁致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祝君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所以你现在要赶我走。”
“不是赶。”
“有什么区别?”
祝君安撑着身体坐起来,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剧痛,但他没有停。他看着宁致远“我等了你九年,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只求能待在你身边。”
宁致远看着他,没有说话,起身从墙角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个信封“你的护照和证件都在这儿,早该交给你……你是自由的。”
“宁致远,你他妈真残忍。”祝君安红着眼眶。
……
阳光温柔地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凉爽的微风轻拂而过,郁郁葱葱的森林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小岛,毫无疑问,这是任何一个渴望逃离喧嚣的人会爱上的地方。
祝君安坐在码头边整理渔网,晨雾刚刚散去,露水还在棕榈叶上闪烁,这座叫兰塔的小岛在旅游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圆点,没有机场,没有星级酒店,只有几家家庭经营的度假村散落在西海岸的沙滩边。
几只讨食的猫蹭着他的胳膊,翻身露出肚皮,祝君安顺手拿渔网上摘下的小鱼虾喂它们。
“纳威!”身后传来喊声,祝君安虽然听不大清楚,不过跟前的猫很快散开。
度假村的老板是位年轻的女人,皮肤晒成健康的麦色,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把货船上的蔬菜搬下来“别愣着了,厨房等着用菜呢。”
他来这里已经有一个月了,度假村叫“Narak”木屋散落在椰林间,面朝一片月牙形的白色沙滩,老板素提达很热情,说话带着本地人淡淡的乡音。
祝君安把蔬菜送进厨房,然后在后门的水池边洗手,素提达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吃了再去干活。”
汤上面飘着几片姜和罗勒,冒着热气,里面有虾和鱿鱼,祝君安接过来,说:“谢谢。”
“谢什么啊。”素提达摆摆手,“你一个人,别老是不吃饭。瘦成那样,客人还以为我们虐待员工。”
祝君安笑了笑,没说话。
他确实瘦了,肩上的枪伤已经结痂,腹部的贯穿伤也慢慢愈合,只是在阴雨天或者劳累之后偶尔还会疼,这里靠海,新鲜鱼虾不愁,素提达每天变着法子给他补。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应得的。
阳光很烈,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着刺目的光,有几个客人在浅水区浮潜,彩色的人影在水面上飘着,偶尔把头埋下去,又抬起来,发出兴奋的叫声。
“纳威,我上次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坤洛把冲浪板架在门廊上。
远处有几个早起的客人在拍照,年轻女孩,穿着鲜艳的裙子,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她们的笑声被风吹过来,轻得像海鸥的叫声。
坤洛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冲着沙滩上的姑娘挥手,顺手从冰箱里捞了两罐冰镇可乐,一罐扔给祝君安,一罐自己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祝君安接住可乐,铝罐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什么事?”
坤洛趁大学放假在度假村兼职,带领游客探索珊瑚礁,他又说了一遍“潜水教练啊,旺季马上到,预订的客人好几个都问有没有潜水项目,你水性那么好,不干这个可惜了。”
“再说了。”坤洛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少年人的不好意思,“我看你老是一个人待着,也不跟人说话,带潜水吧,能跟客人聊聊天,说不定心情能好点。”
祝君安愣了愣“我的耳朵……听不太清。”
祝君安身上有很多伤口,顶着大太阳穿着长袖,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现在又说他的耳朵不太好,坤洛小心问道“纳威,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祝君安顿了顿,说:“打工的。”
“在哪儿打工?”
“清莱。”
“清莱啊,大城市。”坤洛感慨,“你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小岛上?”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说:“想换个地方。”
两个人坐在码头边,喝着可乐看海,阳光很烈,晒得台阶发烫,但海风吹过来,带走了一些热气。
几只猫吃饱了小鱼,懒洋洋地趴在阴凉处舔爪子,偶尔抬头瞄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餍足的慵懒。
“清莱我去过一次。”坤洛忽然开口。
祝君安转过头看他。
“跟我妈去看病。”坤洛晃着可乐罐,里面的液体哗啦作响,“大医院,排队排了好久,到处都是人,吵得头疼。我妈说那里太吵了,还是岛上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觉得岛上好。”
说完,他望着远处那片碎成万千片金鳞的海面,阳光在上面跳跃,晃得人眼睛发酸。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声音轻得像某种遥远的低语。
“我考虑考虑。”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坤洛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没听清:“真的?”
祝君安看着他那张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一下子跳起来,动作太大,可乐罐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里面的可乐洒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然后“噗通”一声落进海里。
几只猫被吓得炸了毛,一溜烟蹿没影了。
坤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声欢呼:“我给你配装备,全用新的,你想要什么都行。”
第18章 贝壳盒子
“对了,你那屋子还缺什么吗?下周我要去市里。”
岛上物资匮乏,虽然有货船定期运送食材和基础生活用品,但有些东西还是得自己跑一趟。
老板列了长长的购物清单,坤洛正好要去市里买的冲浪板配件,主动揽下了这趟差事。
祝君安住在鱼排上,一张草席一床被子就够了,后来素提达给他添了个衣柜,祝君安自己用木板钉了个架子放杂物,窗户对着海,能看见日出,能听见海浪,能闻见海风带来的咸涩气息。
好像什么都不缺。
“不用。”
坤洛皱起眉:“够?你那屋子家徒四壁,根本没点住人的样子。”
祝君安想说什么,坤洛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拖鞋要不要,毛巾也该换了,你还有别的衣服吗?你好像就那么几件换着穿。”
祝君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员工服上印着度假村的logo,他有两条这样的T恤轮着穿。
以前在清莱,他有一整面墙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宁致远送的衣服,什么手工定制的西装、名表、袖扣、皮鞋……他从没真正穿过那些衣服。
他不需要。
“不用。”他又说了一遍,“真的够。”
坤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纳威啊。”他说,语气像个小老头,“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祝君安挑眉。
“你什么都不要。”坤洛顿了顿,“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客气,没想到你是真的无欲无求,你竟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样让人挺心疼的。”
祝君安愣住了。
这个词落在他耳朵里,陌生得像外语,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他,可现在,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用那种认真的语气说,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这样路上还有个伴,看到没准就想要了呢。”
“一起去?”
“对啊!”坤洛眼睛亮晶晶的,“反正你也没事,跟我去市里转转,坐船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当天去当天回。”
祝君安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坤洛没给他机会“不许拒绝,就这么定了,后天早上六点码头见,船票我帮你买。”
说完,坤洛转身就跑,祝君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当天一早祝君安出现在码头。
天还没完全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把远处的岛屿染成朦胧的灰色,坤洛比他到得还早,正坐在台阶上啃椰子煎饼,看见他来,立刻挥手:“纳威,这儿!”
祝君安走过去,坤洛把一包煎饼塞给他:“给,厨房拿的,还热着。”
祝君安拆开芭蕉叶,椰子煎饼是当地的特色小吃,面糊包裹着椰丝和绿豆,有咸甜两种口味。
“好吃吗?”坤洛问。
“嗯。”
“我拿的少,我还怕你吃不惯。”坤洛咧嘴笑,“我看你喜欢吃甜的,下次多给你带些。”
坤洛笑得更开心了,三两口把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船来了!”
渡船慢悠悠地靠岸,是一艘老旧的客货混装船,甲板上堆满了货物,船舱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乘客,祝君安和坤洛上了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船身一震,缓缓驶离码头。
船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无边无际的海变成了偶尔能看见的渔船,然后是海岸线,然后是零星的房屋,然后是越来越密集的建筑。
坤洛趴在护栏上指着岸上的钟塔“那是我们学校。”
祝君安看着他指着的方向,说是市里,其实也就是一个县城,码头比兰塔的大得多,停满了渔船和货船,岸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摩托车的突突声和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
坤洛轻车熟路地带着祝君安穿过人群,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条街卖香料,我妈让我带些回去,电器行在前面,我要去买配件,你想去哪儿?”
祝君安看着周围的景象,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在岛上最多的时候也就是二三十个客人,散在沙滩上,安静得很。
不像这里,人挤着人,声音叠着声音,热闹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随便。”他说。
“随便最难伺候了。”坤洛嘟囔了一句,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这样,你先跟着我去浆板店,然后咱们去逛街,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拉着祝君安走进人群,像一条鱼游进了海里。
祝君安跟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他们先去菜市场买菜,挑姜黄和胡椒,坤洛跟每个老板都熟,用本地话讨价还价,眉飞色舞的,像个老练的小贩。
菜市场支着很多熟食摊,坤洛这个社交悍匪每一样都给祝君安尝了,最后两个人找了家路边摊坐下来。
“累不累?”他问祝君安。
“还好。”
人开始多了起来,狭窄的菜市场过道都站着人,坤洛抬着两碗河粉过来“今天有明星来拍摄,难怪人那么多。”
祝君安拿了两个杯子,往里面倒了冰茶,冰块哗啦一声滑进玻璃杯,水珠立刻凝在杯壁上,坤洛吸溜着河粉,一边吃一边张望:“你说是哪个明星啊?这么大阵仗。”
祝君安没接话,他对明星没兴趣,外面的人群越来越嘈杂,有尖叫声,有快门声,坤洛伸长脖子往外看,嘴里还咬着河粉:“来了来了,我看看是谁——”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祝君安抬头便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纳威?”坤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我去趟洗手间。”祝君安站起身,想往后面走。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被簇拥在中间的人戴着墨镜和口罩,穿着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猛地停住,后面的助理差点撞上来。
姜沐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祝君安面前,一把摘下墨镜,露出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祝——”
“别叫那个名字。”祝君安呵斥道。
姜沐北眨眨眼,愣了一秒,然后疯狂点头,喘了口气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知不知道我哥——”
祝君安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走了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姜沐北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清莱那边乱成一锅粥,唐人街酸疯了。”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祝君安,眼神复杂“你怎么……穿成这样?”
祝君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微微变形“哪样?”
他本来就不在乎那些名表、奢侈品,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
“我哥他知不知道你在这儿?”姜沐北沉默了几秒问道“你俩怎么回事,他什么都不说,就像丢了魂一样,把自己逼得很紧,董事会开了一轮又一轮,我本子上全画满了王八……”
淡水那块地正如宁致远所料出了事,民间组织示威游行没有断过,新闻上报道了很多次,祝君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让我走的。”祝君安垂着脑袋说,“他不要我了。”
“你这就放弃啦?一哭二闹三上吊再试一试啊。”
“你觉得有用吗?”
“……那你。”姜沐北艰难地开口,“你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祝君安看着店外透进来的光“不知道。”
坤洛这才发觉祝君安不是无欲无求,而是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
坤洛见姜沐北还想追问,连忙把他拦下“哥,你要不看看外面挤了多少人,你这样我们还吃不吃啊。”
姜沐北回头,才意识到不大的河粉店里里外外全是人,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手机举得比人还高。
“你……”姜沐北打量着坤洛,转头对祝君安说:“等我来找你。”
“让他们把照片删了。”祝君安抬着菜单挡着脸,“还有,别告诉你哥我在这里。”
姜沐北也不知道听见没有,戴上墨镜,拨开人群往外走,只顾着往外挤,粉丝们跟着他涌出去,河粉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坤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坐在凳子上“我的妈呀,第一次离明星这么近。”
祝君安没说话,继续吃他的河粉。
坤洛看着看着祝君安那张平静的脸,他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他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像海面下的暗礁,看不见,但碰上去会疼。
坤洛见碗里泡涨的粉,沉默的吃完,祝君安仰头喝尽了冰茶,才对他说:“走吧。”
与其说是逛街,其实就是沿着主街走,岛上为了吸引游客,商业气息很重,两边是各种各样的纪念品店,坤洛进进出出,一会儿拿起这个看看,一会儿试试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祝君安跟在他后面,像个影子。
走到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店门口,祝君安忽然停下来,看着一个用贝壳粘成的巴掌大的盒子,盒盖上粘着一朵用贝壳雕成的茉莉花,工艺不算精致,甚至有点粗糙,
“你喜欢茉莉?”坤洛扯着嗓子往店内走,“老板,这个多少钱?”
祝君安回过神:“不用。”
“别不用。”坤洛已经把钱塞给老板,接过那个小盒子,塞进祝君安手里,“送你了。”
第19章 椰林树影
坤洛带他来到一家浆板店,熟门熟路挑了蜡块,看到旁边的潜水装备不忘介绍“这是BCD浮力背心,这是调节器,这是气瓶……你试试合不合适。”
浆板店毕竟只是兼着卖潜水设备,能挑选的品牌型号有限,不过看起来保养得很好,祝君安蹲下来,拿起调节器,凑到嘴边试了试出气,又把BCD拎起来检查了充排气阀,那款式他认得,几年前的型号,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
“这个别买。”他指了指那件BCD,“充排气阀有点问题。”
坤洛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看:“原来你潜过啊。”
“以前用过。”祝君安简短地回答,“排气的时候有延迟,下潜深度大了容易出问题。”
坤洛在旁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你以前到底打什么工啊?”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哪儿缺人去哪儿呗。”
“行吧。”坤洛盯着他看了几秒,“对了,你想要什么装备不?你既然潜过,应该有自己顺手的吧?这些店里的大路货不一定适合你。”
祝君安摇摇头:“不用。”
“又不用。”坤洛嘟囔了一句,但没再劝,“纳威,帮我拿一下这个!”
祝君安回过神,看见坤洛抱着一大堆东西站在柜台前,手忙脚乱的,他走过去,接过那些蜡块和配件,看着坤洛跟老板结账。
老板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一边算账一边打量祝君安。
“新来的?”他用本地话问坤洛。
“嗯,我们度假村的新人。”坤洛用本地话回答,“他什么都会,可厉害了。”
祝君安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南部方言和清莱的不太一样,但大概意思能明白,他没说话,只是抱着东西站在一旁。
结完账,两个人走出浆板店沿着沙滩往回走,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慢慢变成紫色,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走到码头的时候,最后一班船已经在等了。
回到岛上,月亮很亮,把整片沙滩照得如同白昼。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声音轻得像低语。
餐厅正是忙的时候,舞者和乐手把气氛炒得很热闹,彩色的灯笼在椰林间摇晃,客人们围着篝火喝酒说笑。
素提达忙着招呼客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抬头看见两人从沙滩方向走过来,立马放下手里的托盘,快步迎上去。
“有人找你,在那边等了老半天了。”她拉着祝君安走到一边,压低嗓音:“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祝君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餐厅角落的桌子,他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帽子扣在头上,大晚上的还戴着墨镜,跟周围穿着比基尼和花衬衫的客人格格不入。
难怪素提达会害怕。
祝君安缓缓地摇头:“他是我朋友。”
姜沐北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墨镜映得更诡异了,祝君安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清新的盐味,蜡烛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找人查了那傻小子的买票记录……”姜沐北撇了眼坤洛“他谁啊,和你那么亲。”
“你到底来干嘛的?”
远处是漆黑的海,只有月光在上面铺了一条银色的路,海浪一下一下地响着,永不停歇。
“这地方不错。”姜沐北挠了挠头“但你就这么一直待着?”
“我没地方可去。”
“你就那么听话?”姜沐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傻你也傻吗?”
祝君安很平静“有些东西是不能强求的。”
“放屁。”姜沐北也顾不得什么形象骂道“喷嚏和爱情是人不能抗衡的两大不可抗力因素。”
“可能是吧,我等了十年时间过得很快。”祝君安点了点头。
“我真搞不懂你俩。”姜沐北感觉自己在和一面墙说话,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祝君安面前“拿着,他让我给你的。”
“你还是告诉他了……”祝君安苦笑。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黑曜石的戒面很凉,贴着他的掌心,他抬起头问“这算什么?分手费?”
宁致远对手下向来大方,小弟办事得力随手就是一笔奖金,身边往来的莺莺燕燕豪车、别墅换着花样的送,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只有一枚不起眼的戒指?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姜沐北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道“我终于知道两个闷葫芦为什么没进展了,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什么都不问。”
他猛地灌了一口柠檬水“你还记得我曾经说你是我正牌嫂子吗?”
祝君安挑眉,那时候姜沐初生牛犊不怕虎,搂着他的肩膀喊“正房太太”,隔天就被宁致远放了一张他半梦半醒的丑照,直接冲榜热搜,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东西看着不值钱,实际是墨翠,上面刻着家徽,弄丢了要踢出族谱的。”
“他疯了?”祝君安直到现在为止都搞不懂宁致远。
“……”姜沐北掏肠挂肚憋出一句“你可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东西我不能收。”祝君安把戒指还给他“无名无分的也不合适。”
正说着,坤洛抬着一个菠萝过来放在桌子中间,他凑到桌边才发觉气氛不对“我刚削的,尝尝。”
被打断的姜沐北没好气道“这菠萝可真菠萝啊。”
“是吧,我也没想到第一次弄果盘还蛮有天赋。”坤洛笑嘻嘻的,主打一个真诚。
姜沐北直接把戒指塞祝君安手上,脚底抹油跑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要不直接还给他,我不想管这档子破事了。”
戒圈还是有点大,松松地挂在中指上,坤洛凑过来看着不起眼的戒指“什么东西?”
祝君安干巴巴的说:“纪念品。”
第二天依旧是个晴天,湛蓝的海水清澈见底,海浪拍打沙滩,溅起一朵朵洁白的浪花。阳光从椰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这个天气适合出海。
坤洛身着短裤和深色背心,正在沙滩边拉船锚,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一身精壮的肌肉晒得发亮,炫耀似的绷了绷手臂。
“我带你熟悉下路线。”他说,“今天你就当我的助手,我带客人潜水的时候看着船。”
祝君安点点头。
坤洛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给他套上救生衣,一边套一边絮絮叨叨:“虽然你会游泳,但该穿还得穿。”
祝君安低头看着那双给自己系带子的手,没说话。
坤洛满意地拍了拍:“好了!”
祝君安站在那儿,像个被绑好的粽子。
坤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还挺可爱的。”坤洛憋着笑,转身去招呼客人。
来潜水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人有些紧张,男人显得有些不屑,坤洛耐心地给他们讲解注意事项,帮他们检查装备,动作熟练语气温和。
船慢慢驶离岸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靠在船舷上,阳光很烈,照得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刺得他眼睛疼。
到了潜水点位,水清得能看见底,各种颜色的鱼在礁石间游来游去,坤洛示意他们慢慢下水,女人有点紧张,抓着船舷不敢松手,而那个男人已经翻身跃入海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操!”坤洛骂了一声,来不及多想,冲祝君安喊道:“纳威,快过来帮忙!”
坤洛转头问女人“他之前潜过吗?”
“我不知道。”女孩还抓着船舷,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脸色发白。
潜水最怕遇到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一猛子扎下去被水流卷走或是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压力都很危险。
祝君安脱了救生衣,戴上呼吸管跳了下去,耳朵里充斥着水花飞溅产生的气泡,冰冷的海水轻柔的拥抱着他,沁入他的每一寸肌肤,仿佛世界的喧嚣缓缓消散,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兰塔的海水极为清澈,阳光几乎可以直接穿透30米的水层,水下深谷的崖壁上铺满繁茂的生命,各种软质硬质的珊瑚层层叠叠地覆盖了每一块岩石,曼妙的水草在水中浮动,斑斓的海鱼好奇的围绕着陌生的来客,然后惊慌的闪开,消失在珊瑚丛中。
坤洛最多只把客人带到20米左右的深度,可男人似乎没打算遵守坤洛再三强调的规则,径直往更深的地方下潜。
适应的下潜深度因人而异,巨大的水压会让身体里的氮气溶解到血液里,这时候会出现“氮气麻醉”,整个神经和精神状态都会变得像喝醉酒一样恍惚,随之神志空白反应迟钝。
而上升比下潜更需要体力,必须用力蹬腿对抗水压和体重,一意孤行最容易出现事故。
忘记所有陆地的规则,真正的进入大海,会让人在某个瞬间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梦境,渴望那种无所不在的挤压,身体失去重量,随心所欲的舒展有如飞行。
祝君安眼看男人停止了踢腿的动作就知道大事不妙,解开气瓶的束缚,一猛子扎了下去。
第20章 情窦初开
冥蓝深海,流荡的波光中有一个人影向下坠落。
对于祝君安来说水下世界仿若他的第二个家园,他自幼便已学会潜水,从未有过晕船的经历,亦从未被海上的颠簸所搅扰。
打小在海边长大的原住民自然知道忌惮自然,偏偏有外来者不信邪。
水底的的男人的神志空白,他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在一片寂静中,有人越来越近,那个人张开了双臂,细细的水波从他身上滑过,熟悉的面容泛出雾一样的光晕,然而他的眼睛紧闭着仿佛熟睡。
意识是在不知不觉中恢复的,耳朵疼的厉害,伴着嗡嗡的鸣响,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湿鞋子奔走在甲板上的声音……
坤洛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一时间像是被下了定身咒,犹如鹌鹑处在原地,另一个女人更不用说,哭得梨花带雨,生怕她下一秒就厥过去。
只有祝君安双手交叠有节奏地按压着,一桢一桢被卡住播放的视频忽然变流畅。
“纳威!”坤洛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怎么样?”
“咳——”
男人猛地呛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坤洛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的妈呀……”
阳光很烈,晒得祝君安身上的水珠发亮,他靠在船舷上,解开潜水服。
坤洛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没事了吧?”
“打急救电话。”祝君安说,“这事有蹊跷。”
坤洛点点头不敢怠慢,打完卫星电话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下去那么久?我差点以为你也出事了!”
“我没事。”
船往回开的时候,气氛有点诡异。
男人虚弱地靠在船舷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坤洛坐在驾驶位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船靠岸,救护车早就等在岸上,祝君安站起来,准备帮忙把客人扶下去,岛上的人纷纷侧目,以为他们摊上了什么事。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那个女人便找上了门。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牛高马大的男人,站在不大的店门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就是这儿?”。
女人点点头,底气足了几分,上前一步指着坤洛:“你们这儿的设备肯定有问题,不然他怎么会晕过去?”
坤洛愣住了:“啊?”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沙滩上的客人停留驻足“你们的教练没说清楚,他就那么下去了,你们得负责!”
坤洛急得脸都红了:“不是,我们说了啊!我讲了半天注意事项,让他别往深处潜,我话都没说完他自己就跳下去了。”
“你说什么了?”女人瞪着他,“你的意思是他的错吗?他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吸氧,还不确定有没有后遗症!万一他脑子坏了怎么办?万一他瘫痪了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坤洛脸上。
“你们得负责!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样都不能少!”
坤洛彻底傻了。
他看看女人,看看门口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才十九岁,从小在这岛上长大,见过最凶的人也就是喝醉了酒闹事的游客,这种阵仗,他从来没经历过。
祝君安听到动静拖着渔网站在坤洛身边。
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门口那几个故意露出手臂纹身的男人。
人性这东西,他太熟悉了。
“你想怎样?”他开口。
女人愣了一下,祝君安的眼神让她有点发毛,但她很快挺直了腰板“我要你们赔钱!”她说,“五十万!”
坤洛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
他们这儿干一年都挣不到五十万!
“凭什么?”他急了,“是他自己下去的!我提醒了。”
“有什么用?”女人尖声道,指甲几乎戳到坤洛脸上,“他出事了!你们就得负责!”
门口那个光头往前走了一步,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就是,没准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五十万便宜你们了。”
坤洛的脸白了。
“看什么看?赔钱!不然今天这事儿没完!”
光头的话音刚落,手就已经伸了过来,坤洛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上柜台,祝君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握着光头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
光头刚开口,祝君安的手指往里一收“咔嚓”,很轻的一声,像是谁掰断了一根筷子。
光头的脸瞬间涨红,然后是惨白,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杀猪般的惨叫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下去,捂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他的关节呈现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店里一片死寂。
祝君安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几只挡路的蚂蚁“好好说话,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坏人。”
“小心!”
瘦一点的男人从后腰抽出一根钢管,照着祝君安的脑袋就抡过来,祝君安没躲侧身让过钢管,同时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往下一压,右手肘狠狠撞向那人的肋骨。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在门边的墙上,软软地滑下来,一动不动。
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要多少钱?”
“大哥!我错了!我就是收钱办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滚。”祝君安声音很轻。
坤洛愣愣的看着那几个大汉屁滚尿流的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柜台后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祝君安走过去,皱着眉收拾地上的渔网,正是做虾酱的时节,他好不容易才捞到一些透壳虾,粘了土清洗起来很麻烦。
坤洛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
“嗯?”
“你好帅!”
祝君安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坤洛没有什么花花肠子,想说什么全写在脸上,崇拜得不得了“你居然会打架,一下就把那些人放倒了。”
“吓着了?”
坤洛愣愣地点头,又摇头。
祝君安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像揉那只小猫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事了。”他又说了一遍。
坤洛被他揉得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人刚才那种样子,和现在这种样子,反差太大了,掌心温热,揉得他头发乱七八糟。
坤洛的心忽然跳得很快“纳威。”
“嗯?”
坤洛看着祝君安的侧脸,阳光落在那个人的眉眼上,把睫毛照成淡金色,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海,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揉他的头说“没事了”,他好像忽然能明白岛上的猫为什么黏他黏的紧。
坤洛又叫了声“纳威。”
祝君安看着他:“怎么了?”
坤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脸有点红,心跳得厉害。
“没、没什么。”他磕磕巴巴地说“我帮你晒虾干。”
坤洛说着就往外跑,跑得飞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祝君安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坤洛一直跟在祝君安身边。
祝君安修水管,他在旁边递工具。祝君安搬东西,他抢着抬重的。祝君安在沙滩上整理遮阳伞,他也凑过去,把伞一把一把插好,插得整整齐齐。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没、没怎么啊!”坤洛的声音高了八度,“我就是想帮忙。”
祝君安看了看坤洛那张红得不正常的脸“哦。”
坤洛被他这一个“哦”字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解释,又不知道解释什么,只好埋头继续插伞。
插着插着,他忽然问:“纳威,你在清莱有恋人吗?”
祝君安的手顿了顿。
“什么?”
“就是……”坤洛挠挠头,“你谈恋爱了吗?”
他想说“有人喜欢你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
坤洛的心猛地一沉。
“他对你好吗?”他问。
祝君安想了想“他对我很好。”
坤洛愣住了。
他以为那个人对纳威不好,所以纳威才会一个人跑到岛上来,可纳威说,他对他很好“那你怎么……”
他没说完,但祝君安听懂了。
“不过分开了。”
坤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看着祝君安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背后一定有很深很深的故事。
“纳威。”他忽然开口。
祝君安看着他。
坤洛的脸又红了,但他这次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祝君安的眼睛。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也对你好,行不行?”
祝君安愣住了。
“我是说!”坤洛赶紧补充,“就是……帮你干活,给你送吃的,陪你聊天……不是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对你好!”
他说得语无伦次,脸越来越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祝君安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可能在当年宁致远的视角,他也像这傻小子一样,眼睛亮得像星星,难以拒绝。
他知道坤洛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傻子,但他也知道,自己给不了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