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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序星不知道核聚变跟中微子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关注我?”

疑问终于来到了系统可以大胆表现的领域。

这个谄媚的家伙,带着雄浑BGM,高声吟唱:

“当然是因为您伟大的功绩,如太阳一般耀眼!”

“他主要研究的是中微子,但这个领域门槛高,周期长,他论文都没有两篇。”

“占据他主要论文篇幅的,还是核物理、等离子体的理论方向。”

“在这些领域,您就是权威,您就是风向标!”

“跟着您的脚步走,沾了您的光,审稿人都要给三分面子~”

聒噪。

没有一点有用信息。

褚序星屏蔽系统的废话,直接要求:

“给我列出京特.多恩伯格所有论文,包括论文所有作者和致谢提及的姓名。”

在查询这种事情上,只要跟拯救世界没关系,系统都响应特别快。

洋洋洒洒的论文,带着不同的名字,出现在褚序星面前。

时间升序,从早期到最近。

褚序星意外的在论文上,发现了熟悉的名字。

诺亚.布里斯。

那是一篇1988年的论文。

讨论高能量密度等离子体的问题。

多恩伯格作为海德堡大学的研究生,和同为研究生的诺亚.布里斯,共同发表了这篇论文。

研究者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

在同一间大学烦恼项目,在同一位导师名下接受指导,在同一个实验室痛苦挣扎。

人生数十年,一篇论文能够相处的时间,不过瞬息。

从那之后,多恩伯格似乎和诺亚再没有研究上的交集。

一个留在马普所,一个去了英国。

可是,褚序星好像看到了他们短短的缘分。

又因为多恩伯格在诺亚死后,回到马普所,故地重游。

让他思绪万千。

褚序星:“诺亚.布里斯是正常死亡吗?”

出乎意料,系统没有报出权限问题,回答了:

“经查询,诺亚.布里斯死于心源性猝死。”

“该症状高发于45岁至59岁男性。”

“您的导师去世时56岁,患有高血压,并且长期饮酒。”

“他从事着社会意义上的高压脑力职业,经常为了研究项目早起、熬夜。”

“符合心源性猝死画像,甚至他的死亡率,高于同龄非科研男性约三到五倍。”

褚序星曾经听过的死亡分析,再听一遍只觉得荒谬。

沉迷自己喜爱的研究,早起、熬夜,属于高风险。

饮用自己喜欢的酒类,放松、愉悦,导致高血压。

喜欢会招来惩罚。

惩罚人类沉沦于自己的欲望与追求。

褚序星沉默片刻,又问:

“多恩伯格回到马普所,是为了诺亚?”

系统回答得很快:“没有信息显示存在这种关联。”

他搜寻了三个人的档案。

没有一个人存在横杠,没有一个人在背后陷害云涌。

以至于无耻下流的约克,敢来当面对峙,都显得光明磊落。

褚序星烦恼的看着系统搜集的各项资料。

微信一直在跳出提示。

他打开手机,里面全是云涌带图的未读消息。

云涌:看,鸽子!

云涌:看,鸭子!

云涌:看,猫!

李华的助理们,拍照是为了汇报云涌接触过什么人,纯属监视。

云涌的拍照,全是对小动物的兴趣。

海德堡凶残鸽子,随水乱游的野鸭。

都进入了云涌的游客视野。

不过,云涌拍的这张,手握铜镜的动物雕塑,好像不是猫……

褚序星抬手回他消息:

这是海德堡之猴。

据说摸过猴子右手食指的人,会再次回到海德堡。

云涌:哇!师兄摸过?

他回得很快,像是在等褚序星的回复。

很遗憾,褚序星没摸过。

老桥走过无数次,握铜镜的猴子一直在那儿。

他也没想到,自己时隔多年,会回到这里。

看着微信里的云涌,充满期待的猜测,你一定是摸过猴子的食指,所以才会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房间浪费时间,去查不重要的研究者。

应该陪云涌散步,带他看猴子。

顺便再帮云猴和铜猴拍个合照。

到此一游。

念头一起,褚序星站了起来,往房门走。

发送消息:你们走到哪儿了?

随时准备与云涌汇合。

“噔噔噔。”

敲门声随之响起,褚序星意外的打开门,见到云涌带笑的脸。

“我走回来啦。”

褚序星和云涌简单用餐,海德堡温馨的暖阳,晒得餐厅都能见到舒适的光。

云涌对一切新奇事物,都充满兴趣。

路过的店里有猴子玩偶,都够他高兴好久。

真的很爱猴。

吃完饭,褚序星带着云涌出门,往年会指定的酒店。

云涌不明白:“晚上还有会?”

“没有会。”

褚序星遵循欧洲学术传统,带他从一个酒店赶往另一间酒店。

“今晚有个社交活动,也许你会喜欢。”

整个欧洲的学术交流,都有着格外轻松愉快的社交环节。

那些不方便在严肃场合,讨论闲聊的事。

都能在气氛活跃的晚宴或者舞会进行。

欧洲物理学会为他们安排了一场社交活动。

在宽敞浪漫的音乐厅,为远道而来的专家,准备了成年人应有的文化之夜。

激情的音乐,控场的DJ。

还有巨大的舞池。

云涌一进去,眼睛都亮了,发出哇哇哇的呼声。

褚序星就知道他喜欢。

云涌:这不是酒吧吗?

云涌:德国人还搞这种活动?

云涌:根本不学术!

褚序星看他思绪飞快批判,笑着和他解释:

“德国的物理学家舞会,能够追溯到19世纪。”

“欧洲学术会议的社交环节,一直延续着轻松自由的派对传统。”

“他们相信,真正的合作和信任,都在舞池边,不在讲台上。”

中国用座次和敬酒强化等级。

欧洲用酒精和舞蹈消除等级。

有酒有音乐的场合,无论是学生还是教授,都能够亲切的聚在一起,放下身份,纯粹的闲聊。

可惜,褚序星不纯粹。

舞池音乐鼓点强烈,他能清楚看到云涌的思绪。

但云涌要听清他的话,只能附耳过来,依靠在他身边,专注听他说传统、自由、信任。

云涌眼睛亮亮:“原来如此!老外真会玩!”

心里想的却是:

现在我也是老外了,我也要玩。

噫,开会的时候都是老头子,怎么一到跳舞就这么多年轻人?

真的是今天参会的研究者吗?

当然是。

那些年纪不轻的教授、专家,脱下了刻板衬衣长裤。

穿上休闲衫和裙子,在舞池里面、边缘、吧台,到处都是。

“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史密斯教授的学生……”

“我的那个项目,不缺钱,就缺您这样的领头人。”

“相信我,这个成果做出来,您的地位会更上一层楼。”

好吧,衣服变了,场合变了。

他们的目的还是没变。

褚序星领着云涌走在舞池旁边,能够见到无数人社交的目的。

还好,云涌低落的心情,终于从涨到。

不再沮丧。

想法更是简单:

音乐真好听。

女的都好漂亮,男的也是个人。

老外果然有种族优势,稍微年轻一点,换身衣服就特别养眼。

哇!DJ的纹身好酷。

不搞学术的人,果然时尚潮流,这么帅,不要命啦?

褚序星:……

就知道云涌的话不能信。

一句“再也不喜欢看帅哥”。

时效还没超过一天,又喜欢看了。

云涌站在舞池边,盯着台上打碟的墨镜DJ,完全被迷住了。

褚序星无奈的转身,走向吧台。

没两步,身后很快响起:“师兄、师兄……”

也许是异国他乡,也许是没来过酒吧。

云涌格外依赖他。

满脑子都是:

师兄怎么不喊我一声,这地方我走丢了怎么办?

就差拽他衣摆了。

让他心情很好。

吧台红红绿绿,各式各样的鸡尾酒,任由宾客点单。

褚序星还没仔细看看,云涌率先阻止:

“你不能喝酒!”

心里写得明明白白:

喝醉了又要拉着我睡觉,明天还有专题报告会!

非常在乎国际声誉的研究生一枚。

褚序星却忍不住笑出声。

那些记忆里的蛮横强硬,在昏暗灯光里蓦地涌上来。

褚序星感谢这里足够自由。

显得他龌龊的心思,都不算糟糕。

云涌提了要求,褚序星自然对酒保说道:

“两杯气泡水。”

好端端的社交舞会,大家享受着雷司令和赛克特。

云涌和褚序星坐在舞池边,喝气泡水。

有人说德国科研氛围懒散。

也有人说德国搞学术都要跳个舞,再也无法重新当年物理学盛况。

但是褚序星很喜欢。

慢的节奏,打破急的追赶。

能让一群埋头研究的人,花费一点点时间,享受他们该有的惬意与自由。

也算德国功德无量。

褚序星能看到云涌的跃跃欲试。

心情极好。

云涌视线充满好奇,看着舞池融入气氛的研究者。

想法一览无余:

如果我会跳舞就好了,他们真是精力旺盛。

褚序星及时响应,牵过了云涌的手。

“我教你跳舞。”

云涌喜出外望:“师兄你会跳舞?”

当然!不会。

褚序星在马普所参加的会议,偶尔有社交舞会,他都会很快回去实验室。

放松和社交,并不是他期盼的活动。

即使诺亚曾说:

“年轻人应该跳舞。”

“舞蹈不需要什么标准,更不需要什么舞步,跟着你的心,就能获得快乐。”

但褚序星没有心。

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在德国烦躁吵闹的舞会里,获得快乐。

此时,他获得了迟来的快乐。

心跳剧烈的期盼着,能够和云涌一起跳舞。

他自信的牵着云涌的手,到了舞池。

记忆里导师和同事们的动作,简单、轻快。

他却显得笨拙。

在褚序星绞尽脑汁思考舞蹈应该怎么开始的时候,眼前出现了清楚的舞者剪影。

最没用的系统,上演了最有用的一集。

人群重重叠叠的舞池,给褚序星亮出了简单的舞蹈动作。

那些不合时宜的小建议、小技巧,成为了初学者舞蹈小教程。

一、面向同伴,形成V字夹角,松开手掌,不要总是依靠在一起。

二、身体跟着音乐,回应节奏的晃动,眼神耐心的鼓励同伴自由发挥。

三、舒缓段落记得分开,尽量避免肢体接触!

有文字有演示。

褚序星学习能力极强。

除了刚起步时候的慌乱,再跳下去,就像经常跳舞的熟手。

带着云涌一起追逐节奏。

不过,他总觉得系统给的建议,在故意离间他和云涌。

什么不要依靠、什么自由发挥、什么避免肢体接触。

冠冕堂皇,尽是褚序星不爱听的。

所以他握紧了云涌的手,没有放开。

两个男人的手掌,在昏暗愉快的舞池,随便舞几步,就会发热发烫。

云涌:好热,手都出汗了。

褚序星注意到他的感受,从善于流的引导他的手换了个位置。

“你可以搭在我的腰上。”

云涌:靠太近了,踩到师兄怎么办?

褚序星善解人意的说:

“踩到我也没关系,就当我们跳的踩脚舞了。”

无限纵容,恶意贴近。

他拥有了云涌的手。

揽住了云涌的腰。

还能看到云涌从小心翼翼到摇头晃脑,时不时撞在他肩膀,感受着快乐的音乐节奏。

云涌激动的喊:“师兄,你在马普所也跳舞吗?”

褚序星:“没有。”

云涌:“那你会和别人跳舞吗?”

褚序星:“不会。”

意料之外,云涌没有羞涩没有激动。

只有满脸困惑。

云涌:师兄回答这么简洁,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褚序星笑着附在他耳畔,无奈的回答。

好吧,也许是气的。

气他真是不解风情。

褚序星直白的、肯定的向他解释:

“我只想和你跳舞。”

不去想阴谋,不去想多恩伯格回来的目的。

也不去想诺亚.布里斯生前的建议与笑容。

在满是陌生人的舞池,遵从内心,享受两个人不被关注的快乐与吵闹。

让代表死亡的阴冷海德堡,产生温暖炙热的幸福记忆。

第59章

云涌算是见识到了老外的超绝精力。

白天开会, 晚上蹦迪。

每个人端的杯子,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酒味。

但他们就是能一杯接一杯。

“不行了不行了。”

云涌精神亢奋,身体疲惫。

抓着师兄, 逃离舞池。

现代国际化舞蹈社交非常愉快。

一看手机。

“靠,都三点了!”

当然是中国时间凌晨三点, 德国刚刚九点, 海德堡甚至刚刚日落。

云涌却困得要死。

他打着呵欠,喝气泡水都不能提神了。

得喝冰美式。

白天亢奋激情论证权威。

再能熬夜的男研,也该上床睡觉, 休息一下劳累的精神。

褚序星见他这样, 果断起身,带他离场。

边走边建议:

“明天我们听完专题报告会,去城里散步?”

“顺便买点纪念品, 给刘老师带回去。”

“好呀好呀。”

师兄心里居然还有导师,云涌格外感动。

不像他, 只想到给老刘拍几张PPT,就算纪念。

老刘总说他是猴, 那他买个海德堡之猴的毛绒玩具。

他查了,海德堡之猴不仅摸了食指故地重游, 摸了铜镜还能发财。

简直天选纪念品。

反正买回去, 摆老刘桌上, 跟摆他办公室一个效果。

一只猴寄托了师徒俩的发财愿望。

完美。

云涌在昏暗灯光,听着褚序星说海德堡的特产。

心情格外愉快。

果然跳舞是全世界最好的交流方式。

师兄有气也跳散了。

说来也委屈,云涌至今不知道师兄为什么生气。

一个人被仍在台上,实在是太可怜了。

还是听老刘的, 强身健体,学好英语。

他这么一感慨, 就听到褚序星说:

“今天你在台上推导的公式,够清楚了。”

“我没想到他们看不懂。”

云涌也没想到。

在场全是大专家,这种公式的小带入,一看就知道CE图表数据有问题。

菲拉雷利出声之前,他还以为大家的安静是礼貌。

怎么是看不懂啊!

“唉,我的公式还是太小众了。”

云涌绝不承认自己笔迹潦草。

比他潦草的大专家比比皆是。

“干脆回去给他们录点视频,丢网上让他们自己领悟一下吧。”

没有拿公式水论文的意图,倒是有拳拳教育之心。

甚至云涌已经开始谋划,干脆给大家上上网课。

中文版免费。

英文版付费。

桀桀桀,又能小赚一笔外汇,为国家创收。

他们刚走到门口,身后追来一声招呼。

“云博士,请等一下。”

异国他乡,听到清楚的中文。

云涌真的愣了。

“不不不,我不是博士,我是研究生。”

他赶紧拽着师兄,赶紧给对方做介绍:

“这才是博士,我师兄,褚博士。”

舞池灯光昏暗,对方戴着眼镜,穿着格格不入的老实衬衣,有着熟悉的内向拘谨。

不像自信张扬的ABC。

一看就是国内培养的研究者。

云涌纠正了,对方从善如流的改:

“云师弟,褚博士。”

“我是CE的在读博士,约克是我的导师……”

说完,他都不好意思了。

“对不起,我导师脾气比较直。”

云涌笑出声。

中国人就是会说话哈。

这叫直吗?

这叫直接开炮。

云涌一笑,对方就紧张的挠头。

看得出他有话要说,又不能大庭广众的诋毁导师。

云涌善解人意:“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说。”

跟美国老光头的恩怨,不能影响我们中国人的感情。

约克带的博士生,叫廖俊。

他在国内按部就班的读完研究生,申请的CE研究所的博士。

一直在做宇宙湍流研究。

这方向冷门,带出廖俊的理论物理导师,都没有博导资格。

他想在国内继续研究宇宙湍流,只能投那些理论物理的大团队。

可是大团队的大导师,都喜欢招收嫡系学生。

外来的研究僧,念不了博经。

廖俊本来经过导师推荐,跟一位理论大导沟通好了。

还认认真真,按照大导的要求,写了详细的读博计划书。

结果复试阶段三十多个候选人,一起角逐大导唯一博士名额。

廖俊惨遭养鱼,竞争失败。

不得已,才选择出国。

美国这地方,招博士等于招助理,没有硬性名额限制。

进来就是干活的。

挑人不看年龄,不在乎科研连续性。

只要展现出自己好用、能用的属性,再加上一些行业专家的推荐信,就可以绕开那些不可明说的潜规则。

宇宙湍流毕竟是冷门项目。

廖俊研究生阶段,就有亮眼的论文成绩。

他硕导又想办法,帮他要来了学校理论物理院士的推荐信。

CE当然欢迎。

结果没想到,廖俊成了约克名下的博士。

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他们一路到了入住的酒店,坐在安静的卡座。

廖俊仍是局促不安的解释:

“其实,你今天论证的那张图,是我做的。”

“那张图本来是论文里,一系列湍流谱的一张……”

廖俊为了那篇论文,补了很多次实验。

补出了六张图,详细说明湍流谱的发散性。

他当场拿出手机,给云涌看原稿。

整整齐齐的六张湍流谱,没有哪一张像约克论文里的干净。

四散的噪点,意外的斜率。

六张图各有各的研究重点。

必须得综合评判,才能由此推论:

宇宙湍流状态,符合论文假设的发散模型。

之前云涌觉得奇怪、觉得不对的地方,在这六张完整图表里,得到了解答。

如果约克的论文,一开始就这么列图。

就不会引发他的困惑。

云涌都愣了。

他记得很清楚,约克的论文,作者列表里没有一个Jun Liao。

约克抢了廖俊的成果?

但是,廖俊好像不是来找云涌做主,讨回论文公道的。

他只是努力的表示:

“如果那篇论文,还有今天的PPT,能够把这六张图都带上,那么宇宙发散模型的论证就是正确的。”

“也符合你湍流公式的验算。”

廖俊尴尬的笑:

“但是,他把六张图整合成了一张,还修了图。”

“直接拿去投了PRL。”

“整合”作为论文组合图表手段,需要在一张图里对应完整证据链。

测试对比、能谱验证、发散假设。

都放在一张图里,创造完美曲线,就能给论文读者展示更强的关联性。

不过,有些图天生不适合拼在一起。

一拼就走样,只会把真的拼成假的。

云涌都听愣了。

“约克这么做是为什么啊?”

“六张图放在论文里,都是真的,他居然还特地造假?”

“这个……”

廖俊也不清楚,“可能他觉得六张图,逐一解释太麻烦了。”

“而且他对这张错误的整合图很满意。”

“来德国之前,我提醒过他,他还是放在了PPT上。”

两个涉世未深的硕士博士,双双不解。

褚序星了然的解答:“因为PRL只收短文。”

两个人错愕看他,满脸写着:什么意思?

论文的神,在线指导:

“PRL全称是Physical Review Letters。”

“Letters,代表信件,篇幅不会太长,所以期刊定位是快讯,专门收录突破性短篇。”

“不少被PRX拒稿的论文,如果要转投PRL,第一步就是缩减篇幅、删改图表。”

“论文阐述不能超过三千七百个词,文内图表的数量,也有严格限制。”

“约克把六张图整合成一张,是常见的处理手段。”

廖俊最崩溃的其实是:

“这篇论文本来是打算投PRX的。”

“我还在改,就听约克说PRL过稿了。”

“太快了,我甚至没来得及核对一下删改后的内容!”

云涌大为震惊:“你不知道,约克就投了?”

廖俊:“对。”

云涌:“他偷你论文,没带你名字,你也不知道?”

廖俊:“那个……其实他投RPL,进行了大幅度删改。”

“又根据审稿人意见修改了两三次,所以成稿内容和我原稿差别很大。”

“再加上‘发散’是我们研究团队的共同观点,所以……”

说着,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

“这篇论文也不算我的成果,不带我名字很正常。”

云涌太佩服他了。

国内能为了一篇SCI打破头。

这可是顶刊被导师抢了,廖博士竟然这么轻松悠闲。

“你是真不怕毕不了业啊。”

廖俊解释道:

“美国博士不讲究这个,我能不能毕业,主要还是看约克的意思。”

懂了。

云涌以为廖俊是圣父,结果人家是蚂蚱。

都被绑在了约克手上,约克说“活”就活,约克说“死”就死。

哪有资格去争一篇顶刊的署名。

云涌长吁短叹:“我还以为就国内这样。”

“怎么老美也这样?”

“其实哪里都这样……”

廖俊有一种苦命人的无可奈何。

“我也是因为国内环境不好,被博导养鱼弄怕了,心想国际大机构可能好一点。”

“结果去了美国也一样,生活吃饭还怪不适应的。”

“可能是我的问题。”

人一倒霉,就开始反思自己。

云涌越看廖俊越觉得凄惨,要不是师爷回国,为他们撑腰。

他导也没有招博士的资格,搞不好他想读博,也会被外人养鱼,无处申冤。

这么一想,云涌都同情可怜的廖博了。

不得不提醒他:

“约克那篇论文整体都有问题,你跟他说过没?”

廖俊:“说过,但是PRL已经刊发了,他不打算改。”

云涌又说:“那什么,其实我准备写一篇论文,证伪约克的观点。”

“就算你为了博士毕业,来找我不要发表,我也只能延迟发表,不可能放弃的噢!”

毕竟,湍流所需要一篇顶刊!

他搞超绝冷门宇宙湍流,好不容易有发PRX的机会。

延迟两三年发文都可以,但叫他放弃,绝无可能!

云涌一说,廖俊表情显然有些惊讶。

“不不不……”

局促的博士,脸都红了。

“我、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今天看到你论证了这张图,也想到你会发证伪的论文了。”

“那个、哈哈,就是……”

廖俊挠了挠头,终于说明了自己的目的。

“我有一个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下。”

“要怎么推导,才能把湍流公式的过程,写得像你一样简略?”

问题一出,云涌眼睛放光,满脸欣喜。

“你也觉得我的算法好?”

“对!”

廖俊赶紧翻手机,从相册里捞出了自己的推导。

“你看,这是我取数进行的验算……噢,就是你今天验算的那张图给出的数据。”

“但是第一步到第二步,我起码算了两页……哈哈,不好意思,写得有点乱。”

他快速划过照片,给云涌勾出重点。

“这里我又觉得要分析一下底层变量,所以算了一下粒子的位置和速度。”

好家伙,云涌直呼好家伙。

他算湍流的时候,什么粒子不粒子,位置不位置。

忽略,全都忽略。

算个大尺度湍流的走向,不需要知道小粒子的轨迹。

那是高能粒子物理学该做的事!

再看廖俊的照片。

古法硬推,写满纸页。

里面每一个推导过程,都字字认真。

跟印刷体一样清楚,任何初学者都能无障碍看懂。

那一刻,云涌像是见到了班上的老实学霸。

戴着眼镜,没有架子。

析渝什么学渣、校霸,上来随口问一句:“这个怎么算?”

他都会推推眼镜,拿出笔来,耐心细致的帮忙解答。

说得比教科书的标准步骤还清楚。

“你完全不用考虑这么多!”

那一瞬间,云涌的困意散了,斗志燃烧了。

也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告诉对方:

“数学是数学,物理是物理。”

“这种情况,你把它推个对称性,直接跳过就行。”

两个人埋头讨论。

气氛格外愉快。

云涌拿手机的备忘录,写写画画,详细跟廖俊说:

这里省略这个,那里跳过那个。

完美传授自己的偷懒技巧。

廖俊竟然还能随手摸出一个纸质笔记本,开始记录。

把云涌偷懒跳过省略的,全给手写记了一遍。

也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褚序星坐在一旁,不打扰他们的学术兴致。

他看得清楚,这个廖俊很有一些老一辈研究者的憨厚、朴质。

心里想的,无非都是:

云涌的想法好聪明。

原来还能这么省略,我要记一下。

湍流公式在宇宙湍流研究方向,果然是最简便最优秀的检验手段。

哪怕之前说着约克的PRL,他也没有夺回署名的意思,更没有恨。

只有自责、沮丧,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这样的人,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

表里如一的笨拙。

对于自己能不能博士毕业,也不怎么在意。

只在乎自己的观点,还能完善。

手上的论文,还能再改。

好几次云涌笑着说:

“你别管什么审稿什么专家,看不看得懂,自己能懂就行了!”

他不是很认可。

仍是没有反驳,只敢在脑子里想:

论文的本质,不是发表出来,让大家看懂,让大家讨论吗?

如果审稿看不懂,专家看不懂,一定会觉得我的观点是错的。

云涌果然对自己的观点充满自信。

今天台上论证,根本不管专家死活。

唉,羡慕。

我还得练。

褚序星忍不住笑,端起杯子,挡住他的笑意。

他见过太多被云涌误伤的研究者。

这家伙,整天脑子里都是奇思妙想。

一旦成形,只想尽情输出自己的观点,佐证依据自成一套体系。

褚序星都不保证自己随时能懂。

可云涌就这样。

无论是湍流公式,还是归一幂律,想法格外统一:

“看不懂算了,也没指望你们能懂。”

他孤高傲慢的仰望着宇宙与星空,根本没空理会这世上占据大多数的普通人。

褚序星为此即骄傲又无奈。

自己得紧紧跟上云涌才行。

不然他什么时候听不懂了,还得让自己的好师弟,耐心细致的解释一遍。

真的会急死猴。

两个研究宇宙湍流的人,聊得尽兴。

只是廖俊犹犹豫豫,有个念头始终盘旋在脑子里。

褚序星都见了好几次。

一冒头,就会被廖俊压下去:

说出来云涌会笑吧?

太耽误大家时间了。

我再想想……

褚序星见不得不果断的人,这样更耽误时间。

他直接出声:

“廖博士,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啊……”

廖俊显然很茫然。

在美国读了这么多年博士,习惯了约克的打压嘲笑。

完全没有说出自己观点的自信。

这个世界对i人很残忍。

他们更需要耐心和等待。

廖俊犹豫好久,终于说了:

“我一直觉得……发散模型,能够证明湍流导致了片状结构的形成。”

云涌一听,就亮了眼睛!

片状结构是指宇宙网的重要组成部分。

学术界普遍认为,片状结构由引力导致。

曾经苏联物理学家泽尔多维奇,提出了宇宙初始密度场在三个主轴方向坍缩,最先坍缩的方向,形成片状结构。

这样的理论,被称为薄饼模型。

表示宇宙最先形成的大尺度扁平片层。

像薄饼一样摊开,又大又扁又薄。

存在着薄片、细丝、节点、空洞。

生动形象还好吃。

可是,廖俊的观点一提出,就让这块薄饼,有了新的味道。

它可以从“引力主导”,变为“湍流主导”!

云涌作为湍流的绝对拥护者,此时看廖俊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反叛革命军。

“天才的想法!”

“我支持你推翻传统引力学!”

“湍流主导一切演化!”

廖俊听了连连摆手,“不不不,没那么夸张!”

云涌的革命热情,到处推翻,能把i人吓死。

廖俊:“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我后续可能会用湍流公式进行验证。”

云涌:“你这想法,比约克强多了。”

廖俊得了夸奖,又有点不好意思。

“想法好是好,但是单独研究下来,没个三五年,很难出成果。”

成果就是钱。

CE团队虽然不催他们水论文拉赞助。

但是主要研究方向,必须是宇宙湍流。

“湍流导致片状结构”,属于边角料中的小理论。

廖俊毕业之前,不可能有机会研究。

毕业之后,如果不留在CE,又不知道去哪里能研究。

云涌感慨啊。

你个浓眉大眼的资本主义,果然初心不忘向钱看。

没等他安慰两句,褚序星忽然问:

“你有没有考虑过,博士毕业回国,加入湍流所?”

师兄一提,云涌反应过来了。

“对!我们湍流所新成立的,做的宇宙湍流理论研究,和你完全的专业对口。”

“而且,我们不抢署名。”

“你的就是你的!”

师爷亲口承诺,云涌格外有自信。

这话一出,廖俊全然没有欣喜,而是陷入更深的挣扎。

美国和回国,对美国博士来说,实在是非常艰难的抉择。

说实话。

自由美利坚都不够自由,也在争名夺利。

那封建殖民的学阀圈子,做出什么许诺,好像都不够份量。

更何况,廖俊在乎的并不是论文署名。

廖俊吞吞吐吐,终于说道:

“我……我可能得博士毕业,才有资格考虑这个。”

云涌想不到,他们这么受博士欢迎的湍流所。

竟然撼动不了美国博士!

他和廖俊加上微信好友,在夜色里挥手作别。

云涌还在啧啧感慨。

“他是不是担心,我们湍流所是新建的,没钱没人,容易被穿小鞋啊?”

“不是。”

褚序星看得清楚。

“他只是害怕,回国以后不能继续研究。”

CE毕竟是国际大机构,拥有四十年来积累的项目数据和设备资源。

随时能够参加国际学术会议,观点视野全球共享。

国内再好的研究所,也做不到那么自由。

一场大导养鱼,已经让廖俊充分意识到:

国内学阀不会漏出一点儿资源,给他这样的小人物。

只有到更高的地方,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云涌看不见廖俊的想法,觉得还是湍流所不够强。

“等着吧。”

“等我把CE论文证伪,让他们主动发起合作,廖博士就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信心满满,根本不怕什么权威的。

回房间路上,云涌还在喋喋不休。

“那个约克果然不是好人。”

“抢廖博的观点,还乱改人家的图。”

“幸好廖博没署名,我证伪都没压力了。”

可他想不明白:

“你说,廖博都告诉约克,那张图整合之后有问题,他怎么还敢当场质疑我?!”

褚序星打开房门,放义愤填膺的小猴子进去。

笑着说:“因为约克预测你的论文造假,输了一万美金。”

云涌瞪大眼睛。

“多少?一万?”

一万算过来就是七八万。

“我的天!”

云涌瞬间理解了。

“我要是输了这么多,别说在台上开炮了。”

“我得杀人。”

云涌心有余悸,觉得自己算是捡回一条命。

难怪系统千叮万嘱。

要吵回国吵,隔着太平洋比较安全。

原来早有先见之明。

赌狗惹不得啊,更何况是输了一万刀的赌狗。

要不是师兄在,云涌都要破口大骂:

废物系统!

怎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提醒!

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一到德国,除了大字闪了个“醒醒”,跟死了一样!

“放心,李华会盯着约克,他没有动手的机会。”

褚序星安慰着云涌。

“他可能想在会议上拿到优秀奖,弥补一下自己的损失。”

“但是你的湍流公式,以‘收束’为切入点,影响了他的‘发散’。”

“所以他不得不在现场质问你。”

褚序星想到约克的心思,都觉得这个人还活在上世纪。

一点也不懂年轻人。

“你要是胆小、怯懦、畏惧权威,恐怕真的会被他得逞。”

云涌一想。

对的对的。

哪个研究生被国际大专家,这么厉声呵斥,能够扛得住压力。

还好他胆大果决不要脸。

怼遍专家无敌手。

要不然,欧洲物理学会的奖金,就要给赌狗补窟窿了。

云涌想明白了,都有点不好意思吭声。

嘿嘿,师兄不知道,他也去预测了。

全部身家,165块大洋,全押给了师爷。

就等着师爷发光发热,赶在截止日之前,又给伟大的祖国,骗个美国院士回来。

让他狠狠怒赚五百块。

他们闲聊,确定明天去听哪场专题报告会。

云涌洗完澡躺床上,就跟吃了安眠药似的,一秒入睡。

梦里的浓雾再次弥漫。

云涌飘飘然跟鬼一样的视野,俯瞰着今天刚刚走过的马普所。

玻璃楼,绿植地。

几步飘过去,浓重的雾气,像是大火过境的灾难现场。

烟雾颗粒厚重得干扰他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他在往前走。

然后往上走。

接着往下走。

什么诡异莫测的行进路线,云涌以为自己来扫楼的,看看有没有灾后幸存者。

忽然,眼前小小门牌一闪而过。

德语写什么没看清。

中文翻译悬浮在所有浓雾之上,一清二楚:

“粒子与天体粒子物理部。”

什么地方?

云涌已经不意外梦里也自带系统了。

但他很好奇自己的梦,带他来这里干什么?

要知道,他做研究的时候最讨厌粒子了。

非要他梦到点儿什么,能不能帮他梦到CE总部?

直接获取CE研究四十年的优渥资源。

让湍流研究所一鸣惊人,踩在巨人的肩膀上,让巨人无肩可踩!

云涌正在梦境畅想。

忽然,他听到了模糊的声音。

“你的答案是什么?”

近似于德语英语中文混杂在一起的询问。

云涌敏锐的捕捉到了中文那一句。

漆黑浓雾的环境里,这句话跟鬼喊名字一样突兀。

云涌本能屏气凝神,遵从老祖宗的遗训:

不要回答!

回答了就会被那个世界的人带走,永远回不来了!

云涌在梦里也不忘封建迷信。

视线都不敢乱看。

止不住脑海的胡思乱想。

什么答案?

在问谁?

也不知道是想抄答案,还是叫人亮答案站队。

不清不楚,没头没脑。

有这么问人答案的吗?

好歹礼貌一点吧,带个名字,说句“请告诉我”……

刹那,那道德语英语中文混响,再度出现:

“诺亚,你的答案是什么?”

蓝色的眼睛在浓雾里一闪而过。

云涌猛地睁眼,惊魂未定。

靠!

德国真的闹鬼啊!

作者有话说:

云涌:有鬼有鬼!

褚序星:驱鬼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噩梦告诉我。

救世系统在线拔刀。

云涌:没鬼没鬼……

第60章

云涌这次不敢起身。

他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 脑海咆哮:

系统系统系统!

系统这个废物啊,一点反应都没有。

也不出来弹幕交流一下。

真死了?

云涌悄悄转头,看得见一旁褚序星沉睡的轮廓。

无论一起睡几次, 云涌都会感慨:

高度自律的神,连睡觉都这么赏心悦目。

一点响动都没有, 只能隐隐看到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腹, 薄薄床被勾勒出优渥的曲线。

在夜色中熟睡的师兄,帅得一塌糊涂。

安静得连呼声都克制。

云涌不懂啊。

这么善良温柔,亲切友好的反派。

系统在怕什么?

没有外力辅助, 云涌只能凭借自己的超绝脑力了。

梦里模模糊糊,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句重复提问。

诺亚是师兄的导师,诺亚.布里斯吧?

他怎么会梦到?

从黑叉老照片来看, 诺亚不是蓝眼睛,不像托梦的。

从梦里的环境来猜, 追问诺亚的人,不像是活的。

云涌没招了。

要答案要到了阴曹地府, 还给他托梦,是否有点太超前?

他可是唯物主义!

不过, 他的梦, 真够阴间的。

俯瞰马普所, 像棺材盒子。

进去马普所,像异度空间。

云涌阅片无数,什么神神鬼鬼、地狱天堂,见多识广。

也没见过这么写实的梦。

堪比高考后遗症, 一万个鬼举着空白试卷追在后面大喊:

你答案呢?

你怎么不写答案?!

吓人。

云涌思来想去,就算诺亚不是蓝眼睛, 他也只能把梦算在诺亚身上。

师兄的导,死了还在马普所当地缚灵。

就为了生前没能回答的问题,那个无法给出的答案,阴魂不散。

这样最符合托梦的逻辑。

要是写出来发去小红书,让网络大师解梦。

大师高低要说一句:

搞研究没出成果就去世了,当然会执着于答案。

你写一份答案烧给他,才能安抚孤魂。

至于烧什么答案?

那太简单了。

当然是师兄的论文!

云星聚变的新闻!

还有各种可控核聚变的资料!

导你别担心别难过。

师兄已经完美继承你的遗志。

身在中国,犹不敢忘等离子体的研究。

以后我们一起发表等离子体意识流论文,还给你烧!

家祭无忘告乃翁这一块,中国人绝对领先全球。

云涌很快开解好自己,安慰好诺亚。

准备给德国好导师,列出扫墓烧纸清单。

手机屏幕一亮:

嚯,中国早上八点。

难怪他越想越清醒。

一生勤勉的早八人,生物钟已经变成了早八模样。

云涌马上备忘录写论文关键词。

顺便查论文,看看马普所的等离子体研究近况。

这次欧洲物理学会在马普所开会,云涌居然没有见到等离子体方面的研究。

专题报告会分了好几个大机构。

他和师兄计划今天去听的两场报告,好像都是英法实验室的成果。

咱老德国马普所的成果呢……

云涌忽然想起,梦里清晰写的“粒子与天体粒子物理部”。

这个好像不是等离子体的部门。

难道,导师更关心这个物理部的成果?

这样一想,也对。

人活着时候搞的研究,未必就是真心喜欢的方向。

全世界的研究者,都有为了日子低头,混口饭吃的时候。

云涌非常理解。

粒子物理就粒子物理吧。

他们人都到马普所了,不去这家物理部拍点照片,一起给导师烧了,说不过去吧。

只是不知道这个部,在哪栋楼。

他们听报告,能不能顺便路过一下……

找研究所的内部地图,云涌第一反应就是打开小红书。

万能的小红书,拥有全世界最爱分享生活的网友。

随手一搜,就能见到马普所的中国博士,在线高能。

主要展示喝喝喝,看论文的工作。

顺便进行吃吃吃,改论文的生活。

云涌都看饿了。

他翻半天,竟然没有一个博士发马普所的地图啊。

真不做一个博士伴游Vlog吗?

这个很有市场的。

一无所获的云涌,想起了会议手册。

上面好像标了马普所各部门的详细简介。

当时只是扫了一眼,他就去看专题报告会的分会场了。

现在真是一点儿想不起来。

但是,云涌把会议手册丢进了双肩包。

他可以保证,自己爬下床,蹑手蹑脚走到书桌,不会发出声音。

也不能保证自己在凌晨开拉链,清脆又突兀的声音,不会吵醒师兄。

云涌皱着眉,打开微信。

他和老刘叽里呱啦聊了两天,PPT照片、手册照片刷满了聊天记录。

竟然找不到一张马普所的地图。

啧。

云涌都嫌弃自己。

拍个照也太懒太敷衍了。

应该毕恭毕敬,给尊敬的导师,像扫描一样拍摄会议手册,让导师挑选感兴趣的部分。

而不是东一块、西一块,他自己都找不到想要的信息!

忽然,房间的阅读灯亮了。

昏黄温柔的光,云涌吓了一跳。

错愕的转头看向按亮开关的人。

褚序星穿着舒适短袖睡衣,困倦的放下开灯的手,懒散的枕在身边。

眉眼仍旧睡意未消,关切的看着他。

温柔的问:“做噩梦了?”

“没有没有。”

云涌赶紧否认,“我、那什么,我生物钟,早上八点了。”

“所以睡不着就醒了,顺便查查资料。”

总不能说准备给你导师烧纸吧?

师兄都没介绍我们认识呢。

多冒昧啊。

褚序星从床上起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嗯……中国早上八点。”

其实德国还在凌晨两点,正是好睡的时候。

师兄竟然不打算睡了,开始陪聊。

“你在查什么资料?”

云涌说:“明天的专题报告会,我想看看主讲人的论文。”

“顺便看看在哪个会场。”

都这么说了,褚序星直接走到书桌,拉开了云涌的书包。

清脆拉链声,在寂静的房间,果然响亮。

褚序星随手翻着手册,慢慢踱步回来。

踩着拖鞋,穿着短裤,悠闲惬意的居家好男人模样。

帅得云涌心颤颤,要得心脏病了。

那双困倦的眼睛一抬,盯着他笑了笑。

直接坐在了他身边,和他一起依靠着床头,查看报告会的主讲人。

“上午这场《共振磁扰动和热通量分布的最新试验结果》,主讲人来自英国卡勒姆聚变中心。”

“他们做的球形托卡马克,重新分配了热量空间。”

“在不改进材料的情况下,他们的方案是实用性最高的。”

“下午这场《湍流密度概率分布函数》,主讲人是法国卡达拉舍核聚变研究所的根茨教授。”

“他脾气不怎么样,但他推导的统计方程,简明高效。”

“你跟他一定会有共同话题。”

褚序星娓娓道来,似乎对这些专家,都很熟悉。

随口都能说出对方的主要成就,深耕领域。

云涌心里那点儿剩余的寒冷,依靠在师兄身上,彻底散去。

肩膀依偎的温度非常舒适,好像晚上悄悄蹭过来的小猫咪。

他忍不住又靠近许多。

师兄低声笑了笑。

很快的说道:“如果你睡不着,明天我们看完早上那场报告就回来。”

“我有根茨教授的联系方式,我们可以直接跟他沟通。”

“下午正好睡觉。”

中国人跟时差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云涌这会儿清醒得不得了,到了德国的下午,肯定困得要死。

师兄太贴心了,云涌暗暗发誓。

给他导师烧纸,再烧一封夸夸信。

让死不瞑目的导师,知道师兄已经变成了成熟可靠的好男人,不用担心。

最了解马普所的人,就在身边。

云涌果断问了:“师兄,马普所有个粒子理论部吗?”

褚序星看了他一眼,瞬间领悟:“你说粒子与天体粒子物理部?”

云涌点头:“对。”

褚序星翻着手册,看了一下。

“费米实验室的专题报告,就在粒子与天体粒子物理部所在的实验楼。”

“那是研究中微子的地方。”

云涌愣了。

如果他没记错,师兄说,研究中微子的是诺亚的朋友乔恩。

在诺亚死后,忽然人间蒸发的间谍。

嘶……

云涌的梦变得微妙起来。

师兄的导师,就这么爱这个朋友吗?

是不是他下去了,还不知道朋友是蓄意接近的间谍?

所以死了都要跑去中微子的地方?

室内沉默片刻,褚序星问:“你想去听费米实验室的报告?”

云涌点头:“嗯嗯!”

其实不是想听报告,主要是想看看那个粒子部。

褚序星立刻改了行程。

“那就去听费米实验室的报告,也是早上。”

“听完回来睡觉。”

云涌:“好耶!”

褚序星和云涌从德国凌晨两点,聊到五点。

终于到了男研晕碳午休时间,云涌又一顿好睡。

等他打着哈欠,从车上爬下来,依旧天旋地转。

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晕的。

山上阳光正好,照亮了费米实验室负责人的海报。

立在实验楼门外,走过路过都能看见。

里面是一片宽敞的休闲区,已经有研究者坐在那儿,闲聊等人。

云涌跟着褚序星走进去。

身后传来一声喊:

“褚博士。”

一回头,李华捏着他那个纸质小本本,快步跑来。

“你来一下,来一下。”

这么神神秘秘,眼神戒备云涌,显然是有关于云涌的急事。

褚序星走了出去,李华跟他低声说话。

云涌老老实实的,站得远。

休息区德国人、美国人聊天的字幕在眼前飘。

中文是半点听不见,看不见。

因为系统只给他装了德译中、英译中。

没给他装中译中!

他们低声交谈没持续多久,褚序星直接拒绝。

“不行,我要陪云涌……”

李华都急了:“这是陪你师弟的时候吗!”

很不满意他不知轻重。

一句话,云涌都成罪人了。

“师兄,你去你去!”

他乖乖巧巧的让出师兄,无比懂事的说:

“我在这里等你,反正报告还早。实在不行……”

云涌火速表忠心:“不听也可以,听下一场也可以。”

非常希望师兄大局为重的师弟一枚。

万一李华要说诺亚的事、乔恩的事。

他搁这耽误师兄知晓重要情报,不就成间谍的暗哨了吗!

那可不行!

云涌如此善解人意,再加李华的情报显然不一般。

褚序星不再犹豫,承诺道:“我很快回来。”

跟着李华离开了。

报告十点开始,这会儿才九点多。

确实还早。

满是德语、英语的休闲交流区,多了一个孤寡云涌。

他一坐下,字幕居然变了。

“他的湍流公式确实很简洁,之前都没想过这个方向,要不然请教他一下?”

“不不,他脾气太坏了,跟他师兄一个样。英语又不好,请教也得不到结果!”

真是的,都说了我只是口语不好!

我听得懂!

一说脾气坏,研究者就开始小声蛐蛐。

约克那个气啊,菲拉雷利那个势利啊。

怎么褚序星一个云星聚变,整个欧洲物理学会都要让步了呢?

说到底,云星聚变只是一个概念产物。

根本没看到实际效果,全是新闻单方面宣布。

如果只是一场中国大型骗局,欧洲物理学会这么纵容忍让,绝对名誉扫地。

云涌越听越多Chu、Yun、Xing。

就算没字幕,再烂的语言能力,都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了。

可恶。

八卦要躲着人说,不要在人背后说。

不知道有什么好怀疑的。

云星聚变是用来发电的,是给所有大型应用项目做电力支撑。

本来电力就是润物细无声。

只有停电和交费的时候才有实感。

你们这群连中国用电账户都没有的老外,懂个der!

云涌骂骂咧咧。

研究者们说说笑笑,站了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去听报告吧。”

十点的报告,临近九点五十,师兄还没回来。

也不知道李华是要泄露什么天机。

要说这么久。

如果废物系统活着就好了。

他一定把系统弄出来刺探一下消息。

而不是在这儿无聊玩手机,黑叉、小红书刷了一万遍。

“云涌?”

一声亲切的呼唤,带着生硬的中文发音。

云涌抬头一看,怎么是罗伊。

金发的老美,换了一身休闲衬衣,笑容灿烂。

他根本不见外,凑了过来,坐云涌旁边。

又开始说:

“你要听我们负责人说中微子吗?”

虽说云涌嫌他话多,又怕师兄生气。

但是,人家都努力字正腔圆,拿中式姓名发音,向云涌示好了。

云涌总要给点面子。

不过,云涌是文盲耶。

云涌听不懂耶。

无论罗伊叨叨叨的,说什么给多恩伯格发了消息,多恩伯格不回复。

云涌都可以已听不回。

你以为黑叉是微信啊?

还要随时在线回复你。

人家多恩伯格好歹是马普所主任,身份在那儿,有点架子不是很正常?

大金毛,要努力啊。

做出点中微子的成绩来。

“荒谬”的多恩伯格才会为你转身。

这样你就可以见识到,执着称呼中微子为“幽灵”,试图弄清聚变反应里面有没有关幽灵的多恩伯格,如何偏执笃定,起承转合中微子了。

罗伊搁那英文输出,云涌灵魂出窍玩手机。

他字幕都不看。

只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十点了……

呜呜呜师兄不来的话,他不仅报告没得听,还要在这儿听大金毛的废话了。

这样一比,云涌果断起身。

还是去听报告会吧。

至少费米实验室的负责人,讲述的中微子还有点建设意义。

罗伊的观点,他听不懂,也不知道合理不合理。

还说起来没完没了了。

云涌不搭理罗伊,直接跑路。

顺着楼梯往上,不忘给师兄发微信:

我先去听费米实验室的报告了,师兄你们聊完叫我!

消息发送成功。

云涌一抬头,发现二楼跟想象中的一目了然完全不一样。

毕竟是实验楼,一排排小房间,房门紧闭。

连个报告指引牌都没有。

楼下有金毛,说不定随时追上来,云涌是万万不能折返的。

不过,报告在哪一间会议室来着?

云涌沿着长廊前行,竖着耳朵听声音。

可惜,连眼前随时跳动的字幕都销声匿迹。

一路上,门都关起来了。

走来走去,竟然又是一个安全楼梯。

往上还是往下,他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想不到啊,又被老刘说中了。

云涌没在德国迷路,但在德国研究所一栋楼里迷了路。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他兜兜转转,也不急着找会议室了。

就当参观马普所吧。

装修不错,长廊宽敞。

能在这里做研究做实验的博士,要是可以做个Vlog讲解一下每个房间做什么用的就好了。

云涌一定好好观摩,不至于在里面闲逛半天,毫无头绪。

实验楼从门外看,不大。

里面却越走越深,越走越宽。

也不知道绕到楼宇的几号门去了。

忽然,他见到了熟悉的门牌。

德语脱离了梦境浓雾,变得清晰:

Abteilung für Teilchen- & Astroteilchen-Physik。

中文翻译:

粒子与天体粒子物理部。

梦里见过的地方,出现在眼前。

视线所及之处,一排排紧闭的灰蓝色铁门,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厉。

但是,云涌按捺不住好奇。

敲个门,进去看看?

反正可以随机开出中国博士。

聊上两句中微子啊等离子体的,可比跟金毛聊天有意思多了。

云涌胆大,见门就敲。

要是开出随机老外,他就SorrySorry原地撤退。

根本没有损失……

这么一想,他指关节落在门板上。

门开了。

云涌:?

向外开启的灰蓝色铁门,开了一条缝隙。

简直是勾引小猫咪探头的诡计。

云涌很难不去开门。

门打开之后,入目先是实验室办公桌。

“Sorry?”

人还没进,Sorry先行。

云涌人设都想好了。

迷路捏,找不到会议室捏。

如果有好心的中国博士,能够帮助迷途的同胞,那就太好了。

顺便加个微信好友,畅聊马普所中微子研究员的前世今生。

里面没人回应,云涌胆子大了很多。

直接推开门,往里面一踏!

顿时天旋地转,跟下车时候一样眼黑脚软。

一头栽了下去。

德国克我!

人摔倒的瞬间,是不觉得痛的。

云涌就没觉得痛。

只觉得冷。

那种冷入骨髓,如坠冰窖的寒意,从四肢不断往心脏侵蚀。

只有张嘴呼吸,才能感受到一点潮湿的水汽。

带着瞬间消散的余温。

他脑子冻得无法思考。

眼睛也不知道是闭上了,还是睁着。

觉得周围好亮。

好亮。

眼皮缝隙透出微微幽蓝。

仿佛被人注视、灯光照脸、准备严刑拷打一般的亮。

人造灯光的照射,只有电流滋滋的轻响。

云涌此刻却明显感受到,带着生物电的磁场。

始终在他脸上逡巡。

那种端详、窥视,居高临下。

云涌整个人变作湍流一样,四散旋转,陷入漩涡。

我不会三魂七魄都给打散了吧?

云涌有念头的瞬间,只有这一个想法。

没有唯物,没有科学。

还是忘不掉他那个封建迷信!

熟悉的尖叫大声呼喊:“醒醒!云涌!”

云涌顿时顺魂归位,浑身感知重新恢复。

眼前黑漆漆的,怎么眨眼,怎么抬手,还是黑漆漆的。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给他找着了。

云涌不禁感慨:“这哪儿啊?”

系统得了回应,无奈长叹: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废物的系统,自从云涌跟褚序星待在一起,就不敢运行了。

以免打草惊蛇。

它以低能量状态,维持着翻译和弹幕功能。

就算被地球科技探测到,系统产生的引力波,都没云涌手机的辐射大。

十分安全。

缺点是,无法实时控制云涌的行动。

比如这个家伙到处乱跑,到底怎么出现在这个恒温恒湿冷得要死的控制室。

系统不知道啊!

“我这边收到的监控信息一切正常。”

“刚刚你的体温突然降到35℃,再跌下去就要失温了,我才发现出事了!”

系统都惊完了。

地球科技这么落后,云涌怎么做到逃离它的监控,悄悄作死的?

云涌也惊了。

“我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我都失温要死了你才知道?”

他只有一个想法:

“你真的好废物啊!”

系统:……

罢了。

习惯了。

又不是第一次挨骂。

系统连争辩的意图都没有,声音波澜不兴。

“经核实,您现在处于马普所CONUS+控制室,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只要走出去,就能和反派汇合,他正在四处找你。”

云涌:“啊?”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打开了那间灰蓝色铁门。

所以那扇门里面,就是这个CONUS+控制室?

系统不理会他的震惊,还在催:

“站起来,救世主,站起来。”

云涌试图努力。

但是他的四肢像是刚从冻库出来,死血了一样,不受控制,没有回应。

云涌吓死了:“系统!我手呢!我脚呢!”

那种怎么挪动都没有反馈的状态。

云涌只在睡晕了、压麻了才能感受到。

“你不要叫,你不要慌……”

系统声音都无奈了,“你手脚都在,没有任何异常。”

“你再试试,是不是……”

系统的建议还没说完,突然就像被掐断了电源。

没声了。

云涌瞪大了眼睛,盯着一片漆黑的地方。

听到了铁门发出一道轻盈的开门声。

然后是关门声。

紧接着是脚步声。

那种用料极好的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闷闷的、沉沉的。

发出了那种,能让周围知道有人靠近,又不会突兀得被打扰的脚步声。

云涌真是谢谢对方了。

在这种一片漆黑的控制室,没声音比发出声音更恐怖好嘛。

而且,他还控制不了手脚!

脚步声停了下来。

云涌敏锐的听到布料摩擦。

视线带着呼吸,从上方降了下来。

似乎对方蹲了下来,保持距离的凝视他。

云涌屏气凝神,脑子里已经在狂骂系统了。

什么废物啊,有你这么救世的吗?

活人都干不过,你还有脸说阻止师兄灭世?

跟师兄混,他还能享受家属待遇。

跟系统混,居然绑架、瘫痪、有变态!

扣绩效啊,必须扣绩效!

他跟砧板上的鱼一样,马上要被不知名活人,密密的切成臊子了!

云涌激情脑内扣绩效。

那位端详他的活人,忽然说话:

“云涌,为什么你不愿意跟我聊聊呢?”

中文。

或者说是中文的含义,灌进了他的脑子。

他的听觉,分辨不了对方说的什么语言。

却本能的拼凑出了一个大金毛。

云涌出声确认:

“罗伊?”

回答依旧是中文,再度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你可以这么叫我。”

天杀的。

早知道拒绝一个狂热中微子研究者的追问,会遭此报应。

他当场就帮罗伊验算了。

什么湍流都给算。

“科学是世界的,知识是共享的。”

“我现在不跟你聊,也不耽误我未来,肯定能教会所有人使用湍流公式啊。”

“搞理论不能光顾着聊天,就因为我不跟你聊,你就把我给绑了,至于吗?”

云涌服了罗伊了。

看着人畜无害,像个大金毛,忽然开始违法乱纪。

难怪外国电影反派都是博士。

取材于现实,一言不合就绑架。

简直是久负盛名的美国teenager终极体。

云涌一通指责,罗伊居然理直气壮:

“我时间不多,等不了你的未来。”

急性子。

非得卡着关键时期,发表关键论文。

一刻都等不了,耽误不得的键人一个。

云涌叹息一声:

“你要算什么湍流,你说。”

“但是我算什么,都得手算,你先把我的手给恢复一下。”

没有手,他连110都不好打啊。

罗伊听了他的要求,似乎觉得他很有意思。

声音带着笑,中文都显得温柔:

“放心,用不着手。我只需要你的脑子。”

云涌:……

坏了!

要变烤脑花了!